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整理师陈默，只做一件事：把东西放对地方。 但她经手的遗物，如果放错了，会在24小时内自己回来。 一枚银戒指，一张公交卡，一件清单上不存在的东西。 每回来一件，她就忘掉一小段自己的过去。 委托人让她直接处理掉。 她没有。 那些东西在等一个正确的人，而她已经快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第一章 银戒指
那枚银戒指，她昨天亲手放进了“归还家属”的密封袋。封条是她贴的，编号是她写的。
今天早上，它躺在她的工具包最外层，指环上沾着一点不属于这间屋子的灰。
没伸手去拿。先把工具包提到餐桌上，最外层拉链拉到底，袋口敞着，再去拿登记本。
登记本摊在昨天那一页。L-014，银戒指一枚，处置栏写着归还家属，封存时间十七点四十，封条号她抄了一遍。页脚贴着一张存档照片，封好之后拍的：透明袋，封条压住袋口，边角平，编号贴纸在右下角。
她把戒指翻过来，内圈那串数字和登记本上的一样。指环外侧有一道细划痕，照片里也在同一个位置。指腹擦了一下那点灰，灰在指腹上拖出一道，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工具包最外层昨天是空的。收工前镊子和标签纸都归进了中层，最外层只放当天的清单。拉开中层看了一眼，镊子在，标签纸在，位置没动。又拉开里层，卷尺、手套、备用封条一样样点过，没少，也没多。最外层那张清单还折着昨天那个角。
戒指放进透明样品袋，贴临时标签，写上时间，摆进登记盘。给老人家那边发了条消息，说今天过去补一次核对。发完把登记本合上，没写别的。
房子在城东，六层，没电梯。开门前套上鞋套。客厅地上按处置分了三排：归还家属、待定、无价值，每一排都有编号贴。
她直接走到归还家属那一排找L-014。袋子在第二格，封条还在上面。蹲下看封条：边角没有起翘，胶面没有第二道压痕，编号是昨天那支笔写的，墨色一样。袋子拿起来，隔着袋子捏了一遍，里面没有硬的东西。
拆之前先在登记本上记了一行：九点二十，L-014启封核对。原因栏停了一下，写了“物项复核”四个字。
袋口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在垫布上：一张纸条、一枚顶针、两粒纽扣。没有戒指。数了两遍，又举起袋子对着窗户看袋底折缝。没有。
三样东西原样装回去，换新封条，写新编号，旧封条夹进登记本。处置栏还是归还家属，没改。
顺手把归还家属那一排剩下的袋子挨个对了编号，从L-001到L-013，没有错位，也没有多出来的东西。待定和无价值两排没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女士：陈老师，请问大概还要几天？屋里的东西不急，就是想早点把钥匙交了，麻烦您。
她回：按清单走，还有两天。需要您定的我再问您。
对方回了个“好的，谢谢”。没有别的话。
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登记盘里那枚戒指。指环上那点灰还在，早上没擦干净。
清单夹在登记本上，从第一排开始对。归还家属那一排上午对过编号，这回连封条一起按，边角平的就过。清单每行后面有个小方格，对完一件勾一格。待定那一排六件：搪瓷杯、两本旧书、老花镜、线团、折叠伞，每件两张标签，对完把标签角捋平，翘起来的换一张重写。无价值是七个袋，扎带编号W-01到W-07，按袋口念一遍，再对清单上的行，把七个袋排齐，袋口朝一个方向。
核完，从L-001起又走了一遍。还是编号，还是封条，没有拆袋，没有把东西倒出来。第二遍在每个封条右下角用铅笔点了一个点，十四个点，从左到右一样大，点完把铅笔收进侧袋。
作业日志翻到当天那页，补上区域、清单页号、复核二遍、时间，签名。平时这一栏只填一次。页脚给家属签的那格空着，没碰。
三排拍照，按清单顺序存进当天的文件夹。给林女士发消息：今天三排已核完，明天收尾，后天可以交钥匙。
回得很快：好的，钥匙我后天下午去拿，辛苦。
她回了个“好”。屏幕没再亮。
合上作业日志，笔插回工具包侧袋，端起登记盘出了门。
登记盘端到台面上，软布擦指环。灰在布上拖出一道，布折到干净的一面，又擦了一遍，指环亮出来。戒指放进L-014袋，和纸条、顶针、纽扣放在一起。
揭下上午刚贴的那张封条，换了新的，写编号，写日期，写时间。处置栏照旧：归还家属。袋子放回登记盘，登记盘推回第二格。
收工时镊子、标签纸、卷尺一样样归进工具包，拉上拉链，锁门，下楼。回到住处，工具包放在玄关柜上。
晚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韭菜。这道菜她母亲以前常做。
把冰箱门带上，又拉开，看了一眼最里面那层，再关上。
台面擦了一遍，东西一样样摆开：碗、筷子、蛋、韭菜、盐罐、油瓶。鸡蛋磕进碗里，搅几圈，蛋壳在碗沿刮了刮，把残留的那点蛋清蹭回碗里，才丢掉。韭菜切一寸，根和叶分开放，根先泡水，捞出来沥在篮子里。
锅刷了一遍才开火，锅底的水烧干，倒油。蛋液下去，铲子推两下，盛出来。韭菜根先下，铲子压了两下，叶后下，蛋倒回去，沿着锅边淋了一圈水，锅铲在锅沿磕了两下，火调小。
手伸到调料架第三格，停住，缩回来，拿了最前面那罐盐，抖了一下。
站在灶前，手搭在锅柄上，没动。水壶叫起来，她没去提，壶自己停了。
关火，装盘，端到桌上，坐下。夹起一筷子，一边嚼一边把筷子搁在盘沿。又夹一筷子，嚼，再次搁下。
“不是。”她说了一个词，没有下一句。
端起盘子回到灶台，回锅，开小火，加半勺，尝；再加半勺，再尝；关火。
再次把调料架第三格那个瓶子拿下来，凑近看了看。打开橱柜，翻完每一层，关上柜门，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回到桌边，用筷子把盘子里的菜拨到一边，又拨回来。
回到厨房拉开调料架，把瓶子一个个转正，标签朝外。碗放进水池，开水冲，蛋液顺着水流下去。灶台上的水渍擦了两遍，第二遍换了干的抹布。第三格空着的那个位置，也擦了一下。抹布叠好，搭回水池边。
把盘子里的菜倒进垃圾桶，铲子刮了一遍锅底，开水冲锅，洗洁精搓过，再冲一遍，锅倒扣在沥水架上。垃圾桶的盖子合上，把袋口系了一下。
关上灯，她在厨房门口站着，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收回来，才走。
第二章 第二件回来的东西
W-01四点二公斤，W-02一点八。她把W-03提上秤，袋壁里侧贴着一张硬卡。
秤归零，袋子提下来放到台面上。七个W袋昨天下午排齐过，袋口朝一个方向，扎带编号从W-01到W-07，一个一个按着看过：剪口朝内，贴纸平，没有松。按到W-03，手底下多了一块硬的。
隔着袋壁能看见卡的轮廓，卡面朝外，磨得发白，卡在袋子折角上。袋子提到窗前，光透过去，卡的下缘有一道白边。扎带还是昨天那根，剪口朝内，是她剪的那一道；编号贴纸没起翘，袋口没有第二道压痕。手指比了比扎带留在外面的那截，和登记本上记的长度一样。袋子转了半圈，卡顺着袋壁滑了半寸，又停住。换了一只手提，卡没有掉下去。
登记本翻到昨天那页。W-03：一叠旧报纸、一只空纸盒、两块布头，扎带编号W-03，封存时间十五点二十，后面是她的签名。三样，没有第四样。登记本往灯下推了推，又看了一遍。指腹压住这一行，另一只手去拿剪刀。
先在登记本上记了一行：九点十分，W-03启封复核。剪扎带，断头夹进本子。袋口撑开，东西一样一样倒在垫布上：一叠旧报纸，一只空纸盒，两块布头，一张公交卡。
前三样拨到一边，卡留在垫布中间。卡面磨白，右下角卡号尾数37。塑料卡套里夹着一张充值小票，日期是上月十四，金额二十。老人是上月下旬走的。
翻回昨天下午那几行。公交卡一张，卡面磨损，无价值，丢弃。后面那个勾是她自己打的，墨色和上一行一样。清单是林女士列的，那一行印着“无价值，丢弃”，字是打印的。
走到门口，把清运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拨开：纸杯、断伞骨、空药板、一截电线。手指从箱底刮过去，又把箱子侧过来敲了两下，纸屑落在地上。没有卡。东西按原样压回去，回到台前，把卡翻过来又看了一次尾数。
37。和昨天登记那行对得上。
卡放进透明样品袋，贴标签，写时间。封口按了两遍，按到没有气泡。摆进登记盘，登记盘推回台面里侧。前三样装回W-03，袋口卷了两道，压在登记本旁边，没扎。登记本摊着没合。
W-04三点一公斤，W-05零点九，W-06两点四，W-07一点六。每提一袋上秤，先看扎带剪口，再看编号贴纸，等秤上的数稳了才记一行，把袋子放回墙边，袋口朝同一个方向。记完一行，本子往上推一点，从头核一遍数字，核完才写下一行。W-05里的东西隔着袋壁响了一下，袋子放平，重新称了一次，数没变。
四个袋子拍了四张，镜头里编号贴纸都朝上。拍完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又拍了一张W-06。
待定那一排六件，一件件拿到垫布上：搪瓷杯，两本旧书，老花镜，线团，折叠伞，还有最后一件。每件先转正，把标签角捋平，看一眼取景框里编号清不清楚，再按快门。搪瓷杯拍完，杯口转过来又拍了一张。拍到线团，线头绕回去压在底下，才按。两本旧书叠着拍，一张。六张，D-01到D-06，存进当天文件夹，文件名一个个对过，又在屏幕上从左到右点开，从右到左点回去。
门口那个清运纸箱，四角捏齐，盖上折片，胶带从头拉到尾，手掌压过去，压完拿指甲在胶带上来回刮了一道。胶带断了两次，断头掐齐，重新起头。标签写WX-01，贴在两个折片中间，贴歪了，揭下来重贴。箱子转过来，看了一圈四边的胶带，又压了一道。
作业日志翻到当天那页，把过秤数、照片编号、纸箱标签号一行行补进去，补一行核一行。离场时间那栏空着，笔尖搁在格子里。页脚给家属签的那格也空着。
相机关掉，镜头盖扣上，登记本拉到面前摊在台面上，拉过椅子坐下。
登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横过来，用尺在中间划了一道竖线。
左边写：L-014银戒指。清单判“归还家属”。实物：今早在工具包最外层，L-014袋内无此件，封条未破，编号对得上。
写之前把清单原件抽出来，找到L-014那一行，打印字，判词没改过。又翻回昨天的作业页，把封存时间十五点二十抄在旁边。没在清单上添字，只把L-014这行的行号抄进登记本，又在下面点了两个点。
右边写：W-03公交卡。清单判“无价值，丢弃”。实物：卡套内有上月十四充值小票，背面印着余额二十三块五；卡出现在已扎好的W-03袋内，扎带完好。
卡从样品袋里取出来，抽出小票翻到背面，那行小字还在，把小票插回卡套，卡放回样品袋。清单翻到W-03那一行，打印字，判词和登记本上抄的一样。写歪了一个字，划掉，在旁边重写，用尺比着把两行末尾对齐。左上角补了今天的日期，和昨天那页挨着。
本子转过来看了一遍。两行都停在竖线右边一点。下面空一行，写了六个字：处置与实物不符。拿尺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线压到竖线底下才停。写完把铅笔搁在页缝上，去叠垫布上的旧报纸。旧报纸按大小分成两摞，最上面那张压平。
手机在台面那头震了一下。报纸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拿过手机。屏幕亮着一行字：最近忙吗。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没有点开，点进通讯录，翻到Z，划过头了，往回拨了两屏，停在“周敏”那一栏。备注只有一行字：以前住对门。下面还有一行号码，她没拨。
退回消息，打了两个字“还行”，发出去，手机搁在登记本旁边，回去接着叠报纸。
叠到第三张，报纸放下，给林女士发消息，打了一行，删了半句，重打：清单上有一项可能需要再确认。公交卡那行写的是无价值，实物和清单对不上。您看怎么处置。发出去。
登记本翻回划竖线那页，把那六个字又看了一遍。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屏幕就亮了。清单不可能有错。我一条一条对的。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需要我过去一趟吗。两条挨着，中间没有别的话。
手机扣在台面上，登记本合上，铅笔插回台面上的笔筒，去提W-04。
第三章 旧手表
五斗柜最下面那格抽屉抽出来，端到垫布上，倒扣，抽屉底敲了两下。
垫布上落下四样：一块表，两张票根，一枚纽扣，一截线。表滑到垫布边上，镊子拨回中间。
清单摊在登记本左边。找到那一行：坏表，丢弃。打印字。表翻过来，表蒙朝上，一道划痕从两点斜到四点；表盘停在四点十分，秒针没有动。表带内侧靠扣眼那一段磨得发白，压出一道浅槽。表带翻回去，又翻开，指腹从扣眼捋到表耳，捋了两遍。
登记本翻到当天那页，写：W-08，坏表一只，表盘四点十分，表蒙划痕一道，表带内侧磨痕，无价值，丢弃。写完把数字核了一遍，时间栏填十六点四十。表摆在登记本那行旁边拍了一张，存进当天文件夹，文件名写W-08。
新袋从卷上撕下来，撑开，表放进去，两张票根、纽扣、线头一样样放进去。袋口卷了两道，扎带从底下绕上来，拉紧，剪断，剪口朝内。编号贴纸写W-08，贴在袋口右下角，指甲把四边压了一遍。袋子提起来隔着袋壁捏了一圈，硬的东西只有一块，在袋底。
袋子放到玄关门边，袋口朝里，和墙根齐平。昨天封好的清运纸箱在另一边，标签WX-01，胶带压过两道，没动。
作业日志补上W-08、玄关门边、时间、照片编号。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穿上，两只口袋翻出来抖了抖，右口袋里什么也没有，把口袋按平，锁门，下楼。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开门进来，套鞋套，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右口袋垂下来，袋底鼓出一小块。
手伸进去，掏出那块表。
表面朝上，那道划痕还在，从两点斜到四点。表盘停在四点十分。
表放在台面垫布中间，去翻登记本。昨天那页，W-08，坏表一只，表盘四点十分，表蒙划痕一道，表带内侧磨痕，无价值，丢弃。相机里那张照片点开，放大，划痕的起点压在两点刻度上；表翻过来，表带内侧那道浅槽和照片里同一段齐平。表放回垫布，表蒙朝上。
走到玄关，蹲下看W-08。扎带还是昨天那根，剪口朝内，是她剪的那一道；编号贴纸四边贴平，没有起翘；袋口卷的两道还在，没有第二道压痕。袋子提起来，隔着袋壁从袋底捏到袋口，票根、纽扣、线头都在，昨天那一块硬的没有。
袋子放回墙根，袋口朝里，和昨天齐平。
回到台前，表摆在登记本W-08那一行上，表蒙朝上，划痕的起点压住“坏表”两个字。
表从登记本上挪到垫布角上，表蒙朝上，登记本翻回当天那页。
她要在复核栏补一行。先写日期，写W-08，写到时间那一格，笔尖停住，去拿手机看时间。
屏幕还停在消息列表。她往上推了一下，滑过几行，停在自己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十二个字，后面没有标点，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她往上翻，划过两屏，找到前一句。对方发的：明天降温。四个字，还在。她把手机往灯下挪了挪，那行字没有变。
她把那一行看了两遍，拇指没有动。读不出好笑在哪。
按灭屏幕，手机扣在台面上。她把笔从页缝上拿起来，在时间格填了九点十五，接着往下写：W-08物项复核，表一块，特征同存档照片。写完把这一行从头核了一遍，笔搁在页缝上。
登记本推到台面里侧，拿起垫布角上那块表，走到门边。
门内侧一排挂钩，最下面一个空着，旁边的铁皮盒里放着两把钥匙。挂钩上面两个空着，钉眼里各有一点锈，用布角擦过，没擦掉。挂钩底下的墙面有一道浅色竖印，比周围淡，两指宽，从挂钩正下方垂下来，印子下端磨得圆。软布把挂钩擦了一遍，布折到干净的一面，又擦了一道。
玄关归位里，出门戴、进门摘的归门边挂钩，钥匙归铁皮盒。
表带展开，贴到那道印上，上沿抵住挂钩底下。带子两边正好压在印子的边上，没有多出来。表带扣上，挂进最下面那个挂钩，表蒙朝外，表带内侧那道浅槽贴着墙。
退开半步，看了一眼。表带两边和浅印齐着，没有歪。
回到台前，作业日志翻到当天那页，补上：W-08表一块，归位门边挂钩，九点二十。补一行核一行。页脚给家属签的那格还空着，没碰。
相机里W-08那张照片调出来，放大，和登记本上那行又对了一遍，才把镜头盖扣上。
W-08袋子的扎带剪口按了一遍，编号贴纸四边按平，袋子推回墙根，和昨天齐平。清运纸箱WX-01的标签角捋了一下，胶带没动。
垫布抖过，叠成方的，压在工具包底下。镊子、软布、标签纸一样样归进中层，笔插回侧袋，拉链拉到底。登记本合上，压在清单上。台面上的铅笔屑用指腹粘起来，丢进垃圾桶。
门边挂钩上，表带垂着，两边和那道浅印齐平。
收工前按清单从台面走到门边，一处一处看过去。登记本压在清单上，笔在侧袋，工具包拉链拉到底。W-08袋子贴着墙根，袋口朝里，编号贴纸四边平。WX-01的标签角捋过，胶带压过两道。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臂弯，走到挂钩前。
最下面那个挂钩空着。挂钩下面那道浅印露出来，两指宽，比周围淡，印子下端磨得圆。挂钩上方两个钉眼里的锈还在。
外套换到另一只手臂，蹲下。挂钩正下方的地面用手掌从墙根往门口抹了一遍，指腹上没有灰，也没有硬的东西。侧过身看鞋柜底下，柜脚和地面之间只有一道影子。鞋柜往外挪了半寸，柜脚后面空着，又推回去。工具包放到地上，拉链朝上，又看了一遍墙根到门槛那一段。门槛上有一道灰，没有被踩开的口子。
门口地垫四角压着地，边沿翘起一点。捏住靠门那一角，掀起来，折到一半，用膝盖压住。
地垫下面，表平躺着，表蒙朝上，划痕从两点斜到四点。表带扣着，扣眼那一段磨白的地方朝上。指针还是四点十分，秒针没有动。表蒙上没有灰，表带内侧那道浅槽贴着地面。
地垫下那块地面比四周干净，干净的是个长方形，四边齐着地垫的边。长方形里没有脚印也没有拖过的道子。长方形外面围了一圈灰，靠门那道最厚，灰沿齐着，没有断口。地垫背面朝上，背面的纹路里没有灰。地垫又掀起一寸，光落下去，表蒙上那道划痕亮了一下。
她把地垫角捏在手里，没有放下去。
表在地垫下面，表蒙朝上，指针四点十分。
第四章 清单上没有的房间
卷尺头卡在阳台门框下沿，尺带拉到封窗玻璃上，压住，读数一米一四。作业日志摊在门槛上，阳台进深那格填了，又把尺带收回去重拉一次，还是一米一四。
清单翻到最后一页。前面几页一行一件，编号、判词、处置栏都填着；最后一页底下另有一行打印字：阳台，封窗，无物品。后面没有尺寸，没有别的字，也没有第二行。
卷尺换个方向，从门框量到外侧栏墙，一米三。两个数字并排写进作业日志，一米一四，一米三，中间差十六公分。挂钩从门框上摘下来，尺带收进壳里，扣上。
封窗下沿离地二十二公分，钉着一块木板，板和窗框之间压着一道胶，两头有，中间空着。指节沿木板从左到右敲了四下，第三下、第四下是空的。又从右到左敲了一遍，空的那两下还在同一个位置。木板背面没有钉子，只有两头各一小块胶，胶已经发硬。
蹲下来，指尖抵住没打胶的那一段，往里推，木板动了一指宽，停住。换到另一头，两头一起掰，木板下沿脱出来，斜靠在栏墙上。
玻璃后面还有一道窄缝，十六公分，从窗框一直到底。缝底积着一层灰，灰面上只有一道木板压出来的直印。靠里那头，一张纸片竖着卡在缝里，一角抵着砖，一角压在灰上。
戴上手套，镊子从缝口伸进去，先探了一下深浅，镊子尖碰到砖才停。再伸进去，夹住纸片上沿，慢慢提起来，平放在垫布上。软布把垫布上的灰扫到一边，腾出中间那块。
是一张照片，正面朝上，边缘泛黄，四角都钝了，上边有一道浅水痕，右下角一道折痕，折痕处磨白了。照片上是几个人，站在一扇门前，脸只有指甲盖大，看不清；门框上沿挂着一块牌子，字也看不清。镊子把四角压平，压到照片不再翘，没有把它举到窗前。
缝里再没有别的东西。木板斜靠回栏墙，没有按回钉位，胶的两头还粘着，中间那道空着。卷尺量了一遍缝口，十六公分，填进作业日志阳台那一栏的空白处。
摘下手套，换了一副干净的，回到垫布前。镊子夹住照片左边，翻过来。
背面靠上两个铅笔字：阿姐。笔画浅，第二笔描过一道。下面半行是地址，蓝黑墨水：南城 柳巷 7，写到7就断了，后面的纸角缺了一块，缺口边上洇开一圈黄。
她的手停在垫布边上。背面的字就这半行，后面没有了。
她把镊子搁在垫布边上，去拿相机。
照片正面朝上，四角转正，取景框里四个角都进来了，按了一张。存进当天文件夹，文件名X-01正。
用镊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平。相机挪近，等字在屏上清楚，按了一张。文件名X-01背。两张照片点开各看了一遍，没有重拍。相机里的两张按X-01正、X-01背排好，扣上镜头盖。
照片提起来，放进透明样品袋，袋口朝上，手指把袋里的空气赶出去，封口按了两遍，按到没有气泡。临时标签写：X-01，发现物，阳台封窗后缝，日期，时间。标签贴在袋子右下角，指甲把四边压平。样品袋放在垫布旁边，背面朝下。
作业日志翻到当天那页，补一行：阳台封窗后窄缝十六公分，发现照片一张，X-01，正背各一照，单独封存。补一行核一行。清单最后一页那行打印字没添字。
她给林女士发进度消息：今天阳台封窗后面有一道缝，里面有一张旧照片，需要您确认处置。其余区域按清单走，明天收尾。发出去，手机放在垫布旁边。
她拿过手机，点开日历，要给作业日志那行补日期。日历停在当月，她往回翻，翻到三月九号那一格有个红点，底下两个小字：生日。没有名字。
退出日历，点开备忘录，在搜索框输了「生日」，出来一行：3月9日。后面没有别的字。那一行往上推，前一条是张购物清单，再往前是空的。
切到消息，搜「3月9」，出来一条自己发的：别忘了。上一条是空的，对方没有回。那条往上推了两屏，前面没有日期，也没有名字。
日历翻回三月，又翻回当月。九号那格还在，红点还在。
锁屏。手机扣在垫布旁边，挨着样品袋。
屏幕亮了：我过来一趟。
软布叠好，垫布上其余东西往里推了推，作业日志摊着没合。二十六分钟后，门铃响了一下。
林女士进来，没换鞋，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包带还搭在肩上，钥匙捏在手里。走到垫布前，把钥匙换到左手，弯腰拿起样品袋，隔着袋子看正面。袋子翻过来，看背面。
手停了一下。
袋子放回垫布上，位置比刚才偏了半寸，没有摆正。
“这张照片您别登记了。”
“那这项怎么处置？”
林女士把钥匙从左手换回右手，在手里转了半圈。包带在肩上滑了半寸，抬手拨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垫布上那个样品袋，没有伸手。
“先放着吧，我回头再说。”
走到门口，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拉开门，侧身出去。门合上，楼梯间的脚步声往下走了两段，没有了。
垫布上那个样品袋还偏着。她把它摆正，标签朝上，背面朝下，封口四边按了一遍，标签上的编号、发现位置、日期、时间又对了一遍。作业日志翻到X-01那行，处置栏空着，填了一行：待家属确认。前面那行没划掉，也没有添别的。补一行核一行。页脚给家属签的那格空着，没碰。
相机里X-01正、X-01背两张点开，从左到右看过，又从右到左点回去，没有删。镜头盖扣着，相机收进侧袋，笔插回侧袋。
样品袋放进工具包里层，压在备用封条下面，拉链拉到底。垫布抖过，叠成方的，压在工具包底下。镊子、软布一样样归进中层。
阳台上那块木板还斜靠着栏墙。蹲下，把木板按回钉位，两头的胶各压了一遍，胶发硬按下去没有粘住，中间那道空着。软布沿木板擦了一遍，灰在布上拖出一道。指节从左到右敲了四下，第三下、第四下是空的，又从右到左敲了一遍，空的那两下还在同一个位置。卷尺收进壳里，扣上。
回到台前，作业日志翻回当天那页，笔搁在页缝上。清单还翻在最后一页，打印字：阳台，封窗，无物品。清单合上，压回登记本底下。
第五章 处理不掉的东西
屏幕亮了：那张照片，按无价值物品处理掉吧，不用登记了。
手机扣在台面上，没有回。工具包里层的拉链拉开，X-01样品袋压在备用封条下面，封口四边还按着。取出袋子，剪刀沿封口剪开一道，照片倒在垫布上，正面朝上。
相机里X-01正、X-01被点开，照片转正，四个角对着屏幕看过，翻过来，靠上两个铅笔字，下面半行蓝黑墨水，写到7断了，纸角缺一块。两张都对上。
登记本翻到当天那页，写：X-01旧照片一张，家属要求按无价值物品处理。写完把数字核了一遍，时间栏填十七点二十。
新袋从卷上撕下来，编号写W-09。照片放进去，袋口卷两道，扎带从底下绕上来，拉紧，剪断，剪口朝内。编号贴纸贴在袋口右下角，四边用指甲压平。袋子提到灯下转了半圈，隔着袋壁捏了一圈，里面只有一张纸。
工作室靠墙立着一只保险柜，齐腰高，灰门，密码锁在右侧，键盘下面有一小块屏，柜门内侧一圈黑色密封条，柜里分上下两层。按密码，柜门弹开一指宽，拉把手开到底。
上层空着。一叠文件放进去：当天的委托单、清单备份、X-01正和X-01背的打印件，右下角齐着柜壁，用铅笔在最上面那张右下角点了一个点。W-09袋放进下层靠里，袋口朝里，和柜壁齐平。
柜门推上，密码锁按到锁位，屏上跳出一行时间：十七点四十二。软布把键盘擦了一遍，布痕横着留在键面上。拉了一下把手，门没动。作业日志补上柜号、锁闭时间，关灯，锁门。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进工作室，先走到保险柜前。
屏上还是那行：昨 十七点四十二。键盘上昨天擦过的那道布痕横着，没有断。柜门和门框之间那圈密封条压出的印子连成一整圈，靠锁那一侧也没有断口。门缝下沿贴着的一线灰没被蹭开。
按密码，拉开门。
上层那叠文件还在原位，右下角齐着柜壁，最上面那张的铅笔点朝外。文件上面平躺着一张照片，背面朝上，靠上两个铅笔字，下面半行蓝黑墨水，写到7断了，纸角缺一块，缺口边上洇开一圈黄。照片的边和文件的边平行，四角都没有压住铅笔点。
下层W-09袋还在靠里的位置，袋口朝里，和柜壁齐平。扎带还是昨天那根，剪口朝内，是她剪的那一道；编号贴纸四边贴平，没有起翘；袋口卷的两道还在。袋子提出来，隔着袋壁从袋底捏到袋口，里面没有纸。
袋子放回下层，照片放在垫布中间，用镊子翻过来：右下角折痕，上边一道浅水痕，和相机屏上X-01正在同一个位置。照片翻回去，背面朝上，缺口那一角对着X-01背的缺口。
台面下第二格抽屉卡了一下，她把抽屉拉出来一半，再推回去，重新拉，开了。里面有备用标签纸、一卷细绳、一张卡片。
卡片压在标签纸底下，硬纸，边上磨圆了。上面一行钢笔字：从今天起。起笔那一竖往左斜，是她的笔迹。她把那行看了一遍，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边上有一小道折痕。读不出这行字是写给什么的。她把卡片放回标签纸底下，正面朝下。她把标签纸按宽度对齐，细绳绕回轴上，皮筋套了两圈，才把抽屉推上。
手机在台面上亮了。林女士：你做这行多久了。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我当初是有个理由的」。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字后面，停了两秒。她按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退回去，退到输入框空了，松手。重新打两个字：挺久了。发出去。
手机扣在台面上。走到保险柜前，柜门还开着，下层靠里放着W-09袋。
袋子提出来，剪断扎带，断头夹进登记本，撑开袋口，朝下倒了一下，里面没有纸。剪下的扎带和断头并排压在页缝上，长度和昨天记的一样。编号贴纸上用铅笔划了一道，空袋折成方的，压在登记本底下。
垫布中间那张照片还背面朝上。镊子夹住左边，提起来，放进新的透明样品袋，赶出空气，封口按了两遍，按到没有气泡，才拿到暂存格前。
墙边一排暂存格，每格一扇小门。第三格门上贴着「遗物·待家属决定」，锁孔朝右。钥匙插进去，转半圈，拉开小门。格底铺着一张垫纸，四角捋平，才把样品袋放上去，背面朝上，靠上那两个字朝上，标签角对着格口。
新标签写：X-01，遗物·待家属决定，日期，时间。贴在格门外侧，四边用指甲压平，压完把门边又按了一遍。
登记本翻回W-09那一行。处置栏里「无价值」三个字上划了一道，没有涂黑，旁边写：待家属决定。划掉的那三个字下面点了一个点，笔搁在页缝上。作业日志翻到当天那页，补一行：处置修正：无价值→待家属决定。补一行核一行。
柜门关到底，密码锁按到锁位。台面上的镊子、软布归进中层，笔插回侧袋。
小门推上，锁芯转到底，拔下钥匙，拉了一下门把，没动。钥匙放进口袋。
格门上那张新标签四边贴平。照片在格子里，背面朝上。那个称呼她一眼也没去看。
手机从台面上拿起来，点开林女士的对话框，打了一行：这张照片不能按无价值物品处理，我暂存在待家属决定区，怎么处置等您确认。发出去，手机扣在台面上。
作业日志翻到当天那页，补上：暂存格第三格，X-01一张，上锁，钥匙随身。补一行核一行。页缝上压着的那截断头，夹进当天文件夹，封面写W-09。登记本上W-09那一行又核了一遍，划掉的那道和旁边新写的字都没有蹭花。
垫布抖过，叠成方的，压在工具包底下。登记本、清单、作业日志按顺序叠成一摞，边角对齐，放在台面里侧。工具包外层拉链拉到底，中层、里层各按了一遍。台面上的铅笔屑用指腹粘起来，丢进垃圾桶，盖子合上。
走到暂存格前，拉了一下第三格的门把，没动。格门上那张新标签四边贴平，边角没有起翘，那行字和作业日志上那行对着。指腹沿标签压了一遍。钥匙在口袋里，隔着布按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回到台前，拿起手机要收进侧袋。屏幕还亮着，那行字下面多出两个小字：已读。下面没有别的。
手机按灭，放进工具包侧袋。没有再打字。
第六章 清单
按密码，柜门弹开一指宽，拉把手开到底。上层那叠文件右下角齐着柜壁，最上面那张的铅笔点朝外。抽出X-01背的打印件，摊在登记本左边，用尺压住上角。
剩下的文件按原样推回上层，前后对齐，才把柜门推上，密码锁按到锁位。拉了一下把手，门没动。
作业日志翻到当天那页，补上离场时间，把暂存格第三格的编号抄进备注栏，补一行核一行。备注栏里「暂存格第三格，X-01一张，上锁，钥匙随身」那行，从头核了一遍。相机里X-01正、X-01背的文件名又对了一遍，一前一后，没有重排。
九点二十，门铃响了一下。
林女士进来，包带搭在肩上，手机捏在手里，回手把门带上，门才合严。走到暂存格前把包带往里拢了拢，在第三格门前站住，看了一眼格门上的新标签。手机屏亮了一下，按灭，塞进包侧袋。包带滑了半寸，抬手拨回去。
“我爸一个远房亲戚。”她说，“早年走动过一阵，后来就断了来往。照片不知道怎么夹在书里带回来的，家里早没这个人了，也没留过地址。”
说话时看着格门上那行字，手指在包扣上按了两下，按完松开。
打印件往登记本那边推了半寸。笔从页缝上拿起来，登记本翻到当天那页，笔尖搁在格子里。
“那需要我登记成什么？”
“这个您别管了，按无价值处理就行。”林女士说完就往门口走，拉开门，侧身出去，门合上。
暂存格第三格还锁着，格门上那张新标签四边贴平，边角没有起翘。锁孔朝右，锁芯没有动过。照片在格子里，背面朝上。
林女士的话记进作业日志，一行：家属口述，远房亲戚，早年走动，后无来往，未留地址。写歪了一个字，划掉，在旁边重写，用尺比着把行尾对齐。写完把这一行从头核了一遍，没有添别的字。下面另补一行：家属到场，九点二十，未签字。补一行核一行。作业日志上那两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登记本翻回W-09那一行。处置栏还是「待家属决定」，没改。页脚给家属签的那格空着，没碰。
X-01背的打印件还摊在登记本左边，尺压着上角，靠上那两个铅笔字和下面半行蓝黑墨水朝上。笔搁在页缝上。
尺从打印件上角挪开，搁在笔筒边。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插进第三格的锁孔，转半圈，拉开小门。
样品袋平在格底，背面朝上。戴上手套，镊子夹住袋口，把照片抽出来，放在垫布中间，背面朝上。靠上两个铅笔字，下面半行蓝黑墨水：南城 柳巷 7，写到7断了，纸角缺一块。X-01背的打印件挪到垫布旁边，并排摆着，缺口对着缺口。
照片装回样品袋，赶出空气，封口按了两遍，平放回格底，背面朝上，标签角对着格口。小门推上，锁芯转到底，拔下钥匙。作业日志上「暂存格第三格」那行，从头核了一遍。
架子下层立着往年的旧记录本，按年份排，书脊上贴着白标签。抽出前年那本，摊在台面上，从第一页往后翻，指腹按住地址栏一行一行往下移，找「柳巷」。
翻到中间，一张照片从页缝里滑出来，落在垫布边上。捡起来，正面朝上：几个人挤在一张饭桌前，桌上摞着碗，照片上沿印着年份。指甲从左到右点过去，点到中间那张脸，停住。
照片放在垫布中间，用手机翻拍了一张，两指在屏上把那张脸放大，缩回，再放大。照片上沿的年份在屏上一直清楚。
照片翻过来。背面下沿一行钢笔字，四个名字用顿号隔开，第三个写着「秀兰」，墨色发灰。指甲从第一个名字点过去，点到第三个，停住，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点了一次中间那张脸，插回那一页，压平，翻过一页。
后面几页没有「柳巷」。翻回前面，从第一页重新往后走，指腹贴着地址栏一行一行移。翻到靠后一页，一张旧委托单的取件地址栏印着：南城 柳巷。后面那截被撕掉了，撕口发毛，再往下一行是编号，没有名字，没有门牌。
打印件拉到那一页旁边，用尺比着两行，前四个字一样，后面各缺各的。这一页折了个角，把旧记录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没有第二处「柳巷」。
清单摊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编号、判词、处置栏一行一行过去，没有「柳巷」，也没有那半行地址。最后一页底下那行打印字：阳台，封窗，无物品。清单合上，压回登记本底下。
作业日志翻到当天那页，在最后一行下面补：处置未执行，待进一步确认。补一行核一行。登记本上W-09那行的处置栏还是「待家属决定」，没改。页脚给家属签的那格空着，没碰。
旧记录本合上，书脊朝外，推到台面里侧，和当天那摞本子齐着。第三格门上那张标签朝外，四边贴平。看了一眼暂存格的方向。
旧记录本从台面里侧拉回来，翻到折角那一页，把折角打开。折痕斜着压过纸角。尺横在折痕上，从这头压到那头，压了一遍，掉过头又压了一遍，纸面平了，折痕还在。尺拿开，合上本子。
作业日志翻到当天那页，归档栏三格：清单、当天文件夹、旧记录本。一格一格勾过去，勾完把这一行从头核了一遍，本子合上。登记本、清单、作业日志按顺序叠成一摞，边角对齐，推到台面里侧。清单在最底下，打印字那页朝内；当天文件夹封面写着W-09，插在右边的文件架里，编号朝外。
台面上还摊着X-01背的打印件。按密码开柜，打印件插回上层那叠文件里，前后对齐，右下角齐着柜壁，最上面那张的铅笔点朝外。关柜，密码锁按到锁位，拉了一下把手，门没动。
手机拿起来，点开林女士的对话框，打了一行：X-01照片仍在待家属决定区，未按无价值处理。等您确认。发出去。
屏幕亮了一下：知道了。下面没有别的。
手机按灭，塞进工具包侧袋。
软布折到干净的一面，和垫布一起卷进工具包中层。镊子、尺、笔一样样归进侧袋，三层拉链从上到下按了一遍，拉链头都朝右。干布把台面擦了一遍，干布叠成方的，搭在工具包提手上。
走到暂存格前，拉了一下第三格的门把，没动。格门上那张标签四边贴平，边角没有起翘，锁孔朝右。照片在格子里，背面朝上。指腹沿标签压了一遍，手收回来。
架子上层是今年的文件夹，下层立着往年的旧记录本。指腹沿那一排书脊划过去，年份没有错位，中间空着一格。前年那本插回那一格，书脊朝外，白标签朝外，和前后两本齐着。
第七章 正确的位置
N-118和N-204并排摊在垫布上，编号朝上，下沿齐着垫布边。两张旧委托单都从架子下层那排本子里抽出来，取件地址栏印着同一行字：南城 柳巷。
左边那张是前年的，地址栏后面那截被撕掉了，撕口发毛。右边那张是去年的，「柳巷」后面还印着一个7，再往后一位让水渍洇成一团，只剩末尾一个「号」字清楚。
按密码开柜，X-01背的打印件从上层那叠里抽出来，关柜，密码锁按到锁位。打印件摊在两张中间，用尺压住三行的上沿。照片背面：南城 柳巷 7，写到7断了，纸角缺一块。尺从第一行移到第三行，前四个字都在同一条竖线上，7后面三行断的地方不一样。
左边那张翻过来。背面是复写联，撕口那一侧压着后半行的字痕，纸纤维翘起来，末两格还认得出：3号，那个3只剩右半边。指腹沿压痕从这头按到那头，单据翻回正面，撕口对着打印件的纸角缺口，两边不齐。
右边那张举到灯下转了半圈。水渍洇在地址栏，下沿的投递联还干净：机打一行「柳巷 73」，上面盖着一枚蓝色小章，章面只剩半个日期和一个「投」字，蓝墨没褪。单据放回垫布，用尺比着投递联那行和打印件上那个7，7后面跟着的数字是3。
登记本翻到当天那页，写：南城 柳巷 73 号。写之前把三行末尾又对了一遍，写完把7和3各核一次，两笔分开，间距和投递联上那行一样。作业日志补一行：X-01地址补全，南城 柳巷 73 号，据N-118、N-204交叉核对，投递联N-204有章。补一行核一行。
地址标签从本子上撕下来，三格：区、巷、门牌。一格一格填，南城，柳巷，73号，填到第三格，格子满了，右下角写X-01。标签举到灯下看了一遍，字没有出格。
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插进第三格的锁孔，转半圈，拉开小门。样品袋平在格底，背面朝上。戴上手套，剪刀沿封口剪开一道，镊子夹住照片左边，提出来，靠上两个铅笔字和下面半行蓝黑墨水都在。
牛皮纸封套从架子上取下来，撑开，照片放进去，正面朝下。封口折两道，胶条贴平，掌根压了一遍，边角又按了两下。地址标签贴在封套正面中间，四边用指甲压平，压完把封套转过来看了一圈边。
样品袋折成方的，压在登记本底下。小门推上，锁芯转到底，拔下钥匙，拉了一下门把，没动。格底那张垫纸四角平着，格子空了。
工作台靠墙那一格贴着「待交付」三个字。封套平放进去，标签朝上，南城 柳巷 73 号那行朝外。
标签本翻到最后一页，见了底。最后一张撕下来，贴在N-204右上角，指甲把四边压平。垫布上那三张纸按编号叠齐，推到台面里侧，尺横着搁在登记本旁边，起身去文件架最里侧找备用的。
封套平放在工作台靠墙那一格，标签朝上，南城 柳巷 73 号那行朝外。
最里侧立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着，压过一道旧胶，胶发脆，指腹一按就掉渣。袋身正面撕过一张旧标签，胶痕留在纸上，边上一圈发白。纸袋抽出来，袋口朝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垫布外沿：一张塑封的工作证副本，一叠过期的编号贴，一张对折的卡。
工作证副本上印着她的名字，入行那年塑的封，边角发黄。塑封边开了一线，指甲把那一线按平。副本翻过来，背面空白，放回垫布外沿。编号贴整叠用皮筋箍着，纸边起了毛，皮筋推正，搁在副本旁边。
那张卡对折过，纸厚，折痕压得深，四角磨圆。折口内侧粘过一小条透明胶，胶已经黄了，翘起一个角。卡打开，正面朝上：上边印着「感谢」两个字，收件人那栏写着「陈老师」，下面两行也是印的，字很小。卡转正，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翻过来。背面靠下有一行手写的日期，日期后面跟着一个委托编号，墨色发灰。没有别的字。
卡平放在垫布中间，去架子最下层最左边抽出入行第一年那本登记本，按编号一页一页往后翻，翻过两页，停在靠后那一页。三行：日期，区域，一个签名。没有别的。纸角翘着，手掌压了一遍才松手。
卡挪到那一页旁边，两样并排，从头看了一遍，卡往页边推了半寸，日期和编号贴着那一页的两行。卡翻回正面，又翻过去。日期和编号都对得上。登记本合上，插回架子最下层最左边，白标签朝外，和旁边那本齐着。
作业日志翻到当天那页，备注栏空着。笔从页缝上拿起来，笔尖搁在那一格里，把笔放回页缝上。备注栏还空着。
卡插进台面里侧那摞待归档的纸里，插到一半，抽出来，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捏了一下折口。工作证副本、编号贴一样样放回牛皮纸袋，卡放在最上面，袋口按原来的折线折好，插回文件架最里侧，纸袋下沿和前后两个文件夹齐着。
回到台前，N-118和N-204按年份夹回架子下层那两本，页角抚平，书脊朝外，和前后两本齐着；把登记本当天那页的编号从头核了一遍，核到X-01那一行，页角压平。
登记本还摊在当天那页，X-01那一行压着页角。台面里侧那三张纸还叠着，边角齐着。笔从页缝上拿起来，把「南城 柳巷 73 号」那行从头核了一遍，笔搁回页缝上。
手机拿起来，点开林女士的对话框，打了一行：X-01照片的地址已补全，南城 柳巷 73 号。照片已装封套放在待交付区，是否寄送等您确认。发出去。
登记本翻回X-01那一行，处置栏空着。尺横在格子下沿，比着填：待家属确认寄送。填之前把编号核了一遍，填完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字没有出格，行尾和上面那行齐着。作业日志翻到当天那页，在地址补全那行下面补了处置栏那一行，补一行核一行。页脚给家属签的那格空着，没碰。尺横着搁回登记本旁边。
工作台靠墙那一格，封套平放着，标签朝上，南城 柳巷 73 号那行朝外。标签四边贴平，边角没有起翘，封口折的两道还在。走到格前看了一眼，回到台前，笔插回工具包侧袋。
手机在登记本旁边亮了一下：先放着吧。
手机按灭，扣在台面上。
第八章 等待
窗帘轨道靠里那一节卡住了，布往回送半寸，再抽，整幅布顺着轨道滑进臂弯。窗帘对折，再对折，折到和床单一样宽，压在纸箱底。窗台上两只空花盆搬下来，泥渣扫进簸箕，倒进垃圾袋，袋口挽了一道。
床头柜第二格抽出来，端到垫布上。三个药盒，一板没拆的药，一把剪刀。药盒按大小叠齐，盒盖朝上，缺口朝同一边；没拆的那板连纸壳放进写着待清的小袋，扎口，剪口朝内；剪刀归进工具包中层。格底用软布擦了两遍，第二遍换了干布。抽屉推回原位，推到底又拉出半寸，再推到底。
床单四角一一从床垫下掀起来，抖过，铺平，对折两次，边角对齐，压在窗帘上。两只枕套拆下来，翻到反面，叠成方的，塞进床单和箱壁之间的空。
纸箱四角捏齐，胶带从头拉到尾，掌根压过去，指甲在胶带上刮了一道。窗帘、床单、枕套按叠好的顺序一层层装进去，装一层按一层，箱侧写Q-01。箱子推到门边，箱侧朝外，和墙根齐平。
里屋靠墙两排柜子，八个。登记表摊在柜面上，八个格子按柜子位置印着。编号贴纸一张张撕下来，贴一张填一格，B-01到B-06，手上的顺序一路走下来，没有翻表。最外面两个，B-07贴在左边那扇门右上角，B-08贴在右边那扇门右上角，登记表最后两格跟着填了B-07、B-08，标签四边各用指甲压了一遍。
手停在B-08的标签上。
工具包里那本作业日志取出来，从第一页翻起，翻到扉页。扉页靠上有一行钢笔字，早年她自己抄的，只剩半句：周三，从里……后面让纸角磨掉了。再往下一行小字也磨掉了，只剩一道墨痕。她把那一行从头看了一遍，指腹从行首按到行尾，把日志摊在柜面上，扉页朝上。
回到柜前，捏住B-07的标签角，一点一点揭下来，贴到右边那扇门右上角，四边压平；再把B-08揭下来，贴到左边那扇门右上角，四边压平。退开半步，从左到右看过去，两张标签下沿齐着门边那道线。
登记表最后两格，第七格那三个字上划了一道，旁边写B-08；第八格写B-07。划掉的那道没有涂黑，改完把八个格子从头核了一遍，行尾齐着。
回到柜面前，拿起笔，在扉页那一行上划了一道，笔尖抬起来，又划了一道，才干净。
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又关到底。池底抹干，水阀阀柄拧到和管子成直角，燃气阀拧到同一个方向。冰箱插头拔下来，电线绕两圈，挂在门把手上。灶台上的开关一个个按过，都朝上弹着。
作业日志翻到巡检那页，五格：厨房、里屋、客厅、阳台、卫生间。厨房那格勾了一下，笔插回侧袋。
里屋窗帘杆空着，轨道两头各留一个挂孔。床垫翻起来靠在墙上，床板用干布擦过一遍，底下没有东西。八个柜子的编号贴四边都压平，最后两张的边角没有起翘，下沿齐着门边那道线。Q-01箱推在门边，箱侧朝外，胶带压过。窗户插销拨进扣里，拉了一下窗扇，没动。里屋那格勾掉。
客厅地上三排编号贴的印子还在，胶带撕下来的地方颜色深一点。地脚线从这头擦到那头，抹布翻了一面，又擦一遍。插座上的插头都拔了，盖板合上。窗扣按下去，扣舌卡进槽里。客厅那格勾掉。
阳台封窗下沿那块木板按在钉位上，两头的胶压过，中间那道空着。封窗的搭扣扣上，玻璃没有晃。阳台那格勾掉。
卫生间水龙头关到底，地漏盖掀起来，里头的头发捡出来，盖回去，用脚踩了一圈，四边都平。水箱盖掀开，按了一下按钮，没有水下来。卫生间那格勾掉。
电箱在玄关上方，盖子掀开，一排小开关。从左边第一个往下扳，扳到最后一个，屋里没有灯再亮。盖子合上，扣好。
作业日志五格都勾了，这一行从头核了一遍，补上离场时间，签名。页脚给家属签的那格空着，没碰。清单、登记本、作业日志按顺序叠成一摞，边角对齐，放进工具包里层。
每间拍一张，按日志上的顺序存进当天文件夹，文件名对过一遍。相机收进侧袋。
大门锁舌伸出来，门带上，钥匙转到底，拉了一下把手，门没动。备用钥匙装进小袋扎口，放进工具包外层。下楼，回工作室。
灯按亮。工作台靠墙那一格贴着「待交付」三个字，封套平放在里面，标签朝上，南城 柳巷 73 号那行朝外。
封套取出来，掌根沿地址标签按了一遍，四边贴平，边角没有起翘。封口折的两道还在，指腹从这头压到那头，胶条没有松。封套转过来看了一圈边。
封套平放回那一格，标签朝上，南城 柳巷 73 号那行朝外。
工具包外层拉链拉开，那个扎着口的小袋取出来。
作业日志从里层抽出来，翻到巡检那页，五格勾从头核了一遍。下面补一行：房子清空，钥匙待交接，时间。补一行核一行。页脚给家属签的那格空着，没碰。
小袋的扎带剪开，备用钥匙倒在垫布上，齿朝同一个方向摆好。标签写：钥匙一套，待交接，日期。贴在小袋正面，四边用指甲压平，钥匙装回去，扎口，剪口朝内。小袋推到台面右上角，标签朝外。
当天文件夹从文件架抽出来，五张房间照片按日志上的顺序从右到左点回，编号没有错位，插回文件架，编号朝外。登记本合上，压在清单上，推到台面里侧。垫布抖过，叠成方的，压在工具包底下。笔插回侧袋。
手机拿起来，点开林女士的对话框，打了一行：房子已清空，钥匙随时可以交接。X-01照片仍在待交付区，等您确认寄送。发出去，手机搁在作业日志旁边。
屏幕亮了一下：知道了。下面没有别的。
走到暂存格前，拉了一下第三格的门把，没动。格门上那张标签四边贴平，边角没有起翘。待交付那一格，封套平放着，标签朝上。指腹沿格边按了一遍，手收回来。
回到台前，台面擦了一遍，干布叠成方的，搭在工具包提手上。三层拉链从上到下按了一遍，拉链头都朝右。作业日志合上，插进里层，和清单、登记本齐着。
隔了二十来分钟，屏幕又亮了一下：我再想想。下面没有别的。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要不要我先……」。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把那行字全选，删掉。打了一个字：好。发出去。
手机放下，屏幕朝下。
第八章附：未补
折叠梯收起来，两节并齐，卡扣按下去，靠回墙角，梯脚和地脚线齐着。台面上只剩巡检页、相机和一本合着的登记本，别的都归进工具包了。屋里空了，各间的门都敞着，门吸扣住门扇，没有一扇晃。
巡检页是一张对折的表格，摊开四格，从上到下印着门厅、南屋、北屋、厨房。每格右上角一个方框，勾打在框里；方框下面一栏写处置，一行一件事，行尾齐着栏线。页脚横着一栏离场签名，和上面四格隔开，签在左边，时间格在右边。页子铺平，手背从中间往两边压过一遍，笔从工具包侧袋抽出来，笔帽扣到笔尾。
第一格门厅。地垫卷起来，抖过，卷到门边，扎带在中间绕一道，带头压在底下。鞋柜两扇门合上，门缝对齐，把手转正。插座盖板一个一个按过，都平着。方框里勾了一下，处置栏写已清空，行尾停在线上。相机从胸前抬起来，取景框里门框上下两条边都进来，按了一张，照片存进这一单的当天文件夹，文件名顺着巡检页的格序排。
第二格南屋。窗帘绳从钩上绕下来，在掌心绕成圈，绳头压在圈底下，搁到窗台靠里。窗扇推到框底，插销拨进扣里，锁点卡住。床板翻起来靠在墙上，底下用干布擦过，没有东西。方框里勾了，处置栏写已清空。相机抬起来，取景框里窗和床板都进来，按了一张，存进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接在头一张后面。
第三格北屋。柜门合上，两扇门缝从上到下齐着，拉手朝下。门后那只挂钩取下来，螺孔用指腹按了按，没有松。门框上沿用干布带过一遍，布攥在手里。方框里勾了，处置栏写已清空。相机举到齐胸，取景框里柜门和地面那条线都进来，按了一张，存进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名跟着往下排。
第四格厨房。水槽下的滤网提出来，倒掉，装回去，卡扣按到底。柜门敞开一道，留着通风，门边和台沿齐着。台面上的水痕擦干，抹布搭回水槽边，四角垂着。方框里勾了，处置栏写已清空，行尾和上面三格齐着。
四格方框都勾了。页脚离场签名栏，左边签了名，右边时间格填四点二十，四个字都在格里。巡检页从头核了一遍，四格行尾齐着，签名栏没有空。页子对折，插进这一单当天文件夹最前面，插到底。
门带上，钥匙转到底，拉了一下把手，门没动。钥匙拔下来，装进小袋，扎口，标签朝外，放在门旁窗台靠里的交接位上，小袋的边和窗台边平行。
相机镜头盖扣上，挂绳在机身上绕了一圈，收进工具包侧袋，侧袋拉链拉上一半。工具包提起来，下楼。
回工作室，打开电脑，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
这一单的当天文件夹摊在台面靠门那一边，巡检页对折着插在最前面，封面编号朝外。巡检页上四格从上到下印着门厅、南屋、北屋、厨房；文件名末尾两位就是格序，01对第一格，02对第二格，03对第三格。
屏幕上，照片按巡检页的格序一张一张点回。第一张，地垫卷着搁在门边，鞋柜两扇门合着，把手转正，是门厅。第二张，窗帘绳搁在窗台靠里，窗扇抵着框，床板翻起来靠在墙上，是南屋。第三张，柜门两扇合着，门缝从上到下齐着，门后挂钩的位置空着，是北屋。
三张都对得上，格号、区域、照片，三行齐着。三张从后往前又点回一遍，03、02、01，顺序没有错，还是三张。
往下点，第四格厨房。屏幕上没有对应的那一张。文件名末尾两位从03跳到05，中间那一格没有文件，05后面也没有别的文件。05那一行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巡检页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摊平，从头核。四个方框里都勾了，勾道短，压在框里，没有出框，四道勾的墨色一样深。处置栏四行都写着已清空，没有一行划掉，也没有一行添字，行尾齐着栏线。页脚离场签名栏，签在左边，四点二十填在右边，四个字都在格里，签名栏没有空。巡检页和屏幕并排摆着，一行一行对过去，从头核了一遍，又倒着核了一遍。纸上四格都满着，屏幕上第四格没有照片。
没有翻前面的页，没有去点开05，没有把相机取出来再拍一张。巡检页沿原来那道折痕对折，压平，插回文件夹最前面，插到底。
文件夹里那一叠照片按原序插回，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挨着，边和边平行，第四格的位置空着，没有拿别的照片补进去。照片边角齐着，封面翻着，编号朝外。
厨房那一格空着。封面合回来，沿书脊压了一遍，合上。
第三张照片后面那一格没有动。工具包从台面上提起来，背带搭上肩，出门，折回那处房子。
楼道里没有人。她在门外站住，脚尖离门坎半步。门旁窗台靠里的交接位上，小袋还在原处，标签朝外，袋口的扎带头压在底下。没有伸手去拿。门合着，门缝上下一样宽，厨房那一间在门里侧。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按了一下门把，把到底，门没有动，锁舌卡在扣里，里面进不去。手收回来。工具包侧袋里，相机镜头盖扣着，挂绳绕在机身上，没有把侧袋拉链拉开，也没有把相机取出来。转身下楼，回工作室。
台面上，这一单的当天文件夹合着，摊在靠门那一边，封面编号朝外；电脑屏幕暗着，键盘左边那块空着。工具包放到台面上，封面翻到左边，从最前面把巡检页抽出来，摊平，四格朝上。
第四格厨房，处置栏那行写着已清空，下面还空着一行，行线印得浅。笔从侧袋抽出来，笔帽扣到笔尾，笔尖压在那一行左端，写：缺存档照一张，未补。一行写完，字压着行线，没有出格，也没有写进方框里。
补完，从头核了一遍。四个方框里都还是勾，勾道短，压在框里，没有添别的记号，没有一道被划掉，也没有把勾改成别的。处置栏四行已清空都在原处，没有涂改，没有补写第二遍。页脚离场签名栏，签名和四点二十还在，没有碰。那一行下面没有再添字。
文件夹里那一叠照片按原序插回，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挨着，边和边平行，第四格的位置还空着，没有从别处抽一张补进去，也没有在那格里垫纸。照片边角齐着，编号朝外。巡检页沿原来那道折痕对折，折痕压平，插回文件夹最前面，插到底。封面没有合回来，翻在左边。
文件夹摊着没合，最前面那一页朝上。补的那一行还在。工具包从肩上取下来，背带从肩头滑到手里，既没挂回钩子，也没再背上。工具包搁在台面上，包底和台沿齐着。手从背带上松开，垂在身侧。站回台前。
第九章 林女士自己决定
交接单铺在台面中间，一式两联，中间夹着复写纸。镇纸压住上沿，两联的栏线对齐，指腹沿中缝压了一遍，掀开一角看第二联的格子印上没有，再压回去。
作业日志翻到新的一页，日期栏填的日子比巡检那页晚了两天。前一页最后一行是巡检那五格勾，从头核了一遍，本子摊在镇纸右边。页脚给家属签的那格空着，没碰。台面靠墙那一边，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四周那圈灰印没被蹭开。
清单摊在交接单左边，登记本压住清单上角，当天文件夹立在文件架最外侧，编号朝外。笔从侧袋抽出来，笔帽扣在笔尾，尺横着搁在交接单下沿。
交接单抬头三格：委托编号、地址、交接日期。下面六栏，从左到右：序号、区域、物品编号、处置、数量、状态，最右一格留给家属签字。先填抬头，委托编号抄清单封面的号，地址抄清单首页，交接日期空着，等交接那天再补，三格填完用尺比着核了一遍。
按清单从上往下，一行一件。每行从左到右填，填一格用尺比着核一格：序号、区域、物品编号、处置、数量、状态，状态栏一律写「待交接」。头六行是里屋靠墙那排柜子的前六个，序号1到6，物品编号B-01到B-06，处置栏写柜体清空，数量栏写1。编号一格一格顺下来，笔尖没有离纸，也没有翻表。六行的行尾都齐着栏线，状态栏那三个字行行一样大。第一联写完，复写纸抽出来看了一眼，第二联六行的字都透过去了，字口没有糊，才把复写纸夹回去。
填到抬头末尾的备注栏，要抄作业日志的册号。日志拉过来，从前面翻起，翻到扉页。扉页右下角印着这一册的册号，四位数字，墨色发灰。靠上那行字上压着两道划痕，笔道压得重，纸面起了毛；再往下一行只剩一道墨痕。册号抄进备注栏，四位数字各核了一遍，翻过扉页，往后翻到当天那页，日志摊回镇纸右边。
回到交接单接着填。第七行是里屋靠外左边那扇柜门，第八行是右边那扇。序号写7，区域写里屋，物品编号格顺着写下来：B-07。
摊在旁边的柜子登记表，第七格写着B-08，第八格写着B-07，是重贴那天改过来的。
把尺横在她写的那格下沿，比着划了一道，划掉的那三个字没有涂黑。在旁边空白处重写：B-08，字没有出格，行尾和上面几行齐着。
接着填下一格。
第七行的处置栏、数量栏、状态栏还空着三格。写：柜体清空，1，待交接。
第八行是里屋靠外右边那扇柜门。序号写8，区域写里屋，物品编号照登记表第八格写B-07，处置栏柜体清空，数量1，状态待交接。两行连着，一个B-08，一个B-07。
再往下按清单走到房间。第九行厨房，序号9，区域厨房，物品编号栏空着，处置栏写已清空，数量栏划一横，状态栏待交接。第十行客厅，序号10，区域客厅，物品编号栏空着，处置栏写已清空，数量栏划一横，状态栏待交接。第十一行阳台，序号11，区域阳台，物品编号栏空着，处置栏写已清空，后面添两个字：封窗；数量栏划一横，状态栏待交接。第十二行卫生间，序号12，区域卫生间，物品编号栏空着，处置栏写已清空，数量栏划一横，状态栏待交接。第十三行玄关，序号13，区域玄关，物品编号栏空着，处置栏写已清空，后面添两个字：断电；数量栏划一横，状态栏待交接。
第一联填到第十三行到底。最右那格家属签字的地方空着，抬头那格交接日期也空着。镇纸往上挪了半寸，两联末行的栏线还对齐着，复写纸夹在中间，没有抽。交接单摊在台面中间，摊着没合。清单还摊在左边，登记本压着清单上角，没挪。
手机在台面靠墙那一边震了一下。屏幕朝下扣着，伸手翻过来。
我自己去送。
一行字，下面没有别的。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四周那圈灰印合着原来的边。输入框没有点开。
作业日志翻回巡检那页。底下交接栏空着一格，尺比着格子下沿，补上：钥匙一套，待交接，日期。补完把这一页从头核了一遍，翻回当天那页。
当天那页最后一行下面，补一行：家属确认自行送交X-01，封套仍在待交付区，未交接，时间。补一行核一行。登记本翻回X-01那一行，处置栏还是「待家属确认寄送」，没改。页脚给家属签的那格空着，没碰。
尺横着搁回交接单下沿，笔搁在页缝上。垫布抖过，叠成方的，压在工具包底下。
台面右上角那个扎着口的小袋，提起来，标签转正，放回原处，标签朝外，袋口朝里。
镇纸从交接单上沿挪开，压到登记本上。复写纸从两联中间抽出来，对折，压进工具包中层。
两联还齐着末行的栏线。第一联翻到上面，第二联压在底下，沿中缝对齐，四角用指腹一一按平。抬头三格朝上，交接日期那格空着，最右那格家属签字的地方也空着。两联的边角对齐，推到台面中间。
清单从左边收过来，登记本压着的上角松开，登记本推到台面里侧。清单按编号理齐，叠在两联上面，一摞边角齐着，抬头朝外。
当天文件夹立在文件架最外侧，编号朝外。文件夹抽出来，摊在台面上，封面翻到背面。里面五张房间照片按巡检页的顺序排着，页角平着，没有挪。那一摞插进照片后面，插到底，页角抚平，封面合回来。封面右下角贴着编号，封面转正，编号朝外，指腹沿侧脊那行字压了一遍。文件架上那一排文件夹按年份立着，前后两个贴齐，空出来的位置把左右两本往中间推了推。
笔帽扣回笔尾，笔插回工具包侧袋。尺横着搁回登记本旁边。台面上那点铅笔屑用指腹粘起来，丢进垃圾桶，盖子合上。垫布还压在工具包底下，四角齐着。工具包外层拉链拉到底，拉链头朝右。台面右上角那个扎着口的小袋还放在原处，标签朝外，袋口朝里。
工作台靠墙那一格贴着「待交付」三个字，封套平放在里面，标签朝上，南城 柳巷 73 号那行朝外。看了一眼那一格，回到台前。
文件夹推到台面靠门那一边，封面朝上，编号朝外，下沿和台沿齐着。
手机屏幕暗着，扣在台面靠墙那一边，四周那圈灰印合着原来的边。
第十章 她记得的事
九点四十，交接单那一摞从当天文件夹里抽出来，摊在台面上，清单挪到左边。复写纸从工具包中层抽出来，沿中缝夹回两联中间，四角对齐。笔从侧袋抽出来，笔帽扣到笔尾，抬头第三格填上交接日期，笔尖贴着格子下沿，字没有出格。委托编号、地址两格从头核了一遍，没有添别的字。
掀开一角，第二联那格的日期透过去了，字口没有糊。复写纸抽出来，对折，压回工具包中层。
两联沿中缝分开。第一联压在登记本底下，抬头朝外，页脚那格空着，没碰。第二联铺在台面中间，抬头三格朝上，页脚给家属签字的那格朝门那一边，空着。笔横搁在格子右边。
台面右上角那个扎着口的小袋提过来。工具包提起来，抽出垫布，抖开，铺在台面右上角。剪刀贴着扎带根部剪断，剪口朝内，备用钥匙倒在垫布上，一把一把摆开，齿朝同一个方向。从前往后点了一遍，又从后往前点了一遍，两遍数目对上。钥匙装回小袋，袋口折两道，换一根扎带扎上，剪口朝内。标签四边用指甲压平，「钥匙一套，待交接，日期」那行转正，小袋推到第二联旁边。
十点整，门开了半扇。林女士进来，随手把门合上，走到台前，停在台沿外半步。包从肩上换到手里，包扣朝外。
转身走到工作台靠墙那一格前，把封套平着端出来，标签朝上，南城 柳巷 73 号那行朝外。封口折的两道还在，掌根沿地址标签按了一遍，四边贴平。回到台前，两手把封套递给林女士。
林女士伸手接住，把封套平放进包里。
林女士把笔拿起来，弯腰在页脚那格签了字，笔放回原处。把第二联折了两折，和小袋一起收进包里，包扣按上。
林女士转身拉开门，出去，门合上。
第一联从登记本底下抽出来。作业日志翻到当天那页，补一行：交接完成，钥匙一套，X-01封套交家属，时间。补一行核一行。登记本拉过来，翻到X-01那一行，处置栏还是「待家属确认寄送」，没改，合上，推回里侧。清单按编号理齐，叠在第一联上面，一摞边角齐着，插回当天文件夹，压在五张房间照片后面，插到底，页角抚平，封面合回来，编号朝外。
垫布抖过，叠成方的，压在工具包底下。笔帽扣回笔尾，笔插回侧袋。工作台靠墙那一格空了，「待交付」三个字还贴在上沿，把那三个字的四边按了一遍，手收回来，回到台前。
当天文件夹从台面里侧抽出来，封面翻到背面。五张房间照片按巡检页的顺序排着，页角平着，后面那一摞边角齐着，编号朝外。清单抽出来，一张一张理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页右下角的编号从头核了一遍，没有错位。封面那个委托编号和交接单抬头第一格对了一遍，字口一样。清单边角齐着，最后那一页下沿有一道旧折痕。
最后一页正面是打印字：阳台，封窗，无物品。这一行和交接单第十三行对了一遍，封窗两个字在同一栏，后面没有别的。
清单翻过来，背面靠下有一行铅笔字，很小：周四，记得问。
字是她自己的笔迹。横起笔往右下压，收笔带一个小钩，和交接单抬头那三格里的字一样。铅笔字压得很轻，纸背没有透痕，中间那个逗号顿了一下，墨色比前后深一点。她把这一行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字都认得，连起来指什么，这一页上没有。清单翻回正面，末页那行打印字又核了一遍：阳台，封窗，无物品，后面没有第二行，也没有编号。她没有翻前面的页，没有去抽登记本，没有翻作业日志，也没有把清单举到灯下。
清单沿原来那道折痕折回去，折痕用掌根压平，四角对齐。清单插回那一摞，插到底，页角抚平，封面合回来，编号朝外，文件夹推回台面里侧，下沿齐着台沿。
尺还横搁在登记本旁边，台面右上角空着，钥匙小袋那一块只留下一圈浅印。
工具包提到台面上，垫布留在台面上，四角齐着，没有挪。外层拉链拉到底，中层拉开，里层拉开。镊子、标签纸、卷尺、软布一样样拿出来，在台面右上角排成一排，镊子尖朝里，卷尺壳扣朝上。对折的复写纸压在中层底下，备用封条在里层，右下角齐着包壁，两样都没有挪。侧袋里的笔帽扣在笔尾，笔没有抽出来。
卷尺壳的缝里积着一点灰。她用软布擦，灰在布上拖出一道，她把布折到干净的一面，又擦了一遍。尺壳亮出来，缝口那道灰没有了。
她还记得，指环上那层灰是她擦掉的。擦完放进L-014袋，封条是她贴的。
卷尺收回中层，尺带收进壳里，扣上；镊子、标签纸一样样归进去，标签纸的边压在卷尺底下。复写纸还压在中层底下，四角齐着。
软布叠好，放回工具包中层，和镊子、标签纸并齐。
中层拉链拉到底，拉链头朝右。中层那几样并齐着，边角没有翘起来，手背沿包壁压了一遍。作业日志合上，插进里层，和备用封条齐着，页角没有折；里层也拉上。外层最后拉，拉到底。三层拉链头都朝右，从上到下按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核了一遍。
侧袋里的笔帽扣在笔尾，相机镜头盖扣着，两样往里推了推，侧袋拉链拉上一半，拉链头拨到右边，和上面三层齐着。干布叠成方的，搭在工具包提手上，四角齐着，布角朝里压了一道。
台面上，当天文件夹在里侧，编号朝外；登记本合着，尺横在旁边，镇纸压在登记本上。垫布四角齐着，压在工具包原先放的那块地方。靠墙那一格空着，「待交付」三个字的四边还贴平着，格底没有垫纸，也没有别的东西。台面靠门那一边空着，没有别的东西。
工具包提起来，背带搭上肩膀，提手从手里滑下去，垂在包侧。背带在肩上压平，包底贴着腰侧。背带往上提了半寸，包贴住后背，走到门边站住，手垂在身侧。
台面靠墙那一边，屏幕暗着扣着的手机响了，响了三声。
回身走到台前，手机翻过来，贴到耳边，另一只手扶着台沿，接了。
喂。
手机按灭，放进工具包侧袋，侧袋拉链拉到底，拉链头拨到右边。提手从包侧捋到后面，工具包往上提了提，回到门边。
她把工具包背带换到另一侧肩膀上，推开了下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