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盖钢印那天，前夫把估值千万的公司法人改成了初恋，塞给我一张五万块的卡，说等学区房摇上号就复婚。我笑着收下，转身把他拉黑。他忘了两件事：他刚替公司签了三千万对赌，而公司最值钱的那份算法专利，登记人一直是我的名字。
1
离婚证盖下钢印那一刻，沈浩迫不及待地把公司法人的名字改成了他的初恋。
十年一起熬出来的公司，估值千万。他用一句“为了学区房名额假离婚”，把我那一半股份划到了苏瑶名下，连我名下的车，都被他以抵押为由开走了。
我没闹，接过他递来的一张银行卡。
“老婆，委屈你几天。等房子摇上号，我们马上复婚，公司也有你的一半。”
他抹了抹眼角，嘴上在劝，手机还亮着法人变更成功的短信。
我看了眼卡，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五万”。
“不委屈，你多保重。”
走出民政局，我站在台阶上把五万块转进自己的账户，然后把沈浩拉进黑名单。
上个月他签三千万对赌协议的时候，我就坐在会议室角落，一个字没劝。
他大概忘了，公司最核心的那份算法专利，登记人一直是我。三天前，我已经发函收回了给公司的使用授权。
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探头问：“去哪？”
“锦苑小区，搬家。”
锦苑那套房，房本上是沈浩一个人的名字。离婚协议里，房子归他，我拿走个人物品。
我推门进去，客厅茶几上摆着两个香槟杯，一个杯口有口红印。
我没碰杯子，进了书房。
柜子最底层有个铁皮饼干盒，我小时候装弹珠用的。我把它整个抱出来，放进行李箱。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湘湘，你怎么把我拉黑了？”
是沈浩，换了苏瑶的手机打来。
“离都离了，留着干什么。”
“咱们说好是假的。”
“协议上没写假的。”
他那边停了两秒，有人在笑，玻璃杯碰得叮当响。
“行行行，你先冷静几天。房子摇号要三个月，你先住你妈那儿。”
“我不住我妈那儿。”
“那你住哪？”
“这跟你没关系了。”
我挂了电话，开始叠衣柜里的衣服。叠到第三件，我停下来，把那件他送的羊绒大衣挂了回去。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进来的是沈浩的妈，拎着一袋菜。
“湘湘，你这是干啥？”
“妈，我搬走。”
“浩子说好了是假离，你搬什么？”
“他跟您说假的，跟民政局说的是真的。”
她把菜往鞋柜上一放，菜叶子掉了一片。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张纸的事。你走了，浩子谁照顾？”
“苏瑶照顾。”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弯腰去捡那片菜叶。
我拉着行李箱出门。电梯里，我拨通一个存了半年没拨的号码。
“何总，我是林湘。上次您说过，核心技术要是出问题，第一时间通知您。”
“出什么问题了？”
“我已经不是那家公司的股东了。按我和公司签的授权书第七条，专利授权自动终止。”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离的婚？”
“一个小时前。”
“沈浩知道授权会断吗？”
“授权书是他亲手盖的章，他没看完。”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带原件。”
电梯门开了，我拖着箱子走进楼下的风里。
行李箱轮子卡在减速带上，我用力一提，饼干盒在箱子里响了一声。
2
公司在科技园二号楼十一层。
离婚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何蔓的投资公司，就在隔壁楼。
何蔓四十出头，短发，左手腕常年戴一块男士机械表，看文件的时候会把表摘下来放在桌上。
“授权书原件。”
我打开饼干盒，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她一页页翻，翻到第七条停住，念出来。
“授权方不再持有被授权公司股权之日起，本授权自动终止。”
她抬头看我。
“这条是你加的？”
“四年前加的。那会儿沈浩想拉他表哥入股，我怕股份被稀释，专利跟着走。”
“他签字的时候没问？”
“问了，我说是律师模板。”
何蔓把表戴回去。
“专利证书呢？”
我递过去。申请日那一栏，写着九年前三月。
“你们哪年结婚？”
“九年前的十月。专利是我婚前读研时申请的，导师手上有实验记录，我上周做了公证。”
何蔓靠回椅背。
“那份对赌协议里有一条：公司的核心技术权利没了，投资方有权要求回购。三千万本金，加年息百分之八。”
“我知道。”
“回购的担保人是谁？”
“沈浩个人。当时他也要我签，我没签。股东会记录上有，我投的是反对票。”
何蔓笑了一下，拿起座机。
“小周，把沈浩那个项目的账调出来，下午我们过去。”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
“林湘，丑话说在前面。公司垮了，我的钱也悬着。你这么干，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算法还在我手里。我另起炉灶，您愿意的话，可以优先跟投。”
“你手里还有什么？”
“一个人，一份专利，九年的代码记录。”
“没有钱。”
“有五万。”
何蔓没再说话，把授权书复印了一份，原件推回来。
中午，我坐在楼下便利店，看见十一层的落地窗里挂起了彩带。
公司员工群里有人发照片。沈浩搂着苏瑶开香槟，酒沫子喷到前台的绿萝上。
苏瑶穿一件白色套装，胸前别着一枚珍珠胸针。那胸针是沈浩去年说丢了的，我送他妈的生日礼物。
照片下面，沈浩发了一句：“新法人苏总，以后大家多支持。”
底下一排鼓掌的表情。
技术部的小郑私聊我。
“湘姐，你真走了？”
“走了。”
“那代码库怎么办？主分支的密钥一直在你那。”
“下午三点之前，把你手上的活保存好。”
“三点会怎样？”
“授权终止的通知三点送达公司。按规定，我得停掉公司对专利算法的调用。”
小郑没回。一分钟后，他发来一个字。
“懂。”
下午三点，快递员把通知函送到前台。签收人是苏瑶。
三点十分，我在电脑上关闭了公司服务器对算法模块的调用权限。这个模块是我写的，权限也是当年我一个人设的，钥匙一直在我名下。
三点二十五分，员工群开始刷屏。
“客户那边报错了。”
“演示系统打不开。”
“明天验收怎么办？”
三点四十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林湘，你干什么了？”
沈浩的声音在抖，背景里有人在喊：“沈总，银行那边来电。”
“通知函写得很清楚，苏总签收了。”
“什么通知函？”
“你让她拆开看看。”
那边窸窸窣窣，有纸撕开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你这是报复。”
“我这是按你盖过章的合同办事。”
“你把权限打开，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
“复婚。我现在就去民政局排号。”
“你昨天刚把法人换成苏瑶。”
“那是为了房子。”
“那你去买房子吧。”
我挂断，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便利店的店员过来收我面前的杯子，杯底还剩一口冷咖啡，我没让她倒。
3
第三天一早，我在出租屋楼下被人堵住了。
出租屋是我连夜找的，一室户，押一付三，花了一万一千八。五万块还剩三万八千二。
堵我的是沈浩的妈，她身后站着沈浩的姐姐沈丽。
“湘湘，跟妈回家。”
“我在锦苑没有家了。”
沈丽往前一步，举着手机，屏幕对着我。
“你说话注意点，我录着呢。你把公司系统搞瘫了，十几个员工发不出工资，你良心不痛？”
“工资是公司发，公司账上有一千二百万。”
“那是投资人的钱，不能乱动。”
“那就去找投资人。”
沈浩的妈拉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很紧。
“浩子昨晚一宿没睡，饭都没吃。你们夫妻十年，就为一个女人闹成这样？”
“妈，离婚是他提的，法人是他改的，那个女人是他带进公司的。”
“他那是糊涂。”
“他签协议的时候很清醒，名字一笔没歪。”
她的手松了松，沈丽把手机举得更近。
“你就说，权限开不开？”
“不开。”
“那我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你是什么人。”
“发吧。专利证书、授权书、股东会记录，我都会发。”
沈丽的手机放低了些，屏幕上的录像还在走秒。
中午，沈浩换了第三个号码，发来一长段短信。
“湘湘，我知道你委屈。苏瑶只是挂名，她什么都不懂。专利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单方面断供，法院不会支持你。咱们别闹到法庭上。”
我没回。
我打开公司员工群。我还没被移出去，大概是没人想起来。
我把专利证书的照片发了上去，申请日那一栏没打码。
然后是结婚证，日期那一页。
最后是授权书第七条，和沈浩的签字盖章页。
我只打了一行字。
“这份专利是我婚前申请的，授权按合同终止。工资问题，请找法人苏总。”
群里安静了三分钟。
第一个回复的是财务老刘。
“收到。”
第二个是小郑。
“技术部已备份工作文件。”
第三条，群里先弹出一条被撤回的消息，紧接着苏瑶重新发来。
“林湘，你别以为能这样逼沈总回头。”
下午，老刘私信我。
“林总，我能这么叫你吧。有件事我拿不准。”
“你说。”
“上个月沈总从公司账上走了一笔一百八十万，说是借款，收款人是苏瑶，用途写的买车位。”
“有借条吗？”
“没有，只有他签的付款单。”
“那时候我还是股东，他没走股东会。”
“对，所以我一直压着没入账，挂在往来上。”
“老刘，单据别动，原件锁好。”
“明白。”
我把这段对话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五万”。
晚上九点，何蔓打来电话。
“账我们看完了。授权终止成立，对赌条款触发。明天我们发书面通知，给公司三十天恢复核心技术，否则要求沈浩回购。”
“三十天。”
“三十天里，他只有一条路，求你重新授权。”
“我不会签。”
“我知道你不会签。我是提醒你，这三十天他会想尽办法。”
“我有准备。”
“还有一件事。苏瑶在变更法人的时候，为了让我们点头，签了一份补充担保。”
“她担保了什么？”
“跟沈浩一起，对回购款承担连带责任。”
我握着手机，在床沿坐下。
“她看过内容吗？”
“签了二十多页，她只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签自己的名字。”
“沈浩让她签的？”
“他说法人都要签，走流程。”
窗外有人吵架，一个男人在喊“你把钥匙还我”。我关上窗。
4
对赌通知送达那天，苏瑶的银行卡被冻了。
何蔓的律师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冻结范围是沈浩和苏瑶名下的账户、房产、车辆。
消息是老刘传给我的。
“苏瑶在前台哭，说她刷不了卡，连杯咖啡都买不了。”
“沈浩呢？”
“在办公室打电话，门锁着，听见他砸了一个杯子。”
“什么杯子？”
“你以前用的那个蓝色保温杯。”
那个杯子是我泡枸杞用的，搬家时忘了拿。
下午，苏瑶找来了我的出租屋。
她没穿白套装，换了件灰卫衣，眼线晕开了一点。
“林湘，我们谈谈。”
“就在这谈。”
我没让她进门，人站在门框里。
“我什么都不知道。沈浩说法人就是签个字，公司赚钱了分我一成。”
“你在补充担保上签了名。”
“我不知道那是担保。”
“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你的名字。”
“我没看。”
“那一百八十万的车位，你看过吗？”
她愣住，手指勾着卫衣抽绳，一圈一圈地绕。
“那是他送我的。”
“那是我和他婚内公司的钱。”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会依法要回我那的一半。”
她把抽绳扯出一截，又塞回去。
“沈浩说你最心软，说你肯定会回头。”
“他说的话，你信了几句？”
她没答，转身下楼，在拐角停了一下，没回头。
当天晚上，沈浩出现在我楼下。
他捧着一束百合。我对百合过敏，这件事他清楚。
“湘湘，我错了。”
他没往前走，站在路灯底下。
“我们明天就去复婚，股份全还给你，苏瑶我马上让她走。”
“然后呢？”
“然后你把授权签回来，我们一起把对赌扛过去。”
“你需要的是授权，不是我。”
“我需要你。”
“上个月签对赌，我投反对票，你怎么说的？”
他把百合换到另一只手。
“我说你胆子小。”
“你还说，技术员只管写代码，别管公司怎么赚钱。”
“我那是气话。”
“那张五万的卡，也是气话吗？”
他没说话。百合垂下去，花粉落在他鞋面上。
“你会后悔的。”
他走的时候，只有这一句。
第二天，我注册了新公司，叫湘码科技。何蔓在自家孵化器里给了我一间小办公室，免三个月租金，条件是湘码科技的第一轮融资，她优先进。
我把九年的代码备份拷进一块移动硬盘，放进办公室的保险柜。保险柜带报警，连着孵化器的安保系统。
何蔓看我锁柜子。
“只有一份备份？”
“这一份是给人看的。”
她没再问。
当天夜里十一点，我在出租屋刚洗完澡，手机响了，是孵化器保安。
“林总，您办公室的保险柜报警了。有人撬门进去，人已经被我们按住了。”
“什么人？”
“男的，三十多岁，说自己是您丈夫，还有您办公室的门禁卡。”
我的门禁卡一共两张。一张在包里，另一张，我第一天登记在前台的表格里，忘了收。
“他拿到硬盘了吗？”
“拿到了，抱在怀里不撒手。警察也到了。”
我换衣服下楼，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何蔓的消息。
“沈浩不是一个人来的。监控里，楼下的车上还坐着一个人，在等他。”
5
派出所的走廊很长，有一根灯管在闪。
沈浩坐在调解室里，怀里的硬盘已经被民警收走，装在桌上的证物袋里。
“林湘，你跟警察说说，我是来拿我自己的东西。”
“那间办公室，是我的公司租的。你不是员工。”
“我是你丈夫。”
民警抬了下眼。
“离婚了吧？登记信息显示，你们一周前办的。”
沈浩不说话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左手大拇指一下一下抠右手指甲边。
“楼下车上的人是谁？”我问。
民警翻了翻笔录。
“叫钱斌，说自己是司机，来接人的。”
钱斌我认识，我们的老客户，做智能仓储。去年他想出三百万买断算法，我没点头。
“沈浩，你要把代码卖给钱斌？”
“我没有。”
“那他半夜十一点在楼下等你？”
沈浩抬起头，眼睛很红。
“我总得想办法。三千万，你知道三千万是什么概念吗？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你签字的时候，也知道那是三千万。”
民警敲了敲桌子。
“这事按非法侵入和盗窃未遂处理。硬盘里的东西值多少钱，要做鉴定。”
“不用鉴定。”我说。
两个人都看我。
“硬盘里是三年前的旧版本，核心模块没有放进去。”
沈浩的身子往前探了一下。
“你骗我？”
“我没骗你。那是放在我保险柜里的东西，是你自己撬开的。”
他靠回椅子，大拇指的指甲抠出了血。
从派出所出来，天快亮了。何蔓的车停在路边。
“上车，有事跟你说。”
我坐进去，她递给我一杯豆浆。
“沈浩的律师上午会递材料，起诉你的专利是夫妻共同财产，授权终止无效。”
“专利是婚前申请的。”
“他会说：授权手续和年费是婚后办的，婚后花的维护费来自共同财产，所以专利该算共同财产。”
我捏着豆浆杯，杯子软了一下，洒出来一点。
“年费确实是公司交的。”
“对，这是个口子。官司打下来，三个月到半年。我们的对赌期限，只剩三十天。”
“他想拖。”
“他想拖到我的钱和你的新公司一起拖死。法院要是先裁定专利暂缓处置，你的新公司就拿不到下一轮钱。”
“我能做什么？”
“你要证明，年费不是专利变成共同财产的理由。最好能拿到专利从申请到授权都和这段婚姻无关的证据。”
“年费里有两笔，是我个人账户垫的，我妈留给我的钱。”
“记录还有吗？”
“在饼干盒里。”
何蔓看了我一眼。
“你那盒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十年的单据。”
她把车往前开，过了一个红绿灯，又开口。
“还有一个问题。你说核心模块没放进硬盘，那真货在哪？”
“在我脑子里，和一个您不知道的地方。”
“您连我都不瞒？”
“您是投资人，不是保管员。”
何蔓笑出了声，把车窗降下一半。
上午十点，法院短信进来，沈浩起诉我的案子立案了。
十点二十，老刘来电。
“林总，苏瑶刚来财务室，问那一百八十万的付款单在哪。”
“你给她了？”
“没有。她说要复印一份，说是沈总让的。”
“沈浩现在在哪？”
“还没回公司。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瞟门口，像怕被人看见。”
“她要那张单子干什么？”
“我问了，她没说。走的时候她交代一句，别告诉沈总她来过。”
6
我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摊开了饼干盒里全部的单据。
专利的年费一共交了八年。第一笔交的时候我还没毕业，用的是读研的奖学金。第二笔交的时候刚登记三个月，公司还没成立，走的还是我自己的账户。后面几年，三笔是公司交的，两笔用的是我妈留的钱。
我妈去世前给我留了二十万，遗嘱写明，给我个人。
我把这五张缴费凭证一张张拍下来，发给范律师。
律师姓范，何蔓介绍的，说话很慢。
“林女士，年费属于维持费用，不改变专利归属，这一点我们有把握。但对方会主张，专利婚后产生的收益属于共同财产。”
“什么收益？”
“公司用专利赚的钱。”
“公司赚的钱，我离婚时已经放弃了，换了五万块。”
“对，这正是对你有利的。离婚协议写得很清楚：你放弃股权，换五万补偿。他现在伸手要的，是你放弃的范围之外的东西。”
“那他还能拖多久？”
“我会申请先行判决。但你要做好准备，法官不一定赶在三十天内判。”
挂了电话，门被敲响。
是苏瑶。
她拎着一个文件袋，没化妆，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我能进去吗？”
我让开门。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单据，没往里走。
“你要那一百八十万的单子，对吧？”
“你怎么知道？”
“老刘把我去财务室的事告诉了沈浩。沈浩昨晚扇了我一巴掌，说我想背叛他。”
她撩起左边的头发，耳朵下面有一块发青。
“你报警了吗？”
“报了，也验了伤。”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
“这是那个车位的购买合同。车位没买，钱转到我的账户，第二天，沈浩让我把一百五十万转到他表哥那里。剩下三十万，他说给我零花。”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担保了三千万。我算过，这辈子还不起。要是能证明钱是他让我转的，我起码不算真拿了那一百八十万。”
“你想拿这个换什么？”
“我想你在法庭上说一句，我是被骗签的。”
“我不能替你说你没看。你签了，就是签了。”
苏瑶的手攥紧文件袋的边，纸被捏出一道折痕。
“那我给你这个有什么用？”
“对我有用。你是不是被骗，你自己去跟何总的律师说。我只说我看到的。”
她站了一会儿，把文件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他表哥叫沈建军，开建材店，在城北。钱应该还在他手里。”
“沈浩还在找人买代码，你知道吧？”
“知道。钱斌那边说，三十天内拿到完整代码，就出一千万。”
“沈浩没有完整代码。”
“他说你一定会给他。”
“他凭什么这么觉得？”
苏瑶看着我，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他说，你十年里从来没对他说过一个不字。”
她走了。我打开文件袋，车位合同、转账回单、沈建军的收款账户，都在里面。
我给范律师打电话。
“一百五十万转到了沈浩表哥手里，婚内的钱。能追吗？”
“能。离婚后才发现的转移，可以另行起诉，要求再分割。”
“前后要花多少？”
“受理费加保全费，三万四左右。”
我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三万八千二。
“我交得起。”
“你确定？你的新公司还没进账。”
“这笔钱，本来就是留着办这件事的。”
范律师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我明白了。下周我把起诉状给你。”
第二天，范律师递交了先行判决的申请。同一天，沈浩的律师交上来一份新证据。
证人证言。证人是小郑。
证言说：那份专利的核心改进，是婚后在公司里完成的，林湘只是挂名。
7
小郑躲了我三天。
第四天，我在他租房的小区门口等到他。他拎着一袋外卖，看见我，袋子掉了，一盒饭摔在地上。
“湘姐。”
“证言是你写的？”
“是沈总让我写的。他说只要写，就把我调去他的新项目，工资翻倍。”
“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小郑蹲下去捡饭盒，米粒撒了一地，他一粒一粒往回捡。
“不是。”
“那你为什么写？”
“我老家那头，我妈等着手术，十二万。公司现在发不出工资。”
我没说话，等他把米粒捡完。
“核心改进的代码是哪天提交的，你记得吗？”
“记得。九年前，你还在读研，用的是学校实验室的服务器，代码记录上有学校的地址。”
“那份记录在哪？”
“在学校代码仓库里，你导师管着。”
“你的证言，撤吗？”
小郑站起来，捏着那盒饭。
“撤了我就没工作了。我妈的手术费还没着落。”
“湘码科技缺一个工程师。工资按你现在的标准，先预支三个月。”
“你哪来的钱？”
“何总的第一笔投资，下周到账。”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还要我？”
“写了假证言，是你欠的。肯跟我说真话，才换来这份工作。”
第二天，小郑去法院撤回了证言，另做了一份笔录，从头到尾说明那份证言是怎么被写出来的。
同一天，我导师从学校寄来一份盖了章的代码提交记录。每一次修改的时间，都在我登记结婚之前。
范律师把材料一起交了上去。
当天下午，沈浩的律师就约了调解。
调解室里，沈浩穿着一件旧夹克，胡子没刮。他的律师坐在旁边，翻我们的材料。
“林女士，我当事人愿意和解。条件是：你重新授权专利，他放弃起诉，并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回给你。”
“公司现在背着三千万回购。那不是股份，是三千万的三成债。”
律师没接话。沈浩开了口。
“湘湘，我给你下跪行不行？”
“你跪了，回购款也不会少一分。”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把从公司拿走的一百八十万退回来，还有你表哥拿着的一百五十万。”
沈浩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表哥？”
“你打苏瑶那一下，耳朵后面的伤，警察拍了照。”
沈浩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苏瑶出卖我？”
“她是在保她自己。”
律师拉他的袖子，他甩开了，走到窗边。
调解员看看我们。
“那这次调解就不成了？”
“不成了。”我说。
出门的时候，沈浩在走廊里喊住我。
“湘湘，钱斌那边还有一千万。你把完整代码给我，咱们分一半，五百万，够你这辈子用了。”
“钱斌知道你没有代码吗？”
“他不知道。你帮帮我，我们两个都能活。”
“你被抓那晚，钱斌就坐在楼下的车里。他看着你被警察带走。”
沈浩的嘴张了张。
“你说，他还会信你吗？”
他转过身，一拳砸在走廊的墙上。墙上那张“文明调解”的海报歪了一角。
离对赌期限，还剩九天。
8
对赌期限的最后一天，是个周五。
何蔓把会议约在她公司的大会议室，下午三点。到场有她的律师、沈浩的律师、苏瑶、沈浩，还有我。
沈浩来得最早，在会议室门口等了半个小时。
他看见我出电梯，迎了上来。
“湘湘，我们单独说两句。”
“就在这说。”
走廊里两个保洁阿姨在拖地，停下看我们。
沈浩看了她们一眼，膝盖弯下去，跪在刚拖过的地上。
“湘湘，我求你。代码交出来，授权签回来，我什么都答应。”
保洁阿姨的拖把杵在地上，不动了。
“你起来。”
“你不签，我不起。”
“签了，代码也回不到你手里。”
“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扔在他面前。封面上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招股说明书。
“这家公司准备上市，上周收购了湘码科技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招股书第一百一十二页，核心技术来源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和这份专利。”
沈浩捡起招股书，翻到那一页，手指停在名字上。
“你什么时候办的？”
“你撬保险柜那天，我在跟他们谈。”
“他们知道专利有官司吗？”
“知道。今天上午，法院的先行判决下来了：专利是我的个人财产，授权终止有效。”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粘着两块湿印子。
会议室的门开了。何蔓站在门口。
“人到齐了，进来吧。”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何蔓的律师把回购通知一页一页念完，沈浩一个字都没说。
最后是苏瑶举手。
“我愿意配合追回沈浩转走的钱。能不能少担一点？”
何蔓看着她。
“你配合的部分，会写进和解协议。但你签的担保，不会因为你后悔就失效。”
“那我要还多少？”
“连带责任，理论上全部。实际上，我们先处置沈浩名下的房子、车子，还有他表哥手里那笔钱。”
苏瑶低下头，用指甲在会议桌边上划了一道。
沈浩的律师递来一份和解意向书。
“我当事人愿意用锦苑的房子，抵一部分回购款。”
“锦苑那套房子，”我说，“首付里有我妈的二十万，是我的个人财产，离婚协议归他不代表这二十万归他，我会另行起诉。”
沈浩的律师把意向书收了回去。
散会时，沈浩站在电梯口，没进去。
“湘湘，你一点都不念旧情？”
“那段旧情里，你拿走了我的股份、我的车，给了我五万块。”
“那五万你还留着？”
“留着。”
“留着干什么？”
“过几天你会知道。”
电梯门开了。他还站着。苏瑶从他身边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
9
离婚后第四十二天，范律师把起诉状递到了法院。
被告是沈浩和沈建军。诉讼请求：返还婚内被转移的一百五十万共同财产中属于我的一半，以及锦苑房子首付里我母亲留给我的二十万。
受理费加保全费，三万四千元。
我从手机银行转了出去，付款备注写了四个字。
五万补偿。
转完账，余额剩四千二。
范律师看着回单。
“他给你的那笔钱，你全砸在这场官司上了？”
“备注都是现成的，不用另想。”
“你就不怕输？”
“转账记录、付款单、车位合同、证人，一项一项对得上。”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律师了。”
“我在这交了三万四的学费。”
他笑了一下，把回单夹进卷宗。
一周后，法院冻结了沈建军的建材店账户。
沈建军打电话给沈浩，沈浩没接。他又打给沈浩的妈。
那天晚上，沈浩的妈来了我的出租屋。
这次她没带菜，也没带沈丽。
“湘湘，建军那个店，是他全家的饭碗。”
“那一百五十万，是浩子和我十年的工资。”
“我知道，我知道。”
她坐在我的折叠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浩子把锦苑的房子卖了，凑了八百万给投资人，还差两千多万。他现在住在公司的仓库里。”
“苏瑶呢？”
“回老家了，说要把她爸的房子卖了，先还一点。”
“您来找我，是想让我撤诉？”
“我是想问问你，你恨他吗？”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我忙。新公司下个月要交第一批货。”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
“这是你送我的那枚珍珠胸针，我从苏瑶那里要回来了。”
我接过来，胸针的扣子有点松。
“妈，您拿回来就够了。”
“你还肯叫我妈？”
“叫了十年，一下改不过来。”
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下。
“浩子小时候，偷了邻居家一块钱，被我揍了一顿。他后来跟我说，再也不偷了。”
“这回他没偷，是签的字。”
她点点头，扶着楼梯扶手下去。
一个月后，法院判了：沈建军返还七十五万，沈浩返还二十万首付款。当庭沈浩没说话，他的律师说要上诉。
何蔓那边，回购款还差两千一百万，进了强制执行。苏瑶作为担保人，被限制了高消费。
她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我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回老家，原来高铁票都买不了。”
我没有回。
第二天，我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是她签了名的证人出庭确认书，还有一张字条。
“你上次说，你只说你看到的。我也只说我看到的。”
10
湘码科技第一批订单交货那天，是个周一。
小郑熬了两个通宵，眼下挂着两块青。他妈的手术做完了，每天在视频里催他早睡。
“湘姐，客户那边跑通了。”
“跑了多少次？”
“三千次，零报错。”
“去睡觉。”
“你不睡？”
“我还有一件事。”
我下楼，去了锦苑小区。那套房已经卖了，新房主在门口贴着喜字。
我没上楼，进了地下车库。
车库角落停着我那辆白色小车。沈浩卖房时把车抵给了何蔓，何蔓上周托人把钥匙送来。
“车本来就是你的，算我送你的开业礼物。”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付钱。”
“行。等你上市了，连本带息还我。”
车门拉开，副驾落了层灰。仪表盘上还贴着一张旧便签，是我以前写给自己的：下班接妈去医院。
我妈走了三年，便签一直没撕。
我把便签揭下来，夹进钱包。
发动车子，手机响了。沈浩，他换的第四个号码。
“湘湘，你在锦苑？”
“你怎么知道？”
“就在车库门口。”
我抬头，他站在出口的栏杆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走过来，隔着两个车位停下。
“来拿点东西，以前放在车里的。”
“什么东西？”
“后备箱里有一罐我妈腌的咸菜。”
我打开后备箱，玻璃罐封着保鲜膜，就在角落。
他接过去，抱在怀里。
“你过得挺好。”
“还行。”
“我上诉了。”
“我知道。”
“你会赢吗？”
“证据都在。”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那时候真信了，假离婚就是假的。”
“协议是真的，钢印是真的，你改的法人也是真的。”
“我要是没改法人呢？”
“授权书第七条，股权一变就终止。改不改法人，我都会走。”
他抱着咸菜罐，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你连我都算进去了。”
“你先算的我。”
他走了。走到风口的时候，怀里的保鲜膜响了一下。
我把车开出车库，沿着科技园的路往前开。
路过二号楼，十一层的落地窗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两个大字，招租。
何蔓的消息进来。
“上市公司那边定了，下周敲钟，你得去。”
“我没正装。”
“去买一套。别穿高跟鞋，你走不稳。”
“我走得稳。”
“那就穿你那双黑的。推门的时候，踩得响一点。”
我在路边停下，进了一家鞋店，试了一双黑色高跟鞋。
店员问：“要包起来吗？”
“不用，穿着走。”
旧鞋装进盒子。推开店门，鞋跟踩在台阶上，响了一声。
我上车，把导航改成我妈的墓园。今年清明我没去，那天在跟沈浩吵对赌协议。
开出两公里，我在路边的花店停下，买了一盆栀子花。
店员提醒：“扫墓一般买菊花，您确定要这个？”
“我妈喜欢栀子，要活的。”
我把花盆放进副驾，系上安全带，绕一圈卡住盆沿。
车子驶出城的时候，何蔓又发来一条。
“敲钟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我看了那盆栀子一眼，回她。
“先把欠的利息还清，然后接着写代码。”
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栀子隔着膜袋晃了一下，叶子还是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