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八岁生日，全家福里没她，我却当着她爸的面，许了她一个家。
话刚说完，我妈电话打来：“少吹牛，户口本在我这儿，你先把副驾的葱拿开。”
我搬开葱，接住她的旧包。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爸第二天会求着她回去。
【第一章】
许知禾给我发消息时，我正在替客人拆电饭锅。
她问：“周既安，你车上的暖气，费油吗？”
我把螺丝刀放下。
“怎么，要租我的车过冬？”
“我想坐一会儿。”
我拨过去，她没接。
第二条消息隔了半分钟才来。
“就一会儿。我不往你家去，不给阿姨添麻烦。”
我脱了维修手套，抓起车钥匙。
我妈从厨房伸头：“锅不修了？”
“去接个人。”
“许家丫头？”
我停了一下。
我妈把围裙扯下来，往我手里塞了两个刚出锅的肉包。
“堵车就先给她吃。别凉了。”
车开出巷口，我才看到许建成发的朋友圈。
一张全家福。
他和妻子方秀兰坐在中间，儿子许志远揽着未婚妻，桌上蛋糕插着蜡烛。
配文只有六个字。
一家人，整整齐齐。
今天是许知禾十八岁生日。
照片里没有她。
我到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门口，脚边放着一个洗得褪色的帆布包。
雪粒落进她领口，她缩着脖子，两只手攥在袖子里。
我下车接包。
轻得我手腕都没往下沉。
“就这些？”
她点头。
“身份证呢？”
“拿到了。”
“准考证还没发，学生证带了吗？”
她又点头。
我拉开副驾车门。
“别回头了。从今天起，我家户口本上有你的位置。初雪这天，跟我回家。”
她眼睫抖了一下。
我手机在这时响了。
车载蓝牙自动接通。
我妈的声音穿过半条楼道。
“少吹牛，户口本在我这儿。还有，副驾那捆葱拿开，别让人家坐葱上！”
许知禾低头。
副驾果然躺着一捆葱。
我把葱抱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楼上有人拍窗户。
“许知禾，你今天敢上他的车，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爸！”
许建成披着外套冲下来，手里还捏着切蛋糕的塑料刀。
我站在车门旁。
“许叔，刀放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给车贴膜。”
他脸皮抽了两下。
“我跟我女儿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您说。车里暖气开着，我让她坐着听。”
我把许知禾按进座位，塞给她肉包，关上车门。
许建成伸手就要拉门。
我挡住门把手。
“她成年了。她不想跟您回去，您可以讲道理，不能拽人。”
“成年怎么了？我养她十八年，她就这么报答我？”
“生日蛋糕里有她的份吗？”
“她不懂事，不配吃！”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刀。
“行，您蛋糕按品德分配。那照片呢？摄像头也懂事？”
许建成抬手指我鼻子。
“你一个修破家电的，还想娶我女儿？拿什么养她？”
“先纠正一下，我修好的才收钱，修破的是同行。”
“你少跟我贫！”
“再纠正一下，今天我来接人，不谈婚事。她还要高考，您别替她跳进度。”
车窗落下一条缝。
许知禾握着包子，声音卡在喉咙里。
“爸，我只是不签那张纸。”
许建成猛地转头。
“那是给你哥一个保障！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那你为什么让我净身出去？”
楼道里有人推开门。
许建成瞥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现在回来，跟你哥道个歉，明天下午把字签了，这事就算过去。”
她把车窗升了上去。
许建成脸上的肉一点点绷紧。
我绕到驾驶位，他跟过来，压着车门。
“周既安，你家的面馆还想不想开？”
我没立刻动。
我家的面馆租在永兴巷，楼下三间铺面里占了最大的一间。
房租一直交给许建成。
我爸去年摔伤腰，家里做了手术，我的维修店刚盘下来，欠的设备款还没还清。
面馆真出问题，我家扛不住。
许建成盯着我，手指敲了两下车顶。
“想清楚。为了一个外人，砸你爸妈饭碗？”
我想把他的手拨开，又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
录音界面。
我收回手，掏出自己的手机。
“您刚才说的是，您要因为我接许知禾，提前收回还在租期里的铺面，对吗？”
他手机往身后一藏。
“我可没这么说。”
“那就好。我还以为您准备给我家送违约金。”
我坐进车里，锁门，挂挡。
后视镜里，许建成追了两步，塑料刀折在手心。
许知禾捏着包子没吃。
“我是不是把你家也拖进来了？”
我把暖风调高一档。
“先吃。天塌下来，也不能让包子先凉。”
她咬了一口，眼泪掉在包装袋上。
我没递纸。
我把整包抽纸放到她腿上。
这种时候递一张，显得我对她的储备能力缺乏尊重。
【第二章】
我家门刚打开，我妈就把我拨到旁边。
“鞋湿了吧？先换拖鞋。”
许知禾站在门垫上，脚尖没敢往里踩。
“阿姨，我住一夜就走。”
“行。”
我妈拿过她的包。
“一夜一夜地住。哪天想走，哪天再说。”
她把我的拖鞋踢给我，又把一双新棉拖摆到许知禾脚边。
我低头看了看。
我的鞋底开了嘴。
许知禾那双带小兔子。
“妈，我也冷。”
“你冷就动起来，把你房间收拾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捂着腰，闻言指了指折叠床。
“来，儿子，男人的归宿。”
我一脸正气。
“我正好最近想锻炼一下独立生活能力。”
我妈抱着被子路过。
“说人话。”
“能给折叠床加个垫子吗？”
许知禾嘴角抿了一下。
她想去帮忙，又被我妈按到餐桌边。
桌上放着一碗面，两个鸡蛋，旁边还有个小蛋糕。
蛋糕不大，奶油被盒盖蹭掉了一块。
我妈拿勺子把那块补平。
“最后一个，便宜十块。别嫌弃，我不是舍不得给你花钱，我是实在打不过另一个抢蛋糕的大姨。”
许知禾盯着蜡烛。
“阿姨，你怎么知道……”
“你外婆以前每年这天，都来买长寿面。我要连这个都记不住，几十年面白擀了。”
许知禾的外婆姓唐。
我们这条巷子都叫她唐姨。
小时候我爸妈忙生意，我常在她家写作业。许知禾比我小五岁，跟着我吃过不少锅巴，也替我挨过两回骂。
后来我出去学维修，她搬回父母家，我们见面少了。
唐姨去世前，我去医院看过一次。
她抓着许知禾的手，一根一根摸她的指头。
我当时没听清她说什么。
现在许知禾坐在灯下，手指还是那么瘦。
我把蜡烛点上。
“寿星，许愿。”
她闭了眼，没出声。
我爸把电视静音。
蜡烛吹灭后，我妈先给她切了一块。
我伸盘子。
我妈把那块蹭过盖子的给了我。
“你抗造。”
我举起叉子。
“咱家分蛋糕也有标准，按耐久度。”
许知禾这次笑出了声，眼角还挂着水。
吃完面，她从旧包里拿出一张纸。
纸角被攥皱了。
上面写着房产赠与协议。
我往下看，受赠人是许志远。
“你爸让你签这个？”
“下午他们去拍照，让我留在家里洗菜。回来以后，我哥说，生日礼物已经给我准备好了。”
她把纸往前推。
“就是这张。”
我爸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们过生日，还带从寿星身上进货的？”
许知禾低头看着手里的叉子。
“我爸说，外婆留的东西本来就该给男孩子。我现在十八岁，可以去办手续了。”
“什么东西？”
“永兴巷的房子。我只知道外婆留给我了，手续都是我爸办的。我没见过房产证。”
我妈切蛋糕的手停住。
“永兴巷哪一处？”
许知禾报了门牌号。
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
正是我家面馆所在的那栋二层旧楼。
楼下三间铺面，楼上三间房，带个小露台。
唐姨活着时住在楼上，去世后，上面被许建成堆了装修材料。
我妈擦了擦手，进卧室翻租赁合同。
她翻出一只文件袋，里面只有最近两年的收租收据。
“旧合同在店里保险柜。”
许知禾立刻站起来。
“阿姨，我不是来问房租的。”
“坐下。”
我妈把她按回椅子。
“我也不是怕你问房租。我怕我交了两年钱，连房东是谁都没弄清。”
她转头叫我。
“明天先别开店，陪知禾去查。”
我点头，给师兄杜衡发消息。
他姐姐在做律师。
许知禾盯着那份协议。
“我哥说，我考上大学花钱，结婚花钱，迟早也要靠家里。他现在拿了房子，以后会管我。”
我问：“今天管你饭了吗？”
她没说话。
我把剩下的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把今天兑现了，再谈以后。”
她手机震起来。
许建成发来一段语音。
“明天下午三点，带身份证下来。你要是不来，周家也别想安生。”
我伸手要拿手机。
许知禾先按住了屏幕。
她把语音收藏，导出，发给了我。
“这个，也留着。”
我看她一眼。
她把那张赠与协议折好，装回旧包。
“外婆交给我的东西，我不签。”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折叠床夹醒了。
床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一半。
我爸扶着门框看了半天。
“儿子，你这睡姿，有点费膝盖。”
许知禾端着牙杯出来，看到我，杯子差点没拿稳。
我把腿拔出来，撑着地面站起。
“别误会，早练。”
我妈在厨房喊：“练完赶紧吃饭，律师九点到。”
杜衡的姐姐叫杜清宁。
她到面馆时，没先看协议，先问许知禾。
“今天的事，你希望周既安全程在场吗？”
许知禾点头。
“你希望达到什么结果？”
“我不送房子。我想把外婆留下的东西弄清楚，拿回我自己的证件，然后好好考试。”
杜清宁把笔帽拔开。
“可以。先不争吵，先查登记。”
我妈从保险柜里翻出旧合同。
合同签在三年前，出租人还是唐姨，租期五年。
唐姨去世后，许建成拿着死亡证明和一张监护关系材料来收租。
我妈指着收据。
“他每次都写代收，我还说他办事仔细。”
杜清宁看完，把收据按日期排好。
“这两个字，很重要。”
我们陪许知禾去了不动产登记服务大厅。
她递身份证时，指尖压在柜台上，来回蹭了两次。
工作人员核验后，问她要查什么。
“我名下有没有永兴巷的房产，还有登记时间、抵押情况。”
打印机响起来。
她盯着出纸口，喉咙动了一下。
结果很快拿到了。
两年前，依据公证遗嘱和继承登记材料，整栋房产已经登记在许知禾名下。
没有抵押。
许建成不是所有权人。
他只是此前替未成年女儿管理房产的监护人。
我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居然是昨夜那句狠话。
我家的面馆还想不想开。
好家伙。
他端着别人的锅，还想掀我家的灶。
许知禾问工作人员：“现在我要处置这套房，必须我自己同意，对吗？”
得到答复，她把纸贴在胸前，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杜清宁领我们去旁边坐下。
“你成年以后，可以自己管理。原件被人拿着，不等于产权被人拿走。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核实租约、通知承租人，要求交接管理资料。”
我问：“她爸威胁收回我家铺面呢？”
“你家合同还在有效期内。房子继承了，租约不会因此凭空作废。他也不能拿你接谁回家当解除理由。”
我掏手机，给我妈报信。
我妈听完，沉吟了足足五秒。
“所以你昨夜接回来的，不光是知禾。”
“还是什么？”
“咱家房东。”
我扭头看许知禾。
她抱着打印材料，正把翘起的纸角捋平。
昨夜她还问我，暖气费不费油。
我张了张嘴。
“许老板，昨晚肉包算员工餐吗？”
她抬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亮。
“你家欠租吗？”
“没有！”
“那就不是员工，是租户慰问。”
杜清宁没忍住，咳了一声。
我手机这时又响了。
许建成打来的。
我接通，开免提。
“想明白没有？你家今天把她送回来，铺面还能继续租。要不然，我先把你家赶出去。”
我看着面前的不动产登记信息。
“许叔，关于房东是谁这件事，我有个问题。”
“别跟我绕！”
“您收我家房租的时候，为什么写代收？”
电话里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问：“你带她去哪儿了？”
许知禾伸手，接过我的手机。
“爸，我来查外婆留给我的房子。”
椅子刮地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谁让你查的！”
她把纸放到膝上，手指压住自己的名字。
“房子是我的。我查自己的东西，还要谁批准？”
许建成呼吸声重起来。
杜清宁示意她先别争，拿出一张刚整理好的清单。
我瞥见清单末尾的数字，手指停在桌边。
那栋楼三个铺面，两年租金，加起来二十四万。
许知禾每个月从家里拿到的生活费，却只有三百。
她问许建成：“还有，你不是说，养我养得快破产了吗？”
“这两年替我收的二十四万，在哪儿？”
【第四章】
许建成挂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许志远给我发来语音。
“周既安，你挺会算啊。先把人拐走，再惦记房子，你算盘打得我们小区都听见了。”
我正准备回，杜清宁按了下桌面。
“别替她回答所有事。”
我把手机递给许知禾。
她听完，打字。
房子登记在我名下，赠与与否由我决定。请停止联系周家施压。相关资料请直接与我对接。
许志远回了几十个字。
中心思想很明确。
他是她哥，她就得听话。
许知禾把聊天记录保存，没再回。
我在旁边看得牙根发紧。
她反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你先喝，别把牙咬坏了。你没有房租收入。”
我捏着纸杯。
“许老板已经开始歧视打工人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
回面馆的路上，另外两家租户也到了。
一个开理发店，一个卖卤味。
理发店的赵叔拿出手机。
“他昨天问我要不要提前交两年租金，说能便宜一万。我还说回去商量一下。”
卤味店的陈姐接话：“也找我了，说他儿子结婚，要装修。”
杜清宁让他们先核对合同和付款记录，再由许知禾出具正式的收款管理通知。
“已经交过的，不重复收。以后到期的，按合同约定处理。我们只把管理权接回来，不影响大家正常做生意。”
陈姐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这就对了。昨天他还说房子已经给儿子了，让我重新签。”
许知禾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说，已经给了？”
“说你主动让的。”
面馆门口响起刹车声。
许建成带着妻子和儿子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姑娘。
是全家福里那个未婚妻，叫宋宜。
许志远伸手就来抽桌上的文件。
我把整只文件袋挪进柜台。
“要吃面先扫码，要抢东西先想清楚。”
他瞪着我。
“这是我们家事。”
我妈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碗出来。
“我店里的桌子，我店里的文件，我店里的客人，你碰哪个都跟我有关系。”
许建成盯着许知禾。
“你跟我出去。”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就在这里说。”
“你要让这么多人看我笑话？”
“昨天你说我不配进全家福，声音比现在大。”
宋宜转头看许志远。
“不是说她学校补课，没回来吗？”
许志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闹脾气，你别管。”
许建成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摔在桌上。
“房子是你外婆的，也是你妈娘家的。没有你妈，轮得到你？”
方秀兰跟着坐下。
“知禾，你哥结婚差一套房，你就当帮帮家里。等你出嫁，妈给你陪嫁。”
许知禾问：“陪多少？”
方秀兰愣住。
“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钱？”
“你们叫我签的，不是钱吗？”
许志远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结了婚能不管你？你一个女孩子，占这么大房子干什么？”
我把调料罐往旁边挪了挪。
“轻点，盐涨价了。”
他冲我扭头。
“你能不能闭嘴？”
“能，你先别动我家餐具。”
宋宜没跟着他们吵。
她把那份赠与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又伸手拿起登记查询结果。
“许志远，你跟我说，这房子是你奶奶留给你的。”
许志远嘴唇动了动。
“外婆，奶奶，不都差不多？”
陈姐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我爸坐在收银台后，眼镜都忘了扶。
宋宜把纸放平。
“老人不能串着用。产权人更不能。”
许建成咳了一声。
“宜宜，今天就是走个手续。知禾年纪小，被人带偏了。”
杜清宁递出名片。
“我是许知禾委托的律师。她已经明确拒绝赠与。请不要把不同意处置本人财产，称作被带偏。”
许建成盯着名片，脖子一点点僵住。
“你还请律师？”
许知禾从包里拿出那份皱掉的协议。
“你说不签就不认我。那我只能找认字的人帮我看。”
我低头，拿菜单挡了一下嘴。
宋宜看向许志远。
“你昨天还让我家先付装修款。你准备装谁的房子？”
许志远想去拉她，又被她把手推开。
“我问你话。”
许建成突然站起来。
“行，房子你留着。我们养你十八年，总得算账吧？”
许知禾抬起头。
“可以。”
她把那张租金清单推了过去。
“从你收的二十四万开始算。”
许建成的手落在纸上，几根手指压得发白。
【第五章】
我以为许建成吃了这次亏，至少会消停两天。
当天中午，面馆门口就来了两个老太太。
她们不点面，先往后厨探头。
“听说你家儿子，把刚满十八的姑娘领回家了？”
我妈拿着菜单。
“吃宽面还是细面？”
“这事可不好听。”
“那您耳朵受累了。宽面还是细面？”
“姑娘家里都急疯了。”
我妈把菜单合上。
“他急，是因为女儿没回去，还是因为房子没过户？您替他传话，了解过收费标准没有？”
两个老太太对视一眼。
我从后厨出来，看到家族群截图已经传到邻里群。
许建成说，女儿被我哄骗，夜不归宿，准备私吞长辈留下的房产。
他没敢说房子是他的。
他只把许知禾的年龄单独圈出来，再把我的头像放在旁边。
下面有人问，我们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刚要打一段，许知禾班主任打来电话。
“知禾在你那儿吗？”
我把电话交给她。
老师声音很清楚。
“你爸爸刚联系学校，说你被社会青年控制了。他要来接你。”
许知禾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老师，我现在很清醒，也没有被控制。我可以自己回学校跟您说明，但我不想单独见他。”
她听了一会儿，接着说。
“我有证据。昨天他让我签赠与协议，我拒绝以后才离开。您可以分别问，不要只听他一个人说。”
电话挂断，她拎起书包。
“我要回学校。”
我拿车钥匙。
“我送你。”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两下。
“我爸就是想让你在校门口跟他吵。”
我把钥匙攥在掌心。
“我知道。我把你送到路口，让我妈陪你进去。”
我妈解下围裙。
“这回脑子没丢，奖励你晚上吃两个鸡腿。”
我爸举手。
“我也没丢。”
“你丢过，去年把医保卡塞进饺子皮袋子。”
我爸把手放下，开始研究桌角。
学校的会面没有许建成预计的那么顺。
班主任请了年级主任在场。
我妈坐在许知禾旁边，没插嘴。
许知禾先出示生日那晚的语音，再说明赠与协议和房产登记情况。
许建成几次打断，都被年级主任拦住。
“先让学生把话说完。”
他扯开外套拉链。
“我是她爸！”
“所以更该听她说话。”
许知禾最后只提了三个要求。
不让父亲随意进校带她离开。
家庭矛盾不要在班里传播。
不影响她继续上课和参加考试。
班主任问她：“住宿想怎么安排？”
“我申请住校。手续办好前，暂住周阿姨家。房间是单独的，阿姨在家。”
许建成猛地站起来。
“你这是要跟我断绝关系！”
许知禾把学生证放回书包。
“我是在安排星期一住哪儿，不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我妈回来复述这句时，拍着桌子笑了半天。
笑完，她把一张纸递给我。
“你爸打电话来，面馆后门被锁了。”
我赶回店里，看见一根新铁链绕在后门把手上。
那是通往公用院子的消防通道。
门上贴着纸，要求我们三天内搬离。
许建成站在楼梯口，夹着烟。
“房子我管了这么多年，还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我没去扯铁链。
我先拍照，再联系物业和相关人员处理。
许建成抬起下巴。
“报啊，我等着。”
杜清宁也赶了过来，把仍在租期内的合同和产权材料放到现场人员面前。
铁链被要求拆除时，许建成还在说自己是父亲。
工作人员看了眼他的身份证。
“我们处理的是锁门问题，不是排辈分。”
我爸站在旁边，忍了又忍，最后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
许建成拿钥匙的手直打滑。
他把链子扯下来，往地上一扔。
“你们别后悔！”
他走后，赵叔从隔壁探出头。
“他刚才还来找我借钱，急得嘴上起泡。是不是外面欠账了？”
晚上，宋宜发来一条消息。
她先问许知禾能不能通话。
得到同意后，她把几张聊天截图发了过来。
许志远在里面说得清清楚楚。
房子一过户，就拿去申请抵押贷款。
先还许建成的六十八万材料款。
剩下的，才轮到结婚。
【第六章】
许知禾盯着那几张图，看了很久。
我坐在折叠床上，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她抬头。
“你能别动吗？我怕你突然折起来。”
我把脚放回地上。
“行，你继续看，床先待机。”
宋宜的电话打进来。
“我已经跟许志远取消婚约了。该退的礼金，我家会核对后退。他送过什么，我也列了清单。”
许知禾捏着手机。
“对不起，把你也……”
“别替别人道歉。”
宋宜打断她。
“我找你不是让你负责。我是来问，聊天记录能不能帮上你。我不想他拿我当理由，继续逼你。”
许知禾吸了口气。
“能。谢谢你。”
“还有一件事。他之前找人咨询过，未成年人名下的房产能不能拿来还父亲生意上的债。人家没答应。他最近一直在数你生日。”
许知禾手里的笔滑到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她指间。
她握了两次，才握住。
“原来他们记得。”
我没说话。
她看着桌上的生日蛋糕盒。
“我还以为，他们只是忘了。”
厨房里水声停了。
我妈拧着抹布站在门口，没进来。
许知禾把聊天记录转给杜清宁，又把手机扣在桌面。
“明天我要回去拿书。”
“我陪你。”
“嗯。你别跟他动手。”
我抬起手腕给她看。
“放心，修电饭锅的手，打坏了要停工。”
第二天，我们约好社区工作人员一起到许家。
许建成开门看到人，先笑了一下。
“家里一点小事，怎么还麻烦大家？”
许知禾站在门外。
“我的教材、衣服、证书、银行卡，还有你代管的房产资料。我列了清单。”
许志远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还真打算一件不留？拿了东西，以后别回来！”
许知禾进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不能算房间。
阳台用板子隔出一块，床头抵着洗衣机，窗缝里塞着旧毛巾。
我弯腰拿床底的纸箱，手背碰到瓷砖，凉得一缩。
箱子里全是卷子。
上面压着几张收费通知。
方秀兰跟进来，压低声音。
“你这两天闹得，你哥连婚都结不成了。”
许知禾把卷子按学科分好。
“他骗宋宜，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妹妹，让一步怎么了？”
“我让了房间，让了电脑，让了你说要留给他的金镯子。现在连外婆单独留给我的东西，也要让。”
她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张空卡套。
“我的银行卡呢？”
方秀兰眼睛往门外瞥。
许建成走过来。
“卡在我这儿。你先把昨天发给租户的通知撤了。”
杜清宁站在门口。
“请归还她本人的证件和银行卡。租金管理是另一件事，不要混在一起。”
许建成咬了咬腮帮子，从兜里摸出卡，拍在柜子上。
许知禾拿起来，装进包。
“密码我会自己改。账户也会自己查。”
许建成伸手要拦她。
社区工作人员往前站了一步。
他把手缩回去，改成指着墙。
“你看看这个家，哪样不是我挣来的！”
许知禾抬眼。
墙上挂着昨天那张全家福，已经装好相框。
她看了两秒，继续收书。
我想说话，又被她轻轻碰了下手腕。
“那个纸盒，也帮我拿上。”
纸盒里是唐姨留下的旧物。
一副老花镜，一只针线包，还有几张她手写的菜谱。
许志远靠在门边。
“你拿这些破东西倒积极。”
许知禾把盒盖压好。
“对，你拿不走的，在你嘴里都是破东西。”
许志远往前迈了一步。
我抱起整箱书，站到她身前。
纸箱边角戳在我下巴上。
我原本想放一句狠话。
结果张嘴先吃了一口胶带。
许志远看着我吐胶带，竟然卡住了。
我把胶带扯下来。
“别急，我组织一下语言。”
社区工作人员直接把他劝到了客厅。
我那句狠话最终也没用上。
出门前，方秀兰追过来，往许知禾手里塞了两百块。
“在外面别饿着。等你爸气消了……”
许知禾把钱放回鞋柜。
“妈，我有自己的钱，只是一直在你们手里。”
方秀兰的手停在半空。
许知禾背好书包，没等她把后半句说完。
那天下午，银行流水打了厚厚一叠。
许建成代收的租金，大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账户。
交到许知禾卡上的，只有零星几笔生活费。
杜清宁翻到最后，指尖在纸上停住。
“我们准备起诉，要求他交账并返还应返还的租金。”
许知禾拿起笔。
这一次，她没问签了以后，爸爸会不会生气。
【第七章】
起诉材料不是一张纸。
我以前在电视里看律师掏文件，总觉得那动作特别利索。
轮到我帮忙复印，我才知道，利索的背后是订书机把我虎口夹了三次。
许知禾放学后过来核对。
她拿笔圈日期，我核对转账，我妈负责把证据袋从汤锅旁边挪远。
我爸负责发表意见。
“这页夹反了。”
我翻过来。
“那页也反了。”
我看他。
他端起茶杯。
“我腰不好，但眼神好。”
杜清宁把整理后的材料放到桌上。
两年租金合计二十四万。
许建成提供了几张修缮票据，又把许知禾从小到大的吃穿费用列进来。
纸上甚至有一项婴幼儿奶粉。
我拿着那张清单，半天没说出话。
“他这是准备把生孩子做成分期贷款？”
杜清宁把清单分开。
“房产本身合理、真实的管理支出可以核实。父母依法承担的未成年抚养费用，不能这样随意改成成年后的债务。”
许知禾点头。
“该扣的扣。我不多要。”
我们逐笔核验，留下能证明用于房屋修缮的项目，暂按一万六千元列明。
其余有争议的，让许建成继续举证。
许建成收到材料后，没再来面馆拍桌子。
他换了办法。
一个星期六，许家几个亲戚在社区调解室等她。
他说愿意坐下来谈，还请了以前照顾过唐姨的舅公。
许知禾答应去了。
杜清宁提前问她：“你的底线是什么？”
“房子不送。该还的钱要还。不能继续去学校找我。”
“那就围绕这三件事谈。别人讲到哪儿，你都不用跟着跑。”
调解室里，许建成先叹气。
“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我承认，生日那天说话重。”
他看向我。
“但周家把人接走，也是有目的的吧？”
我把租金转账凭证放在桌上。
“有。让她先吃口热饭。至于房子，我家照合同交租，不要赠与，不要减免，也没有替她收租。”
他扯了下嘴角。
“谁知道以后？”
“以后您发现证据再说。现在先谈您已经收走的钱。”
舅公敲了敲拐杖。
“知禾，你爸做生意难。你有房子，少要一点，日子不也能过？”
许知禾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表。
“可以少多少，您觉得合适？”
许建成立刻坐直。
舅公伸出一只手。
“先让五万。”
许知禾把笔推过去。
“那您借给他五万，写借条。您愿意帮他的部分，不用替我出。”
舅公的手落回膝盖。
“我退休金才多少！”
“我生活费三百。”
屋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喝水，把杯沿抵在嘴边。
许建成指着她。
“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都是谁教的？”
她看向那叠流水。
“你教的。你说一家人也要算清养育账，我就学着算。”
方秀兰抽出纸巾，压着眼角。
“知禾，你看你爸这阵子，头发都白了。”
许知禾把袖口拉上去。
她手腕上贴着两块膏药。
“我最近一边上课，一边搬书、跑手续。老师给我留的卷子，我写到手腕抬不起来。妈，你看见了吗？”
方秀兰捏着纸巾，眼睛停在那两块膏药上。
她张了张嘴。
许建成抢先开口。
“钱已经花了！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杜清宁把拟好的方案推过去。
“愿意履行，可以谈分期，但要有明确期限和可靠保障。不是一句花了，就免除责任。”
许建成没看。
他抽出另一份纸。
“可以还。但她得承诺，这房子以后不能卖，不能给周家，结婚也必须听我们安排。”
许知禾看完，放回去。
“你还我的钱，还要顺便买我以后几十年？”
我爸在门外等，听到这里，探进半个身子。
“这生意真好，能带我一个吗？我欠我儿子两百，想让他顺便承包洗碗。”
我扭头。
“你不是说那两百是父子互助基金？”
我爸缩回去了。
调解员咳了两声，继续劝双方回到具体事项。
许建成却突然拍桌子。
“不签这个，一分没有！”
许知禾合上文件夹。
“那就请法院判。”
她站起来，手指在桌沿撑了一下。
许建成也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还要不要这个家！”
许知禾看着他。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你已经回答过了。”
【第八章】
调解没谈成，日子还得往前过。
许知禾住进了学校宿舍。
我妈给她装了两袋吃的。
一袋标着室友一起吃，一袋标着别让周既安吃。
我拎着袋子站在宿舍楼下。
“这是不是针对我？”
我妈把另一袋递给宿管老师。
“把是不是去掉。”
许知禾站在台阶上，接过袋子，没立刻上楼。
“你房间可以搬回去了。”
我拍了下胸口。
“早该让我重掌卧室大权了。”
我妈看我一眼。
“床单洗了没有？”
“……还没。”
“那就继续住折叠床。”
许知禾笑着上楼，走到拐角，又探头叫我。
“周既安。”
“怎么？”
“那天户口本的话，我记着了。”
我手里袋子的提绳一下勒进指缝。
宿管老师从窗口看过来。
我妈也看过来。
我清了清嗓子。
“你先考试。我说的是以后，不是让你现在做决定。”
她点头。
“我知道。你也别现在反悔。”
她转身跑上楼。
我站在台阶下，耳根烫得发紧。
我妈拿袋子拍我肩膀。
“人都走了，你跟楼梯相面呢？”
那之后，事情一件件办。
租户的管理通知完成了签收。
到期的租金进入许知禾自己的账户。
她第一笔钱到账，就把近期借我妈的衣物和生活开支列了表。
我妈看完，把表拍回去。
“衣服是生日礼物。吃饭你愿意记，就记着以后请我们。你住家里那几天，还帮我洗了多少碗，要不要算工资？”
许知禾拿着表，嘴角绷得很紧。
“我不想你们因为我吃亏。”
我妈把她手里的笔抽走。
“那就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你真把自己累坏了，我还得熬汤，煤气也要钱。”
她站了几秒，伸手抱住我妈。
我妈腾不出手，只好拿手肘碰她后背。
“行了，灶上还有面。再抱，面就坨了。”
我正要掏手机拍照。
我妈一眼扫过来。
“把你欠的碗先洗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
这个家给我的位置，确实一直很稳定。
洗碗池正前方。
许建成没有停止施压。
他在亲戚群里说许知禾起诉亲爹，又打电话给我几个老客户，说我做人有问题。
有个客户拿着手机来店里问我。
我把能够公开的事实和材料给他看，没有发许知禾的身份证，也没把她学校信息放出去。
对方看完，问：“所以你捡了个房东？”
“不是捡。”
“接的？”
“也不是您想的那个意思。”
他点头，指着桌上的电磁炉。
“懂。这个修好能便宜二十吗？算庆祝。”
我把报价单递给他。
“您这理解能力，不值得打折。”
杜清宁保全了相关聊天和录音，正式要求许建成停止传播失实内容。
许知禾没有要求把所有人拖进争吵。
她只在原来的亲戚群里发了一次说明。
房屋由外婆遗嘱继承，已登记在本人名下。
本人拒绝赠与哥哥，没有将房产赠与周家。
租金管理纠纷已通过法律途径处理。
请勿联系学校，勿传播与事实不符的信息。
发完，她关掉群提醒，拿出数学卷子。
我坐在旁边，看着最后一道题。
“这题我当年会。”
她把笔递给我。
“那你讲讲。”
我接过笔，盯了半分钟。
“当年不幸走神了，老师讲这题的时候，我在研究午饭。”
许知禾把笔抽回去。
“那你现在研究一下晚饭。”
“我给你煮面。”
“两个鸡蛋。”
“房东吃饭就是有底气。”
她低头写题，肩膀抖了两下。
我去厨房开火，锅里水刚冒泡，手机就响了。
杜清宁发来消息，让许知禾第二天抽空接个电话。
许建成向法院提交了答辩材料。
他说，租金已经全部交给女儿。
现金交付。
我把火调小，盯着屏幕看了两遍。
许知禾站到我身后。
“他说我拿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没摔东西，也没哭。
她把正在做的卷子翻到背面，写下三个问题。
哪天交的。
在哪里交的。
谁在场。
写完，她把纸拍了张照，发给杜清宁。
“杜律师，麻烦让他讲清楚。我怕他说完第一版，又记起第二版。”
锅里水顶开了盖子。
我赶紧关小火，手背被蒸汽烫了一下。
许知禾把手机放下，拉着我的手去冲水。
“你急什么？”
“他说得太不要脸，我怕我明天看见他，忍不住骂人。”
她拧开水龙头。
“可以骂，别动手。”
我愣了一下。
她抽出一张纸，擦掉我手腕上的水。
“也别替我骂。我自己会。”
第二天，杜清宁把情况说得更细。
许建成主张，许知禾生日当天，他把两年租金结算后交给了她。
许志远愿意作证。
许知禾拿着手机，站在学校走廊里，一直没有出声。
我隔着电话听见下课铃，听见有人叫她去吃饭。
她应了一声，才问：“他们确定是生日当天？”
杜清宁说：“材料上这样写。你有什么能核对的？”
“那天我哥下午让我去洗菜，我妈让我拿手机给他们拍全家福。”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原来照片不是别人拍的。
她不在里面，因为她站在镜头后面。
许知禾接着说：“原图还在我手机里。晚上他们叫我签字，我没签，我爸说让我滚。我开了录音。”
我坐直了。
“你之前怎么没说？”
“我以为跟那条语音差不多。我没敢再听。”
电话那头响起纸张摩擦声。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
“现在我可以听了。”
那段录音发过来，一共十九分钟。
前面是碗碟碰撞声。
许志远催她签字。
方秀兰说，十八岁就是大人了，该懂得替家里分担。
许知禾问了一句：“今天是我生日，你们能不能明天再说？”
许建成的声音拔高。
“你还有脸提生日？养你十八年，哪年不花钱？”
后面有人摔了筷子。
我坐在维修台前，手里的螺丝攥出了汗。
录音到第十一分钟，许知禾问起房租。
许建成答得很快。
“什么你的房租？钱在我手里就是家里的钱，我花了又怎么样！”
第十三分钟，她提出拿自己的银行卡。
许志远说：“拿什么拿？一分钱没挣过，真当自己是大小姐？”
第十七分钟，她拉开门。
许建成在后面喊：“有本事别回来，出去饿死都别找我要一分钱！”
录音结束，店里只剩排风扇响。
我给许知禾打过去。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接通时，她的鼻音有些重。
“我在洗脸。”
我捏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把她刚撑住的那口气压下去。
她先说话了。
“周既安，我想吃你煮的面。”
“今晚？”
“嗯。请过假了，班主任同意我出去吃完饭再回来。”
“还是两个鸡蛋？”
“三个。”
我站起身，把店门拉下一半。
“行，今天让母鸡加班。”
【第九章】
开庭前，许建成又找了我一次。
他没去面馆，也没带亲戚。
他坐在我维修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我刚开卷帘门，他就站起来。
“小周，聊两句。”
我把门彻底拉开。
“在这儿聊吧。”
他看了一眼门边的摄像头，没往里走。
“你也是做生意的，知道现金周转不容易。房子我不争了，钱让知禾缓缓。”
“这话跟她律师说。”
“律师巴不得你们打到底，她好挣钱。”
我把接线板挂到墙上。
“许叔，我修东西也挣钱。您要是觉得收费的都不可靠，下次电饭锅坏了，您跟锅讲感情。”
他把豆浆往垃圾桶里一丢。
杯子没进去，落在桶边，漏了一地。
我递给他拖把。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最后他接了过去。
拖完地，他把拖把往墙边一靠，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真以为知禾以后会跟你？她考上大学，见的人多了，还能看上你这个修家电的？”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话，他倒是找对地方戳了。
我二十三岁，一身松香味，手指上的小口子没断过。
她成绩好，想学建筑，草稿本上画过好多我看不懂的结构。
我不是没想过。
但我把她接出来那天，没打算让她拿以后还我。
我把工具抽屉推回去。
“她以后跟谁，是她的事。”
许建成往前一步。
“那你图什么？”
“图她今天能上课，晚上有饭吃，十八岁不用签掉自己的房子。”
他嘴角动了两下。
“说得好听。真有人给你钱，你能不要？”
他从外套里摸出一张纸。
五万元。
让我劝许知禾撤诉，恢复由他代收租金。
钱分三次付。
我看了半天。
他终于笑了一下。
“你想清楚，五万，你修多少锅？”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您这五万也得分三次，还是先想想自己怎么修吧。”
他伸手去抓纸，指节在柜台上磕了一下。
我调出门店监控，确认录音功能正常。
“您来找我的事，我会原样告诉她。以后也不用来。”
许建成把纸揉成团。
“你会后悔的。”
“您上次锁门，也这么说。台词可以省，欠款不能省。”
他走的时候，卷帘门挂住了他的帽子。
他扯了一下没扯下来，抬手又扯。
我伸手帮他解开。
他把帽子抢过去，转身就走。
我站在店门口，直到他拐出巷子，才掏出手机。
我没直接给许知禾发那张纸。
我问她，放学后能不能抽十分钟，我有件事要跟她说。
她晚上来店里，听完，先看监控，再看协议照片。
“你为什么没答应？”
我愣了。
她拿过计算器，按了几下。
“他拿我的钱，付五万给你，再继续收我的房租。算得真细。”
我松了口气。
“你刚才吓我一跳。”
她把计算器放回去。
“他说我以后会嫌弃你，你是不是听进去了？”
我想摇头，又看见她盯着我的眼睛。
“听进去一点。”
她拿起维修台边的订单本。
里面夹着我报夜校的课程表。
“你最近下班上课，回来还要修东西。上周客户半夜冰柜坏了，你过去修到两点，第二天照样送我去补习。你哪里拿不出手？”
我喉咙有点干。
“我也没你说得那么……”
“别插嘴。我还没说完。”
我闭上嘴。
她把课程表压平。
“我现在不能替以后做保证。你也不能。可我想读大学，不等于我想瞧不起你。”
我点头。
她伸出手。
“所以，别替我答应，也别替我放弃。”
我握住她的手。
门口立刻响起一声咳嗽。
我爸端着保温桶站在外面。
“我来得是不是不巧？”
我刚要松手，许知禾反而握紧了一点。
“叔叔，正好。今天什么汤？”
我爸低头看桶。
“你阿姨说给知禾炖的，让既安闻闻。”
我看着他。
“这话您可以不转达。”
“我得转达，要不你真喝。”
开庭那天，我在旁听席坐着。
许知禾穿着校服，袖口洗得发白，文件放在膝上。
许建成坐在另一边，翻材料的动作很快。
他请了律师。
对方先核对租金，再对部分支出提出意见，问到现金交付时，许建成挺了挺背。
“亲生父女，给钱谁还打收条？”
法官让他说明时间、地点、金额和交付经过。
他说完，许志远作为证人接受询问。
两个人说的时间，差了两个小时。
许建成说饭后。
许志远说饭前。
许志远改口时，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
“时间久了，谁能记那么准？反正给了。”
杜清宁没有跟他争音量。
她申请播放录音。
许知禾把手机原件带来了，完整录音、文件信息和相关聊天记录一并提交核对。
许建成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
钱在我手里就是家里的钱，我花了又怎么样。
许志远坐在证人席上，背往后贴了一下。
录音继续。
一分钱没挣过，真当自己是大小姐。
我看向许知禾。
她两只手叠在文件夹上，没有低头。
许建成伸手碰了下律师的胳膊。
律师看完材料，没有接他的话。
法官继续询问。
许建成说，那是气话。
又说，钱后来给了。
杜清宁问：“后来具体是什么时候？”
他咬住嘴唇，报了一个日期。
是许知禾生日的第二天。
那天我们上午查登记，下午在面馆见面。
杜清宁把当日相关记录补充说明，又指出，许建成在答辩材料中明确主张生日当天已经完成现金交付。
许建成不再看她。
他转向许知禾。
“你就这么看着你爸被问？”
法官提醒他围绕案件回答。
许知禾等到自己获准发言，才站起来。
“我没有收到那笔现金。”
她把手掌按在桌边。
“我离开家的时候，包里只有自己的衣服和证件。那晚我坐车，还在问暖气费不费油。”
旁听席上，我妈扯了下纸巾。
许知禾继续说：“他如果真把二十多万给了我，为什么第二天还要拿周家的租约逼我回去签赠与协议？”
许建成张了张嘴。
“我是怕你被人骗！”
“所以要把房子给我哥，再拿去还你的材料款？”
她说完坐下。
法官再次要求双方围绕证据和诉讼请求陈述。
我攥着裤缝的手松开了一点。
庭审没有当场结束所有事情。
后面还补交、核验了材料。
许建成能证明的合理修缮支出，被逐项扣除。
没有凭证、与房屋管理无关的开销，没有混过去。
判决送达那天，许知禾在上课。
她放学后来面馆，先洗手，再打开文件袋。
返还金额，二十二万四千元。
她盯着数字看了很久。
我妈把灶火关小，走过来。
“看清了？”
她点头。
“看清了。”
我爸把计算器拿出来。
“我再给你核一次。”
我把计算器按住。
“爸，人家已经核过了。”
“那我总得干点什么。”
许知禾把判决书递给他。
“叔叔，帮我放进文件袋，别折角。”
我爸立刻伸出两只手，接得比接医院检查单还仔细。
判决生效后，许建成没有按期履行。
他给许知禾发了十几条消息。
先说父女之间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又说自己手里没钱。
最后说，她真要申请执行，就再也别进许家的门。
许知禾把消息转给杜清宁。
“按程序办。”
执行申请提交后，事情仍旧没有凭空变快。
许建成名下账户里的钱不够。
杜清宁提醒我们，有明确财产线索就提交，不要自己去堵门讨债。
我想起许建成之前来面馆吹嘘过的一笔工程尾款。
他还让赵叔帮他打印过结算资料。
赵叔没有把整份材料乱传，只向我们说明了他知道的公司名称和项目情况。
线索提交后，相关款项由法院依法核查处理。
许建成终于坐不住了。
他带着许志远来面馆时，我妈正在擀面。
许知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英语卷子。
许建成一进门，就把一叠纸拍在桌上。
“是不是你们告的尾款！”
我把卷子挪到旁边。
“纸别压汤里，复印还得花钱。”
他眼珠转向我，嘴唇抖了两下，又转回许知禾。
“那笔钱有用！材料商都等着，我不给，后面怎么做生意？”
许知禾抬头。
“我的钱，就没用吗？”
“你现在吃的住的都有，急什么！”
她把笔盖扣上。
“因为你不是借。你拿走以后，连承认都不肯。”
许志远拉开椅子。
“你差不多得了。房子没拿到，婚也没结成，现在店里接不了活，我们还不够惨？”
我看着他。
“你把别人的房子当婚房，把别人的钱当本钱，现在怪别人没配合。你这账本，页页都得让别人签字。”
许志远伸手指我。
“都是你！”
许知禾站了起来。
“我委托的律师。我拒绝的赠与。我申请的执行。”
她把自己面前的椅子推回桌下。
“别总找别人。你们要说，就跟我说。”
许志远的手指悬着，最后落回桌面。
许建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得很重，椅脚刮过地砖，响了一长声。
“我当时就是急。我想着，房子放你哥名下，事情先过去。谁知道会弄成这样。”
他搓了搓脸。
“生日那天，我要是没让你走……”
许知禾等了几秒。
他没往下说。
她接上了。
“我就该签字了，是吗？”
许建成抬头，眼眶里浮着水。
“我怎么也是你爸。”
“这句话我听了十八年。”
她拿过手机，翻出那张全家福，放到他面前。
“你让我拍的时候，我问过你，能不能把手机定时，给我留个位置。”
许建成的手停在脸上。
许志远往门口看了一眼。
她一字一句说：“你说，赶紧拍，菜要凉了。”
我胸口堵了一下，转头看向灶台。
我妈握着擀面杖，指节全白了。
许知禾把手机收回来。
“不是我突然不要这个家。是你们连往旁边挪一点，都不肯。”
许建成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
“那天……那天我也是……”
他没说完，眼泪先落了下来。
许志远递纸，他一把拨开，低着头，不停揉额角。
“怎么就弄成这样了，怎么就……”
许知禾没有伸手。
她把卷子重新摊开。
“你们回去吧。钱按判决还，其他的，我现在不想谈。”
许建成坐着没动。
我也没赶。
我把她桌上的汤碗端走，换了一杯水，然后坐到旁边，替她挡住靠门的风。
过了十几分钟，许志远扶着父亲出了门。
许建成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手掌在桌沿撑了两次。
桌面留下几道湿印。
我拿抹布擦掉。
许知禾盯着卷子，笔尖停在同一个单词上。
我没催她写。
她突然问：“面还能加热吗？”
我站起来。
“重新下一碗。”
“两个鸡蛋就够了。”
“今天三个。”
她看着我。
我转身去厨房，顺手把最后一个卤蛋也夹进碗里。
母鸡今天的班，算我头上。
【第十章】
钱分两笔到账。
第一笔到账时，许知禾正在做模拟考试。
第二笔到账时，我在给客户装空调外机。
我从梯子上下来，看见她发来的截图。
下面只有一句。
外婆的钱，回来了。
我蹲在楼梯口，擦掉手上的灰，回她。
收到。许老板，记得按时吃饭。
她发来食堂餐盘的照片。
两荤一素。
我把照片给我妈看。
我妈眯着眼，放大。
“这排骨也太少了。”
当晚她就炖了一锅。
我问：“您不是说学校不让随便送饭？”
“所以周末吃。”
“今天才星期二。”
我妈看着锅，停了几秒。
“那你们先吃，周末再炖。”
我爸端碗的速度，比我拆锅都快。
许建成停止了去学校找人。
群里那些话，经杜清宁交涉，他也发了澄清，承认房屋归许知禾所有，承认周家没有收受房产，也没有限制她行动。
他写得很短。
亲戚们看完，没再像之前那样一条接一条劝许知禾懂事。
有个表姨私下给她发消息。
说大家当时也是为了她好。
许知禾回了一句。
下次为我好之前，先问问我发生了什么。
表姨没再回。
方秀兰来过一次学校。
她提前联系了班主任，也先问了许知禾愿不愿意见。
那天我在校门外等着，没进去。
半个小时后，许知禾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布袋。
里面装着唐姨留下的房产原件，还有几样之前没找到的小物件。
方秀兰跟在后面。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
“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
许知禾没有接。
“妈，我不吃韭菜。”
方秀兰手指紧了紧。
“以前不是……”
“我哥爱吃。”
校门口正好有人推车经过。
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咣当一声。
方秀兰低头看着饭盒，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许知禾把布袋口扎紧。
“东西我收到了。以后要见面，先问我，不要直接来。”
方秀兰点头，点到一半，眼泪掉在盒盖上。
“知禾，妈这次……”
“我快上课了。”
许知禾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把饭盒打翻。
她跟我挥了下手，转身进校。
我替她把布袋带回家。
晚上，她给我打电话。
“我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我坐在维修台前，把台灯往下压了压。
“你说了哪句假的？”
她没出声。
我等了一会儿。
她说：“我小时候吃韭菜会反胃。外婆每次都给我单独包白菜的。”
我看着桌上那只旧布袋。
“那下次咱们吃白菜的。”
“你会包吗？”
“会。形状不保证，内容有保障。”
她吸了下鼻子。
“别全煮散了。”
“散了就是片儿汤。咱家有应急预案。”
电话那头，她笑了。
高考前一周，许知禾把手机交给班主任保管。
她给我列了一张能联系的时间表。
我郑重收下，夹进订单本。
杜衡来送配件，瞥见那张表，眼睛一亮。
“你现在谈恋爱，都开始排班了？”
我合上本子。
“没有正式谈。”
“那你这是候补？”
我拿起螺丝刀。
他立刻把配件放下。
“行，优秀候补。”
我后来想了很久，还是在她最后一次考前回家吃饭时，把话说清楚了。
饭桌收完，我陪她下楼。
我妈在窗边收衣服，我爸在另一扇窗后擦玻璃。
两个人一个动作做了五分钟。
我抬头。
“你们能不能收一下好奇心？”
我爸把抹布往玻璃上一按。
“这是劳动。”
我妈把晾衣竿收进去一点，耳朵还露着。
许知禾站在楼梯口，笑得肩膀发抖。
我等她笑完，才开口。
“生日那天，我说户口本上给你留位置，话说早了。”
她脸上的笑停了。
我赶紧接上。
“不是收回。是那天你刚被赶出来，我不该让你觉得，来我家就得跟我有个什么结果。”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房间是给你住的，饭是给你吃的。你考去哪里，读什么专业，跟谁在一起，都不欠我家一个交代。”
楼上没声音了。
我盯着她书包上的拉链。
“但我也不能装得一点想法没有。我喜欢你。想认真追你。等你考完，等你不用一边写卷子，一边处理这些事的时候。”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么不看我？”
我抬头。
她眼睛没躲。
“我知道我不欠你。”
“那就好。”
“所以我说我记着户口本那句话，也不是来还债。”
我呼吸停了半拍。
楼上传来一声脆响。
我妈的衣架掉了。
紧接着，我爸在另一边说：“你稳重点。”
下一秒，他手里的抹布也掉了。
许知禾捂着嘴转过身。
我抬头看着两个空窗口。
“您二位这劳动，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窗子关了。
三秒后，又开了一条缝。
我彻底没脾气。
高考那两天，我负责开车。
我妈给车里塞了水、纸巾、备用笔、雨伞，还有一袋葱。
我拎着葱站在车门边。
“这玩意儿为什么又出现了？”
“买菜顺手放的。”
“您能不能别顺我的副驾？”
我爸把葱接过去，抱在怀里。
“行了，人家座位有主了。”
许知禾上车时，先往座位看。
“今天没有违章蔬菜吧？”
“全部清场。”
我替她关上门。
考完最后一科，她从校门里出来，没先找我。
她站在门口，把手伸到头顶，朝我们挥了两下。
我妈举着花。
我爸举着水。
我举着她的录取专业资料袋。
旁边一个家长看我一眼。
“小伙子，你这接得够严肃。”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文件袋，赶紧塞回车里。
许知禾跑到我们面前，先抱我妈，又接过我爸的水，最后停在我面前。
我手里空了。
她看着我。
“你准备的呢？”
“都在资料袋里。”
“哦。”
她拖长了声音。
我刚要解释，她已经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我两只手僵在半空。
我妈在旁边啧了一声。
“抱啊，等她扫码呢？”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
她额头抵着我胸口，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校门口都是人。
有人喊孩子名字，有人举手机，有人拉着横幅。
她抱了一会儿，抬起头。
“周既安，我考完了。”
我点头。
她又说：“你之前那个申请，可以开始走流程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
我爸在旁边提醒。
“追人那个，别翻资料袋了。”
我耳根一下烧起来。
我妈抬手拍我后背。
“争点气。平时嘴不是挺能说？”
我看着许知禾，憋了半天。
“那今晚，能请你吃顿饭吗？”
她点头。
“两个鸡蛋起步。”
“管够。”
录取结果出来时，她被省城一所大学录取，专业也是她自己选的。
我陪她去楼上清理唐姨留下的房间。
堆在里面的材料早已按要求搬走。
窗户打开，风掀起桌上的旧日历。
许知禾把老花镜放进抽屉，又把那几张菜谱装进透明文件袋。
她打算把房子修一修。
不用太多钱，先处理漏水和旧线路，再添个书桌。
“放假回来，我想在这里画图。”
我蹲在墙边检查插座。
“线路得重新走，不能省。”
“听你的。”
“这个活我找有资质的师傅一起做，报价也给你看。”
她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
“周师傅，能打折吗？”
我扭头。
“刚才还说听我的。”
“谈恋爱不影响询价。”
我把螺丝装进盒子。
“行，人工费优惠。”
她伸出一根手指。
“那我请饭。”
楼下，我妈喊我们下去。
面馆今天没开门。
门上贴着家有喜事，休息半天。
我看了一眼。
“这是不是太早了？我们刚开始谈。”
我妈把围裙扔给我。
“庆祝知禾考上大学。你别什么喜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爸在旁边点头。
“自信过头了，孩子。”
我接过围裙，认命洗手。
桌上摆着白菜饺子，几道家常菜，还有一只蛋糕。
蛋糕上没有十八岁，没有生日快乐。
只有四个字。
知禾上岸。
她站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
我妈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先别吃，拍张照。”
我爸拿起手机，研究定时。
研究了半天，镜头一直对着自己下巴。
我过去接手，把手机架在调料台上，设置倒计时。
回头时，许知禾站在桌子旁边，伸手要帮我扶手机。
我拉住她手腕。
“位置不在这里。”
我把她带到我妈身边。
我妈把她往中间一按，我爸搬着椅子挪过来。
手机开始倒数。
我往旁边一站，被我妈推开。
“你挡着知禾了。”
我往另一边挪，我爸也伸手。
“再让点，脑袋太大。”
我看着两个人。
“合着这张全家福，就我需要靠边？”
许知禾伸手攥住我的围裙，把我拉到她身旁。
“这里有位置。”
最后一声提示音响起。
我低头看她，她正抬头冲我笑。
照片拍完，我去拿手机。
画面里，我爸挺着腰，手扶在椅背上。
我妈挨着许知禾，眼角挤出几道褶。
许知禾坐在中间，一只手搭着我妈的胳膊，另一只手攥着我的围裙。
我的脸只拍进去大半张。
我举着手机抗议。
“重拍，我不完整。”
我妈看了眼。
“挺好，知禾完整就行。”
许知禾把手机接过去，放回支架。
她按好倒计时，朝我招手。
“再来一次。”
我走过去，她给我挪出半张椅子。
这一次，我刚坐稳，她就握住了我的手。
镜头闪了一下。
她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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