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嫁那日，我替她戴好凤冠。
她抓着我的手，问：「娘，爹真的会来吗？」
我说：「会。」
她不信。
「上回您生病，他也说会来。」
我没接话。
喜娘在门外催了第三遍，女儿终于松开我。
花轿抬走后，有人闯进院子。
他看着满地的红纸，声音都变了。
「阿棠呢？」
我把手里的喜帕递给他。
「出嫁了。」
他盯着我。
「她才六岁，你把她送去哪里了？」
我说：「送去一个不用叫你爹的地方。」
1
六年前，我在雪地里捡到一个人。
那人伤得很重，手里还攥着半块玉。
我把他拖回家，请郎中看过。
郎中说命能保住，什么时候醒，要看他自己。
他昏睡了七日。
醒来先抓住我的手，问我是谁。
我说：「救你的人。」
他又问自己是谁。
我说：「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叫我姐姐。
我比他小两岁。
那时不知道。
我见他生得好看，也没纠正。
我叫闻栖月，住在城外的杏花村。
家里只有我和我爹。
我爹是个郎中，教了我几年认药，没教会我嫁人。
他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阿月，遇见合心意的就过，遇不见也别委屈自己。」
我答应了。
后来遇见这个人，我觉得很合心意。
就是脑子不太好。
他想不起从前的事，也不肯让我碰他那半块玉。
我问他叫什么。
他抱着玉，憋了半天，说：「阿珩。」
我说行，往后就叫你阿珩。
他跟着我住了一年，学会了烧火，学会了煮面。
就是盐放得多。
有回我吃得直喝水，他趴在桌上问：「姐姐，是不是不好吃？」
我说：「你先尝一口。」
他尝完，端起碗全喝了。
「你别吃，我给你重做。」
我问他：「跟着我，有没有想过走？」
他摇头。
「外面冷。」
「我家也不暖和。」
「有姐姐。」
那年春天，他向我求亲。
他拿着一根草，编了半天，也没编好。
最后把草放在我手里。
「姐姐，能不能娶我？」
我笑得蹲在地上。
「你知道娶是什么意思？」
「知道。」
他伸出手。
「睡一起，吃一起。」
「还有呢？」
「你生病，我给你煮面。」
我说：「你煮的面太咸。」
他急了。
「我少放盐。」
我答应了。
成婚那日，村里来了不少人。
有人问我，怎么嫁给一个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
我说：「我知道就行。」
阿珩站在我旁边，听见后握紧了我的手。
他那时候连拜堂都要看我的眼色。
我弯腰，他也弯腰。
我抬头，他就冲我笑。
夜里他坐在床边，问我：「往后我叫你什么？」
我说：「叫娘子。」
他学了三遍。
叫到第四遍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2
敲门的是村长。
他说山下来了几个外乡人，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见过年轻男子。
我心里一紧。
阿珩却抱着被子不肯撒手。
「娘子，我不去。」
我问：「你知道他们是谁？」
他摇头。
「我就不去。」
我出去见了那几人。
他们问得仔细，连阿珩肩上的伤都说得出来。
我没瞒。
人醒不过来的时候，我盼着有人来认他。
如今他醒了，我不能把他藏一辈子。
可他们一进门，阿珩便躲到我身后。
为首的人跪下，声音发颤。
「殿下。」
我没听懂。
他又磕了一个头。
「殿下，臣来接您回京。」
阿珩抓得我手疼。
「娘子，我不认得他。」
那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殿下身份尊贵，请您暂且回避。」
我没动。
「他不想走。」
「这由不得他。」
阿珩一下攥住我的袖子。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他是你家殿下，不是你家东西。」
「他不愿意走，你就好好跟他说。」
那人脸色变了。
他还要开口，阿珩忽然说：「你出去。」
那人不肯。
阿珩拿起桌上的碗，摔在他脚边。
「出去！」
他终于带人退了。
一连三日，他们都在村里住着。
给阿珩送衣服，送吃食，还请来了京城的太医。
阿珩什么都不要。
晚上他问我：「娘子，你会赶我走吗？」
我说不会。
他又问：「他们说我是太子，太子是什么？」
「很大很大的官。」
「比村长还大？」
「大很多。」
他认真想了想。
「我不当。」
「为什么？」
「当村长要天天去别人家吵架。」
我笑了。
第四日，他发起高烧。
京城来的太医守了两天，直到他睁开眼。
他醒来时，屋里只有我。
我正要扶他喝水，他看着我的脸，忽然叫了一声。
「闻姑娘。」
我端着碗，半天没动。
他叫我娘子，已经叫了两年。
如今却叫我闻姑娘。
我问：「你想起来了？」
他点头。
「孤叫萧珩。」
他接过药碗，手很稳。
我看着他喝完，才说：「他们在外面等你。」
他放下碗。
「我知道。」
我给他收拾了两件衣服。
他起身，拦住我。
「你做什么？」
「你要回家了。」
「你呢？」
我抬头看他。
「我就在家。」
他沉默许久，说：「随我回京。」
「以什么身份？」
「你是我的妻子。」
「京城的人知道吗？」
「我会告诉他们。」
我看着他。
「你若回去后不想认，也不必勉强。」
他的脸色沉下来。
「我说过的话，算数。」
我以为这句话能让我信很久。
当天夜里，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3
太医说已有两个月。
萧珩听完，站了很久。
他让太医又看了一回。
太医说：「殿下，确实有了。」
他才坐到我面前。
「你想留下吗？」
我问：「你问孩子，还是问我？」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小腹。
「都问。」
「孩子我要。」
「你呢？」
「我要回京。」
我看着他。
「那就回。」
他又说：「我会接你们。」
我点了头。
他走时，村里许多人来送。
他没骑马，陪我走到村口。
「等我三个月。」
「好。」
「若有人来找你，你别怕。」
「好。」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抱住我。
「阿月。」
这是他恢复记忆后，第一次这样叫我。
「等我。」
我又答了一声好。
三个月后，他没来。
来的是他的信。
信里说京中事情多，等忙完便来接我。
我请村长的儿子帮我回信。
「孩子踢我了。」
「你再不来，她就不认你。」
又过两个月，他亲自来了。
那时我肚子已经大了，蹲在院里择菜。
他进门，看见我就要扶。
我把菜递给他。
「先洗手。」
他看了看手上的泥，进屋打水。
洗完出来，他接过菜，坐在我对面。
「怎么不进屋？」
「太阳好。」
「郎中怎么说？」
「说我很好。」
他点头。
我问他京城忙完了吗。
他手上停了一下。
「还没有。」
「那你回来做什么？」
「看你。」
我等了许久。
他却只说这一句。
那夜他陪我吃饭，问我孩子的名字想好没有。
我说：「若是女儿，叫阿棠。」
「儿子呢？」
「还没想。」
「你喜欢女儿？」
「喜欢。」
他低头笑了。
「那就叫阿棠。」
夜里我腿抽筋，他替我揉了很久。
我问他：「你还记得从前吗？」
「记得。」
「记得煮咸了的面？」
「记得。」
「记得叫我姐姐？」
他没答。
我捏了捏他的耳朵。
「太子殿下，叫一声听听。」
他握住我的手，低声叫：「娘子。」
我笑了。
第二日，他又走了。
他走后，我收到了京中送来的东西。
衣服、首饰、药材，装了整整三辆车。
领头的人说：「殿下吩咐了，夫人安心养胎。」
我问：「他什么时候来？」
那人低头。
「殿下没说。」
阿棠出生时，外面下着雪。
我疼了一夜。
天快亮时，稳婆把孩子抱到我面前。
「是个姑娘。」
她哭得很响。
我伸手碰她的脸。
「阿棠，你爹还没来。」
她没理我。
我让人给萧珩送信。
信还没送出去，门外先来了人。
是京城来的。
他们带着一位年轻女子。
女子站在门口，看着我怀里的孩子。
「这是殿下的女儿？」
4
她叫崔明珠。
是萧珩的表妹。
她看过孩子，先让人把带来的东西送进屋。
「我表哥脱不开身，托我来看看。」
我问：「他知道孩子生了？」
「路上遇见了送信的人，知道了。」
「他有什么话？」
崔明珠看了我一眼。
「他让你安心养着。」
我点头。
她在村里住了半个月。
阿棠哭，她也帮着抱。
她抱得不好，孩子总哭得更响。
我让她把孩子给我。
她却说：「我再试试。」
试了几回，阿棠终于肯在她怀里睡。
她高兴得不敢动。
「嫂嫂，你看。」
她叫我嫂嫂。
我听了，心里有些高兴。
她临走时，我给她装了一包自己晒的果干。
她问我：「嫂嫂，你想去京城吗？」
「想。」
「去了京城，你还想回来吗？」
我说：「想。」
「那你为什么要去？」
「阿棠的爹在那里。」
她没再问。
阿棠满月那日，萧珩没来。
他让人送了一只金锁。
我给阿棠戴上，她抓着往嘴里塞。
我赶紧取下来。
我给他写信，说女儿很爱哭，抱着就好。
又说她的耳朵长得像他。
这封信送出去后，过了很久才有回音。
他写：「我很快来。」
我把信折好，放进枕边。
阿棠一岁时，他终于来了。
他带着许多人，进门时，阿棠正蹲在地上吃饼。
她抬头看了看他，抱着饼跑到我身后。
萧珩蹲下。
「阿棠。」
她不应。
「我是爹爹。」
她看向我。
我说：「叫人。」
她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萧珩伸手要抱她，她立刻哭了。
我接过来哄了半天。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们。
夜里，他问我：「她为何怕我？」
我说：「见得少。」
「往后不会了。」
「你要留下？」
「我要带你们走。」
我看着他。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父皇准了。」
我认得几个字，纸上的字却看不懂。
他念给我听。
说我与他有婚约，如今接入东宫。
又说阿棠是他的女儿。
我问：「为什么写婚约？」
「宫里的人要看。」
「我们已经成婚了。」
他折起那张纸。
「到了京城，再补一场。」
我把阿棠的小衣服收进包袱。
她趴在床边，伸手够那只金锁。
萧珩把金锁给她戴上。
「阿棠，跟爹回家。」
她抓住金锁，问我：「娘也去？」
我说：「去。」
她才肯伸手让萧珩抱。
我们入京那日，东宫门前站满了人。
萧珩牵着我下车。
有人跪下叫我夫人。
也有人低着头，喊了一句。
「太子妃娘娘。」
萧珩立刻回头。
「谁让你这么叫的？」
5
那个宫人吓得跪在地上。
萧珩让他起来。
「她刚来，还没行册封礼。」
「往后叫夫人。」
我站在他旁边，手被他握得很紧。
晚上，他解释说：「父皇已经答应，礼官正在准备。」
我问：「要准备多久？」
「至多三个月。」
我点头。
他替我拆头发，说京城不比村里，让我有什么事只管找他。
我问：「你每日都回来？」
「能回来便回来。」
他把阿棠抱上床。
「阿棠跟我们睡。」
阿棠占了中间，睡着后踢了他一脚。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她在家也这样。」
他把孩子的脚放回被子里。
那夜，我睡得很好。
第二日醒来，阿棠要吃鸡蛋。
厨房送来一碗粥。
我问宫人：「鸡蛋呢？」
她说：「夫人，厨房说今日没有。」
阿棠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把自己的粥递给她。
她吃了两口，突然问：「娘，我们家没有鸡了吗？」
宫人低下头。
我说：「娘去找。」
我带着阿棠去厨房。
里面有人正在给一位姑娘做羹。
那姑娘坐在旁边，衣服上绣着花。
她看见我，问：「你就是表哥带回来的人？」
我点头。
「阿棠要吃鸡蛋，厨房说没有。」
她笑了。
「有啊。」
她指着桌上的碗。
「都给我做羹了。」
我看着她。
她说：「我叫崔明玉。」
原来是崔明珠的妹妹。
她拿起勺子，喂了阿棠一口。
「好吃吗？」
阿棠点头。
「那以后想吃，就来找我。」
我把阿棠抱过来。
「她想吃，我会给她做。」
崔明玉放下勺子。
「你会做？」
「会。」
「那你做吧。」
她起身离开，丢下一句话。
「厨房的东西，都得先紧着殿下。」
当日我便去找萧珩。
他正在同人说话，让我在外面等。
我等了一刻钟。
阿棠困了，靠在我肩上睡过去。
又等了一刻钟，崔明玉进去了。
我叫住她。
「殿下不是在忙？」
她回头。
「我是来给他送羹的。」
她径直进门。
我抱着阿棠，坐在门外。
屋里传来崔明玉的笑声。
「表哥，小时候你生病，只肯喝我做的羹。」
「我今日特意学着做了一碗。」
萧珩说：「放下吧。」
「你尝一口。」
「我还有事。」
「你若不喝，我就告诉姑母，说你嫌弃我。」
过了片刻，屋里没再说话。
我等到阿棠睡醒。
她问：「爹爹呢？」
我指了指门。
她喊了一声爹爹。
门终于开了。
萧珩出来，看见我们，眉头皱起。
「怎么在这里？」
我说：「厨房没有鸡蛋。」
他愣了愣。
崔明玉从他身后出来。
「表哥，是我不好。」
「我不知道她们要吃。」
萧珩看向我。
「她不知道，你跟她说就是。」
我把阿棠抱起来。
「我说了。」
「她说，厨房的东西要先紧着你。」
萧珩没说话。
阿棠伸手指着崔明玉。
「她把鸡蛋吃了。」
崔明玉笑容一僵。
「我哪里知道你要吃。」
萧珩叫来宫人。
「往后夫人和小姐要什么，先送过去。」
宫人跪下答应。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当晚，厨房送来一篮鸡蛋。
篮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上头写着：乡下来的，也配同我争？
6
我把纸给萧珩看。
他说：「我去问她。」
我拦住他。
「你先告诉我，她为什么住在东宫？」
「她母亲病了，送她来住些日子。」
「住多久？」
「等她母亲好了。」
我把纸递给他。
「那你去问。」
第二日，崔明玉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着。
「嫂嫂，字是我写的。」
「我向你赔不是。」
我看着她。
「为什么写？」
「我那日说错了话，回去后又生自己的气。」
「纸原本是写给自己看的，不知道怎么放进了篮子。」
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却哭了。
「嫂嫂，我都已经道歉了。」
萧珩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哭，问出了什么事。
崔明玉说：「嫂嫂不肯原谅我。」
我看向萧珩。
他问我：「她说了什么？」
我把她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萧珩听完，让崔明玉回去。
她不肯。
「表哥，你答应姑母照顾我的。」
「我没让你走。」
「她不喜欢我，我住在这里也不自在。」
萧珩看了我一眼。
「阿月，明玉年纪小。」
「她已经道过歉。」
我说：「她比我小几岁？」
「三岁。」
「我生阿棠那年，比她现在还小一岁。」
萧珩不说话了。
崔明玉终于走了。
她走后，我问萧珩：「你喜欢她？」
他皱眉。
「她是我表妹。」
「我问你喜不喜欢她。」
「不喜欢。」
我点头。
「那你跟她说清楚。」
「我已经说过。」
「说过什么？」
「她不能随意进我的书房。」
我看着他。
「还有呢？」
「阿月，你到底想听什么？」
我把那张纸放到他手里。
「我要你告诉她，我和阿棠是什么人。」
「让她别再来欺负我们。」
他看了看纸。
「好。」
他当晚便去了。
回来时告诉我，崔明玉明日搬出东宫。
我松了口气。
谁知第二日，崔明玉没走。
皇后来了。
她坐在上首，喝了半盏茶。
「你要赶明玉走？」
我说：「是。」
「她母亲病重，无人照看，我让她住进来。」
「你如今还没做太子妃，就敢管到本宫头上？」
阿棠在旁边玩，听见声音大，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把她抱起来。
「娘娘，崔姑娘说过的话，殿下知道。」
「一张纸罢了。」
「娘娘若觉得没什么，便把她接去您那里。」
皇后把茶杯放下。
「你倒是敢说。」
我没接话。
她看了阿棠一眼。
「孩子留下。」
我抱紧阿棠。
「为什么？」
「她既是皇家的孩子，就该有人教。」
「我会教。」
「你识几个字？」
「够教她叫娘。」
皇后脸色沉了。
萧珩进来时，我们还站着。
阿棠看见他，伸手要抱。
他接过去，问皇后怎么来了。
皇后说：「我要把孩子带走。」
「母后，阿棠还小。」
「正因为小，才不能由她娘教坏。」
萧珩脸色变了。
「母后。」
皇后看着他。
「你从前要死要活地护着她，我同你父皇都答应接她入京。」
「如今她进了门，你还想怎样？」
「太子妃的位置也要给她？」
萧珩说：「父皇已经答应。」
皇后笑了。
「你父皇答应的是，等你办完婚事，再给她一个名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什么婚事？」
萧珩回头看我。
皇后说：「自然是太子的婚事。」
「三个月后，明玉入东宫。」
屋里静了下来。
阿棠坐在萧珩怀里，伸手抓他的衣领。
「爹，谁入东宫？」
他没回答。
我问他：「你知道？」
他低声说：「阿月，等母后走了，我同你说。」
我看着他。
「我只问你知不知道。」
他没有答。
阿棠伸手要我抱。
我接过她。
皇后起身时，看了我一眼。
「你若懂事，东宫自有你的位置。」
她走后，萧珩要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三个月后，你娶她？」
「我不会娶。」
「她为什么住在这里？」
「母后执意如此。」
「你父皇同意了？」
「嗯。」
我抱着阿棠，站了很久。
「你接我们来的时候，就知道？」
他没说话。
我把阿棠放到床上。
「萧珩，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我问：「你接我们来的时候，知道吗？」
他终于答了。
「知道。」
7
那夜他解释了很久。
他说他已经拒绝。
皇帝不肯听，皇后也不肯退。
他说他接我入京，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和阿棠都在。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不来。」
「我不来，你就自己想办法？」
「是。」
「我来了，你就有办法？」
他没回答。
我给阿棠盖好被子。
「明日我要回家。」
他立刻说：「我陪你。」
「你陪我回村里？」
「我送你们出城。」
我看着他。
「你不回去？」
「我还有事。」
「那我不等你。」
他伸手拉住我。
「阿月。」
「松手。」
他没有立刻松。
我把他的手指掰开。
「萧珩，你若娶她，我就不认你了。」
他看着我。
「我说过不会。」
「你说过三个月接我。」
「后来呢？」
「你还说会给我补一场婚礼。」
「如今你的婚事定了，我才知道新娘不是我。」
他脸色发白。
「我会退掉。」
「你去退。」
「退掉之前，别来找我。」
第二日，我带阿棠出门。
车刚到东宫门口，便被拦下。
宫人说皇后吩咐了，阿棠要留下。
我问：「萧珩呢？」
「殿下进宫了。」
「那我去找他。」
「夫人，娘娘说，您想走可以，小姐不能走。」
我抱着阿棠，站在门口。
宫人垂着头，谁也不敢看我。
阿棠问：「娘，我们回家吗？」
我说回。
她指着车。
「那上去呀。」
我抱着她上车。
宫人一拥而上，拉住车帘。
我抓起车上的茶壶。
「谁敢碰她，我就砸谁。」
没人敢上前。
可车夫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动。
我抱着孩子下车。
走到第二道门时，皇后身边的嬷嬷来了。
她带着人，将我和阿棠分开。
阿棠哭着喊娘。
我冲过去，被人按住。
「放开她！」
嬷嬷说：「夫人放心，娘娘只想看看孙女。」
我咬了她一口。
她尖叫着松手。
我跑了两步，被人推倒。
手掌蹭破了，血沾在地上。
阿棠还在哭。
她哭得喘不过气，一直喊我。
我爬起来，追到门前。
门关了。
我拍门。
「阿棠！」
里面有人说：「小姐，别哭了。」
又有人说：「哭什么？你娘不要你了。」
阿棠的哭声更大。
我在门外喊：「娘在这里。」
「阿棠，娘在这里！」
门始终没开。
天黑后，萧珩回来了。
他看见我的手，立刻让人开门。
阿棠扑出来时，嗓子已经哭哑了。
她死死抱着我。
「娘，你不要走。」
我抱着她，手一直在抖。
萧珩站在旁边，叫了一声阿月。
我没理。
他又叫阿棠。
阿棠把脸埋进我怀里。
他伸出的手停住了。
那夜，我哄了阿棠很久。
她睡着后，还抓着我的衣服。
萧珩坐在床边。
「我去找母后。」
我问：「找她做什么？」
「让她往后不许再带走阿棠。」
「她若不答应呢？」
「我会想办法。」
我看着女儿。
「你想吧。」
第二日，他进宫去了。
阿棠醒来，不肯让我离开半步。
我去倒水，她也要跟着。
我蹲下来问她：「阿棠，你怕什么？」
她捂住耳朵。
「她们说，娘不要我了。」
「娘不会不要你。」
「她们说，爹爹有新娘子，就不要我们了。」
我把她抱起来。
她问：「爹爹会要新娘子吗？」
我没有答。
第三日，崔明玉送来一套红衣。
她站在门外，让宫人传话。
「嫂嫂，这是给阿棠做的。」
「她是殿下的女儿，我成婚时，她也该穿得喜庆些。」
8
我把衣服扔了出去。
崔明玉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没了。
「你敢扔？」
「拿走。」
「皇后娘娘定下的婚事，你拦不住。」
「那你去嫁。」
「你不怕？」
我看着她。
「我怕过。」
「如今你嫁不嫁，与我无关。」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以为自己还能走？」
她走后，我让人给萧珩传话。
直到天黑，他也没来。
阿棠不肯吃饭。
她说：「娘，那个姨姨要抢爹爹。」
我给她夹菜。
「爹爹是人，谁也抢不走。」
「那他自己会走吗？」
我放下筷子。
「会。」
她又问：「娘会走吗？」
「娘带着你。」
她总算吃了两口。
夜里，萧珩回来了。
他说皇帝愿意再商量。
我问：「怎么商量？」
「先把婚期延后。」
「延多久？」
「还没定。」
「崔明玉呢？」
「母后接她回宫。」
我看着他。
「阿棠要跟我回村。」
他点头。
「我送你们。」
我等着他叫人备车。
他却说：「明日一早。」
「为何不是现在？」
「天黑了。」
「我走过夜路。」
「阿棠还小。」
我低头看女儿。
她刚睡着。
萧珩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子。
「明日我亲自送。」
我说：「好。」
天亮后，他没来。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嬷嬷。
她说皇后昨夜病了，召萧珩入宫侍疾。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嬷嬷说：「不知道。」
「我要出宫。」
「娘娘没说准。」
我带着阿棠往外走。
嬷嬷挡住门。
我抓住门边的木棍。
「让开。」
她看着我手里的棍子，退了一步。
「夫人，您若伤了人，小姐可怎么办？」
阿棠抓住我的裙子。
我把棍子放下。
嬷嬷笑了笑。
「这才对。」
那日中午，阿棠发起高烧。
太医来了，说要用药。
我守在床边，不许任何人碰她。
嬷嬷站在旁边说：「夫人不懂这些，别耽误小姐。」
我说：「药放下，你们出去。」
她没动。
「娘娘让奴婢照看小姐。」
我端起药碗，泼在她脚边。
「出去。」
她终于走了。
太医重新煎药时，萧珩回来了。
他一身酒气。
我看着他。
「你母后病了？」
他说：「没有。」
「她召你入宫侍疾。」
「她骗我去的。」
「你去做什么？」
他低下头。
「赴宴。」
「你喝了酒。」
「嗯。」
「崔明玉也在？」
「在。」
我没再问。
他要来抱阿棠。
我拦住他。
「她烧着。」
他收回手。
「阿月，我知道你生气。」
「我明日便送你们走。」
我问：「今天不行？」
「宫门已经关了。」
「东宫的门也关了？」
他没答。
我端起药，一口一口喂给阿棠。
她喝不下，吐了我一身。
我换了衣服，又给她擦脸。
萧珩在旁边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请太医。」
我说：「请过了。」
他看着我。
「那我做什么？」
「你出去。」
他没有走。
阿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娘。」
「娘在。」
「别把我给她们。」
我抱住她。
「不给。」
萧珩的手停在半空。
阿棠看见他，立刻抓紧我的衣服。
「爹爹，你也别给。」
他哑声说：「好。」
第二日，阿棠退了烧。
萧珩进宫，请皇帝准我们离京。
他去了整整一日。
回来时，带回一张圣旨。
皇帝准我出京。
阿棠留下。
我把圣旨放回桌上。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拿回来做什么？」
「父皇说，你若愿意先走，孩子……」
我问：「孩子怎样？」
他看着我。
「等婚事解决，我再送她去找你。」
我笑了一声。
「萧珩，你让我一个人走？」
他低声说：「你留在这里，也见不到她。」
我看着他。
「你方才说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
「阿月，母后已经让人来接。」
「我拦不住。」
门外响起脚步声。
皇后的嬷嬷带着人进来。
阿棠扑进我怀里。
我抱住她。
「萧珩。」
他站在原地。
「你答应过她。」
「你亲口答应过，不把她给别人。」
嬷嬷上前来抱孩子。
我抓住她的手。
她说：「夫人，娘娘要见孙女。」
阿棠哭得浑身发抖。
萧珩终于走过来。
他对嬷嬷说：「出去。」
嬷嬷没有动。
「殿下，这是娘娘的意思。」
「出去！」
她带着人退到门外。
我看向萧珩。
「现在送我们走。」
他看着我。
「我父皇不准。」
「你方才不是赶走她们了？」
「她们还会来。」
「那你就再赶一次。」
他沉默了。
我等了很久。
他说：「阿月，我不能带她走。」
阿棠抱着我，不肯抬头。
我问：「你准备把她留下？」
他闭上眼。
「我会护着她。」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
「你护不住。」
「她被关在里面哭了一天，你在哪里？」
「她发烧的那夜，你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
我没让他说。
「你不用答。」
「我都知道。」
嬷嬷又进来了。
这回，萧珩没再拦。
阿棠被抱走时，抓掉了我一只耳坠。
她哭着叫娘。
我跟着追出去。
宫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拍到手掌全是血。
里面再也听不见阿棠的声音。
三日后，皇后让人送来一碗药。
说阿棠想我，哭得生了病。
她要见我，就得先喝下这碗药。
我问：「什么药？」
嬷嬷说：「夫人喝了便知道。」
我端起来。
萧珩赶到时，我已经喝完了。
他夺过空碗，摔在地上。
「谁让你喝的！」
我看着他。
「阿棠在哪里？」
他抱着我去找太医。
我推他。
「我要见阿棠。」
「先看病。」
「我要见她！」
他抱得更紧。
太医诊过脉，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萧珩问了三遍，他才开口。
「夫人往后，恐怕不能再有孩子了。」
屋里安静了。
萧珩回头看我。
我问他：「现在能去见阿棠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抱着我往外走。
到了皇后的宫门前，他跪了下去。
「母后，把孩子还给她。」
门里没有声音。
他又说了一遍。
过了很久，门终于开了。
嬷嬷抱着阿棠出来。
她没哭，也没叫我。
我伸手接她。
她睁开眼，先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抱住我的脖子，轻声问：
「娘，你还认得我吗？」
我抱着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珩跟在后面。
我走到东宫门口，停下。
「我要出宫。」
他说：「好。」
「现在。」
「好。」
他亲自送我们上车。
车要走时，他抓住我的手。
「阿月，等我处理完……」
我把手抽回来。
「萧珩，我不等了。」
阿棠趴在我肩上，小声说：
「娘，咱们回家。」
我放下车帘。
9
回到杏花村，我病了两个月。
阿棠每日搬一张小凳，坐在我床边。
她会替我端水。
水洒了，她就拿袖子擦。
我说：「叫阿杏来。」
她摇头。
「我要自己做。」
阿杏是我爹从前救过的姑娘。
她知道我回来了，带着包袱来照顾我们。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阿棠蹲在床边。
她抱着我的鞋。
我问她：「怎么不睡？」
她说：「我怕她们把你带走。」
我把她抱上床。
「没人来。」
「爹爹呢？」
我顿了顿。
「爹爹在京城。」
「他会来吗？」
「不知道。」
她抓住我的手。
「那我们别告诉他，家在哪里。」
我答应了。
第三个月，萧珩来了。
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包糖。
阿棠听见动静，立刻钻到我身后。
他看见她，叫了一声阿棠。
她没应。
他蹲下来，把糖放在地上。
「爹爹给你买的。」
阿棠问：「你带人来了吗？」
他怔住。
「没有。」
「那个姨姨呢？」
「她没来。」
「你娘呢？」
他低声说：「也没来。」
阿棠仍不肯过去。
他看向我。
我说：「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
「知道了还来？」
「我想看看她。」
「你看到了。」
他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我问他：「婚事退了吗？」
「退了。」
「崔明玉呢？」
「回家了。」
「你母后呢？」
他看着我。
「阿月，我让她向你赔罪。」
我问：「她肯吗？」
他没有答。
我笑了笑。
「她不肯，你就别来告诉我。」
萧珩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父皇准我另立府邸。」
「你不想住东宫，我们可以住在外面。」
「阿棠也不用再进宫。」
我没接。
他把纸放在桌上。
「你看一眼。」
我说：「我不认得。」
他要念给我听。
我打断他。
「那日我问你，能不能带阿棠走。」
「你说不能。」
「如今你把宅子摆在我面前，想让我忘了她在门里哭过？」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我忘不了。」
「我也忘不了。」
他走后，糖还在门边。
阿棠问：「能吃吗？」
「能。」
她拿了一颗，又放回去。
「娘，他是不是还会把我送给别人？」
我说：「娘在，他带不走你。」
那晚她睡着后，我把院门换了一道锁。
钥匙给了阿杏一把。
另一把，我挂在床头。
10
萧珩没有再带人来。
他每隔几日送一封信。
我都没回。
他送来的药，我交给郎中。
郎中看过后说能用，我便留下。
阿杏问：「小姐不怕欠他？」
「药是他欠我的。」
我喝完药，把碗放下。
「他还欠阿棠。」
阿棠渐渐肯出门了。
她在村口认识了一个小姑娘，叫小满。
小满的爹是个木匠，会给孩子做小车。
阿棠也想要。
我带她去木匠家。
木匠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她说红色。
木匠笑了。
「你娘小时候也喜欢红色。」
我说：「她现在也喜欢。」
木匠给我看了一只小木匣。
「你爹从前放药的，落在我这里。」
我接过来。
匣子上有我小时候刻的字。
刻得歪，我爹一直没舍得磨掉。
我带回家，放在桌上。
阿棠问：「这是外祖父的？」
「嗯。」
「他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他知道我吗？」
「知道。」
她问：「他喜欢我吗？」
我说：「喜欢。」
「比爹爹喜欢我吗？」
我蹲下来。
「你外祖父若见了你，一定先给你做好吃的。」
「还给你留一碗甜汤。」
「你闯了祸，他会先问你有没有受伤。」
阿棠听得很认真。
「那他比爹爹好。」
我没反驳。
入秋后，萧珩又来了。
这回他站在村口，没有进门。
阿杏回来告诉我，他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只木马。
我说：「叫他带回去。」
阿杏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空着手回来。
「他说，这是阿棠去年想要的。」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会做的人。」
我说：「阿棠现在不想要了。」
阿杏又去了一趟。
这回，萧珩进来了。
他把木马放在门口。
「她不喜欢，我带走。」
他看着我。
「能不能让我同你说几句话？」
「说。」
「母后病了。」
我没出声。
「她想见你。」
「不见。」
「她说，她当日没想到那碗药会伤你。」
我看着他。
「那她想让我怎么谢她？」
「阿月。」
「谢她没要我的命？」
他脸色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来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见她。」
「她病得很重。」
「那就请太医。」
他站在原地。
「她是我母亲。」
「阿棠也是我女儿。」
他不说话了。
我指着门。
「出去。」
他弯腰拿起木马。
走到门外时，他又回头。
「阿月，我当日没想把孩子留给她。」
我问：「那阿棠是怎么被抱走的？」
他答不上来。
「你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抱走她。」
「你现在说没想，有什么用？」
他抱着木马，慢慢走远了。
几日后，京城传来消息。
皇后过世了。
萧珩没有再来。
我以为往后都不会再见。
入冬那日，阿棠在村口摔了一跤。
她的额头破了，哭得很大声。
我抱着她去找郎中，刚出门，就看见萧珩站在巷子里。
他看见血，立刻跑过来。
「怎么伤的？」
阿棠哭着叫娘。
我没把孩子交给他。
他跑到前面，替我叫开郎中的门。
郎中给阿棠包扎时，他一直站在外面。
阿棠不让他进。
他便没进。
郎中说没伤到里面，养几日就好。
我抱着阿棠出来。
萧珩问：「疼得厉害吗？」
阿棠摇头。
他伸出手，又放下。
「爹爹能看看吗？」
她抓住我的衣领。
「不看。」
他点头。
「好。」
我带阿棠回家。
他跟到巷口，没有再往前。
那夜，阿棠问我：「娘，他为什么不走？」
「他想看看你。」
「他以前也想看我吗？」
「想过。」
「那他怎么不来看？」
我没法替他答。
第二日，我带阿棠去换药。
萧珩仍在巷口。
阿棠走到他面前。
「你以后不要站在这里。」
他看着她。
「为什么？」
「我每天出来，都怕你把我抱走。」
他的脸色变了。
阿棠又说：「我不去你家。」
「我知道。」
「你娘还在吗？」
「不在了。」
「那你也不能抱我走。」
他蹲下来。
「好。」
「你说话算数吗？」
他看了我一眼。
「这回算。」
阿棠没再理他，拉着我的手去找郎中。
回来时，巷口空了。
她站了一会儿，问我：「他真的走了？」
我说：「走了。」
她松开我的手，自己跑进院子。
那天她第一次没有让我陪着睡。
11
过了两年，我的身子养好了些。
只是每逢天冷，手脚仍疼。
郎中让我少碰凉水。
阿杏把洗衣裳的活全揽过去。
我给人看看小病，日子过得不富，也够用。
阿棠长高了。
她记性好，跟我学认药，一教就会。
有回她指着一株草问我：「娘，这个能治什么？」
我告诉她。
她又问：「能治爹爹吗？」
我看向她。
「你爹病了？」
「小满说，他上回来村里，咳了很久。」
我把那株草收起来。
「他身边有太医。」
「太医会给他熬药？」
「会。」
阿棠点头。
「那我不用去。」
她说完，抱着药篮跑了。
那年春天，村长家办喜事。
新娘子坐在院里梳头，阿棠蹲在旁边看。
她回来后问我：「娘，我能不能穿红衣服？」
「能。」
「能不能戴花？」
「能。」
「能不能坐花轿？」
「你要嫁给谁？」
她认真想了半天。
「嫁给娘。」
我笑得直不起腰。
她不高兴了。
「不行吗？」
「行。」
「那我明日就嫁。」
第二日，她拿红纸剪了两朵花。
一朵戴在头上，一朵递给我。
阿杏也跟着闹，让小满她爹做了顶小轿子。
村里的孩子轮流抬她。
阿棠坐在里面，笑得停不下来。
到了我家门口，她掀开帘子。
「娘，接我呀。」
我走过去，牵着她下来。
她一本正经地问：「娘，往后你给我做饭吗？」
「做。」
「我犯错了，你会骂我吗？」
「会。」
她皱起眉。
「那我再想想。」
满院的人都笑了。
她跑过来抱住我。
「想好了，还是嫁给娘。」
这件事传到萧珩耳朵里，已经是半个月后。
他赶来时，红纸都还没收。
他进门第一句就是：「阿棠呢？」
我指了指屋里。
「睡了。」
他站在门口，呼吸很急。
「有人说她出嫁了。」
「是。」
「她才六岁。」
「她嫁给我。」
萧珩看着我。
我把阿棠剪的红花递给他。
「她自己做的。」
他没接。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问：「告诉你做什么？」
「我也是她爹。」
「她去年生辰，你没来。」
「前年她病了，你只送了药。」
「她不告诉你，很奇怪吗？」
他低声说：「去年我来过。」
「你在村口住了一夜，天亮便走了。」
「我知道。」
他猛地抬头。
「你知道？」
「阿杏告诉我的。」
「那你为什么……」
他没再说下去。
我替他说了。
「为什么不叫你进门？」
「因为阿棠说，不想见你。」
他站在院中，手里的红花被风吹落。
他弯腰捡起来。
「我能留着吗？」
「问阿棠。」
她醒来后，看见萧珩坐在院里，脚步停了。
我走过去牵住她。
他把红花摊在掌心。
「这是你做的？」
「嗯。」
「能送我吗？」
「不行。」
「为什么？」
「那是给娘的。」
他把花还给我。
阿棠接过去，重新戴在我头上。
「娘，今天还嫁吗？」
我说：「今天不嫁。」
「为什么？」
「你昨日嫁过了。」
她叹气。
「好吧。」
萧珩坐了很久。
临走前，他问阿棠：「爹爹下次能来看你吗？」
阿棠说：「不能。」
他点头。
「那爹爹等你想见了再来。」
她跑回屋里。
萧珩站在门边，看着我。
「阿月，我想向你赔罪。」
我说：「你赔过了。」
「不够。」
「你觉得不够，就留着。」
「我不想再听。」
他张了张嘴。
我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那碗药，我问过太医了。」
「你手脚疼，也是因为它。」
我没回答。
「阿月，对不起。」
我站在门里。
「萧珩，我爹教我认药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有些东西伤了身子，往后养得再好，也回不到从前。」
「你不用再来问我疼不疼。」
「疼的时候，你也替不了我。」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他走后，我把钥匙从床头取下来。
那夜，阿棠睡在自己屋里。
我没有锁她的门。
12
又过了一年，皇帝病重。
萧珩留在京城，很久没来。
阿棠偶尔提起他。
也只是问一句：「他还病着吗？」
我说不知道。
她就继续摆弄自己的药篮。
那年冬天，阿杏出嫁。
她不肯去婆家太远的地方，选了隔壁村的木匠。
我替她梳头，她一直笑。
「小姐，我往后还来。」
「嫁过去就好好过。」
「我也要照看你们。」
我说：「你有自己的家了。」
她从镜子里看我。
「这里也是我的家。」
我给她添了一支银簪。
她摸了又摸，不肯戴。
「太贵了。」
「我爹留下的银子，给你买一支簪子还够。」
她红了眼。
「老爷若还在，肯定高兴。」
我替她把簪子戴好。
「他知道。」
喜宴那日，萧珩来了。
他带着礼，坐在最边上。
阿杏看见他，问我要不要赶走。
我说：「今日是你的喜事，你说了算。」
她想了想。
「那就让他坐着。」
「多一个人，吃的也不多。」
萧珩听见了，低头喝茶。
阿棠给每桌送糖。
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了一下。
萧珩伸出手。
她放了一颗糖在他掌心。
「人人都有。」
「我知道。」
「不是特意给你的。」
「我知道。」
他把糖收进袖子。
阿棠跑回我身边。
「娘，他没有抢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
「他不能抢。」
宴席散后，萧珩帮忙收桌椅。
阿杏的夫君要接过，他说：「我来。」
他搬完最后一张桌子，走到我面前。
「我明日回京。」
「嗯。」
「父皇病得重。」
「请太医了吗？」
「请了。」
「那就好。」
他看着我。
「你如今同我说话，只剩这些了？」
我问：「你还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叫我一声阿珩。」
我摇头。
他站了一会儿。
「你从前常这样叫。」
「从前的阿珩，舍不得阿棠哭。」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也舍不得。」
「你舍不得，她也哭了。」
他没再说话。
那夜下了雪。
第二日，阿棠推开门，看见门口放着一只木马。
木马上拴了一张纸。
她不认得那么多字，让我念。
纸上写着：
「阿棠，这是你四岁时想要的。」
「你若不喜欢，就送给别人。」
「爹爹不会再拿走。」
阿棠抱起木马，试着坐了坐。
「娘，我现在长大了。」
「嗯。」
「坐不下。」
她想了想，把木马送给了小满的弟弟。
那孩子坐上去，高兴得不肯下来。
阿棠回来告诉我：「他喜欢。」
我说：「那就好。」
她问：「要告诉爹爹吗？」
「你想告诉就写。」
「我不会写。」
「娘教你。」
她写了一整日。
纸上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木马送人了。」
她还画了个小孩。
我把信送去京城。
萧珩很快回信。
「好。」
下面也画了个小孩。
画得比阿棠还差。
阿棠看完，笑得直拍桌子。
「娘，他真笨。」
我也笑了。
13
皇帝过世后，萧珩登基。
他派人来请我和阿棠入京。
我拒了。
那人问：「小姐是陛下唯一的孩子，难道也不去？」
阿棠正在院里晾药。
听见这话，她问我：「娘，唯一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只有你一个。」
她想了想。
「那他怎么没有别的孩子？」
使者低头不敢答。
我说：「去问他。」
使者走后，阿棠问：「我一定要去京城吗？」
「不用。」
「我想去看看。」
我看着她。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看完还回来？」
「回来。」
「那娘陪你去。」
入京前，我给萧珩送了信。
只有一句。
「阿棠想见你，我陪她来。」
他回信很快。
「我在城门等。」
我们到时，他果然在那里。
他穿着寻常衣服，没有带很多人。
阿棠下车，看了他一会儿。
「你老了。」
他愣住。
我没忍住，笑了。
萧珩看向我。
我转过脸。
他蹲下来问阿棠：「爹爹哪里老了？」
「小满她爹说，整日皱眉的人老得快。」
「那爹爹以后多笑。」
他笑了一下。
阿棠摇头。
「你笑得不好看。」
他又收了笑。
「那怎么办？」
「跟我学。」
她咧开嘴。
萧珩看着她，也跟着笑。
这回她满意了。
「好看一点了。」
我们没有住进宫。
萧珩在宫外寻了处院子，问我愿不愿住。
我看过后答应了。
阿棠白日进宫，傍晚回来。
萧珩问过她，要不要住在宫里。
她说：「我要回家陪娘。」
他便每日送她出来。
有一日，他来得很晚。
阿棠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只金锁。
我认得。
是她满月时，他送来的那一只。
她说：「爹爹要给我戴。」
「你戴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太小了。」
萧珩站在门外，听见这话，低头笑了。
阿棠把金锁放回他手里。
「你留着吧。」
他问：「你不要？」
「我有娘给我的。」
她从衣领里拿出一根红绳。
上面系着一颗小木珠。
是我爹留下的。
我给她戴了好几年，她一直没取下来。
萧珩看了很久。
「好。」
阿棠进屋吃饭。
我站在门口，问他：「还有事？」
他说：「母后的东西，我都收起来了。」
「嗯。」
「从前照看过阿棠的那些人，也不在宫里了。」
「嗯。」
「她进宫，没人敢再吓她。」
我看着他。
「萧珩，她已经八岁了。」
「她记得的事，不会因为那些人走了就忘掉。」
他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要关门，他伸手挡了一下。
又很快收回去。
「阿月。」
「说。」
「你会在京城住多久？」
「等阿棠玩够。」
「她若想多住几日呢？」
「那就多住。」
「你呢？」
「我陪她。」
他点头。
「好。」
第二日，阿棠没有进宫。
她说宫里太大，走得累。
萧珩便带着饭来了。
他站在门外问：「能不能一起吃？」
我还没回答，阿棠先说：「你会剥鱼刺吗？」
「会。」
「那你进来吧。」
饭桌上，他给阿棠剥鱼。
她吃了两口，把碗推给我。
「娘也吃。」
萧珩看着我。
我把碗接过来，自己夹了鱼。
他放下筷子。
阿棠问：「你怎么不吃？」
他说：「我也想让娘给我夹。」
阿棠认真地看着他。
「你自己长手了。」
我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
吃完饭，阿棠跑出去玩。
萧珩留下来洗碗。
我进厨房时，他正对着一只碗发呆。
我问：「怎么了？」
他说：「从前在村里，也是我洗。」
「嗯。」
「你那时总说，我洗得比你好。」
「你确实洗得干净。」
他放下碗。
「阿月，我能不能再问一次？」
「问什么？」
「你还愿不愿意同我过日子？」
我看着他。
「不愿意。」
他手上的水落在地上。
「一点机会也没有？」
「没有。」
「因为那碗药？」
「因为那碗药。」
「也因为阿棠在门里叫我时，你站在我身边。」
他闭了闭眼。
我拿过他洗好的碗。
「萧珩，你救不回从前的我。」
「我也不想再等你救。」
他站了很久。
最后把剩下的碗洗完，放回柜里。
「我往后还能来看阿棠吗？」
「你问她。」
「你呢？」
「不必问我。」
他点头。
「好。」
那年春天，我们回了杏花村。
萧珩送我们到城外。
阿棠给他留了一包果干。
「你上次说好吃。」
他接过去。
「下次还给我带吗？」
「看我有没有空。」
他笑了。
「好。」
马车走了一段，阿棠掀开帘子。
「娘，爹爹还在看。」
我说：「让他看吧。」
她放下帘子，靠在我身边。
「娘，我往后不嫁人行吗？」
「行。」
「嫁人呢？」
「也行。」
「嫁给你呢？」
「你去年已经嫁过了。」
她笑得直往我怀里钻。
回到家，院门上的锁还在。
我把钥匙递给她。
「以后你拿着。」
她问：「那娘呢？」
「娘还有一把。」
她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跑去开门。
门开了。
阿杏提着一篮鸡蛋，从屋里出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
阿棠扑过去。
「姨姨，我饿了！」
阿杏问：「想吃什么？」
「鸡蛋！」
「几个？」
「两个！」
我说：「给她三个。」
阿棠回头看我。
「娘，你也吃。」
「好。」
她拉着我进屋，自己搬了凳子坐好。
我坐在她旁边。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