妹妹博士毕业宴上，她端着红酒敬遍全场，唯独跳过角落里的我。她男友妈妈问那是谁，她头都没回："不认识，饭店的人吧。"散场后她堵住我："哥，从今天起断绝关系，你这种没文化的人别再来找我。"我点了根烟，笑着说："行。"
第一章 饭店的人
酒店三楼的宴会厅亮得晃眼。
我坐在最角落那桌，面前摆着没动过的凉菜拼盘，花生米返了潮，海蜇皮塌在盘底。服务员上热菜的时候绕开了我这边，大概以为我是哪家来蹭席的远房亲戚，或者干脆就是后厨帮忙的。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
主桌那边热闹得很。我妹周瑾穿着定制的晨袍改的礼服，端着红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她导师那桌她敬了三杯，说"没有张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她本科同学那桌她挨个碰杯，说"咱们寝室就我一个读到底了"。她男朋友父母那桌她弯腰弯得最低，酒杯压得比对方矮半截。
我数着，她敬到第十一桌了。
宴会厅一共十二桌。我在第十二桌，靠消防通道那扇门，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把我面前的餐巾纸吹得翻了个面。
她敬完第十一桌，转身往主桌走。
路过我这一桌的时候，脚步没停，眼睛没斜，红酒杯端得稳稳当当，像这桌根本没人。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茶叶梗浮在上面。
她男朋友的妈妈坐在主桌，隔着半个厅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扭头问了句什么。周瑾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扫了一下——扫过我，像扫过一把空椅子。
"那位是谁啊？"她男朋友妈妈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那会儿正好安静下来，我听见了。
周瑾把红酒杯往桌上一放，笑了一下。
"不认识，可能是饭店的人吧。"
她男朋友妈妈"哦"了一声，转头跟旁边人聊起了装修。周瑾也坐下来，给她男朋友夹了一筷子鱼。
我把杯子里那口凉茶喝完，起身去了趟洗手间。镜子里我那件新衬衫领口有点紧，是上周在夜市买的，八十块，摊主说纯棉免烫，我信了。标签上写着"高档男装"，拼音印错了一个字母。
我在洗手间站了一会儿，洗了把脸，回来接着吃。
散场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在停车场等代驾。手机叫的车还有六分钟到，我靠着柱子点了根烟。
高跟鞋的声音从身后过来，笃笃笃，走得急。
"哥。"
我回头。周瑾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礼服外面套了件大衣，手里拎着伴手礼的袋子，脸上的妆有点花了。
"你今天什么意思？"她开口就是这句。
"什么什么意思。"
"你坐那桌，全程一句话不说，摆脸色给谁看？"她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导师问我那是谁，我说是我老家一个亲戚。我男朋友他妈本来就对我家里条件有意见，你穿成这样就来了，你让我怎么介绍？"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
"你可以说我是你哥。"
"我说不出口。"她接得飞快，"哥，你知道他们家什么条件吗？他爸是厅级，他妈开公司的。我跟他说我家里没人了，就我自己拼出来的。你现在让我说我在厂里打工的哥坐在角落扒饭？"
我看着她。她涂了口红的嘴唇在停车场白炽灯下有点反光，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跟刚才敬酒时弯着腰的样子判若两人。
"所以呢。"我说。
"所以从今天起，咱们断绝关系。"她把伴手礼袋子往地上一放，像是放下一件包袱，"你这种没文化的人，别再来找我了。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不能拖我后腿。"
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把她大衣下摆吹得掀了一下。
我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
"行。"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就这事？"我问。
"……就这事。"她弯腰把袋子又拎起来，转身就走。
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往电梯口去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电梯门开了又关，停车场安静下来，只剩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我在柱子边把烟抽完，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
掏出手机，代驾还有两分钟到。我先拨了个电话。
那头响了三声接了。
"喂，李经理吗？我上次说的那套房子，对，就是周瑾住的那套，房产证在我名下那个。明天上午我带材料过去，你把挂牌手续准备一下。"
那头问了句什么。
"不租了。"我说，"卖。"
挂了电话，代驾的电动车正好拐进停车场。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开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三楼宴会厅的灯还亮着，有人影在窗边走动，大概是服务员在收台。
我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把手机里周瑾的聊天记录翻出来。最后一条是她三天前发的："哥，毕业宴你来吧，穿正式点。随礼不用多，两千就行，我男朋友家那边看着呢。"
我没回那条。
往上翻，是她读博第二年发的："哥，这个月生活费能不能多打五百，我要买套正装面试用。"
再往上，是她考上博那年："哥，学费加住宿一万二，我申请了助学贷款，你帮我补个缺口就行。"
再往上翻不动了，微信只存了两年记录。但那本铁盒里的东西，从她大一开始，一张没丢。
我回到出租屋，从床底下把铁盒抽出来。铁皮饼干盒，盖子上的图案磨得看不清了。打开，里面一沓汇款单回执、几张转账截图打印件、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是周瑾大二那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今借到哥哥周远人民币伍万元整，用于学费及生活费，毕业后归还。借款人：周瑾。"
下面还按了个红手印，是拿我桌上的印泥按的，那会儿她十九岁，按完还笑，说"哥你收好，以后我挣大钱了连本带利还你"。
我把纸条放回去，盖子扣上，塞回床底。
洗了个澡，躺床上刷手机。周瑾朋友圈更新了一条，九宫格，毕业宴现场，她穿着礼服站C位，配文"七年，终于走到这里。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底下她男朋友评论了个爱心。她导师点了赞。
我没点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八点，李经理的电话打过来："周先生，材料带齐了吗？我们九点碰头？"
"带齐了。"我说，"锁芯也帮我约个师傅，一块儿换。"
"换锁？租客那边……"
"没有租客。"我说，"那房子一直是我妹在住，从今天起不是了。"
挂了电话，我把铁盒从床底又抽出来，塞进双肩包，出门。
第二章 如你所愿
九点整，我在中介门店跟李经理碰了头。
材料摊在桌上：房产证、身份证、购房合同、还贷流水。李经理翻了一遍，抬头看我：“周先生，这房子位置好，三室朝南，楼层也合适，挂出去不愁卖。您心理价位多少？”
“市场价就行，尽快出手。”
“那……屋里东西呢？您妹妹那边，给多长时间搬？”
“今天开始算，三天。”我说，“三天后换锁。”
李经理笔顿了一下，没多问，低头填表。干这行的，什么家务事没见过。
签完委托协议出来，我拐去五金店买了个锁芯，铜的，老板说防盗级别最高的那种。揣兜里，骑着共享单车去了周瑾住的小区。
路上我给开锁师傅打了个电话，约的下午两点。
到楼下我没上去，在花坛边上坐着，把双肩包里的铁盒掏出来又数了一遍。汇款单三十二张，转账截图打印件四十七张，借条一张。从她大一那年的第一笔五千块，到上个月我刚转的两千生活费，一笔没落。
数完装回去，拉链拉好。
下午两点，开锁师傅准时到。上楼，开门，换锁芯。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师傅走的时候问我要不要留把新钥匙，我说放物业那儿就行，我过几天来拿。
门关上之前我往里看了一眼。玄关摆着周瑾的高跟鞋，沙发上搭着她的外套，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奶茶，吸管上还留着口红印。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把门带上，走了。
第二件事，车。
那辆白色大众是前年买的，落地十四万，我出了十万，她自己掏了四万。当时说好了挂我名下，因为她的社保还没满年限上不了牌。车一直她在开，保险是我在交，上个月刚续的。
我去了她小区的地下车库，车停在她固定车位上。备用钥匙在我这儿，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拔了，扶手箱里她的墨镜、停车卡、半包纸巾收进一个塑料袋。然后打着了火，开出车库。
开到城东我一个哥们儿开的修理厂，把车往院里一停。哥们儿姓赵，出来递了根烟：“哟，稀客。这车不是给你妹开的吗？”
“收回来了。”我说，“帮我看着，有人来问就说车在我名下，要开得我本人来。”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烟点上：“行，停后院。”
第三件事，信息。
我坐在老赵修理厂的塑料椅上，翻出周瑾导师张教授的微信。上个月周瑾让我加过，说以后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加了，一直没说过话。
我打了三行字，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句：
“张老师您好，我是周瑾的哥哥周远。以后她的事不用再联系我了，麻烦您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
这三件事做完，下午四点半。
我回了趟自己租的房子，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吃到一半，手机开始响。
周瑾的来电，第一个我没接。第二个我接了。
“哥！我门锁怎么回事？我钥匙打不开！”她声音又急又尖，背景里能听见楼道里的回音。
“锁换了。”我说。
“你凭什么换我锁？！”
“房子在我名下，我想换就换。”
那头静了两秒。她大概在消化这句话里的意思。
“哥你什么意思？你跟我来真的是吧？昨天我不就说了你两句吗，你至于——”
“周瑾。”我打断她，“你昨天说的是‘断绝关系’，不是‘说了我两句’。”
“我那是气话！你听不出来吗？”
“我听出来了。”我说，“所以我照办了。”
她嗓门又上去了：“那你让我住哪儿？我东西还在里面呢！”
“三天之内来搬，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开门。”我吸了口面，“三天之后，房子挂牌出售，里面的东西当废弃物处理。”
“周远你疯了吧？！那房子我住了三年——”
“住了三年，房租一分没给过。”我说，“市场价这小区一个月四千五，三年十六万二。你要算，咱们从头算。”
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几秒，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晚上七点，第二个电话来了。我姑。
“远远啊，瑾瑾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你把她赶出来了？你们兄妹俩闹什么呀，有话好好说……”
“姑。”我说，“她在毕业宴上跟人说我是饭店的人。”
电话那头顿住了。
“她男朋友他妈问她我是谁，她说‘不认识，饭店的人’。”我说得挺平，“姑，我供她读到博士，供了七年。她当着几十号人说我是饭店的。”
我姑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这孩子……糊涂啊。”
“所以您别劝了。”我说，“我没打她没骂她，就是把我给她的东西收回来。这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我姑叹了口气，“可她那孩子脾气，你让她住哪儿啊？”
“她二十八了，博士快毕业了，有手有脚。”我说，“我十六岁进厂的时候，住的是八人间。”
我姑没再说什么，挂了。
晚上九点多，周瑾发来一条微信，语气软了些：“哥，我明天上午去搬东西，你在吗？”
“在。”
“我东西多，能不能多给我两天？”
“三天，从今天算。”
她没再回。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她叫了辆货拉拉，两个师傅帮着搬。我在客厅站着，她进出几趟，没跟我说话，眼圈是红的，但妆化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收拾过才来的。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空了一半的衣柜，忽然开口：“哥，你真要卖啊？”
“委托协议签了。”
“那我以后……”
“你以后怎么着，是你自己的事。”我说。
她咬着嘴唇，把最后一箱书搬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车呢？”
“在我名下，我开走了。”
“那我上班……”
“你博士还没毕业，上什么班。”我说，“地铁两块钱，你又不是没坐过。”
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出来。货拉拉师傅在楼下按喇叭，她抱着箱子下去了。
搬完东西，她把钥匙搁在鞋柜上，说了句“那我走了”，没回头。
我站在空了大半的房子里，给李经理打了个电话：“房子可以带看了，随时。”
挂了电话，我收到周瑾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四个字：“如你所愿。”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锁上门，下楼。
第三章 铁盒
周瑾是第五天来的。
比我给的三天期限多了两天。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堵在我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头两瓶水一包烟。烟是给我的，水是给她自己的。
“哥，谈谈。”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身衣服，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着倒比毕业宴那天顺眼些。她在沙发上坐下，把烟搁茶几上，开门见山：
“房子你别卖了，我租。市场价多少我付多少，按月打你卡上。”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对面椅子上。
“你拿什么付？”
“我延期了，导师让我重做论文，但项目组的补贴还在，一个月三千。”她说得挺快，像背好的，“不够的我兼职补。哥，我知道你生气，但房子卖了我就真没落脚的地方了。”
“不是钱的事。”我说。
“那是什么事？你说，我改。”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说“我改”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但真诚底下压着的东西我也看得清楚——她不是觉得自己错了，她是觉得把我哄好了，房子的事就能解决。
我起身，从床底下把铁盒抽出来，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你先看看这个。”
她愣了一下，伸手掀开盖子。第一层是汇款单，三十二张，按时间码好的，从她大一那年九月第一笔五千块，到上个月那两千。她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翻到中间手指停了。
“哥，这些你都留着？”
“留着。”
她继续往下翻，底下是转账截图打印件，四十七张。有几张她自己都忘了，有一笔是她大三说要报个雅思班，三千八，我当天转的；有一笔是她研二说电脑坏了要换，六千二，我分两笔转的。
再底下，是那张借条。
她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红手印已经褪成淡粉色了，她十九岁写的字歪歪扭扭，这会儿她二十八了，字早就练得工工整整，但纸条上那几个字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这个你还留着。”她声音低下去。
“你写的，我当然留着。”我说，“但今天给你看这个，不是催你还钱。”
她不说话，等我往下说。
“你读研二那年说想出国交流半年，要交三万块保证金。我那时候手里没那么多现钱，从网上借的，分十二期还，利息加起来多还了四千多。”
她抬起头。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什么？跟你说哥借钱供你，你安心读书？”我笑了一下，“我供你，是我愿意的。你是我妹，我十六岁进厂那会儿你就十岁，扎俩小辫，我第一个月工资给你买了双白球鞋，你穿着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鞋没舍得脱。”
她眼圈红了。
“哥……”
“你听我说完。”我摆摆手，“这些钱，我没打算让你还。借条是你自己要写的，我收着就是个念想。我要是图你还钱，我早拿出来说了。”
“那你图什么？”她问。
我看着她。
“周瑾，你毕业宴那天，我兜里揣着两千块钱，准备给你随礼。你让我穿正式点，我买了件新衬衫，八十块，夜市买的，标签上拼音都印错了。我知道那件衬衫在你那些同学老师面前不够看，但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房租一千五，剩下的除了吃饭就是给你打生活费。八十块的衬衫，我尽了力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敬酒跳过我那桌，我没意见，你那桌同学老师重要，我坐角落就坐角落。但你男朋友他妈问我是谁，你说‘饭店的人’。”我顿了一下，“我不是饭店的人。我是你哥。你可以说我在厂里打工，可以说我没文化，这些我都认。但你不能说你不认识我。”
“哥，我当时——”
“我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我打断她，“你男朋友家条件好，你怕我给他妈留的印象不好。你这七年往上爬，爬得不容易，我比谁都清楚。你想把过去那些东西都甩掉，包括我。”
她眼泪掉下来了，没擦。
“可你想过没有，”我说，“你今天甩掉我，明天你男朋友他妈问你老家哪儿的，你说你没老家。后天问你爸妈干什么的，你说你没爸妈。你把所有来路都抹干净了，你站得住吗？”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是要你难堪。”我说，“铁盒给你看了，话也说了。房子的事，你按市场价租，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她抬起脸。
“你给我写个东西。不写借条，写清楚从今天起，你自己的事自己扛。学费、生活费、房租，我一样不管了。你要实在过不去，可以来找我，但你要说清楚是借，不是要。我借不借，看我当时的能力，也看你平时的为人。”
她愣愣地看着我。
“哥，你这是……不要我了？”
“我要不要你，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我把铁盒盖子扣上，“是你自己挣的。你把‘饭店的人’那句话收回去，我就还是你哥。你不收，我也还是你哥，但你得自己站起来给我看。”
她坐在那儿，哭了挺久。
我没劝。等她哭够了，从包里掏出纸巾擤了把鼻涕，哑着嗓子问：“那房子……我还租吗？”
“租。”我说，“明天去中介把手续办了。押一付三，一分不能少。”
她点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那个衬衫……真八十啊？”
“八十，童叟无欺。”
她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后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回椅子上，看着茶几上那个铁盒。盖子没扣严，借条露出一个角。
我把它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手机响了一声，周瑾发来的微信：“哥，对不起。”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借条你留着吧，等我真能还的那天。”
我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然后把铁盒塞回床底，起身烧水泡面。
第四章 隔着一栋楼
周瑾搬回来住是半个月后的事。
押一付三，一万八，她打了欠条，说分三个月还清。我收了，把新钥匙给她，没多话。她搬回来那天我过去看了一眼，屋里收拾得挺干净，玄关那双高跟鞋还在，但茶几上多了几本论文资料，摊得乱七八糟，旁边搁着半袋切片面包。
“项目组的补贴下来了，先给你转了六千。”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马克杯，“剩下的我下个月补。”
“嗯。”
“哥，你要不要坐会儿？”
“不了，厂里下午还有班。”
我走了。
后来那半个月，我们联系不多。她偶尔发条微信，问房子有没有人来带看，我说有，她就不吭声了。房子挂出去二十多天，来看的人不少，出价的也有两三个，我没急着定，李经理催过我两回，我说再等等。
厂里这边倒是热闹。老赵娶儿媳妇，请了半个车间的人，我随了五百，喝到脸通红。席上坐我旁边的孙姐问我：“你妹那个博士，快毕业了吧？”
“延了半年。”
“哎哟，那孩子从小念书就好。”孙姐夹了块红烧肉，“你这些年供她不容易，等她毕业挣钱了，你就享福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散席的时候老赵拉着我：“车还在后院停着呢，你妹没来要？”
“没来。”
“那你是打算怎么着？”
“先放着吧。”我说，“她要用，自己来找我说。”
老赵啧了一声：“你这当哥的，心够硬的。”
我没辩解。心硬不硬，不看给不给东西，看什么时候给。
周瑾那边的事，我是从姑姑嘴里听说的。
她男朋友叫陈放，家里条件确实好，他爸在省里一个局里挂着副职，他妈开了家做建材的公司。毕业宴之后，陈放他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了周瑾的老底——大概就是毕业宴上那句“饭店的人”传出去的，一传十十传百，传成了“周瑾家里有个在饭店后厨打杂的哥”。
陈放他妈把周瑾叫到家里吃了顿饭。饭桌上问得挺客气：“小周啊，你家里到底什么情况？你哥是做什么的？”
周瑾这回没说“不认识”。她说：“我哥在厂里上班，人特别好，我读书这些年都是他供的。”
陈放他妈夹了口菜，笑了笑：“那你毕业宴上怎么说是不认识？”
周瑾脸上挂不住，说当时人多口杂，一时没解释清楚。
陈放他妈没再往下问，但饭吃完，陈放送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后来陈放跟她透了个底：他妈的意思是，家里条件差不要紧，但不能“连自己亲哥都不认”，这种人进了门，以后指不定怎么算计。
周瑾听完在电话里跟陈放吵了一架，说他妈势利眼。陈放也火了，说“我妈势利眼你毕业宴上别装不认识你哥啊”。
这事是姑姑转述给我的，她在电话里叹气：“瑾瑾这孩子，一步错步步错。”
我听完没说什么。
隔了两天，周瑾来我这儿送第二个月的房租。她把钱转我卡上，人没走，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看她脸色不好，眼下乌青，头发掉了不少，茶几上搁着杯水，半天没动。
“论文怎么样了？”我问。
“数据有问题，导师让我全部重跑。”她搓了把脸，“哥，陈放他妈那边……估计悬了。”
“悬就悬。”
她抬头看我。
“你跟他过还是跟他妈过？”我说，“他妈看不上你，你嫁过去也是受气。现在黄了，总比结了婚再离强。”
她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哥，我是不是特别蠢？”她忽然问，“毕业宴上我要是不说那句话，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是。”我说，“但不光是因为那句话。你从读博开始，每回打电话给我，开头都是‘哥这个月……’，结尾都是‘等我毕业了’。你算着毕业了就能挣钱还我，算着还了钱咱俩就两清了。你心里早把这笔账记成债了，不是情分。”
她低下头。
“陈放他妈看不上你，不全是因为你家里条件。”我说，“是因为她从你那句话里看出一件事——你急了会甩包袱。今天甩你哥，明天她家里要是有什么事，你也甩。人家不怕穷亲戚，怕的是靠不住。”
她坐了半天，站起来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哥，车我能不能先开着？我跑数据得去外地一趟，坐高铁来回太折腾。”
“钥匙在老赵那儿，你自己去拿。”我说，“油钱自己加。”
她“嗯”了一声，门带上走了。
又过了一周，李经理打电话说有人出价了，价格比市场价低两万，但付款快，全款，半个月能过户。
我想了想，说再等等。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骑车回出租屋，路过周瑾住的那栋楼。她住六楼，窗户亮着灯，人影在窗帘后头晃，大概是趴在桌上写东西。
我停在楼下抽了根烟。
抬头看她那扇窗，灯亮着，人影晃来晃去，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大概写论文写得烦躁。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有点凉了，入秋了。
烟抽到一半，她窗户开了，探出半个身子收衣服。我下意识往树影里挪了挪，她没看见我，收完衣服把窗户关上，灯还亮着。
我把烟抽完，摁灭在垃圾桶边上，骑车回去了。
到家给李经理发了条微信：“那个出价的，再压五千，他同意就签。”
李经理回得挺快：“周先生，压五千对方可能不干。”
“不干就再等。”
发完我把手机扔床上，洗了个澡。出来看见周瑾发了条朋友圈，没配图，就一行字：“重跑数据的第三天，想死。”
我点了个赞。
过了两分钟她发微信过来：“哥你居然给我点赞？”
“加油。”
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笑了笑，把手机扣桌上。
第五章 门开了
房子最后没卖。
压了五千之后对方真不干了，李经理又带了两拨人来看，出价一个比一个低。我索性撤了挂牌，给李经理发了个红包当辛苦费，他退回来了，说“周哥你这单我算是白忙活”。
撤牌那天我跟周瑾说了。她正在客厅铺了一地的论文打印稿，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不卖了？”
“不卖了。”
“为什么？”
“卖不上价。”我说，“留着吧，以后再说。”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对数据。过了会儿忽然抬头：“哥，那我租着？”
“租着吧，房租照付。”
“知道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她每个月按时转钱，有时候早两天有时候晚两天，晚了会发个微信说“哥这两天手头紧，后天补上”。我都回“嗯”。
入冬的时候她论文过了盲审，答辩定在十二月中旬。她提前一周给我打电话：“哥，答辩那天你来不来？”
“我去干什么？又坐角落扒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哥，你能不能别老提这事了。”她声音有点闷，“我错了还不行吗。”
“行。”我说，“几号？”
“十六号，上午九点，学校行政楼三楼。”
“知道了。”
十六号我请了半天假，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去了。没买新衬衫，就平时穿的那件，洗得干净，领子没塌。
答辩教室外头走廊里坐了七八个人，有家属有同学。周瑾看见我来了，从门里头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又缩回去了。
答辩过程我没进去听，在走廊椅子上坐着刷手机。隔壁坐了个大姐，大概是哪个学生的妈，跟我搭话：“你是里面哪个的家属？”
“周瑾，我是她哥。”
“哎哟，这姑娘我知道，她们组里最拼的。”大姐挺能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厂里上班。”
“挺好挺好，供出个博士不容易。”
我笑了一下。
答辩完她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的，眼睛亮亮的，导师跟在后头拍了拍她肩膀。她跑过来站我面前，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过了。”
“嗯。”我说，“恭喜。”
“哥，我请你吃饭。”
“行。”
学校后门的小馆子，她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还要了两瓶啤酒。菜上来她先给我倒满，然后给自己倒上，端起来：“哥，这杯敬你。这些年……”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别整这套，喝就完了。”
她笑了，仰头喝了半杯，放下杯子抹了把嘴，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推过来。
“什么？”
“欠条。房租的，还剩最后一个月，我一块儿写了张总的，今天全还你。”
我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没拆。
“哪来的钱？”
“项目组结了一笔尾款，加上我帮导师做的一个横向课题，凑够了。”她低头夹菜，“不够的部分陈放给了点。”
我抬眼。
“又联系上了？”
“没复合。”她摇头，“他主动转的，说当是帮我一把，不用还。我收了，但记了账，以后还他。”
我把信封揣兜里。
“车你开着吧。”我说，“我上班骑车挺方便的。”
她筷子停了停。
“哥，那车你出了十万……”
“我知道我出了多少。”我说，“给你开，不是白给。保险你自己交，出了事自己担着。哪天你要卖，钱分了，我那份你打我卡上。”
“那我要是不卖呢？”
“不卖就一直开，开报废了拉倒。”我夹了块红烧肉，“就当那十万我花了。”
她鼻子红了，低头扒饭，扒了两口闷声说：“哥，毕业宴那事，我后来跟好几个人解释了，说我哥在厂里上班，人特别好。”
“解释什么，过去就过去了。”
“没过去。”她抬起头看我，“我自己过不去。我每次想起来都想抽自己。”
我把酒杯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
“抽完了就往前看。博士也毕业了，工作找了吗？”
“有个研究所给了offer，下个月入职。”
“那就好好干。”我说，“别老想着往上爬的时候把来路忘了。你哥我就这样了，厂里上到退休，不会变成什么大人物。但你要是哪天跟人介绍我，说‘这是我哥’，我肯定应。”
她“嗯”了一声，眼泪掉进饭碗里。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挺冷。她车停在学校里头，我骑车来的。
“哥，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回吧。改天回家吃顿饭，我烧两个菜。”
“你会烧菜？”
“不会可以学。”
她笑了，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冲我摆手：“那你学好了叫我。”
“快走吧。”
白色大众拐出校门汇进车流，尾灯越来越小。我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上去，冷风灌进领口，缩了缩脖子。
手机响了一声，周瑾发来一条微信：“哥，到家说一声。”
我单手回了个“嗯”。
骑到半路又响一声，还是她：“哥，那个铁盒，你留着吧。别扔。”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骑得快了点。
到家烧了壶水，泡了碗面。坐沙发上吃的时候看见桌上那个信封，拆开，里面一张纸条，写着：“今欠周远房租及生活费共计人民币叁万陆仟元整，已还清。另，前欠伍万元整，另行归还。借款人：周瑾。”
字迹工工整整，底下按了个红手印。
我把纸条夹进铁盒里，跟原来那张歪歪扭扭的借条搁在一块儿。
铁盒盖上，塞回床底。
面吃完，给周瑾发了条微信：“到了。”
她秒回：“好。”
我没再回，关了灯躺下。窗外有风声，楼道里有脚步声，隔壁的电视在播天气预报。
明天还得早起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