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窗外的防风铁皮砰砰作响。
许佳音把离婚协议推过来时，我正在给猫航空箱拧螺丝。
她穿着新买的裙子，手边放着车钥匙。
钥匙上的标我认识。
车也认识。
上个月，那车后备厢关不上，还是我拿扎带给捆的。
她敲了敲桌面。
“周自安，我们离婚吧。”
我拧完最后半圈，抬头看她。
“孩子在家，等会儿说。”
“他总要接受现实。”
我放下螺丝刀，走进卧室。
七岁的周小满正往书包里塞练习册。
“爸，台风天还要写？”
“带着。”
“避难也不能放过我？”
“主要怕台风把学校吹没了，你找不到地方补作业。”
他倒吸一口气，把书包拉链拉出了赴刑场的动静。
我把他送到楼上刘姨家，托她照看一会儿。
回来时，许佳音已经换了个姿势。
一只手放在小腹上。
“我怀孕了。”
我看了她两秒。
她看着我，嘴唇抿紧，等我开口。
“他的？”
“嗯。”
门外有东西滚过去，撞在楼梯间的防火门上。
我走过去，把门关严。
手搭在门把上，指节僵了片刻。
再转身时，她把协议又往前推了一寸。
“房子归你，存款归你，小满归你。连猫我都不要。”
我拿起协议。
第一页，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字比当年结婚登记时还大。
“你这是离婚，还是清仓？”
她的下巴抬起来。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人不能一辈子困在修理铺里。”
我翻到第二页。
“家里二十三万，没少？”
“没少。”
“孩子以后生活费怎么算？”
她皱起眉。
“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还跟我算这个？”
我抬眼。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猫是小满捡的。你现在把我的房子、我儿子的猫送给我，确实挺大方。”
她伸手拿水杯，杯底磕在桌上。
“你知道我放弃了多少吗？”
“知道。至少放弃了对产权证的阅读。”
她站起来。
“贺启明答应给我公司的股份。他有别墅，有车，明年就能带我去国外。你觉得那二十三万很多？”
我没有接话。
桌上有一根头发。
前阵子她还说，这种掉发程度迟早要去植发。
我买了两盒营养品。
现在那两盒东西，整整齐齐躺在她行李箱侧袋。
我把协议放平。
“笔呢？”
她停住了。
“什么？”
“签字。”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协议。
“你看完了吗？”
“财产、孩子、债务，都看了。债务这一条写得不行。”
她立刻坐下来。
“哪里不行？”
“婚前和婚内个人债务按法律处理，夫妻共同债务也依法处理。不能你随手写一句，我就把所有窟窿都包了。”
她的手从水杯挪到了协议边缘。
“那是模板。”
“模板也不能把我填成冤种。”
我拿手机，把需要改的地方拍给做律师的老同学韩诚。
她盯着我的屏幕。
“离婚还要找人？”
“结婚请了十六桌。离婚找一个人，已经压缩编制了。”
韩诚很快回了语音。
“别混着签。离婚协议是一回事，别的承诺是另一回事。还有，签字不等于已经离婚。涉及孩子和财产的约定，我给你逐条看。”
许佳音伸手想把协议拿回去。
我按住纸角。
“怎么？你刚才不是挺着急？”
“我只是觉得，你至少应该想一想。”
“想了。”
“想什么了？”
“明天停不停电。孩子药够不够。猫砂够不够。你箱子堵着门，影响撤离。”
她脸上的粉底遮不住绷紧的嘴角。
“周自安，我不是在跟你赌气。”
“我也没跟你砍价。”
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
贺总欠八万六。
许佳音的视线落过去，脖子一下绷直。
“你为什么这么备注他？”
我把手机转向她。
“因为他欠八万六。备注成贺总貌比潘安，银行也不会给我返钱。”
电话还在响。
她扑过来要拿。
我先接了。
贺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师傅，那台风预警你看了吧？东库的泵又报警了，你现在过来一趟。”
我看着许佳音。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
我问：“先结账吗？”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这种时候，你怎么就知道钱？”
我点点头。
“行。”
许佳音眼睛一亮。
我补完后半句。
“看来你也只知道这个时候找我。”
【第二章】
贺启明不肯挂电话。
“周师傅，做人得讲情分。”
“上次你说讲流程。”
“我什么时候说过？”
“六月十一号，下午三点二十。你让我等财务流程。七月六号，你让我体谅公司。八月十九号，你让我别格局太小。”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
“现在九月了，你词库更新挺勤。”
许佳音伸手按住扬声器。
“别说了。”
我看她。
她松开手，指尖留下几道白印。
电话那头换了语气。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气象台说有台风。”
“我说佳音。”
“她在这儿。要不你直接通知家属？”
许佳音的脸转向一边。
贺启明干咳一声。
“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欠款也不能。”
“你一定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
“你睡我老婆都没嫌难看。我催你结账，你审美突然提高了？”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响声。
许佳音站起来：“周自安！”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没骂人。孩子不在，我已经很克制了。”
贺启明提高声音。
“佳音，你别跟他吵。男人没本事，就容易在这些地方较劲。”
我点开另一条语音。
那是上个月，他求我半夜去修冷却水泵时发的。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挤出来。
“哥，周哥，救命啊，整库货呢！您来一趟，我叫您亲哥！”
客厅安静了。
我问：“亲哥现在也得走流程？”
许佳音把脸转得更远。
贺启明直接挂了。
我重新坐下，继续看协议。
许佳音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是工作上的客气。”
“嗯。他工作挺亲切。”
“他负责那么大的冷链中心，手底下几十号人，不可能事事亲自管。”
“所以把亲哥也外包了。”
她抓起车钥匙，攥在掌心。
“你这些话，只会显得你输不起。”
我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好。
“你去哪里，是你的选择。我只提醒你一件事，他跟你说的很多东西，可能得查一查。”
她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别人都跟你一样？”
我低头，给韩诚补发了一句。
帮我把债务条款写清楚。
许佳音看见了，嘴角扯得更高。
“放心，不会让你替我们花钱。”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叠纸。
“这是家庭情况确认，公司的手续。签完，我马上走。”
我没接笔。
纸的最上面写着家庭基本情况。
名字、地址、婚姻状况，已经填好了。
往后翻，第四页出现一行字。
共同借款人确认。
我又往下看。
借款金额，一百二十万元。
借款用途，设备采购周转。
许佳音伸手来拿。
我把整叠纸抬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不让我替你们花钱？”
“只是形式！”
“你们公司的形式，按万元收费？”
“贺启明说了，不用你还。”
“那让他爸签。他爸信他，额度还能更高。”
她抢了两下没抢到，声音终于劈开。
“你至于防我防成这样吗？”
我看着她。
“你带着别人的孩子，拿着一百二十万的借款文件，问我为什么防你。”
她嘴唇动了动。
我把纸摊开，一页一页拍照。
“我现在比较好奇，你是想离婚，还是想在我离职之前，顺手给我办个终身会员？”
她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
“这笔钱是我投资公司的。启明说，资金到位，我就是股东。”
“你看过股权协议？”
“当然看过。”
“你转过钱？”
她没回答。
我停下拍照。
“转了多少？”
“跟你没关系。”
“家里那二十三万呢？”
“我说了没动！”
我当着她的面，打开银行账户。
余额没变。
我肩膀松了半寸。
她却把我的动作看进去了。
“你最关心的果然是钱。”
“我还关心小满明天吃什么，老师通知什么时候停课，猫躲床底下能不能抓出来。你关心的那位，连八万六都关心得不太积极。”
楼上响起脚步。
小满抱着猫粮袋下来，站在门边。
“爸，刘奶奶问，要不要给妈妈也留饭？”
许佳音立刻把那叠文件塞进包里。
我走过去，接过猫粮。
“留。她吃不吃另说，咱们先把饭煮上。”
小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箱子。
“妈妈出差？”
许佳音张嘴。
我先开口。
“妈妈今天要出去住。你跟爸爸一起。”
他攥着书包带，没说话。
许佳音走过去想摸他的头。
他往我腿边挪了半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替她找理由。
也没让孩子替大人撑场面。
只把他的书包摘下来。
“上楼吃饭。爸爸一会儿来。”
他走后，我转过身。
“这些事以后怎么告诉孩子，我们找个合适的时候说。别拿他逼谁，也别当着他吵。”
许佳音盯着我的脸。
“你真的不留我？”
我拿起桌上的笔。
“你刚才连借款人都给我填好了，还需要我留什么？”
【第三章】
韩诚发回修改意见时，许佳音正在给贺启明打电话。
她躲在阳台。
玻璃没关严。
“他看到了。”
“不行，他不签。”
“你不是说只是确认吗？”
风从门缝灌进来，桌上的纸翻了两页。
我拿扳手压住。
韩诚在电话里说：“那笔借款别碰。她自己的投资，你没参与、没获益，也没确认，证据留好。是不是共同债务，要看实际情况，不是对方写上你的名字就算。”
“知道。”
“房子婚前全款，证件还在？”
“在。”
“家庭存款先别乱转。她如果已经负债，突然把她那部分全送你，后面也可能起争议。”
我看了眼协议上的净身出户。
“明白。她的豪爽，我不一定有福消受。”
韩诚停了两秒。
“你还有空贫？”
我用拇指蹭了蹭扳手柄上的油渍。
“我不贫，想吐。”
电话那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给你盯着。”
许佳音从阳台回来。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声音平了些。
“文件拿错了。那个不用你签。”
“拿错四页，刚好写全我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办公室的人不懂。”
“你们公司挺节省。员工不懂，老公负责。”
她咬住嘴唇。
我把修改后的协议拿给她看。
她看到存款暂不转移、债务依法各自承担，眉头拧起来。
“你不是巴不得占便宜吗？”
“这便宜夹着老鼠夹，我手艺再好，也不能拿手试。”
她抓起笔。
签字时，笔尖划破了最后一页。
我签完，把各自那份分开。
“这是我们现在的离婚安排，后续还得依法办手续。孩子先跟我住，后面的抚养安排按今天谈的再正式处理。”
“我懂，不用你教。”
“那挺好。今天至少省一项培训。”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
拉杆卡住了。
她用力扯了两次，箱子纹丝不动。
我伸手按住卡扣，往下一压，再往上提。
拉杆弹出来。
她看着我。
我松开手。
“到了发个消息，孩子可能会问。”
她眼睛动了一下。
“你还是——”
“别说了。拉杆维修不含感情咨询。”
门关上。
我在原地站了十来秒。
厨房里电饭煲跳了保温。
咔的一声。
我走过去，洗了把脸。
水沿着下巴滴进领口。
手机又响。
这次是仓库的老曹。
他在东库做电工，我去修设备时，没少跟他蹲在机房门口吃盒饭。
“周师傅，你最近来验收过防汛系统？”
“没有。”
“七月十八号呢？”
“那天我在小满学校修水泵，学校找的我。怎么了？”
老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我这儿有张调试验收单，签的是你。”
我把水龙头拧紧。
“拍给我。”
照片发过来。
设备编号。
电控柜参数。
负载测试结果。
最后是验收人。
周自安。
字迹跟我有七八分接近。
连我写安字时最后那一笔往上挑，都学了。
我把照片放大。
再往前翻老曹发来的设备铭牌。
胃里那股翻腾终于顶到喉咙口。
那不是我交付过的泵。
我三个月前给东库做过一次独立检修，只负责旧排水系统。
八万六是两台维修替换泵、配件和人工的尾款。
当时我写过一份整改建议。
建议老旧主泵更换，控制柜增设保护，外部倒灌风险须由现场负责人另行制定应急方案。
贺启明没签整改。
他说新系统有人做。
现在，新系统验收人是我。
我给老曹打回去。
“这张单，从哪儿来的？”
“总部督导刚到，贺总让办公室补资料。”
“设备采购是哪家公司？”
老曹念出四个字。
佳启设备。
我闭了闭眼。
许佳音上个月注册公司，还说以后要靠自己闯事业。
她当时把营业执照放在桌上，让我帮着塑封。
那天，我还特意换了一张没有折痕的膜。
老曹继续说：“周师傅，你是不是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总部问，防汛系统为什么还没做实机复核。贺总说你拖着不来，家里有矛盾，故意卡他。”
我拿起桌上的扳手，又放下。
“老曹，你离电控柜远点。别擅自开机，先按你们应急预案处理。我把我手头的资料发你和你们总部。”
话刚说完，许佳音的消息跳出来。
启明说你别公私不分。
八万六不是不给你。
今晚先把验收补了，以后的事都好商量。
我看着那几行字，拨通韩诚的电话。
“离婚的事先往后排一点。”
“怎么？”
我把验收单发给他。
“他们不是给我留了家。”
“他们给我留了个签好名字的锅。”
【第四章】
韩诚没让我去仓库跟人吵。
他先让我保存原始聊天、合同、维修照片和工作记录。
“先把你的工作范围划清楚。你去救急，也得写清楚这次做什么。别一到现场，他们一句你来整改，前面的事全挂你身上。”
我答应了。
铺子就在小区外两条街。
我叫上搭档孙大勇，过去拿资料。
孙大勇听完，手里的泡面叉停在半空。
“她拿你婚前的房子送你，再送你一笔贷款？”
“差不多。”
“这哪是净身出户。这是空车出去，准备满载回来。”
我打开电脑，导出工单。
孙大勇把泡面推远。
“我先不吃了。这瓜有点顶。”
我看他。
他又把泡面拉回来。
“算了，工伤得补。”
店里还有两个伙计，正在按预警通知收工具、固定门窗。
我让他们忙完先回家。
孙大勇皱眉：“仓库真出事怎么办？”
“人先撤。货按他们预案转。设备问题，我把能提供的情况提供清楚。”
“贺启明找你？”
“他会找。”
话音刚落，店门被推开。
来的不是贺启明。
是我丈母娘，蒋桂芬。
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就放在柜台上。
“自安，妈跟你说两句。”
孙大勇拿起叉子，端着泡面往里挪。
挪了两步，又把凳子一起拖过去。
蒋桂芬看见了，嘴角抽了抽。
“家里的事，别让外人笑话。”
孙大勇举手。
“我不是外人，我是欠薪人员。老板家不太平，我得确认下个月能不能吃上饭。”
我说：“没欠你。”
“那我现在是热心市民。”
蒋桂芬没接他的茬。
“佳音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你们过不下去，我不劝。可她肚子里有孩子，经不起折腾。”
我把电脑合上一半。
“我没折腾她。”
“启明那边公司出了点情况，你去帮一把。男人得大气。”
孙大勇呛了一口面汤。
我给他递纸，问蒋桂芬：“帮什么？”
“签个字，再去看看设备。都是你会的。”
“您知道签什么吗？”
“还能是什么？佳音能害你？”
我把借款文件照片翻出来。
再把伪造验收单放到旁边。
“左边一百二十万。右边一仓库货。您挑一个自己担。”
蒋桂芬往前凑了凑。
她没戴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半天。
“一百二十万？”
“对。”
她直起腰，摸手机。
“佳音没说这么多。”
孙大勇低头吸面。
“可能手机信号不好，百万单位没传过来。”
蒋桂芬瞪他一眼。
她打给许佳音。
电话接通，许佳音先开口。
“妈，他签了吗？”
店里安静下来。
蒋桂芬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是一百二十万？”
“那是投资！妈，你不懂，别在那儿说。”
“我不懂，你让我过来叫他签？”
电话里传来贺启明的声音。
“阿姨，您别听他挑事。公司几千万的资产，这点流动资金算什么？”
孙大勇把叉子一放。
“几千万资产，先把八万六结了呗！”
蒋桂芬把手机拿远，看着我。
“他还欠你钱？”
我没说话，只把催款记录翻给她。
一条接一条。
从夏天翻到秋天。
她咽了一下。
电话那头，贺启明还在说：“周自安，你一个修水泵的，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今天这事，离了你一样能办。”
我终于开口。
“好。请你立即组织有资质的人员复核设备，执行撤离和转移预案。另外，我没签过你手里那张验收单。书面说明已经发你、老曹和总部公开邮箱了。”
电话里没声音了。
几秒后，贺启明压着嗓子问：“你发总部干什么？”
“怕你日理万机，忘了转达。”
“你这是恶意举报！”
“那你把真正的验收人请出来。”
他又停住。
孙大勇把空泡面桶推到一边。
“贺总，我们老板人在这儿。你那边要是还有一个，先别验收，先报警，人口复制出来了。”
电话被挂断。
蒋桂芬坐在门边的凳子上。
她拎来的橘子袋开了口，滚出来两个。
一个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放回去。
她看着我的手，张了张嘴。
“自安，妈不知道。”
“现在知道就行。”
“佳音她——”
“您自己问她。”
我把电脑重新打开。
蒋桂芬坐了几分钟，起身走了。
那袋橘子没拿。
孙大勇目送她出去，摸出手机。
“我给我妈报个平安。”
“现在？”
“趁她还只催我结婚，我得告诉她，单身有时候也算一种资产保全。”
我刚把最后一份工单打包，总部电话来了。
对方姓唐，是冷链公司的区域负责人。
她第一句话很直接。
“周先生，您的情况说明我们收到了。您能在安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到现场协助核验吗？”
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可以。先把现场状态和具体工作要求发我。”
她说：“还有一件事。”
“您说。”
“贺启明说，您拿设备问题报复他的私人感情。”
我靠住椅背。
“那请他解释一下。”
“为什么他谈恋爱，要用我的签名验收？”
【第五章】
去仓库之前，我先回了一趟家。
刘姨给小满装了饭。
小满坐在桌边，拿勺子一下一下压米饭。
看见我，他把碗往前推。
“给你留了鸡腿。”
我坐下来。
“妈妈来电话了吗？”
他摇头。
“她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想拿筷子，手又停住。
刘姨起身去了厨房，把门带上。
我把椅子挪到小满身边。
“爸爸妈妈之间出了问题，可能以后不住在一起。”
他盯着碗里的米饭。
“是因为我昨天不写作业吗？”
我的喉咙一下堵住。
“不是。”
“那是因为橘座抓坏沙发？”
“也不是。”
他抬起头。
“那我跟橘座都不用道歉？”
我把他抱到腿上。
“你们谁都不用。这是大人的事。”
他揪着我的袖口，半天没动。
猫在航空箱里叫了一声。
他扭头看过去。
“爸爸，橘座说它不搬家。”
“它说的不算。真要转移，它也得服从安排。”
“它是户主。”
“房产证上写的我。”
“可它每天都在房子上做记号。”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住他的头发。
他伸手摸我的脸。
“爸爸，你是不是也要哭？”
“刚洗了脸，水没擦干。”
他看了看我的干毛巾。
没拆穿。
我给他戴好电话手表，检查电量，把常用药和证件装进防水袋。
“爸爸要出去工作一趟。风大之前回来。你跟刘奶奶待着，有事打电话。”
“你去修台风？”
“修泵。”
“台风要是坏了，你别修。”
我点头。
“这单我不接。”
孙大勇在楼下等。
上车后，他递给我一瓶水。
“眼睛怎么了？”
“进灰。”
“你们家擦得那么干净，灰还挺会挑时间。”
我拧开瓶盖，喝了半瓶。
他没再说。
车到东库时，风已经把门口的道旗扯断了一根。
现场还没到停工封闭的时段，但所有装卸都在往前赶。
工人把叉车停进规定区域，保安正在收门岗外的锥桶。
唐洁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雨衣。
她看见我们，先把现场负责人叫过来。
“这是协助核验，不代表原有项目验收。先确认工作范围和人员安全。”
我接过她发来的书面工作单。
范围写得很清楚。
核对设备来源与工单，协助制定临时排水保障方案。
不对未经测试的原系统作合格确认。
我签下到场时间。
孙大勇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终于来个说人话的。”
办公室里，贺启明站在靠窗位置。
许佳音坐在他旁边。
看见我，她马上站起来。
“你非要闹到公司来？”
我把文件袋放桌上。
“公司请我来的。”
贺启明扯了扯领带。
“唐总，我早就说过，他跟我有私人矛盾。今天让他来，他能客观吗？”
唐洁指向桌上的验收单。
“所以我也请了设备厂家远程核对，另有第三方工程人员在路上。”
贺启明的手从领带上滑下来。
“没必要搞这么复杂。”
“九十六万的防汛改造，不能只靠你一句没问题。”
许佳音看了贺启明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九十六万。
他欠我的八万六，倒真不是什么大钱。
唐洁把采购合同翻开。
“供应商，佳启设备。负责人，许佳音。两位解释一下关联关系。”
贺启明往前一步。
“她有渠道，价格合适。公司提倡降本增效。”
孙大勇忍不住插嘴。
“降的是成本，增的是亲属？”
我踩了他一下。
他收声。
唐洁没笑。
“设备合格证、出厂记录、付款流向，先拿出来。”
许佳音把电脑打开。
她输入密码，输错两次。
贺启明伸手去拿。
唐洁按住电脑边缘。
“让她自己操作。”
老曹带我们去机房。
到门口，我先停住。
地面已有积水，电缆桥架下挂着临时接线。
我让孙大勇拍照，自己站在干燥区域外看。
“先别碰。”
老曹脸上的汗往下淌。
“昨天还说只是调试。”
我指了指柜门。
我店里的旧贴纸，贴在那只翻新柜侧面。
边上缺了一块。
半年前，这柜子从别的工厂淘汰下来，我评估过，没收。
当时我用记号笔在内门写过几个字。
不建议继续使用。
我把现场情况报给唐洁。
厂家那边也有了反馈。
铭牌编号对应的是另一台设备。
生产时间、功率，都对不上。
唐洁拿着手机，抬眼看贺启明。
“这就是你采购的新系统？”
贺启明先看我。
“周自安，你动过设备？”
孙大勇一步跨到我前面。
“车刚熄火，他都没来得及上厕所，你就给他安排完工业改造了？”
贺启明没理他。
“你认识这些旧设备，谁知道是不是你换的！”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三个月前的维修报告。
“这是我的工作范围。这是当时的设备照片。这是你确认收货的消息。”
唐洁接过去。
我再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你所谓的新控制柜，半年前在旧货场的照片。卖家联系方式也在。我只是去看过，没买。”
贺启明瞪着那张照片。
“你为什么留着？”
“因为我干维修，报价要留档。”
孙大勇在旁边点头。
“我们穷得很专业。”
许佳音忽然开口。
“那张照片，不能证明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飘。
我转过去。
她避开我的视线，盯着桌角。
“东西便宜，不代表不能用。”
我看了她两秒。
“你知道这是旧设备？”
她没回答。
唐洁把电脑转向她。
“许女士，我们刚核对了供应商收款。你公司收到的九十六万里，设备实际支出，只有二十一万八。”
贺启明伸手去扶桌子。
唐洁继续问。
“剩下的七十四万二，去哪里了？”
【第六章】
许佳音先看贺启明。
贺启明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账上有问题，眼神先对账。
“有人工，有运输，有管理成本。”
贺启明开口。
唐洁点头。
“凭证。”
“财务还没整理。”
“外部承包方实际施工人员名单。”
“外包的。”
“外包合同。”
“在公司。”
唐洁把手机放下。
“这里就是公司。”
孙大勇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贺启明额头冒汗。
许佳音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几张转账截图。
其中一张，备注写着股权认购。
收款人，贺启明。
唐洁把截图放大。
“项目款转给你个人，认购哪家公司的股权？”
贺启明的脸僵住。
“我们另有投资。”
“用公司的设备采购款？”
“这是商业安排。”
唐洁转头对办公室工作人员说：“保存现有资料，按内部流程报法务和财务，原件不要交给个人带走。”
许佳音手一抖，碰翻了纸杯。
水淌到键盘边缘。
她赶紧抽纸去擦。
纸抽了三张，一张没按到水上。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把键盘上的几个键擦得发亮。
结婚这些年，她每次弄洒东西，都喊我。
有时我在洗澡。
有时我已经睡下。
她喊一句，我就起来拿抹布。
这一次，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动。
唐洁让人把电脑断电，交给专人处理。
贺启明忽然站直。
“现在追究这些有意义吗？台风马上来了，货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总算说对了一半。
唐洁把对账的文件合上。
“现场应急按预案进行。人员安全第一。该转移的货已经在转，机房问题由专业人员评估。账不会因为台风不查。”
贺启明指向我。
“他不是能修吗？让他先上。”
我问老曹：“总电源隔离做了吗？”
“相关区域已经隔离了。”
“备用排水接口在哪？”
他领我们过去。
贺启明想跟。
唐洁把他叫住。
“你先说明仓库应急物资为什么也少了一半。”
他的脚停住。
我和孙大勇跟着老曹走到设备间。
可用的备用泵有两台。
其中一台电缆老化，不能直接投入。
另一台功率不够，单独顶不上。
孙大勇蹲在干燥地面看铭牌。
“咱们店里那两台能顶一部分。但还得加外援。”
我点头。
“先把参数列出来。”
我给长期合作的设备租赁商打电话。
对方接起来就骂。
“周自安，你不会也要泵吧？”
“要两台，符合这些参数的。只在安全作业窗口内进场，外部倒灌封闭和货物转移由他们自己组织。”
“这个时候，车都难找。”
“先看有没有设备。”
电话那头翻了一会儿。
“有。车得你解决。”
我联系了平时拉货的司机。
司机家在另一头，没法赶来。
孙大勇举起手。
“我开咱们货车去。店就在中间，顺路把我们的设备带上。现在路还能走，卡着时间回来。”
我看了眼气象预警和道路信息。
“先让对方把设备送到安全装卸点。你带老曹派的两个人去，别一个人装。路况一变就取消。”
他点头，拿钥匙走了。
唐洁签下租赁和服务确认，安排公司直接向租赁商支付费用。
整个过程，没经过贺启明。
他从办公室出来时，脸色已经发灰。
“周自安，我们聊聊。”
我在核对线径。
“说。”
“你不是要离婚吗？我能让佳音什么都不要。”
我停下笔。
“你现在用我婚前的房子，跟我谈设备采购？”
“我说存款。”
“她的那部分，要不要留给债权人，你最好先问律师。”
他喉结动了动。
“你非要把她也拖下水？”
“水不是我放的。”
我往机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买的设备，连水都不一定排得出去。”
他凑近一步。
身上的香水味混着汗，顶得人鼻腔发紧。
“你帮我把这次过了，八万六，明天给。”
我拿出手机。
“现在转。”
“公司账户有流程。”
“那你明天也有。”
他咬住后槽牙。
“十万。”
“八万六是欠款，其他服务按工单结。多出来那一万四，你留着买纸。”
“什么纸？”
“写情况说明。你今晚用量应该挺大。”
他的手攥成拳。
我往后退一步，抬手指了指走廊摄像头。
“我不擅长打架，但我挺擅长提供原始文件。”
他把拳头松开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贺启明看了一眼号码，立刻转身。
“车不是说好月底才还？”
他往走廊尽头走，声音还是飘了回来。
“现在什么天气，你们催什么车！”
许佳音站在办公室门口。
她看着他，手里的纸已经被攥皱。
我没看下去，低头继续核对参数。
老曹在旁边叹气。
“那车是租的？”
我拧上笔帽。
“租车没什么。”
“那是？”
“别租着租着，把自己租成董事长了。”
【第七章】
傍晚前，风开始往门缝里钻。
临时排水设备运到，第三方工程人员也赶了过来。
我们在安全区域完成安装检查。
试运行时，第一台泵启动失败。
孙大勇额头上全是汗。
“接线没问题。”
我看了一眼电流，再看控制开关。
“保护动作了，别强推。”
外面的铁门咣地撞了一声。
老曹下意识缩了肩。
我们重新排查，发现延长电缆的一处接头受损。
租赁商拿错了线。
孙大勇抓起电话就要骂。
我按住他的手。
“先换，骂不提供导电功能。”
备用线缆就在车上。
第三方人员复核完，重新试机。
排水管终于鼓起来。
水从透明观察口里冲过。
老曹盯了几秒，长出一口气。
“有了。”
我没接话，继续盯着运行数据。
另一边，仓库仍在转移低位货物。
现场负责人一遍遍清点人数。
唐洁把剩余工作压缩，明确到了预设的停止条件，所有人员撤离。
贺启明却在门口拿着手机。
我起初没注意。
直到他把镜头转向我。
“大家都看看。这就是有人拿私人恩怨要挟企业。台风马上来，他坐地起价，不给钱就不干活。”
旁边两个工人停下脚步。
许佳音站在他身后，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他甩开了。
“你别拦我。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我站起身。
他把镜头凑得更近。
“周自安，你敢不敢说，你是不是因为佳音选了我，故意来找麻烦？”
孙大勇冲过来。
我拦住他。
“别碰手机。”
贺启明眼睛一亮。
“怎么，不敢？”
我问：“你在发公司工作群直播？”
“几十个员工都看着呢。”
“那挺好。省得我重复说明。”
他愣了一下。
我面对镜头，先报了到场时间和工作范围。
“我没有签署此前的新设备验收单。我负责过的旧设备维修，有合同、有交付照片。今天的临时排水服务，是唐总书面委托，费用由公司确认。”
贺启明立刻打断。
“别转移话题！你就说有没有要钱！”
“有。欠了三个月的八万六，以及今天按约定结算的服务费。”
“你承认了！”
我看着他。
“贺总，你进饭店指着收银台喊老板收钱，大家也不会替你报警。”
周围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贺启明耳朵根绷起青筋。
“这种时候还谈钱，你有没有良心？”
孙大勇往前站了一步。
“我们带设备、带人、带车，钱还没结也干到现在。你带什么了？”
他看了一眼贺启明的手机。
“带货主播设备？”
唐洁闻声过来。
“谁允许你在作业现场拍摄、干扰工作人员？”
贺启明转过身。
“唐总，我是怕公司被敲诈。”
唐洁伸出手。
“先停止直播，继续拍会影响现场工作。”
他不肯停。
“今天必须说清楚，不能让这种人——”
“那先说你。”
唐洁把一份打印件放到旁边工作台上。
“公司工商资料里，你的持股比例是多少？”
贺启明没接。
“唐总，这不是一码事。”
“你对供应商说自己是老板，对许女士说能转让公司股权。那现在当着你的工作群，说明白。”
许佳音往前走了半步。
“他不是合伙人？”
唐洁转头看她。
“他是东库运营经理。有没有公司股份，你收到过登记文件吗？”
许佳音的手松了。
那张纸从指间落下。
“他说股权还在代持。”
唐洁看向贺启明。
“谁替你代持？”
手机里的声音乱起来。
有人叫贺总。
有人问先把直播关了行不行。
还有人没关麦，来了一句：“我早说他那个办公室不能算个人资产。”
贺启明的下颌抽动。
他终于按灭屏幕。
许佳音抓住他的胳膊。
“你跟我说的股份呢？”
“你能不能别在这儿闹！”
“你让我借一百二十万，说入股以后一年分红几十万！”
周围彻底静了。
我盯着设备数据，没有转身。
孙大勇慢慢靠过来。
“你是不是早知道？”
“知道他不是老板。不知道他敢卖公司的股份。”
“我去。”
“别去。看电流。”
他立刻低头。
许佳音还在问。
“你说的别墅呢？”
贺启明去掰她的手。
“先回去再说。”
“你带我去过的那套！”
唐洁皱眉。
“公司给大客户做接待活动的那套租赁场地？”
许佳音整个人顿住。
贺启明张了张嘴。
孙大勇握着记录板，半天憋出一句。
“好家伙。”
我瞥他一眼。
他把后半句压低。
“车租的，房租的，股份编的。他这恋爱怎么比咱们开店还轻资产？”
贺启明听见了。
他猛地转身。
“你闭嘴！”
孙大勇把记录板一抬。
“我闭嘴可以，电流不能闭。你再过来挡，我按妨碍作业报给唐总。”
贺启明脚步停住。
唐洁让两名工作人员陪他回办公室，把现场交还给作业人员。
许佳音没走。
她站在风里，看着我。
我刚抬头，她就开口。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最后一组运行数据写好。
“我下午说了，建议你查一查。”
“你那是什么态度！”
我看着她。
“哦。”
“原来诈骗也得我微笑提醒。”
【第八章】
许佳音追到设备间外。
“你是不是故意等着看我笑话？”
我摘下手套，里面全是汗。
“我要是等着看笑话，现在应该坐在家里，鸡腿都吃完了。”
她的眼睛盯住我。
“你为什么不早阻止我？”
“我让你别用私人账户给别人垫款，你说我没见识。我问你股份怎么登记，你说我见不得你好。我说他欠款不结，你说大公司都有流程。”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每次说完，都让我去接孩子。”
风把她的裙角掀起来。
她伸手压住，另一只手攥着包带。
“我也不是全为了自己。我想让小满以后过得好一点。”
我把手套放在工具箱上。
“那你今天临走前，问过他明天吃什么吗？”
她张了张嘴。
“我不是把钱留给你了吗？”
“钱没少，是我刚查的。孩子的药、停课通知、撤离用品，你碰过哪一样？”
她看向我的工具箱。
箱盖里贴着小满画的一张画。
三个歪歪扭扭的人，旁边一只橘色的猫。
那是去年他送我的父亲节礼物。
许佳音的视线停在画上。
“自安，我们能不能先回家？”
我扣上箱盖。
“我还没结束工作。”
“我说事情结束以后。”
“你先去安全的地方。你现在身体情况，也不适合在这儿站着。”
她眼睛抬起来。
我继续说：“至于回哪个家，你自己安排。小满那边，我会跟你沟通。”
她嘴角刚抬起的一点弧度消失了。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手指压在箱扣上，金属边缘硌得指腹发白。
最后我只问了一句。
“如果他真有别墅，真有股份，你现在会回来吗？”
她没回答。
机房里的泵声一阵接一阵。
我拿起工具箱，从她旁边过去。
老曹在走廊口等我。
“周师傅，唐总让你去一趟。警方到了，先了解一下签名和设备的情况。”
我点头。
许佳音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你报警了？”
“伪造我的验收签名，我报了。你们公司的款项，唐总也交给法务处理了。”
她松开手，指尖顺着袖口滑下。
“就不能私下解决？”
“下午那一百二十万，你想让我私下签。现在这张验收单，你又想让我私下认。”
我看着她。
“许佳音，我不是垃圾袋，不能什么都往里装。”
办公室里，贺启明坐在桌边。
领带已经摘了。
唐洁把项目资料分类摆好，工作人员正配合提供信息。
警方让我先说明签名来源。
我拿出旧维修合同。
“他手里有我的签字样本，也有我的工作章图片。这个验收单我没见过，日期当天也不在现场。”
民警问：“有没有证明你当天行程的资料？”
“有学校工单、付款记录，还有校方联系人。后续需要，我可以配合提供。”
许佳音站在门口。
贺启明一眼看见她。
“佳音，你过来。你跟他们说，设备是你采购的，我只负责介绍业务。”
她脚步停住。
“什么？”
“供应商是你的公司，钱也是你收的。”
“不是你让我——”
“我让你采购合格设备！谁知道你怎么买的！”
许佳音盯着他。
她的呼吸越发急，手指抵在门框上。
几秒后，她把包摔在桌上。
“贺启明，你再说一遍！”
民警抬手制止。
“都先坐下，分别讲事实，不要争吵。”
贺启明擦了擦额头。
“我也是被她骗了。她说她丈夫懂设备，我才信她。”
我抬起头。
“你刚才还说我因为私人恩怨针对你。现在又成了你挑供应商的专业背书？”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孙大勇在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警官，我能证明，刚才直播里他不是这个版本。”
民警看过去。
“相关记录保存下来，按要求提供。”
孙大勇点头，缩了回去。
许佳音把手机解锁，推到桌面中央。
“他让我注册公司，让我按他说的报价。设备供应商也是他给的。”
贺启明扑过去要拿。
工作人员拦住了他。
手机屏幕亮着。
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下翻。
配套发票怎么开。
差价怎么转。
验收单怎么补。
最后，是一段语音。
贺启明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你老公不是做维修的吗？找张他以前签过的单子，照着写就行。他天天在家带孩子，哪懂公司这些事。”
我盯着手机。
指尖一点点收紧。
许佳音低着头。
那段语音下面，是她的回复。
“他要是发现呢？”
贺启明说：“你都跟我走了，还怕他？到时候说他签过忘了。他总不能把你也送进去。”
屋里没有人说话。
许佳音抬起头看我。
“我以为只是走手续。”
我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
“你下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她的手盖住嘴。
我拿起自己的资料袋。
“该配合的，我配合。”
走到门口时，她叫我。
“自安。”
我停了半秒。
没回头。
她哭着说：“你以前什么都会帮我处理。”
我推开门。
“这次按流程来。”
【第九章】
天黑前，现场完成最后一次检查。
需要转移的人员全部撤到安全区域。
我和孙大勇把剩余器材收好，按现场安排离开。
车开出库区时，雨已经打得挡风玻璃发白。
孙大勇抓着安全带，盯着前面。
“慢点。”
“知道。”
“我妈今天刚夸我单身，我不能当天就让她守寡。”
我瞥他一眼。
他拍了下自己的嘴。
“呸，失独。也不对，闭嘴。”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胸口又沉下去。
孙大勇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没输。”
我握紧方向盘。
“先别总结。前面路口封了，看绕行指示。”
他立刻坐直，帮我看路。
回到家，小满已经洗好澡。
刘姨给我们留了热饭。
小满听到门声，拖鞋跑掉一只。
他先抱住我的腿，再抬头看脸。
“爸爸，你修好了？”
“能做的都做了。”
“台风呢？”
“没修。”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橘座蹲在鞋柜上，一爪按住我的钥匙。
孙大勇伸手去摸，被拍了一下。
他捂住手背。
“你家猫也知道挑软的。”
小满纠正他。
“它在检查你有没有带小鱼干。”
孙大勇从口袋里掏出半包饼干。
“只有这个。”
小满摇头。
“你资质不够。”
我把他抱起来，放回餐桌边。
热汤的气扑到脸上。
我端起碗，喝得太急，舌头被烫了一下。
小满把自己的水杯推过来。
“慢一点，爸爸，饭不会跑。”
我握着杯子，过了好几秒才喝。
那天夜里，风一阵阵压过楼顶。
我们按社区安排待在家中安全位置，随时留意通知。
小满抱着猫，靠在我胳膊边睡着。
手机上，仓库工作群不断报平安。
临时设备运行正常。
人员全部安全。
低位货物已提前转移，仍有部分包装进水，损失继续核查。
没人一夜之间成了英雄。
老曹发来一张他坐在安全值守点吃泡面的照片。
泡面上放着两根火腿肠。
我回他一句。
奢侈。
他回复。
唐总给的，贺总以前只发饼。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下。
第二天，风雨减弱。
社区通知仍有道路积水，不要急着外出。
许佳音的电话打来。
我走到厨房接。
她的声音哑了。
“我在我妈这儿。”
“知道了。”
“昨天那些资料，他们都在查。”
“配合就行。”
她停了很久。
“贺启明让我先把责任担下来。他说等公司放过他，他还能挣钱补。”
我看着灶台上的水壶。
“你信？”
她吸了一口气。
“我没答应。”
“那就继续讲事实。”
她忽然哭出声。
“可我也有责任。我知道不是全新的，我知道钱转给了他。我真不知道签名那事会这么严重……”
我没接话。
她哭了一会儿，问：“你能不能帮我找韩诚？”
“可以给你介绍其他律师。韩诚在处理我的事，不能同时替你处理冲突的部分。”
她低低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我把律师事务所的公开联系方式发给她。
然后去热粥。
小满趴在门框上。
“妈妈吗？”
“嗯。她安全。”
他点了点头。
“她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蹲下来。
“等路上方便，爸爸跟她安排。”
“她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看着他。
“她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处理。但你不用替她处理，也不用替爸爸处理。”
他低头抠了抠门框上的旧贴纸。
“我只处理作业？”
“主要是。”
“那我申请换成别的。”
“驳回。”
他拖着脚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
“爸爸，我今天可以少吃一个鸡腿，给你省钱。”
我蹲在原地，没立刻站起来。
过了几秒，才说：“不用。爸爸有工作。”
“那两个？”
“你小子到底在关心谁？”
他咧开嘴，跑回客厅。
一周后，道路恢复，仓库也恢复部分业务。
唐洁约我们去核对旧维修尾款和应急服务费用。
这回，八万六终于到账。
孙大勇盯着短信，郑重其事地把手机放桌上。
“要不供一下？”
我说：“先发工资。”
他立刻把手机递回来。
“供完了，请下神坛。”
付款结束后，唐洁带我们去会议室。
公司的财务、法务和许佳音都在。
贺启明也被要求就内部审计问题作说明。
他这几天瘦了一圈。
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你满意了？”
我拉开椅子。
“我收到了欠款。你要是三个月前就付，我能提前满意三个月。”
法务示意大家坐下。
核对结果一项项摆出来。
旧设备重新贴标。
采购报价与实际支出不符。
项目资金经过佳启设备流向贺启明个人账户。
另有部分款项用于偿还他的私人借款。
所谓股权认购，无法对应真实可转让的股份。
涉及违法的线索已提交，后续以调查认定为准。
贺启明最初还在解释。
“我只是周转。”
财务把日期列给他。
“这些消费，也是周转？”
酒店。
珠宝。
租车。
场地。
许佳音一眼认出了那笔珠宝支出。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那只镯子还戴着。
几秒后，她用力往下摘。
卡在掌骨上，皮肤被磨出一道红痕。
她咬着牙，继续往下拽。
唐洁递过去一点洗手液。
“别伤到自己。”
镯子终于滑下来。
许佳音把它放在桌上。
声音很轻。
“这个是他说送我的定情礼物。”
财务看了看凭证。
“原始购买记录还需要核实。请先妥善保管，后续按要求处理。”
她盯着镯子，手指蜷起来。
贺启明立刻开口。
“东西是她要的！她嫌她老公没本事，嫌家里穷，她非要过有钱人的生活！”
许佳音抬头。
贺启明指着她。
“公司也是她自愿开的！钱也是她自愿转的！我什么时候逼她了？”
许佳音的嘴唇抖了几下。
她拿出手机。
“那我为什么要借一百二十万？”
“你自己投资！”
她点开录音。
里面是贺启明的声音。
“最后一笔钱补上，前面的账就能平。你把周自安签名弄来，以夫妻共同借款走，他有房，机构才放心。”
接着是许佳音。
“我不想让他知道。”
贺启明笑了两声。
“你不是说你一提离婚，他什么都答应？男人都好面子，你先说净身出户，他为了证明自己大气，后面的字也就签了。”
我靠在椅背上。
终于听到了全部。
房子。
存款。
孩子。
猫。
摆了一桌，不是给我吃。
是为了让我闭眼吞最后那一张纸。
孙大勇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我拍了拍他。
贺启明想伸手关录音。
许佳音把手机收回来。
“你还说，反正他天天带孩子，不敢闹。只要我拿孩子说几句，他就得认。”
她声音越来越高。
“我以前也信了。我觉得他离不开我。”
贺启明看向我。
他张嘴，先是想骂。
话到一半，又换了口气。
“周哥，咱们单独聊聊。”
我没动。
“周哥，我认。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你跟公司说一下，设备那事别把话说死，签名你就说记不清了……”
唐洁把椅子往后挪开。
法务直接制止。
“贺先生，不要要求他人作不实陈述。”
贺启明的肩膀垮下去。
他转向许佳音。
“佳音，你说句话。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你总不能真看着我完了。”
许佳音捂住小腹，没吭声。
“你不是说爱我吗！”
她看了他一眼。
“你先让我借钱，再让我拉上周自安。现在又让我拿孩子替你说话。”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你到底有哪一次，是替别人想的？”
贺启明把桌上的纸推翻了。
工作人员立即上前制止。
他扶住桌沿，腿弯下去，坐回椅子。
整个人往下滑，直到背贴住椅背。
嘴里反复念着。
“钱能补，钱能补的……”
没人接话。
他忽然抬头看我，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周哥，你帮我这一次。我真没想害你。”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替我练字？”
他的哭声卡住。
我把已经核对好的收款确认收进文件袋，站起身。
孙大勇跟着起身。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贺启明一眼。
“对了。”
贺启明立刻抬头。
孙大勇指了指那张皱成一团的验收单。
“我们老板签名不收费。”
“但也不提供代写服务。”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有一张协议那么快。
韩诚替我梳理资料，配合有关调查，也把婚姻里的财产和债务逐项划开。
我没碰许佳音所谓全部留给我的钱。
存款里依法属于她的部分，该怎么处理，就按相应程序处理。
那套婚前全款买的房子，还是我的。
她参与经营、投资的借款是否由她承担，相关方各自举证。
我没有因为是她丈夫，就在任何空白纸上补一个签名。
许佳音后来拿着整理好的单据来见我。
她把每一笔转账标了日期。
贺启明让她说的话，也列了出来。
她想先把文件递给我，又收回去。
“律师让我自己看明白，不能再让别人叫签什么就签什么。”
我点头。
“是该看。”
她坐在铺子门口的小凳子上。
那张凳子是她以前嫌难看的。
说坐上去显得人没档次。
现在她低着头，手掌压在膝盖上，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我妈把我骂了。”
“嗯。”
“她说我拿着家里最踏实的人，去换一个会吹牛的。”
我没接话，低头整理螺母。
她抬眼看着店里。
孙大勇在给一台电机换轴承。
风扇吱呀转。
墙上挂着小满的画。
那张三个人一只猫的画，我从工具箱里取出来，装进了透明文件袋。
没撕。
也没重新画。
许佳音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
“孩子画的。”
她用手背擦了下眼睛。
“我还能来看他吗？”
“可以。提前约时间，别临时答应又不来。还有，我们之间的事，不让他站队。”
她点头。
“我不会。”
“你不是对我保证。你每次做到就行。”
那天小满放学回来，在门口看见她，脚步停住。
许佳音站起来，手伸出去，又收回身侧。
“小满。”
他抓着书包带。
“妈妈，你忙完了吗？”
她蹲下去。
“还没有。但妈妈今天想来看看你。”
“那你下次还来吗？”
她嘴唇一抖。
“来。我们约好时间。”
他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他才走过去。
许佳音抱住他，肩膀一下一下颤。
小满抬手拍了拍她。
“你别哭。”
她哭得更厉害。
我走进店里，把水壶打开。
孙大勇没说话，只把电机搬到另一张工作台，给门口让出了位置。
到了约定时间，小满跟她告别。
她没再借着抱孩子留下。
走之前，她把下一次见面的日期写进手机日历，当着小满设了提醒。
两周后，她按时来了。
再后来，也来了。
有一次她因为配合调查需要调整时间，提前给我打电话，自己跟小满说明原因，重新约好。
这些事，是她应该做的。
我没因为她终于做到，就把之前的一切重新擦掉。
离婚手续，我们也继续往下办。
许佳音中间提过一次不离。
那天她在电话里说：“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为家里做了多少。”
我正在给小满的自行车打气。
脚踩在气筒上，没停。
“许佳音，我不是等你吃了亏，再回来验货的。”
她在那头哭了一会儿。
最后说：“我知道了。”
后面没有再提。
我们在各自了解法律后果、财产与债务处理方式后，办完了该办的手续。
孩子由我直接抚养。
她按能力和约定承担费用，按安排探望。
有争议、有调查的部分，继续交给相应程序。
走出办事大厅时，她站在台阶上。
“自安。”
我回过头。
她说：“那天你问我要笔，我真的慌了。”
“看出来了。”
“我以为你会拦着我。”
我把证件装进文件袋。
“你走之前，连猫都给我分好了。”
她低下头。
“可我没想到，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看着台阶下停着的电动车。
后座装了儿童座椅，左边有一道小满用贴纸盖住的刮痕。
“不是那一刻才不要的。”
“是你让我签一百二十万的时候，我发现，你连我以后怎么活，都算进去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没再站着。
手机在口袋里响。
孙大勇发来语音。
“老板，你儿子说学校要交亲子手工作品，让你今天带纸箱回来。”
紧跟着是小满的声音。
“要大的！老师说做一个能抵抗台风的房子！”
我按住语音键。
“行。不能真的站进去测试。”
那边安静两秒。
小满问：“那橘座可以吗？”
“也不行。”
孙大勇在旁边笑出了声。
铺子的生意还是得一单一单做。
唐洁没有突然送我一份几千万的合同。
公司后续维修供应商重新审核，我按要求提交资料、报价，能做的接，超出能力的拒绝。
欠款收回来，工资发了，租赁费用结了。
我给店里添了两套绝缘工具，把坏了半年的电饭煲换掉。
孙大勇盯着新电饭煲，摸了摸锅盖。
“咱们这算不算消费升级？”
“算。以后你负责洗。”
他把手收回去。
“我突然觉得旧的也能用。”
那场台风过后，贺启明再没给我打过要求讲情分的电话。
公司对他的处理、涉及的债务和案件，都沿各自程序往下走。
我偶尔需要补资料，就去补。
不去打听他每天哭没哭。
我已经听过一次。
够了。
一个周五，许佳音接小满去吃饭，按时把人送回来。
小满手里抱着一袋橘子。
我问他：“妈妈买的？”
“外婆给的。”
他蹲在门口换鞋，又抬头。
“爸爸，妈妈说她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但不是因为我不好。”
我握住门把。
“嗯，她说得对。”
“她还说，我可以一直喜欢你，也可以喜欢她。”
“当然。”
他站起来，认真想了想。
“那我也可以喜欢孙叔叔吗？”
厨房里，孙大勇端着菜冲出来。
“可以！叔叔给你买——”
小满把话说完。
“他做的糖醋排骨。”
孙大勇低头看了看盘子。
“我本人没份？”
“要看表现。”
我接过盘子。
“欢迎加入考核。”
晚饭后，小满把学校的手工作业摆上桌。
纸箱房子已经做了一半。
他非要加一间猫房。
我说面积不够。
他指着客厅。
“把这个拆了。”
“那爸爸住哪儿？”
“爸爸不是能修吗？”
孙大勇在旁边拍桌子。
“这才是亲生的！技术岗位永远负责兜底！”
我抬脚踢了一下他的凳子。
他连人带凳挪开半米，继续笑。
橘座跳上桌，踩塌了刚粘好的屋顶。
小满张着嘴，看了猫，又看房子。
最后看我。
“爸，台风没来，房东先拆了。”
我拿起胶带。
“记录下来，责任明确。”
手机响了一下。
许佳音发来下次接孩子的时间。
我回了可以，放下手机。
小满把一支水彩笔塞进我手里。
“爸爸，签字。”
我手指停了停。
“签什么？”
他摊开一张作业确认单。
旁边还放着自己写的附加条款。
周末吃火锅。
橘座有小鱼干。
小满不吃香菜。
孙叔叔不许抢最后一块排骨。
我把纸转了个方向。
“还有呢？”
他从底下又抽出一张。
这次写着。
作业可以少写一页。
我抬头看他。
他立刻把那张纸藏到背后。
孙大勇端着茶杯，肩膀又开始抖。
我把笔帽拔开，在该签的地方签了字。
至于多出来那一页，我推了回去。
“周小满。”
“到。”
“你爸现在签字，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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