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进粪坑后，我穿成了夜香妇。
给裴简倒了四年夜香，系统说只要倒够夜香五年我就可以回去。
第五年，裴简忤逆长辈，非要娶我为正妻。
长辈气得拍桌子，骂我日日围着那污秽之物。
【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这种下贱胚子也配进裴家的门？】
裴简将我护在身后，说以后不必倒了。
我顿时急了，【不行，我还差一年！】
1
我，史好好，美院大三学生，跟队去了乡下采风。
村里只有旱厕，两块石板一个坑，又滑又黑。
那天晚上我吃坏了肚子，摸黑一个人去旱厕，一脚踩滑，整个人栽了进去。
我最后只有一个念头，妈的为什么死的如此憋屈。
再睁眼，系统说，【倒够五年夜香，才能回去。】
我心想这辈子和屎过不去了。
【我都这么惨了，系统你不能对我好点吗？】
系统吐槽，【历史上有皇帝掉粪坑死了，你掉粪坑穿越了，你就偷着乐吧。】
我无语望天，合着到古代倒夜香还是一门好差事。
系统接着说，【每日凌晨收运夜香，亲自收倒，不得转手。满五年，即可回去。】
【要是不倒呢？】
【那宿主永远回不去。】
我心里万马奔腾，【我能不能先洗个澡？】
【不能，宿主现在的身份是城西夜香妇史好好，挂靠城西粪道主周麻子，今日开始上工。】
我当场问候系统八辈祖宗。
四年过去了。
我上早八都没这么风雨无阻，每天凌晨推粪车，戴袖套、包头巾、塞鼻塞，干完就洗，恨不得把鼻子摘了。
明明在现代，我是一个鼻炎患者，鼻子哪有这么灵敏。
问过系统才知道，穿过来之后我身体各种毛病全好了，生理期也不痛了，现在从城西推着粪车到城门连口气都不喘。
每日跑裴府、赵家、孙家几户，收粪、装桶、推车、交给粪场，偶尔绕过便宜卖给农户，也攒了点小私房。
我数着日子，还剩三百五十六天。系统偶尔冒出来告知我进度。
再熬一年我就能回去，这辈子我再也不碰粪桶了。
这天凌晨，我照常到裴府后门收粪。
负责交粪的周婆子又不在。
她早跟我说过，【你以后自己进来装吧，我腰疼，搬不动。】
我知道她分明是嫌弃，回回见到我便要退后三丈，仿佛我是什么妖魔鬼怪，但说白了我两都是同行，歧视我便是歧视她自己。
一开始我还等她，后来干脆让我自己进去搬。
管家也不管，只要粪窖不出事就没人问。
我想着赶紧装完两桶交差。系统还在那催，【任务超时扣三天进度。】我边走边吐槽系统别跟催命似的。
裴府后院我熟，闭着眼都能摸到粪窖。这个时辰，府里人大多睡着，院子里静得只剩我的脚步声。
刚拐过墙角，我就看见粪窖旁蹲着个人。
透过月光，那人一身玄色衣裳，正拿着小铲子往瓷瓶里装粪土。动作很是小心，像是在装什么奇珍异宝。
我只觉这人脑子有病，大半夜偷粪，偷的还是裴府的粪。道上早有听闻，这裴府的粪沤肥那可是最差的，要偷也该偷孙家的呀。
但又细想，不对，我莫不是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事了。
那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我认出来了——裴家世子，裴简。
我当机立断，转身就走，【我什么也没看见。】
【姑娘留步。】
2
本来我也是不认识这裴简的，从前与那城东的夜香妇陈采香聊天时知晓，这裴府世子据说奇丑无比，自小送到庄子上养着，去年刚接回来。
那日，我与陈采香都到城门口凑了个热闹。
裴简骑着马，一身戎装，发尾随风扬起，风光极了。
这才知，裴简年少时不服管教偷跑到边关打仗，没想到直接立战功了。
这样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大半夜跑到粪窖偷粪，我连忙加快脚步，想要逃离这里。
夜色正浓，我裹得十分严实，想来他也认不出。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虽没拦我，但侧身站在路中间，让了让，又没全让。
我拎着粪桶，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世子，我就是来收粪的。】
【周婆子今日不在？】
我点了点头，【她让我自己进来。】
【她常不在吗?】
【三四天了吧。】
【三四天，姑娘天天自己进来？】
【她让我进的。】
裴简一副了然的样子，【嗯，辛苦姑娘了。】
这人怎么客气上了？
裴简看了看我手里的粪桶和一旁的粪窖，语气随意道，【姑娘天天收粪，可有觉得最近这条道上的粪土有什么不同？】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家最近的粪桶确实比平时沉，我还以为是赵家伙食太好，但我没敢说。
【没什么不同。】
裴简倒是没再追问，转身便走了。
系统又连忙催促，【宿主，快去完成任务吧。】我提起桶，连忙装粪，这个是非之地不可久待。
装完后，我拎起粪桶就走。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裴简站在面前。
我一个激灵，粪桶一歪，粪水便泼了出去，不偏不倚，溅了他一靴子。
裴简的脸，在月光底下，一寸一寸地绿了。
【……世子，我不是故意的。】
他没说话，盯着自己的靴子。
我上前一步，【要不，我给您擦掉？】
他往后退了半步，【别过来。】
【那您自己擦？】
他深吸一口气。
我急忙拎起粪桶，【世子，我先走一步，您这靴子，我日后赔您。】日后，就不知道多久了，回去我就和周麻子说说情，把我
换到城南吧。
裴简闭上眼，忍了又忍，【不必，若非我突然出现，你也不会被吓到。】
【你叫什么名字？】
【史好好。】
他沉默了一下。
【想笑就笑。】
【没笑。】
【您嘴角抽抽了。】
【那是气的。】
裴简还是没让我走。他让小厮把靴子换了，又让人把我带到偏院。我拎着粪桶站在偏院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小厮说，【世子让姑娘进去说话。】
【我还没送粪呢，这样吧，我就放门口，一会出来我直接拿走。】
见我一副宝贵的样子，小厮摇头叹气，【好好一姑娘咋这么喜欢粪。】
偏院里，裴简坐在廊下，手边放着一壶茶。他见了我，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身上的粪渍，【我还是站着吧。】
【无妨。】
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扭捏了，大大方方坐下。
似是有味道传来，裴简皱眉道，【史姑娘做这行多久了？】
【四年。】
裴简盯着我道，【赵家的粪土，跟别家有什么不同？方才姑娘在粪窖回答我的时候，貌似没有说真话？】
我攥紧衣角，迎上他的目光，【世子到底想问什么？】
【你知不知道有人在利用粪道运不该运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古代倒夜香莫非也是高危职业？不过粪里能有什么东西？主家的痔疮血算不算？
莫非裴简在怀疑我？
【世子，我就一破倒夜香的，能知道什么？】
【那你方才，为何看见我就跑？】
我有些无语，【世子，我只是为了保护您特殊的癖好，这半夜的谁看见不跑？】
他摇摇头，【我没有癖好。】
【那你大半夜跑粪窖赏月吗？】
他深吸一口气，【史姑娘，我只是在查案。】
【您这案子挺有味啊。】
【史姑娘，你很有意思。】
我无力道，【我有什么意思，我就想倒够五年，赶紧走人。】
【走人，去哪？】
【很远的地方，和您没关系。】
3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被看得发毛，他又说，【我缺一个懂粪道的人。】
【城西粪道又不止我一个人，周麻子手底下十几号人呢，还是说您提前调查过我？】
裴简看着我，忽然笑了，【他们没你嘴利。】
他帮我倒了杯茶，【帮我留意周婆子和这条粪道。给我办事，保你无虞。】
【我本来就没事。】
裴简淡淡道，【你今天撞到我取证，已经是本案重要证人了。】
我握紧拳头，这裴简分明在威胁我，偏我什么都做不了。
【有钱拿吗？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影响我倒夜香。我赶时间。】
【成交，两百两。不过赶时间是什么？】
我伸出手，【您别问，工钱先给一半。】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粪渍，从袖子里摸出银票放在桌子上，离我的手远远地，蹙眉道。【还请姑娘尽心。】
【世子放心，不过赵家的粪确实有点沉。】我把银子揣进怀里，一路跑出了偏院。
什么案子不案子的，我一点也不想掺和，也不知道系统会不会保障我的安全。
第二天凌晨，我照常到裴府收粪。
我一边装粪一边琢磨。周婆子这人，懒、贪、嘴松，倒是个好套话的。
周婆子今天恰巧在。她靠在粪窖旁的墙根下晒太阳，见我来了，眼皮都没抬。
我凑过去，一脸关切，【周婶，您这几天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看您老不在。】
周婆子哼了一声，【舒服什么？有人给钱让我隔几天别来，我乐得清闲。】
我心里一跳，面上一副讨好，【谁这么好心，咋不给我呢？这粪窖也不止您一人，您看我？】
周婆子摆摆手，【就你？一破夜香妇，我可跟你说，少掺和这些事，老婆子我过来人，奉劝你一句，这事不简单。】
我没想到周婆子看得这么清，还好心提醒我，唉可惜我已经上了贼船了。
不过还是一脸不屑，【我看周婶您呀，就是太谨慎了，有钱拿就行了。】
周婆子只说我掉钱眼了，这钱保不准是取命钱。
收完粪，小厮带我去了偏院。
裴简正在看账册，听到我说完后，才抬头看我，【谁给的钱？】
【她没说。】
【你昨天说赵家的粪，意思是有人往粪里放了东西？】
我连忙摆手，【我可没这意思，世子不要胡乱揣测，我只是把客观事实说出来。】
【你倒是会撇干净。】
裴简站起来，在屋里走了走。【你每天收粪，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
我摇头，这粪窖只有我和周婆子。
【那有谁在周围转悠。】
我想了想，【没太注意，我收完就走。】每天收粪收到怀疑人生，哪有时间管这些。
【以后动作别太利索，多看一眼。】
【看一眼给钱吗？】
裴简看了我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够不够？】
我连忙接过来，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够够够，您让我看哪里我就看哪里。】
天知道我住在城里要花销多少，作为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大好青年，我对生活质量是有要求的，倒夜香的月银只够勉强生存，裴简给的银子可以让我直接跨越阶层了。
看在银子的份上，我又对裴简说，【世子，从粪道运的东西无非就是那些个金银财宝，或者官府管辖严格的东西，否则没有必要大费周章。】
说完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冲动了，再一次跑出了偏院。
殊不知，裴简的看我的眼神越发幽深，他曾经让人调查过，史好好确确实实就是个倒夜香的，如今看来，倒是不可小瞧。
4
我每天收粪，哪院恭桶满、哪院恭桶空，门清儿。
裴简院里的，我盯了好几天，发现天天是空的。裴简这厮，消化系统不正常呀。
但更重要的是粪窖那边。
裴简让我多盯着，我就多看了几眼。粪窖从前只有我和周婆子，现在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眼生的，推着车，说是，“赵家那边派来帮忙的。”
赵家帮忙？帮什么忙？帮到粪窖来了？
我留了个心眼，没声张。
但裴简那边也不能不管。他是主顾，又是我生活的重要赞助商，憋出毛病来谁给我工钱？
夜里收完粪，我磨蹭着没走，等裴简从屋里出来。
他见了我，【史姑娘，可曾打探到什么？】
【一件公事，一件私事，您先听哪个？】
裴简说是公事。我便将粪窖的事情告诉裴简。
裴简的脸色沉了，没说话。
我继续道，【我认识赵家的人，这几个看着不像。】
裴简看了我一会，点头，【我知道了，私事是什么？】
我搓了搓手，【世子，您最近……是不是不太顺？】
他皱眉，【什么不太顺？】
我瞥了瞥周围，压低声音道。【出恭。】
裴简的脸僵了。【您别误会，我也是收粪的时候发现，您这么憋下去，会出事的。】
裴简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史姑娘，你每天收粪还管这个？】
我一脸正色，【我是专业的，您这情况我见多了。您放心，我这有个方子，您可以试一下。】
裴简脸色铁青，眼中带着愠色。
我见状连忙道，【世子，夜色已晚，我就不叨扰了。】说完，再次跑出了偏院。
第二天收完粪，裴简身边的小厮又将我带了过去。
他耳尖微红，咳了一声，【史姑娘，你昨天说的那个……方子？】
我差点笑出声，一边念方子裴简一边写。
他有些怀疑道，【姑娘这方子当真管用？】
质疑什么都不能质疑这一点，这可是系统出品加上我对当地人饮食的观察，得出来的最优解。
【那几个面生的人，我查过了，不是赵家的人。】
我心下了然，裴简说还在查，并嘱咐让我继续盯着但别靠太近，以防出什么差错。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银子，说这是方子的价钱。
我接过来，【世子大方，以后有需要，随时找我。】
【没有以后。】
在那之后，裴简对我的态度变了点，依旧很客气但不疏离。
又过了两天，我看见那几个生面孔急忙往粪桶里装东西，莫非是裴简那边打草惊蛇了。不是粪，是别的东西，但又没看清。
我告诉裴简。他听完，沉思道，你明天离那远一点。
我点点头，准备离开偏院。
裴简忽然说，【史姑娘。】
我回头，【又怎么了？】
【你明天还来？】
【我天天都来，裴府粪窖又不会跑。】
那就行。
我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低声说了些什么，没听清。
他别过脸，【没什么，路上小心。】
那天我推着粪车出后门，正好撞上裴简从外面回来。他好好一世子爷，放着正门不走，偏走后门。
我往左，他往右；我往右，他往左。两人堵在门口让了三回。
【世子，您先走。】
【你先。】
他侧了侧身，准备从车旁过去。结果门口太窄，车轱辘碾上一块石头，车一歪。
粪桶盖没盖严，半勺粪水晃出来，不偏不倚，溅在他新换的袍子上。
第二次了，史好好。
我脸上带着歉意，【世子，这袍子多少钱？】
他没说话，我顿时了然，【您要不还是骂我吧。】
裴简深吸一口气，【史好好，你故意的？】
【我冤枉啊，我推车，您走路，车轱辘不长眼，您找它算账吧，再说这裴府后院路多少年没修了，世子非要论对错的话，找管家吧。】
看裴简脸色不变，我继续道，【真要说起来，这桶里也有您一份呀。】
裴简盯着我看，突然笑出了声，【那我这算自食其果吗？】说着，将外袍扔给小厮，便进了府。
小厮抱着袍子，对我竖起大拇指，【史姑娘，你命真大！】
我松了一口气，推起车就走。
5
出了后门，正碰上城西的粪夫老刘。老刘跟我熟，常常搭伙推车。
【好好，今儿怎么晚了？】
【别提了，撞上裴府世子，溅了他一袍子。】
老刘一听，顿时紧张起来，看我一副没事的样子，才放下心。【裴府没罚你？】
我摇摇头，一回生二回熟，大概裴简习惯了吧。
老刘直说我是运气好，嘱咐我下次一定小心，冲撞贵人搞不好要送命。我点点头，顺手把他车上歪了的粪桶扶正。
老刘笑着说，【现在倒是仔细上了。你婶子这两天去做工，主家人好，多给了些赏钱，准备明去割些肉回来，明天收完来我家吃饭。】
【行啊刘叔，婶子那手艺是真不错。】我边应着边想明天去前一定要打些酒去。
正说着，我后脖颈发凉。一回头，裴简站在巷子口，换了件新袍子。
老刘见裴简气度不凡，猜想应是贵人，连忙跪在地上行礼，还扒拉着我一起跪。
裴简见状出声，【不必多礼。】
【今日我找史姑娘有些事，这些银子你拿着，劳烦你自己跑这一趟了。】
老刘低着头接过银子，不敢看裴简，【不敢不敢，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好好她今日冲撞贵人乃无心之举，还望贵人莫怪罪。】
我知道刘叔这几年是把我当亲生女儿看的，但还是很感动，想着明天定要多打些刘叔最爱的酒。
不过谁也不能阻止我倒夜香！
【世子，今日我实在有事，要不明日，不对后日我去寻您可好？】
老刘扯了扯我袖子。
【宿主，你今日还有半个时辰。】许久不见的系统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不行，快要来不及了。
裴简见我一脸焦急的样子，【这样吧，你送完来找我，我在偏远等你。】
听此，我连忙招呼老刘推车走，走之前，老刘将银子还给了裴简。
【史好好，到底是什么，让你每天这么按时按点倒夜香？】
待回城后，已天光大亮，我在小厮的带领下，来到了偏院。
裴简没跟我绕弯子，他摊开一张纸，上面画着城西的粪道，赵家那里被圈了起来。
【赵家这条道的粪车确实不一般。】
我点点头，赵家的真得很沉，从前以为是府上人多伙食好，现在看其中是有猫腻。
【你上次说得很对，这粪车里有硝土。】
我愣了，【硝土？不是做火药的？】赵家这胆子也太大了，难道是给别人办事？照我看小说的套路来说，给皇子？还是异姓王？
裴简看了我一眼，心下有些疑虑。
【赵家表面做药材生意，暗地里在城郊庄子熬硝。】
天子脚下就这么猖狂吗？莫不是给皇帝办事？
不过裴简告诉我这些干嘛，难道还在试探我？
裴简继续道，【赵家是在给三皇子办事。】
我皱眉，【我一个倒夜香的，应该牵扯不到我身上吧。】
裴简看着我，【你运的粪里掺了硝土，硝土进了三皇子的私兵营，你说跟你有没有关系？】
系统啊系统，我不活了，我就应该直接在粪坑里淹死，你当初也没说倒个夜香，还能被扯进谋反这破事里，明明说好是盛世的。
看我脸色不正常，裴简安慰道，【别怕，你帮我查完，我保你没事。】
说实在的，这么久了我貌似也没帮上裴简什么，他到底为什么非要让我帮忙?
【世子，您这案子，越查越大，我一个小小夜香妇，此生心愿就是倒夜香，实在不想扯进这权谋争斗中。】
裴简认真道，【我保你，我裴简说到做到。】
我无奈叹息，这些大人物的事情，总是不顾底下人的死活。三皇子这事若是被揭露，最惨的绝对是赵家。见裴简信誓旦旦的样子，我姑且信他。
6
裴简将此事上报后，官府没立刻动赵家，反而先围了裴府，理由是配合调查，说白了就是软禁。门口站了禁军，进出都要查。
我第二天照常来倒夜香，被禁军拦在门口，【干什么的？】
【收夜香的。】
禁军打量了我几眼，捂着鼻子摆手，【进去进去，快点。】
我推车进去，府里气氛不对，下人们皆是急色匆匆。
我收完粪准备走，裴简身边的小厮拉住我，【史姑娘，世子找你。】
偏院里，裴简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书信，脸色不太好。
见我进来，开门见山道，【史姑娘，我需要出府一趟。】
【世子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你的粪车能进来，自然能出去。】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您让我用粪车把您运出去？】
裴简点点头，我继续道，【禁军确实不查粪车，因为他们嫌臭。】我上下打量他，【您受得了？】
裴简郑重道，【受不了也得受。】
【那您这袍子？】
【不要了。】
【你挺费袍子呀。】
裴简眉头舒展开来，【史姑娘倒是风趣。此事若成，事后必有重谢。】
那天凌晨，我推着粪车到院后门。裴简已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看着像要奔赴刑场。
看来他还是舍不得新袍子。
我递给他一块灰布，【你这张脸太招眼，抹点灰吧。】
裴简接过，犹豫了一会，往脸上抹了两把，看起来像个命苦的粪夫。
我掀开粪车夹层的板子，【你委屈一会吧。】
裴简看着夹层，深吸一口气，最后钻了进去。我盖上板子，推起车就走。
倒了四年的夜香，我早已不是当年走两步就喘的史好好了。裴简看着人高马大的，倒是不怎么重，对于我来说，轻轻松松。
到门口，禁军看到我，直接退后三步，拿着剑柄在粪车周围敲了敲，【赶紧走。】
我推着车出了巷子，拐过两个弯，停下，掀开板子，【出来吧。】
裴简从夹层里爬出来，一身屎味，脸上还挂着灰。他站在巷子里，脸色铁青，嘴唇发白，半天没说出话。
【忍忍，办事要紧。】
裴简看着我，眼神里透出心疼，【等我回来。】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裴简去了大半天，傍晚才回来。从后门溜进来，一身粪味还没散干净，但脸色很好。
第二天，官府撤了。裴家脱嫌，案子还在查，但裴家没事了。
裴简把我叫到偏院。他换了干净衣裳，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茶和银子。
【史姑娘，这次多谢你。】
【钱到位都好说。】
他把银子退出来。我伸手要拿，他又按住。
【你救我裴家一命，你想要什么？】
我脱口而出，【我只想回家。】
【你家在哪？】
【很远的地方。】
【多远，在边关吗？】
【跟你没关系。】
他看着我，把银子推过来，【拿好。】
我接过银子，再次跑出偏院。
裴简呢喃道，【史好好，你到底从哪来的？】
近几日我察觉到似乎有人跟踪我，路上也不敢太多停留。不过裴简交上去的证据，终是起了作用。
告示上说，赵家因为谋反被诛九族，城郊庄子被抄了。熬硝的锅、成堆的硝土、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硝石，一并搜了出来。城西粪道主周麻子也被抓了，说是收了赵家的钱，替他们调度。
三皇子那边，倒是没听见什么风声。
裴简将我叫到偏院，郑重道，【我娶你，你愿意吗？】
7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案子虽然结了，但你撞见过我取证，又帮我出府。如今三皇子还在听候发落，他这人睚眦必报，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所以你娶我是为了保护我？】
【是报恩，也是护你，我之前过会保你没事。】他说的很认真。
我从前压根没考虑过这些，况且我对裴简没那方面的心思，冒然嫁他，对两个人都不好。而且我终究是要离开的，只是在剩下的一年里，我能好好活着吗？系统啊，你说句话呀。
见我没说话，裴简道，【不急，想好了告诉我，世子夫人这个名头还是很有用的。】
【长辈那边不用担心，有我在。这几天就让冯土保护你。】
裴简说要娶我，终究还是让裴母知道了。
那天我被叫到正堂，裴家主子们都坐在上首，脸色十分铁青，裴简站在我旁边，我站他身后半步，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裴母拍了桌子，【未来的裴家主母，怎可日日围着那污秽之物！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这种下贱胚子，也配进裴家的门？】
说实话，人家说的也没假，我身上确实有味。不过穿来四年，古代这种身份差距，我终究还没适应，倒夜香又如何，我没偷没抢，靠自己生活，凭什么低人一等？
刚想反驳，一旁的裴简把我挡在身后，【母亲，您当初也是木匠之女，嫁给了父亲才成为裴家主母，方才此番话，祖母可曾对您说过？】
裴母攥紧拳头，怒目圆睁，她就是因为出身不好，在这京城里那些个夫人小姐处处瞧不起自己。就连老爷的恩师也常说，她这等出身一点忙都帮不上。她是为了裴简好，可裴简却要扎她的心。
【裴简，无论如何，你娶一个夜香妇，裴家的脸往哪搁？】
【裴家洗清嫌疑，她功不可没。这份恩，裴家不能忘。】
【恩情是恩情，给些钱财日后帮衬着些便可，何必把你搭进去!你要娶她，就别姓裴！】
满堂安静。
我站在裴简身后，看着他的后背。要说他护我，这是事实。可今日裴母的羞辱。皆是他一句‘我娶你’引发的。
裴简没退，【那我便随外祖姓，且看裴家列祖列宗答不答应！】
裴母气到手抖。
出了正堂，裴简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半步，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后门，他停下来，回头看我，【方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下贱胚子还是污秽之物？】
【都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这四年来，更难听的话都听过，早就免疫了。
裴简认真道，【史好好，你身上有没有味道，我并不在意。】
我笑了笑，许是裴简他自己也坐过粪车，便能理解我吧。
【那谢谢你，我还能继续倒夜香吧？】
裴简轻笑，【我真想知道这夜香里是掺金子了吗？】
我没接话，跑出了巷子。冯土还跟着我，不过跟着就跟着吧，反正不耽误我干活。
但没过几天，裴简自己也来了。不是天天来，隔三差五，凌晨出现在巷口。
一开始我觉得烦，后来习惯了。再后来，有一天他没来，我推车出门，巷口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反应过来我就骂自己，史好好，你闲的？
裴简说是顺路查案，我笑道，【世子，您查案又查到粪车上了？】
【这条道不安全。】
【冯土跟着我呢。】
【他不顶用。】
【那您顶用？】
8
裴简看了我一眼，没答。我推着车走了，他在后面跟着，不近不远，跟小厮一个距离。
我回头看了看，裴简就是嫌我身上的味。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有一天我收完粪，在巷口歇脚，随口说了句，【这天真冷，手都要冻裂了。】
第二天，冯土递给我一副手套。
【世子说，您不收，他就扔了。】
【扔就扔。】
我本是有一副手套的，只不过用了三年，破旧到不保暖了。我还是接过了，但没戴，塞在车底下。
后来天更冷了，手冻到握不住车把，到底还是戴上了。
那天裴简顺路经过，看了一眼我的手，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心想，这人怎么跟做贼似的。
但那天推车，手很暖
真有人来杀我那天，我其实怕了，穿来这几年，第一次我感到我的生命受到威胁。
巷子里堵了几个蒙面人，【动不了裴简，杀一个夜香妇还是手到擒来，要怪便怪裴简吧。】
我有些感叹，我一个弱女子，也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心底一直喊着系统，但系统也没应声。
冯土立刻迎上去，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我攥着车把，心想完了，今天要交代在这了，既然要死，我也不要和粪待在一起。
这般想着，我大喊，【冯土，让开！】
说着，扬起粪桶，朝着蒙面人泼过去，顿时恶臭传开。
裴简不知道带人从哪冒出来，看着这场面愣了一下。
随后把人抓走。蒙面人走的时候，还破口大骂，【你个破倒夜香的，老子定要把你扔到粪坑里淹死！】
冯土一手提溜着人，一手捂着口鼻，【再说，塞你嘴里。】
我腿还有点软，裴简连忙扶住我。
担忧地问道，【没事吧？】
我摆摆手，额头冒出薄汗，裴简见状，将我打横抱起。
感受到自己悬空，【裴简，你干什么？我粪车还没送出城呢？】
裴简无奈，【我赶马车送你。】
看着脚边的粪桶和前方赶着马车的裴简，我有些茫然。
【裴简，那些人还会来吗？】
裴简有些欣喜，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可能，你放心有我在。】
那天之后，我就没走小巷了，走大路，好在凌晨，大路的人并不多但安全，就是时间花费更多了。
我问冯土，【今天有人跟着?】
【姑娘放心，世子加派了人手。】
我心想，裴简倒是想得周到。
裴简还是常常来看我倒夜香，让我想起来当时画画老师站在后面看的感觉，这人莫不是来监工的？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很闲？】
【查案收尾。】
【收尾收了大半年？】
【案子大。】
裴简这人越来越奇怪了，像是做好饭等待我回家的老实丈夫。
后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对劲。
裴简来巷口，我推车的时候会多看一眼。他没来，我会往巷口多看两眼。他站得远了，我会想，今天怎么离那么远。
有一天他跟我说，明天有事不来，我嘴上说着‘哦’。但第二天他真没来时，我又有些失落。
我骂自己，史好好，你清醒一点，你马上就要回家了，千万别有其他的心思。
可骂完了，还是忍不住看着巷口。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裴简顺路了三百多天，送了手套、蜂蜜、炭盆等等，我收了手套，其余都没收。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直到有一天，他站在巷口，忽然跟我说，【史好好，我有话跟你说。】
9
裴简站在巷口，没穿官服，就一件旧袍子，手里提着个小盒子。
他递给我，【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副新手套，比上次的还要厚实。
他看着我，有些紧张，【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该娶你。】
【当这一年，我看着你倒夜香，风雨无阻。夏天臭得熏人，冬天冷得冻人，你嘴上骂骂咧咧的，但一天也没耽误过。】
【那时我就觉得，这姑娘真能扛。后来我每天来巷口，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护你，还是为了看你。】
我没说话，但心好像被什么触动了。
【那天有人刺杀你，你腿都软了，但你没跑。我知道你惜命，但你更不想欠别人的。】
【我还看到你帮孙家婆子推车，她粪桶翻了，旁人都绕道走，只有你上前了。李家吓人欺负新来的粪夫，也只有你替他出头。】
我嘴硬道，【那是我爱多管闲事。】
他摇摇头，【明明是你嘴硬心软。你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裴简顿了顿，神情严肃，【现在我依然想娶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叮”一声，【任务完成，是否返回？】
我当场骂出声，【你诈尸呀！有没有眼力见？】
裴简一愣，【什么？】
【不是说你。】
【那说谁？】
【说一个没眼力见的东西？】
系统又出声道，【宿主，请尽快确认。】
我心里和系统对话，【你急什么？，没看到我正……】
【正被告白吗?】
裴简见我脸色不太好，温声道，【这件事不急，你慢慢考虑。】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和系统大战八百来回了。
眼前的系统面板上，一个大大的“确认”，在不停地闪烁。
【系统，可以多给我点时间吗？我现在心里乱乱的。】
【当然可以了，本系统是非常人性化的，想回的时候随时确认。】
我心想，这是五年来系统最具人性美的一集。
后来 裴简帮我脱了籍。他问我，【还倒夜香吗？】
这事我也考虑过，但我除此之外啥也不会。以前看种田文女主穿越，卖方子卖美食卖药材，其实我啥也不会，就连写话本子都不会。
【倒呗，再倒几年，攒点钱。】
【成为世子夫人，我养你啊。】
以为你周星驰呀，看着裴简亮亮的眼睛，我还是没说出口。
裴简又道，【那我陪你倒。】
【你受得了？】
裴简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哪能受得了这种活。
见我一脸，‘你不行’的样子。裴简直接道，【明天凌晨巷口见。】
【那好吧。】
第二天凌晨，裴简真来了。换了一身旧袍子，脸上抹着灰。
兴冲冲对着我说，【像吗？】
10
我忍住笑，【像个倒霉的世子。】
后来他倒上瘾了，每天来得比我早。管家拦不住，裴母骂不动，最后干脆不管了。
有一天裴家老爷子路过巷口，看见裴简推着粪车，脸都绿了。
裴简礼貌道，【祖父。】
老爷子皱眉道，【你推的什么？】
【夜香。】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想到裴简的倔脾气，最后憋出一句，【多推两桶，西苑粪窖满了。】
裴简点点头，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再后来，我不倒了，裴简也不倒了。他开了个粪行，我管账。
有人问他，【裴世子，您怎么开始做这行了？】
【我夫人懂行。】
【谁是你夫人？】
裴简道，【你之前答应的，你说“那好吧”。】
我有些无语，我答应的明明不是这件事，裴简倒是耍起无赖了。
【你堂堂世子爷，你要不要脸？】
【不要，要你。】
裴简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嫁他，我随口说，等他吧粪行开到城南。结果他第二天就去城南看地方了。
半个月后，城南分号开张。
【开了，嫁吧。】
【我随便说说的。】
裴简咬牙道，【史好好，你再说一遍。】
【我再想想。】
【行，那我便把全京城的粪道都包圆了。】
【别了别了！】
【那你嫁。】
【嫁嫁嫁。】
裴简笑了。他从来不是那般强迫之人，他看出来史好好明明对他有意，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那只能他逼一逼了。
成亲那天，裴母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又拗不过自己儿子。
敬茶的时候，她接过茶喝了一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以后粪行的事，别往外说。】
我和裴简点点头。
裴家老爷子又道，【自家粪窖得多看着点。你那个手套，还有没有？给我也弄一副。】
裴简疑惑道，【祖父？】
【您手冷跟粪行有什么关系？】
老爷子不耐道，【怎么没关系？我帮你们看着粪窖，不得戴副手套？】
后来祖父真戴上了手套，每天去西院粪窖转一圈。管家偷偷跟我说，【老太爷现在比谁都上心，昨天还问粪行什么时候再开分号？】
【祖父莫不是想入股？】
管家点点头道，【我看像。】
裴府城外庄子上的收成比往年高两成，坊间都说，裴府这粪大有来头。
裴简听到后直说我旺他。
又是一天，窗外天快亮了，巷口那边，新一天的粪车该出动了。
但我今天，可以多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