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车祸后，我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变得喜怒无常。
贺洵对我不离不弃，任打任骂。
移植记忆后。
我记起订婚宴前夕在酒吧包厢外听到的对话。
“你还真打算和苏茵结婚啊？她家不是有阿尔兹海默症遗传吗？以后岂不是要照顾她一辈子？”
贺洵漫不经心地提着酒杯，没说话。
那人又说：“对了，你结婚了，你那小青梅可怎么办啊？”
“说起来，前几年她妈妈生病的医药费还是苏茵出的吧？”
“一个人打十几份工，三个月时间攒了三十万，贺少，你还挺狠得下心啊？”
“不过苏茵也没亏，也算是通过贺少的考验拿到大结果了么不是？”
……
此刻，贺洵手里正拧着一条半湿的毛巾，要为我擦身。
我头痛欲裂，按住他的手腕。
“不用了，你回公司吧。”
1
这是我做完记忆移植手术的第三天。
贺洵不眠不休地在我的床头守了三天。
半小时前，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
公司打来电话，有事需要他回去紧急处理。
我扯住了他的衣角，撒娇：
“贺洵，帮我擦擦身子。”
贺洵神色微凝。
“乖，我有点事要处理，回来再帮你擦，好吗？”
我语气骤然冰冷，“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贺洵抿了下唇，拿起手机。
“那我打个电话跟他们说一声。”
“打什么电话？”
“公司没有你难道会倒闭吗？别把自己想的那么重要。”
我一掌拍落他的手机，掌心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起了一个红印。
贺洵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
接了一盆热水，坐在床头。
手机响了许多遍，他都没有再管。
此刻，他稍稍顿了顿。
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
拧干毛巾，温热的触感贴上我的颈间，轻轻擦拭。
“没事，我就在这陪你。”
轻柔的动作和过往的他别无二致。
可我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一阵气血上涌，我用力推开他。
“让你滚！你没听见吗！”
他向后一靠，差点摔倒在地。
床头的水盆“哐当”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地水花。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墙上的秒针在滴答转动。
患病这一年的记忆碎片，像堆被胡乱贴在一起的破碎拼图。
贺洵喂我吃饭。
上一秒，我还像个孩子一样张大了嘴，嗷嗷待哺。
下一秒，我打掉了他手中的饭勺。
“我不吃！这是什么东西！我不要吃！”
睡前。
贺洵帮我洗了澡，把我抱到床上。
我勾着他的脖颈不放手。
无辜地眨了眨眼，勾起他的欲火。
下一秒，猝不及防地朝他的脸上扇过去一个巴掌。
“走开！不要碰我！你走开！”
这样的事，早已发生过无数次。
贺洵没有过一句怨言。
这次也是一样的。
他默默蹲下身子，用毛巾把洒落的水一点点吸回盆里。
记起那些回忆后，贺洵表现得越是顺从，我越是觉得后背发凉。
我用力攥紧了手边的被单。
“抱……抱歉。”
“你，你去公司开会吧。”
“我不生气。”
“真的。”
贺洵端着水盆起身。
浓密睫毛遮盖下，眸色晦暗。
“苏茵，别这样。”
“是我哪里又做错了吗。”
2
“这样不好吗？”
“你之前不是总嫌我太黏你，让你没有时间做别的事情了吗？”
贺洵下垂的眼眸中带着些莫名的委屈。
“那是以前。”
“现在我更宁愿你打我，骂我，也不要你对我这样无所谓。”
他起身，贴近我。
轻轻捋了捋贴在脸颊上的碎发。
随后，轻柔的触感落在额头。
我把头撇向一侧。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车祸，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怎么对你，难道还要你来提要求吗？”
“你想起来了？”贺洵的语气小心翼翼。
是的，我全都想起来了。
那天在酒吧包厢外听到贺洵和那几人说话后，我抬腿就走。
他开车回去路上，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他没有看清路，闯了红灯，被一辆大货车迎头撞上。
醒来后，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医生说，我发病了。
我有家族遗传的阿尔兹海默症病史，但发病时间一般在50岁以后。
像我这样25岁就发病的，实属罕见，极有可能和外力撞击有关系。
我忘记了除贺洵外的所有人，也忘记了对他的所有芥蒂。
贺洵说要对我负责一辈子。
我记不住事，性情大变。
生气时，把所有气都撒在他的身上，对他动辄打骂。
但我内心深处明白。
我是害怕他会离开。
越是害怕，就越想用这种方式，证明他不会。
贺洵从不反抗。
过去一年多，他应该忍得很辛苦吧。
我躲开他试图靠近的掌心，缩进被窝里，掖了掖被角。
“我生病这段时间，你也挺折磨的。”
“现在手术成功，我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了。”
“你也可以解脱了。”
病房一片死寂，呼吸声可闻。
贺洵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铃声响了又断。断了又响。
他都没接。
我回头，瞟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信息。
“是你的宁馨妹妹。”
“不接么？”
“万一这次又有什么急事呢？”
贺洵没接电话，反而眸色一黯，死死按住了我的双臂，将我整个人封印在病床上。
一手扣在我后颈，手指插进我后脑的头发里，力道大得生疼。
“吃醋了？”
他沉沉的嗓音落在我的耳后。
“不管她有什么事情，我都在这里，陪着你。”
我愣了一秒。
手抵着他的胸口。
用尽了全身力气，却还是抵不过他整个人压下来的重量。
他深眸漆黑得如同黑洞一般。
越来越近，直到覆上我的唇。
“我想你了。”
这次，不再是那种如同云朵般轻柔的吻。
是破坏，是撕扯，力道大得要将我撕碎。
我狠狠咬住了他的下唇。
铁锈味在齿颊间散开。
贺洵喘着气，声音含糊不清。
“你咬吧。”
“只要你不再生气，咬死我也甘愿。”
我挣脱不开，索性闭上眼，不再动作。
不拒绝，不主动，不回应。
手机铃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贺洵喘息声渐渐归于平稳，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
他整理好衣服，走到一旁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宁馨甜腻做作的哭声。
过了半晌，他回来。
“你在病房好好休息。”
“我很快就回来。”
3
我没反对。
记忆中，关于宁馨的部分很清晰。
初见贺洵时，他大三，我大一。
他是校草，前任学生会会长，历届国家奖学金获得者，手里攥着一沓国家级比赛的奖状，根本就是偶像剧男主的配置。
情窦初开的女生没有不喜欢他的。
包括我。
舍友们说，他经常去隔壁学校找一个女生，可能不是单身。
但那时我不觉得有什么。
有女朋友怎么了，结婚了还能离呢。
他经常去找的那个女生，就是宁馨。
贺洵比宁馨大一岁，两人一起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贺洵考上大学后，宁馨跟着他报了这边的学校。
她成绩差一些，考了隔壁的二本。
我靠死皮赖脸追上贺洵后，他介绍宁馨给我认识，说是他妹妹。
那天晚上，宁馨喝得烂醉。
贺洵送宁馨回了宿舍，让我一个人打车回学校。
那时我就已经觉得不舒服，但忍了。
后来，他依旧对宁馨关照有加。
他家境清寒。
我生日时，他送我的是在路边摊买的，9.9一束的小头玫瑰。
我甘之如饴。
可宁馨生日时，他眼也不眨，送了她一条轻奢项链。
两相对比，我委屈又难过。
他说：“我小时候在宁馨家住过几年，她妈妈待我就像是亲儿子一样。”
“我妈从来都没有给我过过生日，唯一一次过生日，就是宁妈妈给我过的。”
“我送她项链，只是为了还这个人情。”
我信了。
宁馨运动会，他抛下肠胃炎生病的我也要去她学校给她加油。
我因此和他闹了一次分手。
他说：“宁馨说他们学校的人都欺负她是单亲家庭，看不起她。”
“她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我这次去，就是以哥哥的身份给她撑撑场面。”
因为舍不得和他分开，就算是这样离谱的说辞，我也接受了。
那天在酒吧包厢外听到贺洵和那几人说话后，我们在车上爆发了争吵。
我可以忍受贺洵装穷考验我。
但我不能接受的是，那年我同时打十几份工，最后攒下的钱，竟然给了宁馨。
我问他：“我和宁馨在你心中的份量，到底哪个更重？”
那时候，贺洵是这么回答的：
“苏茵，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你是我最爱的人，她是我珍视的妹妹，这两个并没有冲突，为什么你总是要揪着不放呢？”
我不要一样重。
“那如果我说，你要是再不和她划清界限，我们就彻底分手呢？”
贺洵握紧了方向盘，没说话。
下一秒，“轰”地一声，眼前天昏地暗。
生病后，贺洵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我和公司上。
宁馨还是会经常打电话找他。
家里的灯泡坏了，不知道该找谁修。
妈妈生病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贺洵不再像之前一样，一接到她的电话就往那边赶。
“灯泡坏了就找物业，苏茵这边需要人，我走不开。”
“去xx医院，挂xx科的号。”
“宁馨，你也是个成年人了，不能总是事事依赖我。”
但只要宁馨在电话那头哭诉一阵，他还是会心软，抛下我过去。
每次，我都会因为这事跟他发很大的脾气。
他会加倍对我好，哄着我，向我道歉。
很快，我会忘记这事。
宁馨会再来找他，我再发脾气，他再道歉，我再忘记。
就这样，陷入无尽的循环。
既然二选一让他这么为难。
那便算了吧。
二选一里，不被选择的那个，才是幸运的。
4
那天晚上，贺洵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我给哥哥打了电话。
“哥哥。”
没等我说完，哥哥迫不及待地问：
“记忆读取成功了？”
“嗯。”
“太好了，太好了……”
隔着手机我都听到了他声音中如同烟花般绽开的惊喜。
我们有家族遗传的阿尔兹海默症病史，家族中女性发病概率远大于男性。
哥哥因此学了神经外科。
脑机接口发展起来后，他敏锐察觉到这项技术在治疗阿尔兹海默症上的前景，又辅修了计算机。
远赴重洋，在国外最专业的工作室研究对应技术。
我接受的记忆移植手术，就是他负责的项目。
自从哥哥学习脑机接口后，他便给了我一个设备，让我每天晚上睡前戴着它回忆过去，以及今天发生过的事情。
设备会捕捉我大脑的电信号，转化成复杂的计算机语言，存入我的记忆库中，最终用于记忆移植。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哥哥，移植到我大脑里的记忆，真的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吗？”
哥哥顿了顿。
“当然是。”
“记忆无法伪造，只能复写。”
是啊，没有人有那样的能力，编写出一段不存在的记忆。
这分明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原以为我已经接受了。
可在忍不住跟哥哥确认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还心存着侥幸。
我的心，还是会痛。
过了很久，我平复情绪。
对着手机：
“哥哥，帮我一个忙。”
“我想尽快恢复正常。”
从生理上先做到独立自主，不再依赖贺洵，是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临近中午，贺洵才急匆匆地赶了回来，怀里捂着两袋东西。
一袋红糖水，一袋热牛奶。
他还穿着昨天的那套衣服，双眼乌青，下巴上冒出的些许青须也没有来得及清理。
“苏茵，我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为什么你都不接？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我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想起来遗忘在抽屉角落的手机。
拿起来看了一下。
几十个未接电话。
还有满屏的未读消息。
【苏茵，你等我，我这边处理完马上就回去。】
【苏茵，我突然想起来你刚才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来大姨妈了吗？需要我给你带些吃的回去吗？红糖水还是热牛奶？】
【苏茵，你别不接我电话。】
……
【你不是说你不生气吗？】
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贺洵已经这么了解我了。
了解到，能轻易地从只言片语中读出我未说出口的情绪。
“苏茵，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我离开了整整半天，你理都没理我。”
“按照往常，你早就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脑海中记忆碎片的画面，和贺洵描述的完全一致。
我把手机收好，轻轻勾唇。
“我想清楚了。”
“我生病这段时间，很多情绪和行为都不太受控，对你挺不公平的。”
“我想，是时候还你自由了。”
5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语气很轻。
也很平静。
贺洵愣了一下，随后想是想起什么，轻笑着摇了摇头。
“还我自由？”
“苏茵，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欠你那么多，现在你也欠我这么多，我们之间是一句简单的‘还你自由’就能划清界限的吗？”
眼中红血丝绽开，声音沙哑低沉。
大学时，他跟我说，他妈妈生病，急需40万医药费。
他把这些年勤工俭学还有实习的钱全都掏了出来，可只有10万不到。
最困难的时候，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我偷偷往他的饭卡里充钱。
贺洵看到卡里的余额，愣了神。
“你不知道吗？国家通过大数据分析读取到学生处在经济困难时期，就会主动往他饭卡里打钱。”我跟他这么说。
为了帮他筹钱，我抱了个捐款箱四处募捐，只筹到了3000块。
但没关系，我找了十几份工。
白天在七八个直播间轮流卖货，喊到嗓子快要冒烟。
注册了三四个平台的账号，晚上跑腿送外卖，只为了拿到更高额的配送费。
膝盖骨磨损的疼，留到了现在。
贺洵收到我给他的三十万。
他怔住了。
我以为他会开心。
没想到，他凝住了眉头。
“苏茵，你怎么赚到的这么多钱……”
“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你妈妈的病，不是吗？”
我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贺洵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里杂糅着些许复杂。
他坚定开口：“苏茵，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这些钱还你的。”
现在想来，他眼中的复杂。
除了感动，应该也有些许愧疚吧。
把三十万还给我那天，他说，他十几年没有见面的父亲突然变成了一个大富商，回家认回了他。
我信了。
蹦蹦跳跳地拉着他的手，替他开心。
“这样你妈妈术后的维持费用就有着落了。”
他点了点头，没看我。
后来他大学毕业，顺理成章进了贺氏集团学习经营管理。
宁馨毕业，他高薪把她聘进了公司，当他的助理。
公司所有人都以为，她就是未来的少奶奶。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不过去找贺洵，说我也要进集团。
他却说：“进来可以，但你不许在公司提起我们的关系，而且我不会对你有任何偏袒。”
我答应了。
入职后，我每天看着贺洵和宁馨在我眼皮子底下同进同出，却什么都不能说。
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每天加班到凌晨，把手上的每个项目做到尽善尽美，将公司的主营业务销售额提升了10个百分点。
贺洵终于带我见了他父亲。他父亲对我的能力和个性很满意，极力催促贺洵将婚期提上日程。
生病期间的记忆虽然全是碎片。
但碎片中，全是贺洵忙碌的身影。
他坐在我床头，讲我们初见的故事，
他带我出门远游，耐心地给我喂饭，帮我擦身，
对我的呵斥和打骂，没有过一丝怨言，
这些确实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你确实欠了我。”
“我也欠了你。”
“那这样算，是不是可以两相抵消，互不相欠了？”
贺洵顿了顿，眸色一黯。
“苏茵，你别说气话。”
“我知道你说这些，是气我昨晚抛下你。但我可以解释的……”
6
“吱呀”一声。
病房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贺洵的话。
一个身穿白大褂，留着一头利落短发，还戴着口罩的人走了进来。
是哥哥找来帮我复健的专业人员。
进病房后，那人瞥了我一眼，没有多说话，就开始给我制定训练方案。
“接下来，会由我一对一辅助你完成训练。”
“每一项训练数据和成果都将上传至我们的资料库，确认无误的话，在这里签个名。”
贺洵把笔和纸递给我，帮我签名。
“现在先开始下肢训练。”
那人站在我跟前不到一米的位置，伸手环在我手臂两侧，虚扶着我。
“慢慢来，我就在这里，不用害怕摔倒。”
声音温温的，没什么起伏，却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
我跟着引导一步一步往前走。
如同初时蹒跚学步一般。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了多久。
明明大脑是正常的，身体也是正常的。
可两样组在一起却变得很不正常，总打架。
一会儿同手同脚，一会儿左脚绊右脚。
一个没注意把自己绊倒后，那人向前一步，轻轻托住了我。
我身子一软，跌进他怀里。
“抱……抱歉。”
大脑无法承受多线程处理，我有些语无伦次。
他也莫名红了耳根。
贺洵在一旁看得气急。
他把手中的东西放下，箭步冲了过来，不由分说推开那人，把我抢到怀里。
“训练就训练，有必要这样搂搂抱抱的吗？”
“这位先生，我……”
他刚出声，贺洵又气不过，把我晾在一旁，朝对面挥拳相向。
我跌倒在地。
贺洵并未察觉。
那人不想和他多做纠缠，反手也是一拳。
贺洵吃痛倒地。
那人走过来把我扶了起来，向贺洵展示自己的工作证。
“是苏湛委托我过来给苏茵做康复训练的。如果没有别的事，麻烦你先出去，不要在这里阻碍我们。”
贺洵气急败坏地瞪着对面。
待他看清工作证上的性别后。
他睁大了眼睛。
“你……你是女的？”
“抱歉，我刚才不知道你是女生。”
那人没有什么表情，把证件收好，冷着脸看向贺洵：
“即便我是男教练，你也不该在苏茵训练的关键时刻做出这样的拉扯动作。”
“苏茵的大脑现在还非常脆弱，身体的丝毫损伤都很有可能影响到康复效果。”
她冷冷瞥他一眼。
“再说了，苏茵不是你的个人物品，麻烦你管理一下自己的占有欲。”
“抱歉，我只是一时冲动……”
贺洵没说完，她又做出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病人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训练环境，现在麻烦你先出去。”
贺洵走后。
我和对面相对无言。
静了一会儿，她搬了把椅子，冷着脸坐到我对面。
“现在手部训练。”
她伸出双手，要我和她击掌。
我犹豫了一下。
她微微蹙眉，自言自语。
“连指令都听不懂了吗？”
“不是。”
我索性把手揣进口袋里。
“虞舒晚，你现在这副死人脸到底要摆给谁看啊？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至于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吗？”
7
她叫虞舒晚。
老熟人了。
大学时，我们曾经组成过一个小组，参加比赛。
后来因为一件事不欢而散，再也没联系过。
没想到，多年后，她竟然成为了哥哥脑机接口小组里的一名成员。
还把头发给剪短了，看起来英姿飒爽。
刚才她一进病房，就把纸递到我跟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见她不打算跟我相认，便也假装不认识。
我主动破冰。
可虞舒晚依旧不说话。
“好啊，你不说话是吧？”
“你之前不是也说以后再也不跟我说话了吗？那你刚才说那么多算什么？”
虞舒晚抬眸，凌厉的眉眼间透着一股莫名的委屈。
“那算指令，不算说话。”
“有能耐你一辈子都不跟我说话。”
虞舒晚依旧没看我。
“我一辈子都不会和恋爱脑说话。”
六年前。
我和虞舒晚组成一个跨学院小组参加机器人大赛。
我负责统筹和汇报，虞舒晚负责编码和执行。
我们一直配合得很好，闯入了决赛。
决赛那天，我在和贺洵视频通话时，听到他那边像是传出了女人的声音。
我没说什么。
挂断视频后，第一时间买了回学校的车票。
虞舒晚拉住我。
“比赛到了关键时刻，除了你，我们没有一个能把这个故事讲好，你不能抛下我们就这样离开。”
“你别傻了，他要是真的出轨了，你现在赶回去又有什么用？”
“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没了再找一个不就好了吗？”
我反怼她：“比赛有什么重要的？不就2万块奖金吗？我直接发你。”
“不是奖金的事，是荣誉，是证明，你懂吗？”
“我们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就是为了证明机器人和算法这个行业，并不是只有男性才能做到顶尖，我们女性一样也可以。”
“你为了一个男人半途而废，那我们过去的努力算什么？”
她说的话，我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我没有你那么高尚的想法，也不想成为多伟大的人，我甚至连自己明天是否还记得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如果不回去的话，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我赶回学校，才知道原来这天是宁馨的生日。
贺洵找了几个人，一起给她庆祝。
虽然气恼，但我和他还是很快就和好了。
虞舒晚参加完比赛回学校。
迎面看到我和贺洵甜腻地牵着手，她冷眼走过，连个招呼都不打。
给她发消息，发短信，才发现已经被她拉黑了。
我在她学院楼下等她，想就比赛的事跟她道歉。
她丢下一句“我不跟恋爱脑说话”，转身就走。
她算是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到现在，她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8
六年过去，我们都变了很多。
虞舒晚在她志向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而我……
我冷笑一声。
“你现在挺厉害，都不正眼看人了。”
“可要不是我得了这个病，我未必没你厉害。”
虞舒晚冷笑一声，讽刺地说：
“可别逗我笑了。”
“就算你没生病，你也就是个恋爱脑娇妻。”
“你只会把你的能力用在研究怎么把贺洵的饭菜做得更可口，怎么把内裤洗得更干净。”
她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没错。
大学期间，我把绝大多数时间和精力都用来追求贺洵，依旧轻轻松松拿到了国奖和优秀毕业生。
毕业后，短短1年便成为贺氏集团主营业务的团队骨干。
或许，这就是基因的魔力吧。
上帝给我们关了扇门的同时，也开了一扇窗。
但从小，我亲眼看着我的奶奶，小姑，和大伯，是怎么在风华正茂时，一夕之间被疾病夺去了所有的记忆和理性。
我恐惧那一天的来临。
却在内心深处认为那一天一定会来。
所以我不愿意努力，总是任由自己耽于情爱，挥霍时光。
爸妈也对我从无要求，只希望我开心快乐便好。
工作一年后，我便辞职在家开始备婚，一心期待着成为贺洵的妻子。
我把我的世界缩小到，只能容得下一个贺洵。
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所依赖的人。
不知道对自己到底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这样的人生，真的就是我所期望的吗？
哥哥和我一样有发病的可能，可他却选择将自己可能为数不多的时光，投向了科研。
虞舒晚也曾经和我说过，她学习这一行的原因，是她家族里有因病致盲的小孩，她希望能通过科学的力量，让那个孩子重新看到世界的色彩。
现在，我重新拥有了选择权。
除了学会独立。
是不是也可以尝试另一种人生？
我攥紧了被单。
鼓足了勇气，开口：
“可我现在不是恋爱脑了。”
“我要成为一个和你一样优秀的，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的人。”
我死死地盯着她。
她也看向我。
“别光喊大女主口号了，把手伸出来。”
莫名其妙地，两人都笑出了声。
9
在虞舒晚的帮助下，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不过一个半月时间，便已经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出院那天，贺洵带宁馨来医院看我。
他说，要让宁馨当面向我解释那天的事情。
宁馨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揉着衣角。
“苏茵姐，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要叫走贺洵哥哥的，主要是我妈的癌症又复发了，我一个人实在是没了主意，在这个城市，我只认识贺洵哥哥，不得已才找的他……”
“你也知道，我爸早早去世了，我妈一直把贺洵哥哥当成自己的半个儿子，对他依赖惯了……”
“对不起啊苏茵姐，如果我知道那天你这边有事的话，我肯定不会打扰你们的！”
宁馨言辞恳切。
好像我不点头说些谅解的话，就是我不懂事。
我没看他们。
只是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见我不说话，宁馨眼圈已然发红。
她又看向贺洵。
咬了咬唇，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
“苏茵姐，我过段时间就要带我妈回老家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影响到你们的生活。”
我依旧没有说话。
她是去是留，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
宁馨在这站了一会儿，自觉无趣。
她准备离开时，我才开口。
“对了。”
“提醒你一件事。”
她回头看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比你还小一岁，担不起你这个‘姐’字。”
“另外，我和你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我只有一个哥哥，没有姐姐，更没有妹妹。”
宁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贺洵，红着脸跑开了。
她跑到门口，停了下来。
她在等贺洵哥哥跟上来。
但这次，他没有。
她能感觉到苏茵生病这一年时间，贺洵哥哥变了很多。
对她的事不那么上心了。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会莫名其妙地眼神放空。
她以为他只是累了。
没想到这次，就连妈妈癌症复发，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日夜陪伴，只是陪了一晚，就交给了保姆。
她恨苏茵的出现。
也恨自己没能早点明确自己的心意。
要是她在贺洵哥哥考上大学之前就表白，把他拿下，就算他爸爸嫌弃，也来不及了。哪里还有那女人乘虚而入的机会。
但她知道，这并不是结局。
妈妈还病着呢，贺洵哥哥不可能完全丢下她们不管。
即便妈妈死了，她也有千万种方法可以让他心软。
她捏了一下拳头，继续往前走。
……
贺洵眸子微微动了动，没有跟上去。
他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说：“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现在妈妈又生病了，你何必对她说这么重的话……”
嗯。
即便我不过陈述了几句事实，在贺洵的视角里，依旧是我的错。
我没说话。
贺洵继续说：
“我这次带宁馨过来当面说清，就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在她妈妈身边养过几年，一直把她当我亲妹妹看待。”
“这一年来，我已经尽量减少和宁馨的接触了。可是那天晚上，宁馨的妈妈查出癌症复发，出于道义和责任，我都没有办法抛下她不管。”
“但是你放心，我已经帮她找好了医院，给她出了治疗费。我也和她们说清楚了，这是最后一次。”
“宁馨会带着她妈妈离开这个城市，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贺洵垂下头，突然打开了一个盒子，在我面前单膝跪地。
黑色绒布上的钻石，又大又闪。
“苏茵。”
“我会用余生证明我对你的心意。”
“你愿意嫁给我吗？”
10
和贺洵在一起后，我曾无数次想象过他单膝跪地向我求婚的画面。
我记得有一次，大学时的舍友突然跟我说：
“我悄悄告诉你，贺洵已经在偷偷准备求婚仪式了！那天记得要穿得漂亮点哦！”
约定的日子那天，我穿了一身小礼服出席。
他把我所有的朋友都叫到了现场。
可他自己却迟迟没有出现。
我给他打电话。
他说：“宁馨突然要住院做阑尾炎手术，我怕她一个人害怕，先过来陪陪她。”
我成了那场求婚仪式上，最大的笑话。
后来，贺洵跟我赔礼道歉。
和好后，他直接略过了这一项程序，上门提亲，约定婚期。
订婚宴前夕，我车祸，病发。
后来，他和我携手去民政局。
办证时，工作人员循例问我是否愿意和贺洵结为夫妻。
我突然拉着贺洵问：“这是哪？”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工作人员见我神智不清，拒绝给我们颁发结婚证。
这事便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期待的求婚真的出现时。
我却好像已经不太愿意再和贺洵踏上那条名为婚姻的道路了。
他说那一切都过去了。
过得去吗？
我看向贺洵。
“不。”
“我不愿意。”
贺洵动作僵了一下。
我漫不经心地收拾着东西，问：
“她那个生病的妈妈，就是三年前，你筹措医疗费救治的那个‘妈妈’，对吗？”
贺洵看了我一眼，飞快把眼神撇开，指尖用力掐紧了那个装着钻戒的盒子。
“你知道了。”
“嗯。”
我点了点头。
比自己预想中要平静不少。
“拿这个来考验我，好玩么？”
“看着我为了帮你筹那三十万，忙上忙下，忙前忙后，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像个小丑啊？”
我笑出了声。
贺洵攥紧了拳头。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最终却只是说：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会用我的余生来弥补你……”
话音未落，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瓷杯，朝贺洵的头上砸了过去。
他的额头瞬间被磕破了皮。
“过不去！”
“在我这，过不去！”
我的胸膛剧烈翻涌着。
慢慢平息下来后，我看向他。
“你对我防备、算计。”
“在我和宁馨之间左右摇摆。”
“这么多年，我多少也有些累了。”
11
贺洵两条腿着地，跪在了地上。
他死死掐住了我的手腕。
“苏茵，我知道错了。”
“一开始，我确实对你有防备，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看到你生病期间脆弱的模样，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样痛……”
“当你受了惊，像只小鹿一样毫无防备地缩进我的怀里时，我一次次发誓，这辈子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用自己的行动为自己当年的狭隘赎罪……”
“你真的就不能再相信我一次了吗？”
我漠然摇了摇头。
“其实，我们早该结束了。”
“是这个骤然出现的疾病，让我拖到了现在。”
“我很感谢你生病期间对我的照顾和忍让。”
“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我甩开他的手，走出病房。
病房外，虞舒晚倚墙独立。
她看我一眼，很快将目光转投别处。
“这次还挺有出息。”
“你在这多久了？”
“看我笑话？”
虞舒晚冷哼一声。
“我看的你的笑话还少吗？”
我不再说话。
往前走，没有回头。
虞舒晚跟了上来。
整齐的脚步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
后来，我从一些前同事口中，听说了贺洵和宁馨的消息。
宁馨的妈妈终究还是没能挺过复发的癌症。
她去世后，贺洵对宁馨的态度彻底冷了下来。
宁馨无法接受，设了个局，想要和贺洵生米煮成熟饭。
她在办公室脱掉外套，露出一身主题内衣，主动坐上了贺洵的大腿。
“贺洵哥哥，你不要不理我，我妈妈去世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只有你一个了……”
“你答应过我妈妈，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贺洵脸都绿了。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把她推开。
“宁馨，你把衣服穿上。”
“不要嘛，贺洵哥哥……”
宁馨红着眼圈。
贺洵当场翻脸，扇了她一巴掌。
“滚——”
那时贺洵刚好在开视频会议。
这一切，全都被镜头录了下来。
甚至有些部门正在大屏上公放视频画面。
这事被全公司同事在茶余饭后八卦了好一阵。
后来，听说贺洵生病了。
似乎是抑郁症。
每天靠药物维持状态。
后来在一份合同上犯了很大的错误，被董事长给停职处理了。
再后来，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
而这一切，都已与我无关。
我和虞舒晚一起出国找我哥哥了。
我在他们的实验室所在的城市，申请了大学。
把这些年因为恋爱脑也好，生病也好，丢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补上。
放假的时候，我们三人经常相聚。
我问起了当时的事情。
“我当时跟哥哥说要尽快康复，虞舒晚怎么这么巧刚好就在国内？”
虞舒晚勾了勾唇，没说话。
“你不知道吗，从你治疗开始，我们一直都在国内。只是前段时间刚好实验室这边有点事情，提前把我给叫回来了。”哥哥的大嘴巴像倒豆子一样倒了个一干二净。
我挠了挠头，“还真有点记不清了。”
我看向虞舒晚，“我撮合你和我哥你老是无动于衷，你又对我这么不离不弃，该不会……你暗恋我吧？”
我故意做出了惊恐状，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虞舒晚毫不客气地给了我好大一个暴栗，翻了个白眼。
“放心吧，性别只是我们之间最微不足道的阻碍。”
“那更大的阻碍是什么？”我突然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问。
她瞥了我一眼，冷声说：
“我不喜欢脑残。”
我：……
哥哥笑得前俯后仰。
“哈哈哈哈哈……”
“要不是我们给你植入的芯片，你现在的状态，确实和脑残差不多，哈哈哈……”
我：……
“你还是我哥不？”
“该不会是假冒的吧？”
这段时光成了我人生中最美妙，也最有意义的一段时光。
我不知道植入我大脑的记忆是否稳固。
也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我是不是还会像之前一样，突然忘记所有，甚至就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我唯一知道的是。
只要有一天是清醒的，就要过好那一天的日子。
不辜负时光，也不要辜负自己。
12
贺洵视角
人生的前18年，我一个人被丢在老家，过着贫穷又无人问津的生活。
爸爸下海创业，一去不回。
妈妈在家等了3年后，丢下我寻了人改嫁。
奶奶眼睛瞎了以后，把我托付给了村里的一个寡妇，也就是宁馨的妈妈照顾。
我在她家一待，就是五年。
18岁那年，我考上了985。
爸爸回家认亲。
我才知道，原来，我有一个这么有钱的父亲。
所有的鲜花、掌声、夸奖、拥抱，瞬间涌了过来。
村里那些曾经瞧不起我的人，都开始争着抢着要把女儿嫁给我。
那一瞬间，我真正意识到，什么叫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上大学后，爸爸每个月都给我很多零花钱。
但我对这样从天而降的财富没有什么安全感。
于是，我把那些钱原封不动存在了一张卡里。自己依靠勤工俭学赚生活费。
并不是为了装穷。
但我却在这样的情况下，认识了苏茵。
第一次和苏茵见面，是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兼职当服务生时。
店长介绍，来了个新同事。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苏茵，朱茵的茵，我妈妈特别喜欢大话西游，所以……”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打工？”
“因为，想追你呀。”
记忆中的那个少女，笑容明媚又灿烂。
我的神情不太自然地僵了一瞬，脸红到了耳根。
见过大胆的，没见过这么大胆的。
苏茵似乎没有做过服务员。
有样学样，看着我怎么做，她也怎么做。
但她上班经常分心，时不时拿着餐盘，直接往顾客脸上撞，挨了店长不少骂。
我很好奇：“店长怎么还不开除你？”
“呵呵，可能看我长得可爱吧。”
她把脸贴到我跟前，戳着脸颊做鬼脸。
“你觉得我可爱不？”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熟悉后，有一次，我问她每次怎么回学校。
“你怎么回，我也怎么回。”她说。
“我坐公交。”我双手插兜。
“那我也坐公交。”
公交车一个急刹，她结结实实扎进了我怀里。
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小鹿乱撞。
一开始，我害怕她处心积虑地接近，是因为知道了我的身份。
但我还是没有忍住，向她告白了。
“我知道有一天你会向我告白。”
“我也知道我拒绝不了你。”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由我先完成吧。”
在一起后，我故意对她苛刻、吝啬。
就是为了逼她露出真面目。
但出乎意料地，她却没有。
我把她介绍给宁馨。
那天晚上，宁馨喝了很多酒，吐得神智不清。
送宁馨回去时，她拉着我问：“贺洵哥哥，你不是说，你要照顾我和我妈一辈子吗？你说话不算话。”
她委屈地红着眼圈，让我瞬间想起了二十年前的画面。
我在她家，和她因为一个玩具发生了争吵。
她妈妈护着我。
她红了眼眶。
从那时起，我便打定主意，宁妈妈就是我妈妈。
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我要让某些生而不养的人，后悔一辈子。
“我会照顾你们的。”
“宁妈妈的手术费，我来负责。”
我在苏茵面前提了一嘴，她记在了心上。
她以为我没钱，偷偷往我饭卡里充钱，还没日没夜地打工帮我筹医药费。
她似乎，真的是把一颗真心捧出来给我的。
直到车祸发生的那一刻。
我才突然意识到，她对我有多重要。
医生说，她的病发，可能是车祸引起的。
我心怀愧疚，决心照顾她一辈子。
照顾她的那一年，她虽然脾气乖戾，对我又打又骂。
可是，却是我人生中，最有安全感的一年。
我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我需要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后来，她哥哥来消息，说能治好她的病。
我私心想要拒绝。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害怕她恢复以后，就不再需要我了。
可是我没有权利。
我是谁？
我和苏茵，连那张法律上的证明都没有。
果然，却她恢复后第一件事，就是和我划清界限。
我以为我还有机会的。
直到她说出那句“过不去”。
我才明白。
我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份真挚的感情。
一切，都来不及了。
苏茵离开后。
我忙着照顾宁妈妈，没有时间考虑太多。
等宁妈妈也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我的世界一下子陷入了虚无。
我像是突然变回了那个四岁的小男孩。
瑟缩在昏暗的房间角落，看着墙上的时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可是那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妈妈不要我。
宁妈妈也不要我。
苏茵也不要我。
我喜欢的人，都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