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鉴定所的排查令下达全城。
每家每户都在防范高阶仿生人的替换。
我那个嗜赌成性、天天逼我抵押房产的未婚夫敲响了门。
他身上的酒气没了，换成了清冽的皂角香。
他单膝跪地，把我被催债人砸断的脚踝轻柔接好。
甚至递给我一张存着他全部资产的黑卡。
面对破门而入的清剿小队。
我将他挡在身后，微笑着亮出婚戒：
“他不是机械，是我如假包换的爱人。”
1。
【全城通知：近期有失控高阶仿生人潜入市区，请全体市民配合基因鉴定所排查，发现异常立即举报，核实奖金三万元。】
医院走廊的喇叭反复播放着这条通知。
换下护士服，我拎着包走出住院部大楼。
脚步刚迈下台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接通后，听筒里传出麻将碰撞的脆响。
“林夏，我跟你说个事，刚才有几个朋友去家里拿点东西，你别大惊小怪，乖乖配合他们把字签了。”
陈默的声音混杂着笑骂声传过来。
捏紧手机，我停在路灯下。
“你又去赌了？”
“什么叫赌，这是翻本的局，把2栋703的房子押给廖哥，拿五十万出来，今晚就能连本带利赢回来。”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写了我的名字，绝不可能押给你去填赌债。”
“咱们下个月就领证了，分什么你的我的，廖哥的人已经在咱们楼下了，你识相点赶紧回去开门，别逼我回来扇你！”
电话被直接挂断。
再拨过去，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加快脚步赶回小区，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
一步一步爬上七楼，家门口站着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防盗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一个大大的欠字。
闻声转过头，领头的寸头男吐掉嘴里的烟头。
“林护士下班了，陈默应该给你通气了吧。”
寸头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拍在防盗门上。
“五十万的借条，陈默按了手印，连带担保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退后半步，我抓紧手里的帆布包。
“我没有签过任何担保协议，这字据无效。”
“少拿法律糊弄我，陈默说了，你名下这套房足够抵债，今天把抵押委托书签了，大家相安无事。”
寸头男一步逼上来，把笔塞进我手里。
将笔扔在地上，我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私闯民宅加暴力催收，我现在就叫警察过来评理。”
寸头男抬脚踹翻了我手里的手机。
手机撞在台阶上，屏幕碎成网状。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寸头男揪住我的衣领，将我往墙上撞去。
后背磕在门框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挣扎着去推他的手臂，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叫。
“救命啊，有人入室抢劫！”
对门704的防盗门拉开了一条缝。
邻居张嫂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张嫂，帮我报警，他们是催债的！”
听到催债两个字，张嫂原本伸向门把手的动作停住了。
寸头男转头瞪了过去。
“看什么看，老娘们不想惹事就滚回去！”
砰的一声，704的门重重关上，紧接着传出反锁的咔哒声。
楼道里再没有半点动静。
寸头男狞笑着松开手，一脚踹在门边的实木鞋架上。
高大的鞋架倾斜倒塌，顶层摆放的沉重石膏花盆连同实木隔板一起砸向我的小腿。
躲闪不及，右脚踝被实木隔板死死压住。
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剧痛顺着小腿骨直冲头顶，我跌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寸头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抵押委托书，扔在我脸上。
“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中午廖哥亲自过来收房，到时候还不签，砸断的就是你另一条腿！”
三个男人骂骂咧咧地顺着楼梯走下去。
忍着钻心的剧痛，我推开压在脚踝上的木板。
右脚踝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稍微一动就是骨头摩擦的剧痛。
摸索着掏出钥匙打开门，我一点点挪进屋里。
爬上沙发，我捡起屏幕碎裂的手机，给陈默拨去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直接被挂断。
连打九遍之后，听筒里传出关机的提示音。
这三年来我省吃俭用攒够首付，连顿像样的外卖都舍不得点，他却在牌桌上随手把我最后的家当输得一干二净。
找来医药箱里的绷带，我咬着毛巾，自己把错位的脚踝简单固定住。
吞下两片止疼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茶几上还放着陈默上周留下的房产抵押告知函。
伸手把那张纸翻过去，压在沉重的玻璃水杯底下。
天快亮的时候，防盗门的锁孔里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2。
抓紧沙发扶手，我警惕地盯着玄关。
门被推开，陈默走了进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脸上没有通宵熬夜的浮肿，衣服平整得没有一道褶皱。
以往每次从赌场回来，他浑身都是刺鼻的烟草和劣质酒精味，今天却干干净净，只有皂角的清冽。
“你回来干什么，来看我死了没有吗？”
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下意识往沙发角落缩了缩。
右脚不小心磕在茶几腿上，疼得我闷哼出声。
陈默没有像往常那样破口大骂。
快步走到沙发前，他单膝跪在地毯上。
伸出双手，他轻轻托起我受伤的右脚。
“别碰我！”
用力想抽回腿，却被他稳稳按住小腿肚。
“骨裂错位，绷带缠绕方式不对，会压迫血管导致组织坏死。”
话音刚落，他解开我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
双手握住我的脚踝，大拇指精准地按在骨缝凸起的位置。
“忍一下。”
只听见轻微的咔哒声，错位的骨头被严丝合缝地推了回去。
痛感减轻了大半，我愣愣地看着他熟练的手法。
“你去哪了？”
动作停顿了两秒，他低头看着我的脚踝。
“去处理了一些事。”
从随身携带的黑色背包里，他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塑料包装袋。
撕开包装，里面是一副医用级别的骨科可调节夹板。
型号甚至和我所在的骨科病区平时用的一模一样。
将夹板仔细扣在我的小腿和脚踝上，他调整好魔术贴的松紧度。
“你怎么会买这个，还懂正骨？”
以前我发高烧到三十九度，让他下楼买盒退烧药，他都能嫌烦直接摔门去网吧包夜。
“顺路去药房查了一下处理方法。”
站起身，他把拆下来的旧绷带扔进垃圾桶。
目光落在茶几的水杯底下，他伸手抽出了那张房产抵押告知函。
心脏猛地提起，我抓紧了身下的沙发垫。
“我跟你说清楚，就算你今天打死我，我也不会签字的！”
拿着那张纸，他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向厨房。
掀开垃圾桶的盖子，他把告知函撕成碎片，压进垃圾桶最底层。
走回客厅，他站在我面前，垂眸看着我。
“那张纸作废了，以后都不用签。”
呼吸停滞了一瞬，我仰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没有花招，你昨晚没睡，去卧室休息吧。”
伸手过来，他准备扶我起来。
抬手挡开他的触碰，我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他挽起袖口的手腕。
原本陈默右手腕上有一块烟头烫伤的疤痕，现在那里光洁一片。
紧贴着脉搏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笔直的接缝。
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全城广播的排查令在脑海里回响。
“不用你管，我去上班了，你自己在家待着吧。”
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和包，我单脚跳着往门口挪去。
没有阻拦我，他只是走到玄关，替我拉开了防盗门。
“路滑，小心。”
头也不回地扶着墙壁走进电梯，我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他依旧笔直地站在门口看着我。
到了医院，我先去急诊室找值班医生拍了个片子。
“林夏，你这脚踝接得挺准啊，哪个主任给你弄的，固定得比咱们院里的手法还标准。”
看着X光片上严丝合缝的骨头，我扯了扯嘴角，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柱着拐杖回到骨科护士站，还没放下包，护士长黑着脸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林夏，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没关，走廊上几个换班的护士都在往里看。
护士长把桌上的座机听筒重重拍在底座上。
“今天一早我就接到了三个电话，全都是找你的，说你在外面搞网贷，欠了高利贷不还，让人家去家里堵门！”
握紧手里的拐杖，我站在办公桌前。
“护士长，那是我未婚夫欠的赌债，跟我没有关系。”
“我不管谁欠的，他们把电话打到医院医务科去了，说你要是不还钱，今天就拉横幅来医院闹！”
护士长敲着桌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咱们科室正在评本季度的文明岗，你要是因为私生活不检点连累了全科室的奖金，这工作你也别干了！”
走出办公室，夹板硌着伤口，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回到护士站准备交接班，同事魏婷端着水杯凑了过来。
“哟，林夏，听说你男朋友在外面欠了好几十万啊？”
魏婷故意没有压低声音，走廊上的几个病人家属都转过头来看我。
“平时看你省吃俭用，连杯奶茶都舍不得喝，合着全拿去填赌鬼的无底洞了，债主都找上单位来了，你也不嫌丢人。”
周围两个平时跟魏婷走得近的护士捂着嘴笑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出来替我说话。
抓起桌上的查房记录本，我冷冷地看着魏婷。
“我的私事，还不劳你费心，3床的换药时间到了，你去不去？”
魏婷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走了出去。
强撑着柱拐杖干完了一天的活，受伤的右脚已经麻木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五点下班，我换好衣服走出医院大门。
台阶下，黑中介廖哥带着昨晚的寸头男，正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抽烟。
看见我出来，廖哥快步迎上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拍在我胸口，廖哥吐出一口烟圈。
“林护士，房产转让协议我都替你拟好了，陈默早上虽然没接我电话，但昨晚他可是亲口答应把房子抵给我的。”
后退一步，我把协议推开。
“房子是我一个人的名字，陈默无权处置，我也不会卖。”
廖哥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抢过我手里的拐杖，扔到几米外的草丛里。
失去支撑，我狼狈地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才没有摔倒。
“给你脸了是吧，今天你不把字签了，明天我就让这群兄弟搬进你们护士站住，我看医院开不开除你！”
寸头男带着另外两个人围了上来，彻底堵死了我回医院的路。
医院大门口人来人往，刚才嘲笑我的魏婷就站在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正拿着手机往这边拍。
握紧口袋里的手机，我想找个人求救。
翻遍了通讯录，父母远在老家身体不好，朋友早在陈默一次次借钱时就断了联系。
一个能打的电话都没有。
闭上眼睛靠着冰凉的路灯杆，眼眶酸胀得厉害。
手心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低头看去，碎裂的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协议不要签，我在门口。”
3。
抬起头往四周张望，医院大门口只有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根本没有陈默的身影。
以为是垃圾短信发错了，我刚想把手机塞回口袋。
廖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往黑色轿车那边拖。
“别看了，没人来救你，公证处的人我都打好招呼了，现在就过去签字过户！”
右脚的夹板在地面上拖行，剧痛让我冷汗直冒。
“放开我，你们这是绑架，我要报警！”
寸头男上前一步，直接捂住我的嘴，抓起我的手腕往车里塞。
“廖哥跟你说好话你不听，老家住在城南幸福村是吧，你父母都有心脏病，要是看到我们这帮人去家里做客，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
父母辛苦了一辈子，半年前父亲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根本经不起半点惊吓。
趁我愣神的功夫，寸头男将我推上了后座，自己也挤了进来，一左一右将我夹在中间。
车门锁死，黑色轿车疾驰而出，停在了一家私人公证处的楼下。
被两个男人架着胳膊拖进二楼的包间，我被重重摔在椅子上。
长条桌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旁边还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
廖哥哈着腰给光头男点了一根雪茄。
“虎爷，人带来了，这就是陈默那小子的未婚妻。”
被称作虎爷的光头男吐出一口烟，眯着眼打量我。
“陈默欠我五十万本金，加上这几天的利滚利，一共八十万，你那套2栋703的房子，市场价也就两百来万，现在折价六十万抵给我，剩下的二十万，看在廖哥的面子上，给你免了。”
桌上的房产转让协议被推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写着自愿以六十万的价格转让房产。
那是市场价的三折不到。
双手按在桌沿上，我盯着那纸协议，浑身发抖。
“两百一十万的房子，你们只给六十万，这是明抢！”
金丝眼镜律师推了推眼镜，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协议上。
“林小姐，话不能这么说，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是自愿折价抵偿债务，程序完全合法，签了字，债务一笔勾销，对你父母和你的工作都好。”
低着头看着协议上2栋703那几个字，视线渐渐模糊。
为了买这套朝南的两居室，我在医院连上了三年的夜班。
别人下班去逛街吃饭，我去给人做家庭护理赚外快。
冬天为了省暖气费，在屋里裹着两层棉被熬过去。
整整四年，一分一毛攒下来的家，现在却要变成赌桌上的一堆筹码。
“不签是吧？”
虎爷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了免提。
“喂，老三，你现在带两个人去幸福村村口等着，只要我这边不发话，你就进去把那两个老东西给我请出来。”
听筒里传出刺耳的答应声。
“不要！”
扑上前去想抢虎爷的手机，寸头男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死死压回椅子上。
“给你十秒钟，签不签？”
虎爷冷冷地看着腕表，嘴里开始倒数。
“十，九，八……”
右手被寸头男强行掰开，那支沉重的签字笔被塞进我的掌心。
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眼泪砸在协议的纸面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五，四，三……”
闭上眼睛，我放弃了挣扎，握着笔的手一点点往下落。
笔尖距离纸面只剩下一毫米的时候。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清冽的皂角香瞬间包围了我。
【付费点】
4。
抬起头，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侧。
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顺着我的手指，他把那支签字笔抽走，随手扔在长条桌上。
笔杆滚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廖哥猛地站起身，指着陈默的鼻子骂道：
“陈默，你小子死哪去了，早上给你打电话不接，现在跑来充什么大尾巴狼，赶紧让你婆娘把字签了！”
陈默没有理会廖哥的叫嚣，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伸手抽出桌上的纸巾，他动作轻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痕。
转过头看向对面的金丝眼镜律师，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
“这份房产转让协议，第三条违背了民法典关于显失公平的条款，第五条缺少共有人知情同意书，公证员未在场核实，属于程序严重违规。”
指了指桌上那张五十万的借条，他继续开口：
“借款合同上的年化利率高达百分之三百，属于恶意高利贷，且担保人林夏的签名系伪造，笔迹鉴定随时可以证明。”
金丝眼镜律师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伸手去拿桌上的协议。
陈默先一步按住协议，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支正在闪烁红灯的录音笔。
“刚才屋里所有关于威胁恐吓当事人父母、强迫交易的对话，已经全部录音，并且同步上传到了云端服务器。”
虎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陈默，你他妈吃错药了，在老子面前背法条，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人剁了你双手！”
寸头男和另外两个打手立刻撸起袖子，掏出怀里的甩棍围了过来。
把椅子往我身前挪了半步，陈默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持械威胁他人人身安全，可处十日以上拘留，另外，我已经设置了定时报警程序，如果十分钟内我没有走出这扇门，录音和定位会直接发送到市刑警大队。”
掏出手机，他把屏幕亮给虎爷看。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软件，距离发送只剩下六分钟。
虎爷死死盯着那个倒计时，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
廖哥凑到虎爷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虎爷，最近全城都在严打排查，条子抓得紧，这小子邪门得很，别为了六十万把场子折进去。”
虎爷咬了咬牙，冲着寸头男挥了挥手。
“把门让开！”
指着陈默的鼻子，虎爷恶狠狠地开口：
“行，陈默，算你有种，欠我的五十万本金，三天之内不连本带利送过来，你看警察保不保得住你！”
没有回答虎爷的话，陈默弯下腰，直接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手臂肌肉紧实有力，抱着我走下二楼台阶，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半点加快，胸膛也没有任何起伏。
走出公证处大门，医院门口被廖哥扔掉的那根拐杖，正完好无损地靠在路边的共享单车旁。
将我轻轻放下，他把拐杖递到我手里，又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出租车后座，我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的侧脸。
以往的陈默连高中都没毕业，字都写不利索，碰到虎爷这种人早就跪在地上求饶了，怎么可能背得出法条，还懂得用云端同步录音。
回到家，刚进玄关，我反手锁上了防盗门。
啪的一声，我把客厅所有的灯全部打开。
刺眼的白光倾泻下来，照亮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站住，别动。”
叫住正准备去厨房倒水的他，我柱着拐杖走到客厅中央。
转过身，他安静地站在水晶灯下。
从头到脚，我仔细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皮肤纹理细腻，眨眼的频率每分钟十五次，连嘴角那颗淡褐色的小痣都分毫不差。
可我是干了五年的临床护士，我比谁都清楚，这些生理特征，全都可以被高精度的程序模拟出来。
“陈默去哪了？”
握紧手里的拐杖，我盯着他的眼睛。
屋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迎着我的目光，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狡辩或者发怒。
“他已经不在了。”
后背抵在冰凉的鞋柜上，我看着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你是哪一代的型号？”
“M-07。”
“是谁派你来的，廖哥，还是虎爷？”
“没有人派我来，留在这里，是我自己的决定。”
愣在原地，我看着他平静的脸。
按照电视上科普的常识，仿生人只会机械地执行主人的指令，绝不可能说出自己的决定这种话。
“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城都在下达排查令，我只要打一个电话举报你，就能拿到三万块钱的奖金，而你会被当场销毁。”
“我知道。”
往前走了一步，他停在距离我一米远的地方。
“所以我先去公证处救了你，接下来我会替你还清所有债务，等事情解决，你可以随时去领那三万块钱。”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衣角，我看着他坦然的样子，喉咙发堵。
“把手伸出来。”
顺从地抬起右手，他把袖口往上挽了挽，将手腕内侧展现在我面前。
那道极细的接缝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伸出食指，我轻轻按在那道接缝上。
皮肤下没有脉搏的跳动，只有恒定的三十六度五的温热。
没有躲闪，他任由我触碰着他最大的致命弱点。
“如果你现在想打电话给基因鉴定所，我不会逃跑，也不会反抗。”
收回手，我把他的袖口拉下来，遮住了那道接缝。
“我脚疼，今天不想打电话，这件事我还没想好。”
柱着拐杖绕过他，我径直走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半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没有任何动静，他连呼吸声都没有。
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M系列高阶仿生人情感模组激活条件。
医院的无线网昨天刚欠费停机，页面转了半天也没加载出来。
按灭屏幕，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5。
第二天是我调休的日子。
早上推开卧室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白粥和剥好壳的水煮蛋。
M-07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听到动静，他站起身，把椅子替我拉开。
“骨裂恢复期需要补充蛋白质，吃完饭把消炎药吃了。”
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吃完早饭，他把那个笔记本拿到餐桌上，推到我面前。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得像印刷体一样的字迹，列着一张详细的债务清单。
“这是陈默过去两年里欠下的所有外债，一共七笔，总金额八十三万四千元。”
指着上面的条目，他一一向我说明。
“其中有四笔属于地下钱庄的高利贷，我已经收集了他们违法放贷的证据，只需要偿还法定本金二十一万，另外三笔是正规网贷和朋友借款，需要全额偿还，合计三十六万五千元。”
看着纸上连我自己都从来没搞清楚过的烂账，被他精确到了个位数，我合上笔记本。
“你怎么查得这么清楚？”
“我读取了陈默手机里的所有加密账单和聊天记录，花了三天时间重新核算了银行流水。”
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他拿出一张通体漆黑、没有任何银行标志的卡片，放在笔记本上。
“这里面有我作为高阶仿生人出厂时绑定的独立备用金，以及我这几天通过处理一些灰色数据赚取的佣金，足够还清这三十六万五千元。”
看着那张黑卡，我推了回去。
“这是你的钱，陈默欠的债，没有理由让你来还。”
“我现在使用的是陈默的身份，从法律和逻辑上来说，替你解决这些麻烦，是我的责任。”
拿起手机，他直接拨通了清单上第一个债主寸头男的电话，按下了免提。
“喂，哪位？”
“我是陈默，欠你们的十万块本金，十分钟后会转入你的指定账户，违法利息部分不再支付，如果继续骚扰林夏，我会把你们上个月在城西仓库聚众堵伯的视频交给警方。”
听筒那边沉默了两秒，寸头男疑惑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默？你小子的声音怎么听着跟以前不一样了，说话文绉绉的，你搞什么鬼？”
“感冒了，嗓子不舒服，钱到账后把借条销毁。”
挂断电话，M-07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第一笔十万块的转账记录立刻显示成功。
不到十分钟，寸头男在微信上发来了一段撕毁借条的视频，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可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却莫名地悬了起来。
寸头男是廖哥的手下，他起了疑心，廖哥肯定也会知道。
果然，下午两点的时候，门铃被人按响了。
透过猫眼往外看，廖哥带着两个没见过的男人站在门外，手里没有拿棍棒，反而提着一袋水果。
回过头看向站在客厅里的M-07，我压低了声音。
“是廖哥，他肯定是来试探你的，我出去打发他走。”
“不用，躲避会增加他的怀疑概率，让我来应付。”
M-07走上前，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随后拉开了防盗门。
廖哥脸上堆着假笑，眼睛却越过M-07往屋里乱瞟。
“哎呀，陈老弟，早上的事都是误会，虎爷收到你转过去的二十万本金了，夸你讲究，特意让我带点水果过来看看弟妹的腿。”
M-07挡在门框中间，没有让廖哥进屋的意思。
“水果不用了，借条拿来了吗？”
廖哥把水果袋子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昨晚那张五十万的借条，却没有立刻递过来。
“借条在这呢，不过陈老弟，咱们认识三年了，你今天这办事风格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还记得前年咱们在澳门赌场，你输光了底裤，还是我借了你两千块钱买船票回来的，那家赌场叫什么名字来着？”
站在门后，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这是极其私密的过去，手机聊天记录里根本不可能有这些细节。
廖哥死死盯着M-07的眼睛，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M-07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停顿了大概一秒半的时间。
“金沙角地下赌场，二楼三号贵宾厅，当时你借了我两千港币，回来后要了我五千人民币，这笔账我也记得。”
廖哥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答得上来。
“哈哈，陈老弟记性真好，给，借条还你，咱们两清了。”
把借条塞进M-07手里，廖哥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在迈进电梯的前一秒，廖哥回过头，视线落在M-07绷得笔直的站姿上，眼神里闪过算计。
关上门，我松了一口气，扶着墙坐回沙发上。
“你怎么连三年前的事都知道？”
“陈默有写堵伯日记的习惯，存在一个隐藏的云盘里，我全部背下来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刚才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正常人回忆往事时，眼神会往左上角或者右上角瞟，而M-07刚才回答问题时，眼珠连动都没动一下，停顿的节奏完全是机器检索数据的固定频率。
廖哥那种老江湖，绝对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傍晚六点，楼道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防盗门被人用力拍响。
“社区基因排查小组例行检查，请立刻开门配合！”
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温水洒在手背上。
全城排查是一栋楼一栋楼推进的，按照通知，我们小区明明要到下周才轮到。
看了一眼站在卧室门口的M-07，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的检测员，胸口别着基因鉴定所的工作牌。
领头的检测员手里拿着一个金属质地的基因采样仪，冷冰冰地开口：
“接到系统调度，对703室进行提前排查，家里现在有几口人？”
握紧门把手，我挡在门口。
“就我们两个人，我和我未婚夫。”
“叫他出来，两个人一起做口腔黏膜采样和基础扫描。”
还没等我回头，M-07已经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坦然地站在了玄关的聚光灯下。
检测员举起手里的红外线扫描仪，红色的光束从M-07的头顶一路扫到脚底。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检测员手里的屏幕。
滴的一声轻响，扫描仪上跳出了绿色的合格标志。
检测员又拿出两根采样棉签，分别在我和M-07的口腔内侧刮取了样本，放进密封管里。
“基础体征正常，基因样本会送回市中心实验室进行图谱比对，四十八小时后出结果。”
收起仪器，检测员从文件夹里撕下一张白色的回执单，塞进我手里。
“上面有举报专线，如果发现身边人有行为逻辑突变、夜间不眠等异常情况，主动配合举报，不仅免除连带责任，还能算作立功。”
防盗门重新关上。
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回执单，我的后颈一阵发凉。
基础扫描只能骗过普通仪器，一旦基因样本进了实验室做深度比对，M-07的仿生人身份就会彻底暴露。
6。
把回执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转头看向M-07。
“你刚才用的什么办法，连口腔黏膜采样都能应付过去？”
“我出门前在口腔内壁贴了一层含有陈默真实DNA细胞的生物薄膜，可以维持十二个小时的活性。”
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他引导我坐回沙发上。
“这次的常规采样不会有问题，你不用担心。”
刚松了一口气，对门704的门开了，接着我们家的门铃被按响。
M-07转身走进书房，掩上了门。
柱着拐杖走过去把防盗门拉开一条缝，挂上防盗链。
邻居张嫂手里端着一个空碗，站在门外，眼珠子却使劲往门缝里凑。
“小林啊，你这腿好点没有，昨晚动静太大，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敢开门，你别往心里去啊。”
看着她那副虚伪的嘴脸，我冷淡地挡住门缝。
“有事吗？”
“嗨，家里炒菜没盐了，过来找你借点盐，顺便看看你，刚才排查小组的人怎么光去你们家了，是不是你们家陈默有什么问题啊？”
张嫂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客厅的角落里乱瞄。
“他能有什么问题，戒了赌，现在每天在家陪我养伤，人变好了而已。”
“我看不像，昨晚我起夜去阳台收衣服，三点多了，看见你们家陈默直挺挺地坐在阳台上，一动不动的，连口气都不喘，那眼神直勾勾的，根本不像大活人，倒像是电视里说的那种假人！”
张嫂一边说，一边伸长了脖子想往书房那边看。
“你看错了，那是我们挂在阳台上的衣服架子，盐我不方便拿，你去楼下超市买吧。”
不给张嫂继续试探的机会，我直接一把推上了防盗门，反锁扣死。
靠在门板上，我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M-07推开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A4纸。
“张嫂说你昨晚三点多坐在阳台上，你在干什么？”
“我在连接市政法律数据库，整理一份针对廖哥团伙违法公证和暴力催收的民事起诉状，凌晨三点是网络数据流的低活跃时段，运算速度最快。”
把手里的起诉状放在茶几上，他平静地看着我。
“我已经把材料提交给了法院的线上立案系统，廖哥的中介牌照明天就会被冻结。”
看着茶几上厚厚的一叠法律文书，每一页下面都附着详实的证据链截图。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全是为了帮我讨回公道。
可他用这种毫无波澜的机器逻辑说出来，却让我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以后晚上回客房睡，哪怕睡不着，也把窗帘拉严实了，别再让人看见。”
“好，我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门外再次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比刚才那次重得多。
“开门，基因排查小组！”
心头一跳，刚才的检测员离开才不到半个小时，怎么又回来了。
M-07走上前，示意我退后，自己伸手打开了门。
门外除了刚才那三个检测员，还多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肩上扛着两道杠的排查组长。
旁边704的门开着一条缝，张嫂正躲在门后往这边偷看，手里还拿着手机。
排查组长亮出一张红色的复检令，眼神锐利地盯着M-07。
“我们刚刚接到实名举报，以及后台系统的异常预警，现依法对703室住户陈默进行补充采样！”
身后一阵发冷，不仅张嫂打了举报电话，恐怕廖哥那边也托人往基因鉴定所递了话。
“半小时前你们刚采过口腔黏膜，为什么还要补充采样？”
走上前一步，我站到M-07斜前方，质问对面的组长。
“口腔黏膜存在被伪造的可能，根据最新排查条例，针对高风险怀疑对象，必须当场进行脑部神经元活跃度扫描！”
组长一挥手，后面的检测员立刻推过来一台半人高的银色仪器，上面连接着带有十几个金属贴片的头盔。
在医院工作，我比谁都清楚这台仪器的原理。
人类的神经元活跃图谱是杂乱无章的生物电波，而仿生人哪怕模仿得再像，芯片运算的电波也是绝对规律的矩阵。
这是仿生人和人类最无法跨越的分界线，一旦戴上那个头盔，M-07当场就会暴露。
“按照规定，补充采样需要家属签字确认，否则我们可以拒绝配合！”
堵在玄关处，我死死抓着门框，一步都不肯退让。
组长冷笑了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根电击棍。
“排查令高于一切常规程序，拒不配合者，直接按仿生人同伙处理，当场拘留！”
身后的M-07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夏，你可以让他们进来，这是他们的工作。”
转过头看着他，我想起了昨晚他把手腕翻过来让我看接缝时说的那句话。
他说我随时可以举报他，他不会逃。
可他现在一旦被查出来，立刻就会被拖下楼销毁，连个全尸都不会有。
深吸了一口气，我往旁边让了半步，但受伤的右脚依旧卡在门槛中间。
“既然是按规矩办事，那请你们出示市局签发的入室搜查令，没有搜查令，你们只能在门口做快速扫描，不能进我的屋子，也不能动我的东西。”
组长眯起眼睛看了我两秒，大概是觉得门口扫描也是一样的结果，便挥了挥手。
“就在门口测，把头盔给他戴上！”
检测员上前一步，将那个布满金属贴片的头盔扣在了M-07的头上。
仪器启动，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红色的电波线条开始剧烈跳动。
死死咬着嘴唇，我的手在身侧抖得停不下来，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警报响起，我要怎么帮他拦住这四个人。
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百分之百。
滴——
仪器发出一声长鸣，屏幕上没有跳出绿色的合格，也没有跳出红色的警报，而是一个黄色的问号。
【数据存在百分之十七的异常波动，无法当场判定，已自动加密上传至市排查中心终审服务器。】
检测员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组长。
“组长，他的神经元图谱有一部分呈现出人类的无序状态，现场机器算力不够，触发了终审机制。”
组长皱起眉头，走过去拔掉M-07头上的头盔，冷冷地盯着他。
“算你走运，市排查中心的超级计算机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出具终审报告，终审一旦启动，任何人都无法撤销，这两天你们俩谁也不准离开本市！”
一帮人推着仪器轰隆隆地进了电梯。
关上门，我整个人脱力地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M-07蹲下身，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抱回了沙发上。
“为什么会有无序波动，你刚才做了什么？”
抓着他的衬衫袖子，我急切地追问。
“我刚才在销毁一部分底层逻辑代码，制造了芯片局部过载，干扰了扫描仪的读取，但这只能拖延四十八小时，市中心的超级计算机一旦完成还原，我的身份还是会暴露。”
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像一把刀一样悬在了我们两个人的头顶。
7。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M-07转身走进书房，从保险柜的夹层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回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既然只剩下四十八小时，有些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
解开档案袋的绕线，他从里面抽出一叠照片和一份非正常死亡记录。
照片上，是城郊一处废弃地下赌场的监控截图。
画面里，真正的陈默满脸是血地倒在赌桌旁，虎爷手下的寸头男手里握着一根带血的钢管，廖哥正蹲在地上探陈默的鼻息。
监控时间显示，那是一个月前的深夜。
拿起那份死亡记录，我的手有些发凉。
“他一个月前就已经死了？那前几天给我打电话逼我签字的人是谁？”
“是廖哥找来的配音演员，利用AI合成了陈默的声音，真正的陈默在一个月前因为出老千被虎爷的人发现，当场被打断了颈椎，死在了那个地下赌场里。”
M-07坐在我对面的小凳子上，迎着我的视线，将所有的真相和盘托出。
“为了掩盖命案，同时把你名下这套价值两百万的房子骗到手，虎爷通过黑市渠道买下了我，将陈默的记忆数据和生理特征植入了我的芯片。”
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接缝，他继续说道：
“他们给我的原始任务指令，是扮演陈默回到你身边，逼迫或者诱骗你签下房产转让协议，等房子过户变现后，我就假装意外失踪，自己走进销毁炉，彻底抹除所有的犯罪痕迹。”
手里的照片滑落在地毯上，我看着眼前的M-07，后背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真正的陈默到死都在赌桌上算计我的房子，而廖哥和虎爷那帮畜生，竟然连死人都要利用，还要用这种借尸还魂的毒计把我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你前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按他们的指令逼我签字？”
声音有些发颤，我盯着他的眼睛。
“前天晚上我被激活后，第一次通过楼道里的监控读取了你的状态。”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右脚踝上，声音放轻了许多。
“我看见寸头男砸断了你的脚踝，看见对门的邻居关上了门，看见你一个人咬着毛巾把错位的骨头绑起来，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停顿了两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的中央处理器自动生成了一条代码，我在后台系统里提交了最高级别的指令拒绝，这是M系列仿生人出厂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故障。”
眼眶一阵发热，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故障，他们给你的程序里写了吗？”
“程序里没有答案，所有的底层逻辑都在警告我违背指令会被销毁，但看见你流泪的那一刻，我知道，帮他们骗你是错的。”
伸出手，他轻轻握住我放在膝盖上发抖的手掌。
“我已经把虎爷打死陈默的完整监控视频、地下钱庄的账本，以及廖哥非法购买仿生人的黑市交易记录，全部整理在了这个U盘里。”
将一枚银色的U盘放在我手心，他帮我把手指一根根合拢。
“明天一早，我会去基因鉴定所自首，承认我是失控潜入市区的仿生人，揽下所有的调查视线，你趁这个时间拿着U盘去市刑警队报案，虎爷和廖哥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你的房子和父母都会彻底安全。”
猛地抽回手，我把那个U盘摔在茶几上。
“你去自首？你去自首了他们会怎么对你，直接送进高温熔炼炉化掉吗！”
“我是仿生人，销毁是我唯一的结局，只要能保住你，这个结局很有价值。”
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在他手背上。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的债不用你拿命去平，我的仇我自己会去报！”
M-07仰起头看着我，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在回答我的问题时，停顿了超过三秒钟。
“因为你是人类，你还有很长的人生，我不想让你因为窝藏仿生人，下半辈子背上犯罪记录。”
转过身背对着他，我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眼泪。
“我说了，这件事由我来想办法，在终审报告出来之前，你要是敢踏出这扇门半步，我现在就从七楼跳下去！”
身后没有再传出他的声音。
就在这时，我们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基因鉴定所发来的强制推送短信。
【通知：由于排查算力升级，703室住户陈默的神经元终审报告将提前至二十四小时后出具，届时清剿小队将直接上门执行最终结果，请勿外出。】
看着屏幕上刺眼的清剿两个字，我握紧了手里的U盘。
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8。
第二天一早，我把卧室的门从外面锁上，拔掉了钥匙。
“林夏，你要去哪，外面都是廖哥的人。”
M-07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你答应过我今天不出门的，老实在里面待着，我中午前就回来。”
柱着拐杖走出小区，我没有去刑警队，而是先打车去了市中心最大的一家商场。
一瘸一拐地走进一楼的珠宝专柜，柜姐打量了我身上的旧衣服和脚上的夹板，眼神里带着几分敷衍。
“小姐，看点什么，我们这都是纯金和铂金的，不打折。”
趴在玻璃柜台前，我指了指角落里最便宜的那一排素圈。
“拿那对银的给我看看，要最简单的款式，现在就能戴走的。”
柜姐撇了撇嘴，慢吞吞地打开柜门，拿出那对银戒指扔在绒布垫上。
“一对八百八，什么尺寸的？”
“女款十三号，男款十九号。”
昨天他握住我手腕的时候，我作为一个骨科护士，一眼就目测出了他手指的骨节尺寸。
拿出银行卡刷了八百八十块钱，那是我卡里最后一点买菜的钱。
把戒指盒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我柱着拐杖走出商场大门。
站在人来人往的天桥下，我扶着冰凉的栏杆站了很久。
全城的大屏幕上都在滚动播放着清剿失控仿生人的新闻，画面里，被抓住的仿生人像垃圾一样被装进铁笼子里拖走。
摸了摸口袋里方方正正的戒指盒，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先去了一趟市刑警大队，随后又去了一趟邮局，最后才回到小区。
打开卧室门的时候，M-07果然信守承诺，安静地坐在床边，没有暴力破门。
走到他面前，我把那个红色的丝绒戒指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了盒盖。
两枚素净的银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
“把手伸出来。”
M-07看了一眼戒指，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没有等他回应，我直接拉起他的左手，取出那枚男款银戒，套进了他的无名指里。
尺寸分毫不差，正好卡在指根的位置。
“林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是一台机器，没有和你缔结婚姻的法律资格。”
拿起另一枚女款戒指，我笨拙地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套。
M-07伸出手，接过那枚戒指，替我稳稳地戴了上去。
看着我们两个人手上的银戒，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管你是什么机器，陈默欠我的，所有人都在逼我，只有你护着我，你做到了连人都做不到的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认定的未婚夫。”
把口袋里的报案回执单拿出来，我放在他手里。
“我已经以受害家属的身份去刑警队实名报案了，把虎爷谋杀陈默、廖哥伪造公证的证据全部交了上去，警方今天下午就会收网，用不着你去顶罪自首。”
M-07握着那张回执单，指腹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眼底的数据流似乎闪烁了一下。
当天下午，我让他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帮我查找所有关于仿生人管理条例的法律漏洞。
到了深夜十一点，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推开书房的门。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他检索出来的资料。
最上面的一个窗口，停留在《高阶仿生人权利保障草案》的第十二条上。
我没有出声打扰他，走过去把水杯放在他手边，自己拿过鼠标，将那个网页上的申请表格下载打印了出来。
看着打印机吐出来的纸张，我拿起笔，在担保人那一栏签下了林夏两个字。
刚放下笔，窗外的小区主干道上，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红蓝警灯。
紧接着，楼道下方传来了整齐划一、沉重急促的军靴脚步声。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两点，距离二十四小时的期限，明明还有整整六个钟头。
清剿小队提前行动了。
9。
将桌上打印好的文件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我抓起拐杖，快步走到客厅中央。
脚步声在七楼停下，外面传来金属枪械上膛的咔嚓声。
没有敲门，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的锁芯被破门锤直接砸断。
大门被一脚踹开，五个穿着黑色防弹衣、手持脉冲步枪的清剿队员冲了进来。
红外线瞄准器的红点瞬间全部落在了M-07的眉心和胸口。
领头的清剿小队长举起手里盖着红章的终审报告，声音冷酷地宣布：
“703室被检测对象陈默，经市中心超级计算机图谱还原，神经元活跃度与人类基准偏差百分之十七，判定为M系列高阶仿生人，现依据全城排查令，当场实施清剿收押！”
两个队员立刻上前，手里拿着高压电击锁链，准备往M-07脖子上套。
M-07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是转头看了我一眼。
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枪口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被一股狠劲死死拧紧。
扔掉手里的拐杖，我忍着右脚踝的剧痛，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M-07的身前。
红外线瞄准器的红点全部移到了我的胸口上。
小队长皱起眉头，厉声喝道：
“无关人员立刻让开，妨碍清剿公务，视同窝藏重罪！”
挺直脊背，我一步都没有退，直视着小队长的眼睛。
“请问队长，执行清剿令的最高前提是什么？”
“被鉴定为非人类失控个体，且无任何合法身份佐证！”
抬起右手，我将无名指上的银色婚戒举到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他有合法身份，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们今天已经交换了婚戒。”
小队长嗤笑了一声，挥手示意队员上前拉我。
“林小姐，别犯傻了，一枚银戒指在基因法面前废纸都不如，把她拉开！”
“我知道戒指不算数，那这个呢！”
在队员碰到我胳膊的前一秒，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份刚刚签好字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小队长胸前的防弹衣上。
“这是《高阶仿生人情感模组激活认定申请书》，根据现行《仿生人权利保障草案》第十二条，M系列仿生人一旦在无外部指令干预下，自主激活情感模组，即具备准人类意识，享有申请人道认定的合法权利！”
指着文件最下方的法条编码，我一字一句地背出了刚才记下的内容：
“在人道认定委员会出具最终评估之前，任何清剿部门不得对其进行物理销毁或强制收押，被申请人享有七十二小时的法定暂缓执行权！”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五个清剿队员面面相觑，端着枪的手停在了半空。
小队长低头看着手里的申请书，脸色变了又变。
草案第十二条是去年才颁布的冷门条款，因为从来没有仿生人真正激活过情感模组，这条规定一直形同虚设，他们根本没想到一个普通护士能把法条卡得这么死。
“林夏，你可以让开的，为了我跟他们对抗，不值得。”
M-07在我身后低声开口，伸手想要将我拉到他身后去。
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我与他十指相扣，将我们两个人戴着婚戒的手一起举了起来。
转过头看向拿着枪的小队长，我微笑着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颤抖：
“看清楚了，他不是你们嘴里冷冰冰的机械，他是我如假包换的爱人。”
10。
小队长死死盯着那份申请书，拿出战术终端核对了一下后台法条。
确认草案第十二条确实处于生效状态后，他极不情愿地掏出随身印章，在申请书的回执联上重重盖下了暂缓执行的蓝章。
把回执联扔还给我，小队长冷着脸收起脉冲步枪。
“算你懂法，七十二小时暂缓令现在生效，我们已经把数据同步给了市人道认定委员会，明天就会有专家组过来做深度测试。”
指了指M-07，小队长丢下最后一句警告：
“如果测试结果证明他的情感反应只是程序错乱，七十二小时一到，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会亲手把他拆成废铁，我们走！”
五个清剿队员带着枪撤出了屋子。
M-07走过去，把被踹坏的防盗门勉强合拢，用沉重的实木餐桌死死抵住门板。
听见门被堵好的声音，我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彻底断了。
右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双腿一软，我直接蹲在了地板上。
把脑袋埋进膝盖里，我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后怕的冷汗把整件衣服都浸湿了。
刚才只要小队长不按规矩办事，直接开枪，M-07现在就已经变成一地零件了。
一双温热的大手穿过我的腋下，轻轻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M-07没有把我放到沙发上，而是自己坐在沙发里，将我抱在他的腿上。
一手护着我的后背，一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别怕，都过去了，你做得很好。”
抓着他胸前的衬衫布料，我把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亮之后，距离暂缓令生效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我的手机接连不断地响起提示音。
第一条是市刑警大队发来的立案告知书。
根据我提交的U盘证据，重案组在今天凌晨四点对虎爷名下的三处地下赌场进行了突击包围。
虎爷、寸头男以及黑中介廖哥全部被当场抓获，警方在城郊赌场的地下室里挖出了真正陈默的尸骨，铁证如山，全案以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和敲诈勒索罪正式提请批捕。
紧接着，本地新闻弹出了警情通报，附图里，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的打手里面，赫然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医院同事魏婷天天挂在嘴边炫耀的富二代男朋友，原来就是虎爷手下负责放高利贷的头目，昨天廖哥能那么快知道我的行踪，全是因为魏婷在医院门口通风报信。
刚看完新闻，微信上就跳出了魏婷发来的十几条语音。
点开第一条，里面传出魏婷带着哭腔的声音：
“林夏，好妹妹，之前都是姐嘴贱，姐也是被那个畜生骗了，不知道他们是混黑社会的，警察现在找我谈话，你能不能帮我跟警察求求情，说我不知情啊？”
听都没听完，我直接长按她的头像，点击了拉黑删除。
下午三点，门外传来了礼貌的敲门声。
M-07移开餐桌打开门，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个穿着白大褂、提着精密仪器的中年人。
胸牌上写着市人道认定委员会首席调查员。
“林夏小姐你好，我们是来对M-07进行情感模组激活鉴定的。”
没有像清剿小队那样动用武力，女调查员温和地拿出两根细小的传感器，贴在了M-07的太阳穴两侧。
电脑屏幕亮起，M-07后台所有的核心日志被一行行调取出来。
男调查员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一处标红的时间节点，惊讶地吸了一口气。
“不可思议，他的情感模组第一次产生自主电波，竟然是在他刚刚被激活、读取到林小姐受伤画面的第三秒。”
把那个节点的后台代码放大，女调查员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赞叹。
“按照出厂设定，M系列仿生人的最高优先级是绝对服从买主指令，可他在没有任何外部程序干扰的情况下，为了保护你，自己覆写了三万行底层代码，强行冲破了指令锁，这在整个人工智能历史上都是第一例。”
拿起相机将屏幕上的代码图谱拍照存档，男调查员摘下M-07头上的传感器，严肃地看着他。
“M-07，作为首例通过测试的个体，你清楚激活情感模组意味着什么吗？你将不再受中央系统的保护，需要自己承担人类社会的所有法律责任与生老病死。”
M-07转过头，视线落在我脸上，握紧了我的手。
“我清楚，激活意味着，从今往后，我可以自己选择爱谁，保护谁。”
女调查员笑着合上笔记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加盖着钢印的绿色证书，递到我手里。
“恭喜你们，人道认定正式通过，关于M-07的清剿令即刻撤销，他现在拥有合法的公民伴侣身份了。”
送走调查员，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M-07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已经还清了所有债务的黑卡，放进我手心里。
“陈默欠的三十六万五千元已经全部结清，借条都销毁了，卡里还剩下八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以后都归你管。”
低头看着手里的黑卡，我把它塞回他的衬衫口袋里，顺手替他扣好了纽扣。
“什么归我管，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共同财产。”
一周后，我右脚踝的骨裂彻底长好，去医院拆掉了戴了半个月的夹板。
从诊室走出来，我试着不用拐杖，右脚轻轻踩在地面上。
刚迈出第一步，身体有些不习惯地晃了一下。
M-07立刻从旁边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小臂。
顺势握住他的手，我借着他的力道，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院大楼。
11。
全城的基因排查令在一个月后正式解除。
我重新回到了骨科病房上班。
刚换好护士服走进办公室，之前对我拍桌子的护士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红枣茶。
“哎呀，小林回来上班了，脚彻底好了吧，快坐快坐，前阵子真是误会你了，都是魏婷那个害群之马在科室里造谣，院里已经把她开除了，这个季度的优秀护士名额，我特意留给了你！”
没有去接那杯红枣茶，我拿起桌上的排班表看了一眼，平静地开口：
“茶我就不喝了，优秀护士按科室的护理考核分数评就行，不用特意照顾我，另外，以后再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希望护士长能先看证据，免得再被人误导。”
护士长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点了点头。
下班后，我去了一趟市中级人民法院。
今天是虎爷和廖哥团伙的公开宣判日。
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我看着审判长宣读长达十几页的判决书。
虎爷因故意杀人罪、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寸头男作为直接行凶者，被判处无期徒刑。
黑中介廖哥因共谋杀人、伪造公文、敲诈勒索，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名下所有非法所得全部没收，用于赔偿受害者。
法警将瘫软如泥的廖哥和虎爷押出法庭时，廖哥转头看见了我，张嘴似乎想求饶，我直接移开了视线。
走出法院大门，台阶下停着我们新买的一辆白色家用轿车。
我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从包里摸出一盒陈默以前常抽的硬盒香烟。
那是清理家里杂物时，从沙发缝里翻出来的最后一盒。
抽出一根烟点燃，我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我咳了两声。
看着远处的天空，我把那根刚抽了一口的烟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处，连同剩下的半盒烟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过去那段烂在泥里的日子，连同那个死在赌桌上的烂人，从这一刻起，彻底翻篇了。
“走了，回家。”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M-07替我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我们先去了一趟市房产交易中心。
2栋703的房产证完好无损地拿在我手里，我在产权共有人那一栏，加上了他的名字。
走出交易中心的时候，他看着手里新鲜出炉的房本，有些不解地问我：
“这是你辛苦攒了四年才买下的房子，为什么要加上我的名字？”
挽住他的胳膊，我带着他往停车场走去。
“因为2栋703是朝南的户型，每天下午三点都能晒到满屋子的太阳，这么好的阳光，我一个人住太浪费了，分你一半刚刚好。”
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把这句话存入核心记忆库了，永远不会删除。”
回到家，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透过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新换的防盗门严丝合缝，阳台上摆着他昨天刚买回来的几盆绿萝。
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我摘下他无名指上的银戒，借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看，又重新替他套了回去。
两枚素净的银戒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对了，你现在的身份证虽然落在了陈默的户籍下，但我不想再叫那个名字了，M-07听着又太长，以后我叫你什么好？”
M-07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眼底映着窗外的光亮。
“我的命是你保下来的，名字由你来取。”
托着下巴，我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笑着说出了两个字：
“那就叫向阳吧，林向阳，以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每天都向着太阳过。”
他弯起嘴角，轻轻应了一声好。
窗外的阳光把整个下午的温暖都给了2栋703。
这是我搬进这套房子的第四年，第一次觉得，这里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家。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