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候，有一个老拳师。
这老拳师是远近闻名的师傅，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真刀真枪地闯出过名堂。后来年纪大了，拳怕少壮嘛，他就不怎么跟人动手了，在镇上开了个武馆，收徒授艺，以此为生。
武馆开在镇子东头，两进的大院子，青砖铺地，枣木桩子立了一排。
老拳师收徒有个规矩，不看出身，只看心性。所以馆里的徒弟，穷的富的都有，高的矮的都有。
今天要说的这个故事，就从其中一个十来岁的小伙子身上说起。
这小伙子家里有钱有地。
搁那个年代，家里有钱有地，那可了不得。他爹常年在外头跑生意，南北地倒腾货物，见识广，银子也多。
小伙子打小就不愁吃穿，搁现在的话说，就是个富少爷。
可巧了，那会儿正是乱世，外头打得乌烟瘴气，今天这个军打那个军，明天那个军又占了这个城。
但他们这地儿偏远，山围着，路又难走，兵都懒得来。属于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倒也安稳。
老拳师看他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苗子，更何况还有个好爹，就收了他。
这小子也争气，搁师父院里苦练了三年。
三年啊，不长不短，正是从小孩往少年变的时候。
他练得是真下功夫，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别人都偷懒，他认认真真。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能耐着性子在院里打拳，月光底下，呼呼的风声。
这么练了三年，他就有想法了。
什么想法呢？
他觉得自己行了。
他现在不说比过自家师父吧，那是吹牛，他自己心里有数。可师父院子里这些师兄弟，他一个也看不上。
为啥？
都打不过他啊。
三拳两脚，师兄弟们就趴下了。有的是真打不过，有的呢，是懒得跟他较真，可他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你想想，十来岁的小伙子，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打赢了几场，尾巴就翘上天了。
他在师父院里找不着对手，自然就有些无聊。
每天还是跟着"哼哼哈嘿"地练，可这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练着拳呢，眼睛看着师父，魂儿早飞到镇外的山沟里去了。
这天，他回家回得早。
一进门，他一路小跑，冲到水缸跟前，舀了一大瓢凉水，"咕咚咕咚"就给干完了。
喝完一抹嘴，这才看见，他出门好久的爹爹回来了。
他爹坐在堂屋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虽然他爹不让他跟着出远门，可他也就是被拒绝的那两天，生生闷气，耍两天脾气。日子久了，早就抛到脑后去了。
小孩子嘛，忘性大。
今天看见老爹，顿时水瓢一扔，人就窜过去了。
"爹！你啥时候回来的？"
他爹笑得更开心了："刚回来，哈哈，还给你带了件礼物。"
他爹这人，虽然不愿意带他出门，怕路上有闪失，可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东西。
有时候是个小玩意儿，有时候是外地的吃食，有时候干脆就是银元，让他自己买去。
所以啊，这小子最期待的就是爹回来的日子。
他从他爹手里接过一个长条盒子，掂了掂，心里就猜：这是把匕首？
他爹跑的地方杂，南边的北边的货都见过，带把精致的短刀回来，太正常了。
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把古色古香的短剑。
剑鞘是鲨鱼皮的，铜口包边，做得极讲究。
他抽出来一看，寒光四射，剑身照得见人影。
乖乖，这玩意不管是不是传说中的名器，就这卖相，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行。
他爹看他喜欢，忍不住显摆起来："这剑是好，不过现在不怎么用得上了。你看看这个！"
说着，他爹又从怀里摸出来一把盒子炮。
黝黑黝黑的，烤蓝都没怎么掉，握把是红木的，油光水滑。
小伙子一时愣住了，没敢去接。
枪这东西，他倒是听过。
可这年月，兵荒马乱的，枪到处都有，可真枪他没见过几回。就算见，也是那种长枪，老长的，扛在肩上的那种。
像盒子炮这么精致、这么短小的，他从来没见过。
"这是……枪？"
他爹笑呵呵的："驳壳枪，一百五十块现大洋呢！你爹我从一个洋人手里买了两把，咱家里藏一把，爹爹出门带一把防身。你也瞅瞅，子弹我取出来了。"
他这才接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压手。
短剑？短剑早就顾不上了，扔一边去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枪，看枪管，看机匣，看弹匣，嘴里"啧啧"个不停。
他爹就在旁边说起了路上的经历。
这一趟出门，走了小半年，见了多少事，说了半宿。
他也得意，跟他爹夸自己学武有成，难逢对手，把师兄弟们怎么败在他手里，说得天花乱坠。
他爹笑而不语。
就是笑着看他，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意味深长。
一派父慈子孝的场景。
说到半道，他爹话锋一转，说起了回来的路上，遇见几个劫道的。
那阵子，路上不太平。
劫道的，要么就是一群马匪，凶得很，杀人抢货，眼睛都不眨。你要是不识相，刀就下来了，命就没了。
要么就是只有几个人，既抢又诈，吓唬你，讹你的钱。
他爹这次遇到的，就是后一种，两个人。
兄弟两个，拎了把柴刀，堵在路上。
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爹的队伍看。
要知道他爹他们可是一二十号人呢，两把长枪架在车上，他爹怀里还揣了两把驳壳枪呢。
按说，收拾这兄弟俩，不在话下。
可是出门在外，谁也不愿意惹事。
何况那两把长枪，其实就是装装样子，火铳改的，年龄比他爹都大了，打不响是常有的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于是就让人给这兄弟俩送了吃的喝的，还留了两块银元。
破财免灾。
这兄弟俩接了东西，倒也没有纠缠，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他爹出了口气，也继续赶路。
可走着走着，他爹发现不对了。
那兄弟俩一直没走远，就在他们队伍前头，不紧不慢地走着。
又像领路，又像同路。
走了一程又一程。
他爹心里犯嘀咕，可也没法上前问啊。
这荒郊野岭的，这两人敢劫他们这么多人，要么傻，要么真有依仗。
他爹不敢赌，只好就这样，一直走了十来里。
走着走着，前头那兄弟俩停了。
站在路边，等他们赶上去。
然后他爹才知道，敢情人家兄弟俩还真是带着他们走一段，送一程。
兄弟俩说，他们带着老娘，就在旁边的山坳后面住。
他俩到家了。
领了这十来里路，就算是他爹送的东西的报酬。
他爹一听，心里那个庆幸啊，不是有预谋的马匪就好。
他爹也是场面人，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就跟兄弟俩多聊了几句。
这一聊，才知道，这两人是带着老娘躲避战乱，流落到这儿的。搁这边一边练武，一边照顾老娘，娘儿三个相依为命。
这兄弟俩还有个说法，等到给老娘送了终，就要出山报仇。报什么仇，看那哥俩的眼神，他爹也没敢细问。
这是实在没吃的了，才出来"劫道"的。
劫得也有规矩，不伤人，不纠缠，给多少拿多少。
他爹多机灵的人，一听"报仇"俩字，就不想再聊了。
应付几句，拱拱手，告别赶路。
可是这小子，在旁边听得入了神。
练武。
这俩字，在他耳朵里嗡嗡响。
他有些坐不住了，就旁敲侧击地打听，搁哪遇见的，山坳在哪个方向，大概多远。
他爹也没在意，以为是小孩子好奇，就跟儿子好好说了说。
说了山名，说了路，说了那个岔口的样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小子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于是又憋了三天。
这三天，他练武都走神，吃饭都没滋味。
实在是忍不住了，一大早，带了点干粮，牵了匹马，出门就寻这两兄弟去了。
他想干嘛？
他想切磋切磋。
他还想，要是赢了，说不定能学两手真本事。要是输了……他压根没想过会输。
他赶了两天的路。
没找着地方。
又绕了一天。
第三天，才找到那个大路旁边的山坳。
这时候他才明白，这山坳你不绕进山里，搁外边是怎么也看不到的。两边山挡得严严实实，就在眼皮子底下，你也瞧不见。
不怪他找不到地方。
只不过，他找着山坳了，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家住的地方。
你说怪不怪？
山坳里静悄悄的，鸟叫都没有。
两边都是山坡，有些地方成了土坡，缓一些；有些地方又陡峭得很，直上直下的。
他搁这里面转了好几圈，这儿瞅瞅，那儿看看，都没看见哪里像住人的地方。
没有房子，没有炊烟，没有鸡叫狗吠。
什么都没有。
他都怀疑自己找错地方了，或者他爹记错了。
直到他又转到山坳口，猛一抬头。
一个土堆上，蹲着一个汉子。
这小子吓了一跳，差点没从马上栽下来。
他是真没发现，人啥时候蹲上去的。
他转了好几圈了，眼睛扫过那土堆好几回，压根没人。
现在人就那么蹲着，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这汉子斜眼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样一直盯着他看。
那眼神，怎么说呢，说不上凶，可看得人心里发毛。
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又像看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
他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头皮都紧了。
觉得自己得赶紧说点啥，不说点啥，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那个，前辈……"
他拱了拱手，手心全是汗。
"前几日，家父从贵处路过，回去以后提及前辈二人在此练武，晚辈心痒得很，就瞒着父亲想来……想来看看二位前辈。"
这小子也是会说话的。
你看这话说的，不仅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了，还把他爹给摘出去了。本来想说是来切磋的，被那汉子斜眼一瞅，愣是不敢说了。
改成了"来看看"。
那汉子听完，乐了。
"看我们？看我们什么？"
嘴角一咧，露出两排白牙。
这小子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前辈，晚辈搁镇上跟师父练武，师兄弟们都打不过我，所以我就想来看看两位前辈，请前辈指点一下。"
"哈哈，你这小子，挺会说的嘛。"
那汉子抄着手，站了起来。
一站起来，好家伙，跟座塔似的。
那汉子冲他一招手："来。"
这小子还是年轻，脸皮薄，让人家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跟着汉子就走了上去。
汉子带着他，走到一处断崖和土坡相连的地方。
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好了，跟上。"
然后跑了两步，踩着土坡，又跳到断崖上，又跳回来，来回跳了三次，稳稳当当站到了断崖上面的一处地方。
身法快得很，像只大鸟。
站定了，这才伸手招了招："上来。"
这小子傻了。
他倒是看清汉子踩的地方了，土坡上有个凹坑，断崖上有道缝。
可他跳不了那么远啊。
那断崖看着不高，可两边隔着丈余，还得中途借力变向。
搁现在说，那叫跑酷，可那时候的他叫都叫不出名堂。
汉子像看傻小子一样，满脸笑意，也不催。
笑了一阵，才转身拿出一根绳子，扔了下去，摆了摆手。
这小子这才抓着绳子，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爬得那叫一个狼狈，鞋都蹭掉了一只。
他上去以后才看清楚。
这是一处内凹的土窝，往里延伸，是个大洞窟。
怪不得在下面看不见。
洞口开在一个斜坡上，从下往上看，就是一面土壁，平平整整，谁想得到里头别有洞天。
进去之后才发现，里头真叫一个宽敞。
有个大厅，能容下几十号人，桌椅板凳都是石头凿的。
大厅周围，是几个小一点的窑洞，住人的，放东西的，井井有条。
最里面的石壁，夹杂着泥土，居然还露出了天光。
一道光柱从顶上打下来，照得洞里亮堂堂的。怪不得这里面一点都不闷。
也不知道这是这兄弟俩凿的，还是原来就有。
反正不像人住的地方，倒像神仙洞府。
汉子冲里头喊了一嗓子，叫来他大哥。
大哥出来了，也是个壮汉，比老二还沉稳，往那儿一站，跟山似的。
说明了这小子的来意，三人交流了一番。
大哥问他："练了几年？"
这小子回答："三年，主要练些拳法、腿脚，兵器还没有练。"
大哥"啧"了一声。
就这一声"啧"，把他的心都啧凉了。
然后大哥一摆手："老二，陪他玩两手。"
玩两手。
说得跟闹着玩似的。
两人站定。
老二让他尽管攻去，放开了打。
这一说，他可就放开了。
拳打脚踢，呼呼带风。
可是一拳一脚看似虎虎生风，却总也打不中人。
人家老二也不怎么躲，就身子一晃，他就擦着边过去了。
晃了七八下，晃得他眼都花了。
他急了，拿出吃奶的力气，一个饿虎扑食就上去了。
这回老二站定不避，让他一拳打在胸口。
"砰"的一声，结结实实。
他心里一喜：打中了！
可再一看，老二没事，纹丝不动。
他倒是"嗷"的一声，捂着手疼了半天。
像一拳打在了老榆树上。
老二笑了，上前轻轻一推。
他就飞了出去，飞到了后面的土壁上。
"啪"的一下，贴在墙上，又滑下来。
奇怪的是，居然不疼。
他知道，人家手下留情了，用的是巧劲，把他送出去，又不伤他。
这一手，把他彻底镇住了。
差距太大，云泥之别。
于是双方罢手。
他拱着手，心服口服。
老二带他去看洞口土壁上的凹痕。
那凹痕，密密麻麻，深深浅浅，是二人一日一日撞出来的。
早晨撞，晚上撞，年复一年。
老二就是在这撞墙，看着他在底下转来转去，才下去看他干嘛的。
老二告诉他，在二人老家，兄弟二人出生时，便种下十棵树。
待二人能走会爬，就开始撞树。
拿身子撞，拿肩膀撞，拿背撞。
如今那二十棵树，一个人已经抱不住了，得两个人合抱。可他俩还能轻轻松松就撞的大树树叶乱掉，“咯吱咯吱”乱响。
前几年用力过猛，撞死了三棵，后来就不再撞树了。
这是练的什么功？
金钟罩，铁布衫，童子功。
从小练到大，一日不敢停。
这小子暗暗咋舌，手心冒汗，再也不敢提切磋的事。自己练的是招式，是套路，人家是练的自己啊。
还提什么切磋呢，人家一根指头就能把他戳趴下。
老二还落寞地告诉他，如今已经是枪炮的世界了，拳法武艺，终归是落后了。
说这话的时候，老二看着远处的夕阳。
夕阳从洞口照进来，把老二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语气里的怅惘，这小子当时不太懂，过了很多年才明白。
老二还告诉他一件事。
说老拳师院子里的人，只是让着他，不想跟他一般见识。
让他以后戒骄戒躁。
这话像一盆凉水，把他浇醒了。
敢情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胜利"，都是人家哄他玩呢。
他在这里住了一晚上。
兄弟俩给他弄了吃的，野味和杂粮，他吃得挺香。
晚上他就睡在那个大厅里，听着山风呼呼地吹，想了很多。
第二天一早，才往家赶。
往回走的时候，他心里不害怕了，也不浮躁了，踏踏实实的。
不过有一件事，他不服气。
他不觉得武艺没用。
枪炮再厉害，总归得人使。练过武艺的人，手稳，眼准，胆子大，使起枪炮来，也比普通人强。
这个念头，他搁在心里，没跟人说。
他爹在家，都快急疯了。
儿子失踪了好几天，派出去的人找了好几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看到他被找回来，他爹抄起门栓，差点没抽死他。
"你小子长本事了是吧？敢瞒着老子往外跑！"
他也颇感内疚，倒是没有像往日那样撒泼耍赖，低着头认打认罚。
揍完之后，他爹才问他，这几日去了哪里。
他向他爹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说到那兄弟俩的身手，说到那个洞窟，说到那些撞出来的凹痕。
他爹听完，沉默了半天。
他爹很是感激那兄弟俩，感激人家没伤他儿子，算是还点化了他。
他爹往后时常会送些东西过去，他有时候也会跟着去住两天。
米面粮油，布匹药材，逢年过节，一包一包地送。
两年后，那兄弟二人送走老娘，离开了山坳，没再回头。
洞空了，人走了。
他爹派人去送东西，已经没人应声，费劲爬上去才发现已经没人了，连个告别都没。
那一年，是1911年。
八年后，这个小子在外求学，也正式踏入那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那时候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心高气傲的毛头小子了。
那身本事，那把短剑，那句"枪炮的世界里武艺落后了"的怅惘，还有山坳里的那一晚，都跟着他，走进了历史的洪流里。
据说后来有人见过他，说他不显山不露水，可办起事来，稳得很，狠得很，义得很。
也有人说，他使枪极准，近身搏斗，三五个大汉近不了身。
这话是真是假，没人考证过。
但镇上老人都说，老拳师那一院的徒弟里，后来最有出息的，就是这个曾经谁也看不上的小少爷。
故事讲完了。
回过头想想，这故事说的其实就三层意思。
第一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在小池子里称王称霸，到了大江大河里，可能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第二层，赶上时代变的时候，个人的那点本事，说没就没了。拳练得再好，挡不住一颗子弹。
可第三层呢，本事练在身上，总有用处。武艺过时了，练武艺练出来的那身胆气、那份沉稳、那双稳手，换个地方，照样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所以啊，练什么都不白练。
怕就怕，练了点东西，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
真天下第一的，都在山坳里撞树呢，或者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蹲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