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村
鹰嘴岭这名字，是山里人自己叫出来的。
从山外往里看，这道岭的脊背是斜的，到顶上忽然收住，像老鹰的嘴。
岭下有个村子，叫岭脚村。
村子小，三四十户，靠山吃山。种点苞谷，养几头猪，再就是上山采药、砍柴、看林子。
我舅公就住在这儿。
舅公姓周，叫周德海。
村里人不叫他名字，叫他德叔。
他一辈子没娶媳妇，一个人住在村尾那间老屋。
年轻时候看林场，后来林场散了，他就守着那间屋，种点菜，养两只鸡。
我小时候在他那儿住过两个夏天。
印象最深的是，他从来不让人给他挠背。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趴在他背上，想给他捶捶。
他一巴掌把我的手拍开，力气大得吓人。
“别碰。”
“为什么？”
“不习惯。”
他背总是驮着的。
不是老年人那种驮。
是那种，背上永远压着什么东西的驮。
我那时候问过他，舅公，你背上是不是有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有。”
“什么东西？”
“一个人。”
我那时候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笑，他不笑。
今年春天，舅公死了。
村里来的电话，说他夜里睡下去，早上没起来。
八十一岁。
走的时候是趴着的。
来收殓的人说，他趴在炕上，两只手往前伸，像在抓着什么东西。
抓得很紧。
手指头都抠进了炕席里。
我请了假，坐了七个小时的车，又搭了一段拖拉机，才到岭脚村。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舅公的屋门开着，门口挂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个人。
是个老头，很瘦，一条腿瘸着。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看见我，抬起头。
“你是德海的侄孙？”
“是。”
“我姓陈。”他说，“村里叫我瘸六。”
“六爷。”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那条瘸腿拖了一下。
“进去看看吧。”他说，“东西都在。”
我进了屋。
2 夹层
舅公的屋子很小，也很空。
一张炕，一张八仙桌，一个木柜，一口水缸。
墙上挂着几把镰刀，一张兽皮。
炕上还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屋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屋子太干净了。
不是打扫得干净。
是那种，一个人住了几十年，什么都不敢多放，什么都不敢乱丢的干净。
桌上只有一只碗，一双筷子。
柜子里只有三件衣裳。
一个人活八十一年，就留下这些东西。
我开始收拾。
衣裳打包，碗筷留着，镰刀挂回墙上。
收拾到木柜的时候，我发现柜子后板有一点不对。
那板子是活的。
我用手推了推，能推动。
我把后板拆下来。
后头有一道夹层。
夹层不深，一掌宽。
里面放着一块木牌。
柏木的，巴掌那么大，两指厚。
牌面磨得发亮，亮得像被手抚过几万遍。
我把牌拿出来。
牌面上刻着三个字。
“苏巧。”
字刻得很深，笔画粗。
牌的下头，还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像一个圈。
我把牌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只有一层薄薄的蜡，摸上去有点黏。
我拿着那块牌，站在屋里。
苏巧是谁？
我在舅公的亲属里想了半天，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
他也没娶过媳妇，没有女儿，没有姐妹。
那这块牌，为什么会在他柜子的夹层里？
我把牌揣进兜里，出去找瘸六。
3 村里人的说法
瘸六坐在门槛上，还在抽那根没点的烟。
“找到了？”
“找到了。”
我把牌拿出来。
瘸六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住了。
烟从他指头缝里掉在地上。
“你从哪儿拿的？”
“柜子后头有个夹层。”
瘸六弯下腰，把烟捡起来。
他把烟在裤子上擦了擦，叼回嘴里。
“收起来。”他说。
“六爷，这牌上刻着个名字，苏巧。她是谁？”
瘸六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外头的山。
山在黑里，看不清。
“你别问。”他说，“把牌子放回去。”
“为什么？”
“放回去，就当没看见。”
我站在他面前，没动。
“六爷。”我说，“我舅公刚死，我给他收拾东西。柜子里藏着这么个东西，我总得知道是什么。”
瘸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明天，”他说，“你到村口来找我。”
“我带你上山。”
“上山做什么？”
“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瘸六已经往院门外走了。
他瘸着腿，一步一顿。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要是真想知道，”他说，“就别怕。”
第二天，我先去问了村里人。
村东头有个老太太，姓王，七十多，眼神不好，可记性还清楚。
我提着两斤点心去她家。
“王婆婆，我问您个事。”
“问吧。”
“我舅公，周德海，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王婆婆笑了。
“德叔啊。”
“好人。”她说，“老实人。”
“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生产队那会儿，谁家缺劳力，他都去帮。”
“他这个人啊，就是闷。不爱说话。”
“他有没有……做过什么别的事？”我试着问。
“别的事？”
“比如，山里那些事。”
王婆婆的笑容停了一下。
“什么山里的事？”
“背山牌。”
王婆婆的脸，慢慢沉了下去。
她把点心推回给我。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舅公柜子里有一块。”
王婆婆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然后回来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舅公这个人，一辈子没沾过那些事。”
“我跟他做了五十年邻居。”
“他要沾了，我第一个知道。”
“那这块牌怎么会在他的柜子里？”
“我不知道。”王婆婆说，“你别问我。”
“王婆婆。”
“别问。”她说，“有些事，问了，就得上山。”
“上山怎么了？”
王婆婆抬起头，看着我。
“上山，就不能回头了。”
4 瘸六爷
第二天早上，我到村口。
瘸六已经在那儿了。
他背着一个旧布包，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布包里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吧。”
我们沿着村后那条路上山。
路是石头路，一级一级往上，走得脚疼。
瘸六走得慢。他那条瘸腿在石阶上拖着，每上一级，都要顿一下。
我扶他，他摆手。
“我自己走。”
“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年。”
“闭着眼都能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
“歇一会儿。”
歇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几块石头，垒成一个小堆。
石头堆底下，压着一块木牌。
牌已经黑透了，字看不清。
“这也是背山牌？”
“是。”瘸六说，“路上这样的还有好几处。”
“路上也放？”
“路上放的是没走完的。”他说，“背到一半，背牌的人出了事，牌就留在这儿。”
“留给后头的人？”
“留给谁都不行。”瘸六说，“没走完的牌，谁碰谁倒霉。”
“它自己没走完，就要拉着碰的人一起走。”
“所以路上看见牌堆，绕开。”
“绕多远？”
“能绕多远绕多远。”
“踩过去呢？”
“踩过去，就算你接了。”
“接了会怎样？”
“它跟你要一程。”
“要多久？”
“看你走得多快。”瘸六说，“你走得快，它跟一半就掉队。你走得慢，它就跟你到家。”
我把脚往回收了收。
瘸六笑了。
“别怕。”他说，“规矩是规矩，吓唬人的多。”
“它其实不认生人。”
“它只认背它的那个人。”
“那是它跟那个人的账，不是你的。”
“账这东西，只有欠的人能还。”
我听着，点了点头。
我也坐下。
山里静。风从树梢上过，声音像有人在上头翻书。
“六爷，”我说，“您跟我舅公，是一起进山的？”
“一起。”他说，“那时候年轻，二十来岁。”
“我们俩一个看林场，一个采药。”
“那会儿山上热闹。采药的、砍柴的、打猎的，天天有人。”
“苏巧，就是那时候来的。”
我没出声。
“她是外乡人。”瘸六说，“从山那边过来的。”
“来采药。”
“她采的药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采黄芪、柴胡、五味子，卖钱。”
“她采的是细辛、七叶一枝花，还有几样我叫不出名字的。”
“她说那些药治的病，山下的先生治不了。”
“她在山上搭了个棚子，一住就是两个月。”
“她这个人……”
瘸六想了想，才找出一个词。
“干净。”
“干净？”
“就是干净。”他说，“衣裳总是洗得发白，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
“她在山上住了两个月，山上的野狗都不咬她。”
“我们那帮人都说，这女人有点神。”
“神？”
“就是，有点不像是跟我们一样的人。”
我听到这儿，想起舅公那块牌上刻字的方式。
刻得很深，笔画粗。
像刻碑一样。
“六爷，”我问，“她后来怎么了？”
瘸六抬起头，看着山上的方向。
“那年七月，发山洪。”
“她跟我们俩一起进山采药。”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我们在山涧边上。”
“水来得太快。”
“前一秒还是清的，后一秒就是黄的。”
瘸六说到这儿，停了。
他伸手摸自己的那条瘸腿。
从膝盖往下，一直摸到脚踝。
“我的腿，就是那天断的。”
我坐在石头上，等他往下说。
瘸六没有往下说。
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再往上走半个时辰，就到地方了。”
“什么地方？”
“回头崖。”
5 回头崖
回头崖在鹰嘴岭的侧面。
说是崖，其实是一道断口。
山走到这儿，忽然断了一截，下头是空的，雾在底下翻。
断口边上，堆着一片石头。
石头大大小小，垒成一堆一堆的，像有人在这儿码过什么东西。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石头堆底下，压着木牌。
一块一块，都是柏木的。
有的新，有的旧。旧的已经黑透了，边角烂成了渣。
“这些都是背山牌？”
“都是。”瘸六说。
“谁放的？”
“背牌的人。”
“背到这儿，就算送到了？”
“送到这儿，就放下了。”
瘸六走到一堆石头前，蹲下去。
他把上头的两块石头搬开。
石头底下，压着一块牌。
牌面上刻着名字。
“周德海。”
我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
“这是我舅公的牌？”
瘸六把牌拿出来，递给我。
“他三十年前刻的。”
“刻了两块。一块刻自己的名字，一块刻苏巧的。”
“自己那块，背了三年，送到这儿放下了。”
“苏巧那块，一直留着。”
我不懂。
“为什么要刻自己的？”
瘸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背山牌的规矩，你可能不懂。”
“我给你讲。”
他坐在石堆旁边，掏出烟袋，慢慢装了一锅。
“山里有个说法：枉死的人，魂不肯走。”
“什么叫枉死？”
“淹死的、摔死的、被野兽咬死的、被人害死的。”
“这些人死的时候，心里有口气没咽下去。”
“这口气不散，魂就走不了。”
“它就在死的那块地方，来回走。”
“走一天，走一年，走十年。”
“走久了，它就忘自己是谁了。”
“忘了自己是谁，就变成山里的东西。”
“山里的东西，会找人。”
“它找上谁，谁就倒霉。”
瘸六点上烟，抽了一口。
“所以老辈人想了个法子。”
“刻一块牌，写上死者的名字。”
“找个活人，把牌背在身上，从死的地方，背到回头崖。”
“背到这儿，把牌放下，压上石头。”
“就算是把那个人，从山里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它就不在山里走了。”
“不走了，就不害人。”
我问：“那为什么要‘背’，不能拿着？”
“因为要有人气。”瘸六说，“牌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背着，牌上就有了活人的气。”
“那东西认气不认牌。”
“它跟着气走。”
“你背一路，它跟一路。”
“跟到回头崖，你把牌一放，它就知道，到了。”
“到了，它就走了。”
我听到这儿，觉得这规矩虽然怪，可还算讲得通。
“那为什么不能回头？”
瘸六抽了口烟。
烟在风里散得很慢。
“因为回头，它就看见你的脸了。”
“看见脸，它就认住了。”
“认住了，它就不走了。”
“它跟着你回家。”
“住你身上。”
“替你活。”
我打了个寒战。
“替活是什么意思？”
“就是它用你的身子活着。”瘸六说，“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名字，都是它的。”
“你自己呢？”
“你自己在里头，出不来。”
“看得见，听得见，动不了。”
“就那么看着它，用你的身子，过你的日子。”
瘸六说完，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
“所以背牌的人，一路不能回头。”
“不管后头有什么声音。”
“不管有人叫你名字。”
“不管有人哭。”
“都不能回头。”
“一回头，就完了。”
6 那块牌的规矩
我坐在石堆旁边，看着手里那块刻着“周德海”的牌。
“六爷，我舅公背过牌？”
“背过。”瘸六说，“背了三年。”
“三年？”
“背牌不是一次就完的。”他说，“要背三年。”
“一年一趟。”
“三趟。”
“三趟背完，才算送走。”
“为什么三趟？”
“一趟，它不认。”瘸六说，“它跟惯了山里，第一次出去，走一半就想回去。”
“第二趟，它知道路了，可心里还存着疑。”
“第三趟，它才肯彻底走。”
“所以三年，三趟。”
“一年里挑哪天？”
“挑它死的那天。”
我愣了一下。
“死的那天？”
“对。”瘸六说，“死的那天，它最清醒。”
“它知道那天是自己的日子。”
“你去背它，它认得出。”
“别的时候去，它糊涂，可能认错人。”
我把那块牌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这块牌背面怎么什么都没有？”
“背面不能有东西。”瘸六说，“背面贴肉。”
“牌贴着背，背上有活人气。”
“背面要是刻了字，字压着肉，气就乱了。”
“乱了，它跟不准。”
我把牌放回石堆底下，压好石头。
“那苏巧那块呢？”我问，“她死了三十年，牌呢？”
瘸六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崖边，往下看。
雾在底下翻，看不出深浅。
“她的牌，在你舅公身上。”
“什么？”
“我说，她的牌在你舅公身上。”瘸六转过身，“背了三十年。”
“三十年？”
“三十年。”他说，“一年一趟。三十趟。”
“他死了，牌才离身。”
“你在他柜子里找到的，就是那块。”
我站在崖边，脑子里嗡嗡的。
三十年。
一年一趟。
三十趟。
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在这条山路上走了三十年。
“六爷，”我说，“为什么不送走？”
“三趟就该送走了。”
瘸六看着我。
“因为他不敢放。”
“为什么不敢？”
瘸六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觉得，他没资格送她走。”
“他觉得，她走不了，是他害的。”
风从崖底下上来，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
“六爷，那年山洪，到底怎么回事？”
瘸六没答。
他把烟袋收起来，塞进布包。
“天要黑了。”他说，“下山吧。”
“明天我带你去山涧。”
7 夜里
那天夜里，我睡在舅公的炕上。
炕是凉的。
我把那块牌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把它放在别处。
屋里只有一盏灯，灯芯很短，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躺着，看着房梁。
房梁上有一层灰，很厚。
我想着瘸六说的话。
三年三趟。
三十年，三十趟。
一个人背着牌，在这条山路上走了三十趟。
一年一趟，挑她死的那天。
那是七月。
七月山里下雨。
他每一年，都在下雨的那天，走同一条路。
我想到这儿，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睡着了。
半夜里，我被一个声音弄醒。
很小的声音。
“嗒。”
我睁开眼。
屋里黑着，灯灭了。
月亮从窗纸透进来一点光，照在炕沿上。
“嗒。”
又一声。
我转过头。
声音是从枕头边传来的。
我把手伸过去，摸那块牌。
牌子是湿的。
不是水。
是那种，从里头往外渗的、冰凉的水汽。
我把牌拿到月光底下。
牌面上，那两个字，湿了。
“苏巧”两个字，像被人用指头抹过一样，蒙着一层水。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再去摸。
不是抹上去的水。
是牌自己在出水。
像一块放在雨里的木头。
我把牌放回枕头边，坐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件事。
窗户上，映着一个影子。
不是我的。
我的影子在炕上。
窗户上那个，在窗外。
一个女人的影子。
个子不高，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
她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个影子，心都快跳出来了。
影子在窗外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转过头。
不是转头。
是整个人，慢慢地，转过身去。
背对着我。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在看我。
她是在“背对”我。
就像一个人，怕自己忍不住回头。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事跟瘸六说了。
瘸六正在院子里劈柴。
听完，他把斧头放下。
“她跟着你回来了。”
“跟着我？”
“牌在你这儿，她就跟着牌。”
“她跟了三十年，跟惯了。”
“你舅公死了，牌离了身，她一时找不着。”
“你带着牌，她就找着你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心发凉。
“六爷，那怎么办？”
“怎么办？”瘸六说，“送走。”
“你不是想知道你舅公的事吗？”
“那就替他，把这一趟走完。”
“三十年前，他没敢送。”
“三十年后，你替他送。”
8 三十年前
那天下午，瘸六带我去了山涧。
山涧在鹰嘴岭的西边，是一道窄沟。
沟底有水，不大，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沟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瘸六站在沟边上，指着上头。
“那年我们三个，就在这儿。”
“我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脚下，“德海在那儿。”
他指了指上游十来步的地方。
“苏巧在更上头。”
“她在采药。那丛七叶一枝花，长在沟上头的石缝里。”
“她说那东西长在险处，得贴着石头才长得好。”
“我们俩在下头等她。”
“天开始下雨。先是小的，后来越下越大。”
“我说，得走了，这雨不对。”
“德海说，喊她下来。”
“我喊了一声。”
瘸六停了一下。
“她应了一声。”
“她说，等一会儿，还差两棵。”
“就这两棵，耽误了。”
“水就是从那时候起来的。”
“我听见上头有声音。”
“不是雷。是那种，闷闷的，从地里传上来的响。”
“我一抬头，看见一股水，从沟上头下来了。”
“黄颜色的，带着石头和树枝。”
“那水来得太快了。”
“我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脚下一滑。”
瘸六摸了摸自己的腿。
“我从这坡上滚下去，滚到沟边，腿卡在两块石头中间。”
“我听见骨头断的声音。”
“然后我就看见德海。”
“他站在那儿。”
“他没跑。”
我的心一跳。
“他没跑？”
“他没跑。”瘸六说，“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上头。”
“他嘴里喊着一个名字。”
“喊的是，苏巧。”
“他喊了两声。”
“然后，他往上头跑了两步。”
“就两步。”
“第三步，他停住了。”
瘸六说到这儿，不说了。
“为什么停？”
“我不知道。”瘸六说，“我在下头，看见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两条腿在抖。”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就那么站着。”
“水下来了。”
“我眼睁睁看着水从他身边过。”
“我看不见苏巧了。”
“我也看不见他了。”
“后来水退了，我爬上去找。”
“沟里什么都没有。”
“石头都翻了个个儿。”
“我在下头找到一只鞋。”
“女人的鞋。”
瘸六低下头。
“第二天，德海自己回来了。”
“他身上全是泥，脸上全是口子。”
“他一句话不说。”
“他走到我面前，跪下了。”
“他说，六哥，我没敢上。”
“他说，我跑了两步，就没敢再跑。”
“他说，我听见她喊我。”
“她喊的是，别上来。”
我愣住了。
“她喊的是别上来？”
“她喊的是别上来。”瘸六说，“德海听见的。”
“他说，她在上头，水都快到腰了，她还在喊，别上来，你上来就没命了。”
“他站在那儿。”
“他没上去。”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水把她冲走了。”
瘸六抬起头，看着我。
“你舅公这辈子，就那一件事。”
“那一件事，他背了三十年。”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六哥，我不该活着。”
“他说，我站在那儿没动，我活着，就是不该。”
那天夜里，我梦见一条山路。
路上有个人走着，背是驮着的。
他在雨里走，头也不回。
我跟在后头，喊他。
他不回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追上去，看见他背上背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牌。
牌上刻着两个字。
我凑近了看。
那两个字，忽然变成了我的名字。
我在梦里，一下子就醒了。
天还没亮。
我摸黑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背。
背上什么都没有。
可我总觉得，那里贴着一样冰凉的东西。
9 背山牌怎么做
瘸六说，要背牌，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三样东西。”他说，“一块牌，一条背带，一个人。”
“背带？”
“背带。”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条东西。
是一条布带，粗布，很旧，磨得发白。
宽度一掌，长度能绕过胸口。
布带上缝着两个套，正好能把牌卡进去。
“这背带是你舅公的。”他说，“背了三十年，布都硬了。”
“我洗过一回，洗不软。”
“那就别洗了。”
我把背带拿在手里。
布很硬，像一块薄木板。
上面有一股味。
不是汗味。
是一种草木的味道，很淡，像下雨后的山林。
“背牌的时候，牌要贴在背上。”瘸六说，“背带在胸前交叉，系紧。”
“牌背面贴肉，正面朝外。”
“贴着背脊，正中对准心口。”
“为什么对心口？”
“人气从心口出。”他说，“气出来了，走到牌上，牌就活了。”
“牌活了，它才认得出你是在送它。”
“背多久？”
“从起背的地方，一直背到回头崖。”
“起背的地方在哪儿？”
“在它死的地方。”瘸六说，“苏巧死在沟里。所以，从沟边起背。”
我算了算，从山涧沟边到回头崖，走山路，少说两个时辰。
“这一路，不能歇？”
“能歇。”他说，“但歇的时候不能坐。”
“为什么？”
“坐了，牌就离了背。”他说，“一离背，气就断。”
“气断了，它就知道你在偷懒。”
“它一生气，就不跟了。”
“不跟了会怎样？”
“不跟了，它就在山里又走一圈。”瘸六说，“这一趟就白走了。”
“所以歇的时候，你得站着。”
“背靠树，脚分开，站稳。”
“牌子不许离背。”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样。”瘸六说，“路上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
“不能。”他说，“一句话都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声音，也是气。”瘸六说，“声音出去了，它就顺着声音找。”
“找着找着，它找的就变成你，不是牌了。”
“那要是它后头叫我呢？”
“别应。”
“要是它喊我的名字？”
“别应。”
“要是它哭？”
“别应。”
瘸六看着我。
“记住了。不管后头是什么，都别回头，别应声。”
“一个字都别吐。”
“连‘嗯’都不能。”
我把这三条记在心里。
不能回头。
不能说话。
不能坐。
“还有。”瘸六说，“走的时候，脚要稳。”
“每一步都要踩实。”
“你要走得像背着一个活人。”
“步子不能飘。”
“飘了，它就知道你是心虚。”
“心虚了，它就会试探你。”
“怎么试探？”
“它会在你背后说一些话。”瘸六说，“说你最怕听见的话。”
“说你最想听见的话。”
“说完了，看你回不回头。”
“你要是回头，就完了。”
“你要是不回头，它就信了。”
“信了，它就跟你走。”
10 起背
起背那天，是七月十二。
不是随便挑的。
瘸六说，得挑她死的那天。
“哪一天是她死的日子？”
“我不知道。”瘸六说，“但是德海知道。”
“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每年七月十二上山。”
“我数过。三十年，都是七月十二。”
七月十二那天，天阴着。
一早起来，山里就有雾。
瘸六跟我一起上山。
他背着他的布包，我背着那块牌。
牌用背带包着，还没系上。
走到山涧沟边，瘸六停下来。
“就这儿。”
我把牌拿出来，按他说的，贴在背上。
牌背面贴着我的脊梁骨。
那一瞬，我打了个激灵。
牌是凉的。
不是木头的凉。
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凉。
“系紧。”
我把背带从胸前绕过去，交叉，拉紧。
拉到最后一下的时候，我觉得背上重了一下。
不是牌的重。
是多一个人的重。
“六爷。”
“别说话。”他说，“从系上背带开始，就不能说了。”
我闭上嘴。
瘸六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然后指了指前头那条路。
那条路从沟边往东，绕着山腰，走到回头崖。
他张开五个手指，比了一下。
五里。
五里山路。
然后他把手往下压了压。
意思是：慢点走。
我点了点头。
瘸六退到路边，蹲下去。
他不会再跟上来了。
我一个人，背着牌，往东走。
11 路上
山路很窄。
一边是坡，一边是沟。
沟不深，可底下的水声一直都在。
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实了。
瘸六说过，要走得像背着一个活人。
我试着那么走。
膝盖微屈，腰挺直，走一步，重心往前压一寸。
走了大概一里，我听见了第一个声音。
不是水声。
是脚步声。
在我背后，跟着我。
我走一步，它走一步。
我停，它也停。
我没回头。
我告诉自己，那是回声。
可是回声不等人。
回声是你喊出去，山给你送回来。你不喊，它就没有。
我没喊。
它一直在走。
又走了一段，脚步声变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两个人的。
一个是我。
另一个，轻一点，慢半拍。
像一个人跟在后头，总差半步。
我握着背带的手，紧了一下。
背上的牌，忽然凉了一下。
不是凉。
是那种，一块冰贴在背上的凉。
我知道，她在。
她在后头跟着。
那半步，一直差着。
我走快，它也快。我走慢，它也慢。
差得刚刚好。
就像一个人，怕踩到你的脚后跟。
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我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我的。
我的呼吸我听得见，粗，急，压在喉咙里。
那一个是细的。
很轻，很匀，像睡着的人。
贴在我后颈上。
热的一小片。
我后颈上的汗，一下子全凉了。
那呼吸跟了我十几步。
十几步以后，退开了。
退开的时候，有一缕头发，扫过我的脖子。
湿的。
不是水汽那种湿。
是洗过的、还没干的头发，贴在皮肤上的那种湿。
我咬住牙，往前走。
“德海。”
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软。
“德海，你等等我。”
我站住了。
不是我想站。
是那声音太熟了。
熟得像在叫我亲人的名字。
可我不叫德海。
我叫周松。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知道我不能应。
我也知道我不能回头。
可我的脚，不听我的了。
脚底板像被什么黏在地上。
“德海，你走慢点。”
“我跟不上。”
“我鞋掉了。”
那声音又近了一点。
近得像我背后贴着一个人。
我能感觉到，她说话时那一点气，吹在我耳朵后头。
我把牙咬得更紧。
我在心里数数。
数到十，脚能动了。
我往前走。
走了三步。
“德海。”
“你回头看看我。”
“我衣裳湿了。”
“我冷。”
我一步一步走。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我不敢擦。
擦了就是抬手，抬手就是动作。
我还是往前走。
那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软的。
是那种，磨着牙的、压着嗓子的声音。
“周德海。”
“你站住。”
“你站住。”
“你三十年前就站住了。”
“你再站住一次。”
“你就永远站住了。”
我一步没停。
我知道，那不是她。
那是山里的东西，学着她的声音。
瘸六说过，它会说一些你最怕听见的话。
它说了。
它说的每一句，都是我最怕听见的。
因为它知道，我怕什么。
它知道我舅公怕什么。
它知道，一个人心里最硬的那块疤在哪儿。
我以为它就到这儿了。
它没有。
它换了一个说法。
“老周。”
我一愣。
“老周。”
那声音忽然软下来了。
软得不像学出来的。
“老周，你左手心里那块疤，还疼不疼。”
我左手，攥了一下。
我左手心里，没有疤。
可我还是攥了。
因为那句话太像了。
太像一个人真的在你身边待过，知道你身上每一处旧伤。
“那年你削竹片，削到手心，血流了一地。”
“是我给你包的。”
“我拿我自己的手绢给你包的。”
“你手绢上有一朵花。”
“你嫌它女气，你说一个大男人，包个花的。”
“我说，那你自己包。”
“你不说话了。”
那声音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轻。
像真的有人在背后，笑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我在想一件事。
我舅公左手心里，是不是真有一块疤。
我想起来了。
有。
他左手心里，有一块月牙形的疤。
我小时候见过。
我问过他，那是什么。
他说，削竹片削的。
就这三个字。
没有别的。
那这个声音，是怎么知道的。
“老周。”它又说。
“你翻过来看看。”
“牌背面，刻着你的名字。”
“你翻过来看看，我就走。”
“你翻过来，我们俩都走。”
“你不翻，我就一直跟着你。”
“跟到你家。”
“跟你一辈子。”
我站在山路上，手在抖。
我知道那是陷阱。
抬手翻牌，就是动作。
动作就是破规矩。
破了规矩，它就有缝可钻。
“你翻啊。”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三十年不走吗。”
“你翻过来就知道了。”
“翻过来，你就知道，不是我不走。”
“是你不让我走。”
那声音说到“你不让我走”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怨。
是委屈。
像一个被人冤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有机会说一句话。
我站在那儿，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那不是她。
可我知道，那句话可能是真的。
我舅公三十年不放她走。
到底是她不想走，还是他不让走。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知道。
我往前走。
走了两步，我听见背后有声音。
不是说话。
是哭。
那种压着嗓子的、不敢出声的哭。
哭得断断续续。
哭到一半，那哭声里忽然夹了一个音。
一个小孩的声音。
“哥。”
“哥，你别走。”
我脚下一软。
我差点应了。
那一声“哥”，我听过。
我小时候，我妹妹就是这么喊我的。
她死了七年了。
七年。
我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咬得很重。
嘴里一股血味。
我把那口血咽下去。
我知道我不能再听了。
再听下去，我会应。
我一应，就完了。
我加快脚步。
背上的牌，跟着我的步子，一下一下地压。
我听见背后，脚步也快了。
两个人的脚步，现在变成三个。
一个是我。
一个轻的。
还有一个，更轻。
像小孩的脚。
我没回头。
我一步都不敢停。
走到一个坡底下，我停了下来。
按规矩，背靠树，脚分开，站稳。
我背靠着一棵松树，站住。
背上的牌，不许离。
我站着，喘气。
背后的声音，也停了。
不是走远了。
是停在原地，等着。
我听见她在说话。
很小声。
像自言自语。
“他不回头。”
“他不回头。”
“他跟他一样。”
“他也不回头。”
那句“他跟他一样”，我听了很久才明白。
她说的“他”，是舅公。
她说，我也不回头。
她说，我跟他一样。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高兴。
是那种，失望透了的平静。
我在树底下站着，站了很久。
雾在我面前翻。
翻了很久，散了一点。
我睁开眼，继续走。
最后一段路是上坡。
坡很陡，石头很多。
我一步一步往上。
背上的牌越来越重。
不是重量。
是那种，一个人趴在你背上，越来越往下的沉。
走到半坡，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雾里有一点月光，地上有影子。
一个影子。
我的。
可我看着看着，发现不对。
那个影子的肩膀上头，还有一小块。
很圆。
像一个头。
不是我的头。
我的头在下面。
那上面那个，是另一个人的头，歪歪地靠在我肩上。
我盯着那个影子，走了十几步。
它一直在。
我走，它跟着。
我停，它也停。
我不敢看第二眼。
我抬着头，只看路。
只看路。
走到坡顶的时候，腿已经在抖了。
我看见前头的石堆。
回头崖。
12 牌底
站到石堆前，我把牌从背上解下来。
解的时候，背带粘在背上，拉了一下，有一点点疼。
我把牌拿在手里。
牌面上，“苏巧”两个字，湿的。
水一层一层往下淌。
不是雨。
天上没下雨。
我把牌放在石堆上。
按规矩，要压石头。
我搬了三块石头，压住牌的四角。
压完，我退后一步。
然后我发现，牌面朝上，朝着天。
按瘸六说的，应该正面朝上，让名字对着天。
我蹲下去，把牌摆正。
就在摆正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件事。
牌面上的“苏巧”两个字，刻得很深。
可那两个字之间，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不是刻的。
是从底下透上来的。
我拿指甲在那道划痕上刮了刮。
刮掉一层薄蜡。
底下还有字。
刻得很浅，很小，藏在“苏巧”那两个字的笔画里。
我把牌翻过来对着光。
那三个字很小，我得凑得很近才看清。
“周德海。”
我坐在崖边，拿着那块牌，半天没动。
原来这块牌上刻了两个人。
苏巧在上。
舅公在下。
不是他背她。
是他跟她一起走。
三十年前，他刻牌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底下。
他没打算送她走。
他打算陪她走。
一年一趟，三十趟。
他一直陪着。
我拿着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谓的“背山牌”，背的不是亡魂。
背的是自己欠下的那笔账。
你不背，那笔账就一直在山里走着。
你背了，账就跟着你走。
你走到回头崖，放下牌，账也放下了。
可他没放下。
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牌底。
所以他每一次放下，都不是放下。
是把自己又放上去一次。
三十年。
三十次。
13 送
我坐在崖边，手里拿着那块牌。
雾在崖底下翻，看不见底。
我想了很久。
我想舅公三十年走过的三十趟山路。
我想他每一年七月十二，一个人背着牌，从沟边走上来。
我想他走到这儿，把牌放下，压上石头。
然后他怎么办？
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坐在这儿？
他是不是也看见那两个名字，一上一下？
他是不是也想过，干脆自己也跳下去？
我把牌立在石堆上。
牌面上两个字，湿的。
我把手放在牌上。
牌是凉的。
不是冰凉的那种凉。
是温的。
不是暖。
是那种，晒过的石头，到了傍晚，还留着一点太阳的温。
那温，是从牌里透出来的。
我把牌拿起来，贴在胸口。
“舅公。”我说。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话。
瘸六说不能说话。
可我已经到了。
到了，就能说话了。
“舅公，我替你把这一趟走完。”
“你三十年没敢送。”
“我今天送。”
“我把你送出去。”
“我把她也送出去。”
说完，我从兜里掏出火折子。
这是瘸六让我带的。
他说，到了崖上，把牌烧了。
“烧了？”
“烧了。”他说，“牌是死的。名字是活的。”
“名字烧了，人才算走。”
“不烧，牌留在这儿，人还在牌里。”
“一年一年，越积越多。”
“积到最后，就没地方去了。”
我把牌翻过来，让刻着字的那面朝上。
火折子一吹，着了。
我把火凑到牌角上。
柏木干，好烧。
火苗从边角舔上去。
烧到字的时候，牌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烟。
那白烟不往上走。
往上走了一寸，就散了。
散了以后，又聚回来。
聚成一个形状。
一个女人的形状。
我看见那个形状，站在牌上。
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
她低着头，看着牌。
火把牌烧穿了。
“苏巧”两个字，慢慢焦了。
焦到最后一笔的时候，那个形状抬起了头。
她转过头，看着崖底下的雾。
然后，她走了。
不是走。
是慢慢地，往下沉。
沉进雾里。
沉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她回过头。
不是朝我。
是朝着山路的方向。
朝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那头。
背是驮着的。
我看见舅公。
他站在那儿，背驮着，手里空空的。
三十年了，他第一次手里没牌。
他抬起头。
我看见他的背，慢慢直了。
他一辈子没直过。
他的背直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长高了一点。
他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雾里。
我坐在崖边，看着他们走。
一直看到雾把他们盖住。
雾盖住以后，风把雾吹散了一点。
散了以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崖。
只有石头。
只有一堆一堆的背山牌。
14 回头
我站起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在哭。
脸上一片水。
我用袖子擦了擦。
擦到一半，我听见背后有声音。
“阿松。”
我转过身。
瘸六站在路上。
他瘸着腿，一步一步走过来。
“六爷。”
“完了？”
“完了。”
他走到崖边，看着石堆。
石堆上，有一堆灰。
“烧了？”
“烧了。”
瘸六蹲下去，捏了一点灰。
他把灰在手指间搓了搓。
“三十年了。”他说。
“他终于肯烧了。”
“六爷，我舅公那块牌，在这儿压了三十年。”
“每年他都放这块？”
“每年。”瘸六说，“每年七月十二，他背上来，放下，压石头。”
“然后呢？”
“然后他坐在这儿。”
“坐到天黑。”
“坐到看不见路。”
“然后他摸黑下山。”
我没说话。
“有一年，我跟上来过一次。”瘸六说。
“我看见他坐在这儿，跟牌说话。”
“他说什么？”
“他说，苏巧，再等一年。”
“他说，我明年就把你送走。”
“他每年都这么说。”
“说了三十年。”
瘸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六爷，”我问，“您的腿，是那天断的？”
“是那天断的。”
“可瘸六爷，您说过，您回头了？”
瘸六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说过。”
“您刚才说过。”
“回头崖的规矩，回头就附身。”我说，“可您看起来不像被附身的样子。”
瘸六沉默了很久。
他从布包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
“我回头过一次。”他说。
“三十年前。”
“那天水退了，我爬上去，看见德海站在沟边。”
“他不动。”
“我喊他。”
“他不应。”
“我走过去，看见他在看沟底。”
“沟底下，水还在退。”
“我看见沟底有一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
“露在石头外面。”
“我回头了。”
瘸六抽了口烟。
“我回头，是往回看。”
“我往回看的时候，看见德海背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的。”
“头发湿的，一直垂到地上。”
“她站在他背后。”
“她不说话。”
“她只是把手放在他背上。”
“按着。”
“就像按着一块牌。”
我把手里的灰捏紧了。
“她在护着他。”
“护着他？”瘸六笑了，“我那会儿以为是缠着他。”
“我喊了一声，德海，你背上有人。”
“他回过头。”
“他背后，什么都没有。”
“他问我，你看见什么了？”
“我说，我看见一个女人。”
“他问我，什么样的女人。”
“我说，头发很长的。”
“他就笑了。”
“他说，那是苏巧。”
“他说，她在。”
“他说，她一直在我背上。”
“他说，她怕我跑。”
“她说，跑了一次就够了。”
我站在崖边，听着。
“六爷，您那腿……”
“断的。”瘸六说，“从坡上滚下来断的。”
“跟回头没关系。”
“我回头，是事后回的。”
“事后回，不算破规矩。”
“规矩说的是背着牌的时候不能回头。”
“我没背牌。”
“所以我能活到今天。”
他把烟抽完，磕了磕烟锅。
“阿松，你知道你舅公为什么没被附身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没回头。”
“三十年，三十趟。”
“一次都没回头。”
“他听见声音没有？”
“听见了。”
“那他怎么忍住？”
瘸六看着我。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苏巧。”
“那是山里的东西，学她的声音。”
“他听得出来。”
“为什么？声音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瘸六说，“苏巧从来不会喊他‘德海’。”
“她喊他‘老周’。”
15 老周
那天回去的路上，瘸六走得很慢。
我们走到半山腰，天就黑了。
我在路边点了火把，照着他走。
“六爷，您怎么知道她喊他老周？”
“他跟我说的。”
“他说过，她第一次进山，问路，问他叫什么。”
“他说叫周德海。”
“她说，那我叫你老周吧。”
“她说，德海太正式了，像村里的长辈。”
“她说，老周，这名字听着踏实。”
“后来她就一直喊他老周。”
“三十年前那天，她在上头喊的也是老周。”
“她喊，老周，别上来。”
我把火把举高了一点。
“六爷。”
“嗯。”
“她为什么喊别上来？”
“因为水已经下来了。”瘸六说，“她站在沟里，水到腰了。”
“她本来能自己爬上来。”
“她没爬。”
“她把手里那捆药，往水里一扔。”
“那捆药是七叶一枝花，一大捆。”
“药在水里一散，把水的劲缓了一下。”
“就缓了一下。”
“那一缓，德海就有时间往后退。”
“他退了两步。”
“退到坡上。”
“水从他脚下过去了。”
我愣住了。
“她拿药缓了水？”
“她拿命缓了水。”瘸六说，“那一下，她自己没上来。”
“她本来能上来的。”
“她把药扔了。”
“她把那条道，让给了德海。”
火光在瘸六脸上跳。
“你舅公一直以为，他站在那儿没动，才活下来。”
“他以为，是水从他身边过去了。”
“他以为，是他运气好。”
“他不知道，是有人把水挡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一挡，是用一条命换的。”
我站在山路上，火把在我手里抖。
“那后来他知道了？”
“知道。”瘸六说，“是我告诉他的。”
“我说了二十年，他一直不信。”
“他说，她是在上头，怎么挡得住水。”
“他说，我一个男人站在下头不敢上去，她一个女的，怎么可能。”
“他说，六哥，你别安慰我。”
“他说，我不配被安慰。”
瘸六停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直到有一年，我在沟底下，捡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布。”
“布上包着药渣。”
“七叶一枝花的花叶。”
“在那个位置，只有被水冲下来，才会留在那儿。”
“我把那块布拿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他哭了一夜。”
“第二天，他上山，去刻牌。”
“他刻了两块。”
“一块刻她的名字。”
“一块刻自己的。”
“他把两块叠在一起，用背带系上。”
“他说，六哥，我不送她了。”
“我说，那你要做什么。”
“他说，我背她。”
“我说，背到什么时候。”
“他说，背到我死。”
他抬起脸。
“阿松，你说，他这是傻，还是明白？”
我站在那儿，答不上来。
火把烧到一半，火苗小下去。
“六爷，”我说，“我舅公那块牌，为什么在柜子夹层？”
“因为最后那一年，他没背上去。”
“为什么？”
“他走不动了。”瘸六说，“去年七月十二，他拄着棍子上山。”
“走到半路，坐下了。”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石头上，牌掉在地上。”
“他说，六哥，我背不动了。”
“我说，我替你背。”
“他说，不行。”
“他说，这牌只能他自己背。”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先放着。”
“他说，等我歇一歇，我明年再背。”
“结果，他没等到明年。”
瘸六把烟袋收起来。
“所以牌就留在了柜子里。”
“他把它藏在夹层，是怕人看见。”
“也怕人拿走。”
“他想着，明年还能背。”
“他想着，还能再走一年。”
16 回村
回村那天，王婆婆在村口等着。
她扶着门框，眯着眼看我们。
“送完了？”
瘸六点了点头。
王婆婆长长出了一口气。
“送了就好。”
“送了，我也能睡个整觉了。”
我扶她进屋。
她坐下，让我给她倒水。
“王婆婆。”
“嗯。”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王婆婆捧着碗，没喝。
“知道一点。”
“哪一点？”
“我跟他做了五十年邻居。”她说，“他那点事，瞒不住我。”
“每年七月十二，天不亮他就起来。”
“我听见他屋里有动静。”
“开门，关门，脚步从我家门口过。”
“我趴窗户上看，看见他背上背着东西。”
“黑乎乎的一块，看不清是什么。”
“他走得很直。”
“平时他背都驮着，那天他背是直的。”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问他。”
“我说，德叔，你每年七月十二上山做什么。”
“他说，采药。”
“我说，采什么药，非挑那天。”
“他说，那天采的药好。”
“我说，什么药这么金贵。”
“他不说话了。”
王婆婆喝了一口水。
“后来有一年，我在山上碰见了他。”
“那是八月，我上山捡菌子。”
“我看见他在崖那边坐着。”
“坐在石堆边上。”
“我走近了，看见他在说话。”
“跟谁说话？”
“跟空气。”王婆婆说，“他对着空气说话。”
“他说，今年雨水大，路上滑，我走得慢。”
“他说，你别急。”
“他说，我明年早点来。”
“我站在树后头，听得毛骨悚然。”
“我跑回去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
王婆婆放下碗。
“阿松，你舅公那个人，一辈子就那一件事放不下。”
“他年轻时候，我也劝过他。”
“我说，德叔，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往前看。”
“他说，往前看，看什么？”
“他说，我这辈子，就剩下这一件事了。”
“他说，你就让我做吧。”
“我不做，我心里过不去。”
“后来我就不劝了。”
那天下午，我回屋，又收拾了一遍。
我把柜子后板装回去，把夹层封死。
封的时候，我摸到夹层壁上有一道痕。
我拿灯照了照。
那是一行字，刻得很浅，像用指甲刻的。
“七月十二。”
底下还有一行，更浅。
“老周，别回头。”
17 一年一趟
那年秋天，我回了城。
走之前，我把舅公的屋子收拾好，锁上门。
钥匙给了瘸六。
“六爷，帮我看着。”
“放心。”
“我明年七月，回来一趟。”
瘸六看着我。
“你回来做什么？”
“走一趟。”我说，“把那块牌的路走一遍。”
“不是送牌。”
“是走一趟。”
瘸六笑了。
“你这孩子，跟你舅公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犟。”
第二年七月十二，我回来了。
天不亮就起。
背上绑了一条布带，布带里什么都不放。
走那条山路。
走到沟边，停一下。
走到半山，停一下。
到崖上，搬两块石头，压在石堆上。
一压，就算一年。
第三年，我在崖上坐着。
雾从底下上来。
我看见雾里有两个人。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两个人并肩站着。
背都是直的。
我没喊。
我只是坐着。
坐到雾散了。
散了以后，我看见崖底下有一块布。
是当年那块包药的布。
它没被水冲走。
它一直卡在两块石头中间。
我把它捡起来。
布已经烂了。
里头还有一点药渣，黑的，碎成粉。
我把那点药渣倒在手心里。
风一吹，就散了。
散得很干净。
那年冬天，瘸六死了。
他死在自己屋里。
他死的时候是坐着的，背靠墙。
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和平时一样。
村里人埋了他，埋在山脚下。
我去看了。
坟前没有碑。
我拿了一块柏木，刻了他的名字，插在坟头。
刻完，我坐在坟前，抽了一袋烟。
抽完，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往山上走。
走到回头崖。
雾在底下翻。
我把手里那块木牌放在石堆上。
那是瘸六的牌。
我刻的。
我没压石头。
我让它立着。
我知道，他不走。
他在这山上待了一辈子。
他走不了。
他要是走了，这山上就没人数路了。
他数了四十年。
山上哪块石头长什么样，哪年被人搬过，他都记得。
他记得，就有人认路。
有一天他不记得了，这路就没了。
路没了，那些牌就都留在山上。
留在山上，就都走不了。
（正文完）
——后记——
后来我把这事，讲给一个朋友听。
朋友听完，问我一句：
“你舅公背着那块牌，就没想过放下？”
我想了想。
“想过。”
“那他为什么不放？”
“因为他觉得，放了，她就真的走了。”
朋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他不是背她。”
“他是留她。”
我说，是。
他不是背她。
他是把她留在背上。
留了三十年。
一年一趟。三十几趟。
他每一步都走得实。
他从来没回头。
不是不敢回头。
是舍不得回头。
因为一回头，就看不见她了。
后来我每年七月十二，还是会回去一趟。
走那条路，搬两块石头。
有一年雾大，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崖上坐着，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一步，一步。
很轻，跟着我。
我数了数。
一共十七步。
十七步之后，停了。
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有很轻的一下。
像有人蹲下来。
像有人，坐在我旁边。
很轻，跟着我。
我没回头。
我坐在那儿，一直坐到雾散。
雾散了，我站起来，拍拍石头。
那两块石头，一块压着一块。
压了二十多年了。
底下那块，是我第一年放的。
上头那块，是今年放的。
我把今年的那块放好，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崖边的土是干的。
可我的鞋底是湿的。
不是露水。
是那种，踩过水洼之后，黏在鞋底上的湿。
我回头看了看自己走上来的路。
路上没有水洼。
一路都是石头。
背后那个人，没有走。
我听见她在说话。
“老周。”
“你走慢点。”
“我跟不上。”
我站在崖边，笑了笑。
我说：
“我不是老周。”
“我是他侄孙。”
“他今年，不来了。”
“他来了三十年。”
“去年，他也来不了了。”
“我替他来的。”
我说完这句话，风停了。
雾在我脚边翻了一下，就不动了。
那种静，很沉。
像整座山，都在等一个人，说一句话。
我不说。
我不说，它就等着。
等到雾散，它就走了。
那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哦”。
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知道了一件事。
再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