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禾和赵铁柱赶到外门弟子住处的时候，柳如烟已经带人把她的铺位翻了个底朝天。被褥掀在地上，草席子扯成三截，她攒了半年的那口旧木箱也被撬开了锁，里头几件换洗衣裳散了一地。两个内门弟子正蹲在墙角翻她的包袱皮，抖搂得跟筛糠似的，连包袱角都翻过来捏了两遍。
柳如烟站在屋子正中间，一手捂着嘴，一手搭在旁边师妹的胳膊上，眼眶红红的，声音又轻又颤：“都翻仔细些……师妹她兴许是一时糊涂，要是能找出别的丹药来，说明她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咱们也好求师父从轻发落。”她说着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那模样活像是替金禾操碎了心。
金禾靠在门框上，嗤了一声。
“柳师姐，你这招不行啊。”她抱着胳膊，下巴朝地上那堆东西一扬，“上回塞我枕头底下，这回翻我铺盖卷——你就不能换个花样？比如往我被子里藏个男人什么的，那多新鲜。”她语气懒洋洋的，跟说笑话似的，屋里几个内门弟子手上一顿，齐刷刷扭头看她。
柳如烟脸上那层温婉差点没挂住，嘴角抽了抽，很快又压回去：“金师妹，你这话说的……师姐是怕你越陷越深，想帮你把事儿弄清楚。你要是真没偷，翻不出东西来，师父那边自然还你清白。”她边说边往金禾跟前凑了半步，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
“帮我？”金禾迈进门，脚尖一挑，把地上那口破木箱踢到一边，“师姐，你带人来搜我铺位，跟师父报备了吗？外门弟子的住处归执事堂管，你一个内门弟子带人闯进来翻箱倒柜——这叫什么？这叫私闯。传出去，是你不懂规矩，还是师父默许你越权？”她一句接一句，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砸在点子上。
柳如烟眼皮一跳。她还真没报备。按宗门规矩，内门弟子无权搜查外门住处，得执事堂出人。可她想着金禾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废物，翻就翻了，谁还能替她出头？没想到这丫头嘴皮子突然利索起来，三两句就把“私闯”的帽子扣回来了。
“我、我是怕你转移赃物……”柳如烟声音低下去，扭头冲旁边师妹使了个眼色，“快翻，别理她。”那师妹手忙脚乱又抖了两下包袱，忽然“咦”了一声，从金禾一件旧褂子夹层里摸出个油纸包。
“师姐！找到了！”柳如烟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凑过去，接过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里头躺着三颗灰扑扑的丹药，圆滚滚的，一股子苦参味儿直冲鼻子。
“金禾！”柳如烟捏着丹药转过身，声音拔高了八度，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转，“你、你还有什么话说？上回是聚气散，这回是培元丹——你偷上瘾了是不是？”她举着那三颗丹药，手指头都在抖，活像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金禾瞅了一眼那三颗丹药，差点笑出声。
“柳师姐，你管那叫培元丹？”她走过去，从柳如烟手里拈起一颗，举到窗户透进来的光底下，“培元丹是青白色，表面有丹纹，闻着是甘松味儿。你这三颗灰不溜秋的，闻着一股苦参味——这是下品辟谷丹，山下坊市三块灵石一瓶，买二送一。我上个月拿贡献点换的，执事堂有登记，你要不要去看账本？”她把那颗丹药在指尖转了个圈，说得不紧不慢。
柳如烟脸色变了。她确实没细看。这油纸包是她让小师妹提前备好的，小师妹从丹房杂役手里随便抓了三颗便宜丹药，她也没验货，想着反正金禾一个外门废物，哪分得清培元丹和辟谷丹？
“你、你胡说！”柳如烟攥紧油纸包，指甲掐进纸里，“辟谷丹长这样？你糊弄谁呢——”
“赵铁柱。”金禾头也不回。
“哎！”赵铁柱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你去执事堂跑一趟，把上个月外门弟子兑换丹药的账本借来。就说内门柳师姐要查账，执事堂的刘师兄肯定给。”赵铁柱“嗵嗵嗵”跑了。
柳如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身后那个小师妹扯了扯她袖子，小声嘀咕：“师姐，那丹药是我从……从张杂役手里拿的，他说是培元丹……”
“闭嘴！”柳如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金禾把手里那颗辟谷丹往嘴里一扔，“嘎嘣”咬碎了，嚼了两下咽了，冲柳如烟一摊手：“师姐，要不你也尝一颗？苦参味儿的，提神醒脑。”柳如烟气了个倒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油纸包往地上一摔，换了副面孔，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金禾，我好心好意来帮你查清楚，你倒好，句句带刺，处处挤兑我……我、我好歹是你师姐，你就这么跟我说话？”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几个内门弟子都露出不忍的神色。
金禾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头“叮”一声。
“嘲讽值到账。”系统君在她脑子里嗑瓜子，“柳如烟这波哭戏值五十点，够你换半本身法了。再接再厉啊宿主。”金禾没理它，盯着柳如烟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忽然笑了。
“师姐，你哭什么呀？”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那个死去的未婚夫——姓周的那个——他要是知道你为了几颗辟谷丹在这儿掉眼泪，棺材板还压得住吗？”柳如烟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
金禾心里有数了。系统君给的情报没错——柳如烟那个未婚夫是她的死穴。这女人平时装得温婉大方，实际上最怕别人提这茬。据说当年周家公子跟她定了亲，没等过门就病死了，柳如烟转头就进了青云宗，再没提过这桩婚事。宗门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多，金禾也是听赵铁柱八卦过一嘴。
“你、你——”柳如烟终于找回声音，嗓子都劈了，“你提他做什么！”
“我提他怎么了？”金禾歪着头，一脸无辜，“师姐你哭得这么伤心，我还以为你想他了。要不你跟我说说他长什么样？我下山之后给他烧柱香，替你捎句话？”柳如烟浑身发抖，眼泪这回是真憋不住了，哗地涌出来，顺着腮帮子淌到下巴颏，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她拿袖子胡乱一抹，尖着嗓子喊：“金禾！你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金禾收了笑，声音也冷下来，“师姐，你栽赃我偷丹药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太甚？你带人翻我铺位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太甚？你往我被褥里塞辟谷丹冒充培元丹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太甚？现在我就提了一嘴你未婚夫，你倒委屈上了？”柳如烟张着嘴，一个字都驳不出来。旁边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有一个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被金禾扫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任务完成。”系统君在她脑子里放了个二踢脚，“柳如烟当众哭出声，身法秘籍《流云步》已发放，体重加两斤。恭喜宿主，你现在一百零五斤了，腰围涨了半寸，建议今晚加练两圈跑山。”金禾后腰又是一紧，裤腰带勒得她差点翻白眼。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把系统君骂了八百遍。两斤肉换一本身法，这买卖不亏，可架不住天天这么涨啊。今天三斤明天两斤，用不了一个月她就得胖成球。
“师姐，”金禾拍了拍柳如烟的肩膀，语气忽然软下来，“你也别哭了。今天这事儿我不往外说，你也别再来找我麻烦。咱们两清，行不行？”柳如烟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嘴上却软了：“你、你说真的？”
“真的。”金禾点头，“不过有个条件——你告诉我，那瓶聚气散是谁让你塞我铺位底下的？”柳如烟脸色一变，眼泪都忘了流：“什么谁让我塞的？我自己看你不顺眼，不行吗？”
“行，当然行。”金禾笑了笑，“那师姐你继续哭，我去找师父聊聊，就说柳师姐亲口承认栽赃陷害同门——赵铁柱，走！”
“别！”柳如烟一把拽住她袖子，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是……是外头的人。我也不认识，他给我传讯，让我把瓶子塞你铺位底下，事成之后给我一瓶上品聚气散。”
“传讯？用什么传的？”
“玉简。”柳如烟声音更低了，“黑色的，上头有个怪模怪样的徽记。每次用完就碎，我想留都留不住。”金禾和系统君同时“哦”了一声。
“那传讯的人长什么样？男的女的？多大年纪？”
“我没见过真人。”柳如烟摇头，“玉简里就一句话——‘照做，东西归你’。我、我一时鬼迷心窍……”金禾盯着她看了三秒，判断这女人没说谎。柳如烟这人嫉妒心强、心眼小，但胆子不大，背后没人撑腰她不敢干这种事。现在玉简碎了，她等于断了线，慌得很。
“行，我信你一回。”金禾松开她袖子，“师姐，下回再有人给你传讯，你留个心眼，把玉简碎片收着。要是能拼出那个徽记的全貌，我请你吃山下醉仙楼的八宝鸭。”柳如烟抽了抽鼻子，没应声，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赵铁柱抱着账本跑回来的时候，正撞上柳如烟一行人出门。他往旁边一让，等人走远了才凑到金禾跟前：“咋样？账本还用看吗？”
“不用了。”金禾把账本推回去，“辟谷丹的事解决了。铁柱，你帮我跑一趟山下坊市，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尤其是那种出手阔绰、专买丹药的。”赵铁柱把账本往腋下一夹：“行，我这就去。不过金禾——你刚才把柳师姐怼哭那事儿，半个时辰不到就得传遍内门。你小心她回头报复。”
“让她来。”金禾拍了拍腰上那圈软肉，叹了口气，“我正愁没人骂我呢。”赵铁柱一脸茫然地走了。
金禾关上门，把系统君叫出来：“《流云步》怎么练？”
“简单。”系统君在她脑子里摊开一本虚拟书册，“口诀就四句——‘身似流云，步如踏棉，气沉丹田，脚底抹油’。你照着练，配合跑步效果更佳。友情提示：练功消耗热量，能减体重。你今儿涨了五斤，跑一个时辰能掉半斤，自己算算得跑多久。”金禾算了一下，脸都绿了。
“十个小时？！”
“你可以分十天跑嘛。”系统君美滋滋地说，“每天跑一个时辰，十天就减回去了。不过你要是再接新任务，体重还得涨——所以建议你边接任务边跑步，形成良性循环。”
“你管这叫良性循环？”
“总比你胖成球强吧？”金禾把牙一咬，把《流云步》口诀默念了三遍，推开门往后山跑。
青云宗后山有一条盘山小道，从外门弟子住处绕到山顶的望云亭，来回正好五里地。金禾以前挑水走这条路，闭着眼都能摸上去。这回她按着口诀跑，头两圈还没什么感觉，第三圈跑到半山腰，脚底下忽然一轻——整个人“嗖”地蹿出去三丈远，差点一头撞树上。
“哎哟！”她扶着树干稳住身形，低头看自己的脚，“这什么情况？”
“流云步入门了呗。”系统君打了个哈欠，“你刚才那一下叫‘踏云纵’，练到小成能蹿五丈，大成能蹿十丈。不过你现在才练气四层，灵力不够，蹿三丈就得歇口气。”金禾活动了两下脚腕，又试了一次。这回她留了神，起脚之前先沉气，脚掌贴地往前一送——整个人贴着草皮滑出去两丈多，稳稳当当停在路边，连片草叶子都没踩折。
“有点意思。”她眼睛亮了。
“有意思的还在后头呢。”系统君忽然压低声音，“宿主，你往东边林子里看——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有人。”金禾脚步一顿，借着系鞋带的工夫蹲下来，眼角往东边一扫。歪脖子松树底下蹲着个人影，灰扑扑的袍子，正扒着树根底下的土往坑里埋什么东西。那人埋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左右张望了一圈，转身往内门方向走了。
金禾等他走远了才摸过去，扒开松树底下的浮土——土里埋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半块碎玉简，黑底红纹，断口崭新，像是刚被人掰断的。
“柳如烟那枚？”金禾把碎玉简举到眼前。
“不像。”系统君难得正经起来，“柳如烟那枚碎成粉了，拼都拼不起来。这枚是被人故意掰断的，断口整齐——有人不想让这玉简落到别人手里，又来不及毁干净，就埋了。”金禾把碎玉简翻了个面，背面刻着半个徽记——弯弯绕绕的纹路，跟瓶底“渡”字对上了。
“又是‘渡’字一伙的。”她把碎玉简揣进怀里，又把土重新盖上，“系统君，你能扫出来这玉简里原来存了什么吗？”
“扫不出来。”系统君摇头，“碎得太彻底了，信息全毁。不过嘛——这玉简的材质跟柳如烟那枚一模一样，说明是同一个人发的。你顺着这条线查，准能摸到那人的尾巴。”金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系统君，你刚才说快穿管理局十年前出过事故——那事故跟‘渡’字有什么关系？”系统君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么跟你说吧，”它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十年前那场事故，死了七个初代执行者。管理局对外说是‘意外’，但内部人都知道——那七个人是被人算计了。算计他们的人，用的就是‘渡’字做标记。”金禾心里一沉：“那‘渡’字到底什么意思？”
“不知道。”系统君叹了口气，“我只知道那七个执行者里头，有两个人跟你一样——被系统选中之前，都是被宗门赶出来的废物。”金禾愣在原地。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她后脖颈发凉。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半块碎玉简，又摸了摸腰上那圈软肉，忽然觉得这五斤肉涨得没那么冤了。
“系统君，”她把碎玉简收好，抬脚往山下跑，“再给我接个任务。这回我要让柳如烟背后那个人自己跳出来。”
“哟，胆子不小。”系统君来了精神，“不过我得提醒你——那人能算计七个初代执行者，你一个练气四层的小菜鸡，正面撞上就是送菜。”
“谁说要正面撞了？”金禾脚底生风，流云步越跑越顺，“他不是喜欢传讯吗？我让柳如烟给他回一条——就说金禾手里有‘渡’字瓶，约他出来交易。他要是真在乎这瓶子，肯定得来。”系统君沉默三秒，忽然大笑：“宿主，你这脑子可以啊！行，这任务我接了——‘引蛇出洞’，奖励：魂印追踪术，代价：体重加四斤。”
“四斤？！”金禾脚下一绊，差点滚下山坡，“你怎么不去抢！”
“你可以不做嘛。”系统君贱兮兮地笑，“反正被人算计的又不是我。”金禾扶着树干喘了两口气，把牙一咬：“做！不过这回我得先跑够十圈再动手——你等着，我金禾要是胖过一百一，我跟你没完！”
“加油加油！”系统君在她脑子里摇旗呐喊，“跑起来跑起来！左腿迈完迈右腿！对了宿主，你刚才那招‘踏云纵’姿势太丑了，跟蛤蟆蹦似的，建议重练——”
“闭嘴！”金禾一路骂骂咧咧跑回草棚子，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铁柱正蹲在门口等她，手里攥着半块烧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金禾！我打听着了！”他咽下烧饼，抹了把嘴，“山下坊市最近来了个生面孔，穿黑斗篷，出手特阔绰，一口气买了二十瓶上品聚气散。坊市掌柜说那人说话带北边口音，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金禾眼睛一眯。左手小指缺一截——这特征够明显的。
“还有，”赵铁柱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内门，看见柳师姐的贴身丫鬟往山门外头递了个包袱。我偷偷瞄了一眼，包袱皮里头裹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玉简。”金禾和系统君同时“嚯”了一声。
“这娘们儿动作比我想的快啊。”金禾把碎玉简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铁柱，你再帮我跑一趟——去内门找柳如烟，就说我在后山松树底下挖到半块碎玉简，约她今晚子时在望云亭见面。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金禾说了，那玉简上的徽记她认得’。”赵铁柱挠头：“她要是问什么徽记呢？”
“她不会问。”金禾笑了笑，“她心里有鬼，听见‘徽记’俩字就得慌。你只管传话，别的不用管。”赵铁柱“嗵嗵嗵”又跑了。
金禾关上门，把碎玉简搁在膝盖上，盯着那半个徽记看了半天。
“系统君，你说那七个初代执行者——他们被算计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现在一样，被人栽赃、被人看不起、被人赶出门？”系统君沉默了一会儿。
“差不多吧。”它声音闷闷的，“有一个是被自己亲师兄诬陷偷了镇派功法，有一个是被道侣出卖给了魔修，还有一个更惨——被自己收的徒弟反咬一口，说他欺师灭祖。七个人里头，有六个是被自己人坑的。”金禾攥紧了碎玉简。
“那第七个呢？”
“第七个……”系统君顿了顿，“第七个是唯一一个没被坑的。他主动跳出来查这件事，查了三年，最后查到自己人头上——然后他就失踪了。”
“失踪？”
“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管理局找了他五年，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金禾把碎玉简翻过来，盯着那个“渡”字看了很久。
“系统君，”她忽然问，“那个失踪的执行者——他叫什么名字？”系统君没吭声。
“你不想说也行。”金禾把碎玉简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两下手腕，“反正我早晚得知道。今晚子时，望云亭——我倒要看看，柳如烟背后那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她推开门往后山跑，流云步越跑越顺，脚底生风。跑到第三圈的时候，系统君忽然冒出来一句：“宿主，那个失踪的执行者——他姓沈。”金禾脚下一顿：“沈？跟沈渡一个姓？”
“巧了嘛不是。”系统君干笑两声，“不过你别瞎猜啊，沈渡是金牌执行者，跟十年前那事儿没关系——至少明面上没关系。”金禾没说话，闷头又跑了两圈。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系统君，沈渡——他是不是也在查这件事？”系统君这回沉默得更久。
“宿主，”它终于开口，语气难得正经，“有些事儿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只要记住一条——沈渡这个人，你得多留个心眼。他接近你，未必全是管理局的安排。”金禾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行，我记住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先不管沈渡——今晚子时，望云亭，我得先把柳如烟背后那条蛇引出来。”她转身往草棚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系统君，那个‘引蛇出洞’的任务——四斤肉能不能打个折？”
“不能。”
“三斤？”
“不能。”
“两斤半？”
“宿主你再讨价还价我就给你涨到五斤。”
“行行行四斤就四斤！”金禾一跺脚，“我跑！我跑还不行吗！”她气鼓鼓地冲进草棚子，把干粮袋翻出来啃了两口烧饼，又灌了半壶凉水，盘腿坐在草铺上开始琢磨今晚怎么对付那个黑斗篷。
“系统君，魂印追踪术怎么用？”
“简单。你只要碰一下对方身上的魂印痕迹，我就能顺着痕迹追到源头。不过前提是你得离他足够近——三步之内。”
“三步？”金禾皱眉，“那人不傻，约在望云亭见面，他肯定得防着我。三步之内，够他跑八回了。”
“所以你得想办法让他主动凑近。”系统君嘿嘿笑，“比如——你假装把‘渡’字瓶交给他，他伸手接的时候，你趁机碰他袖子。”金禾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
“还有，”系统君补了一句，“你今晚最好带上赵铁柱。那憨货虽然嘴碎，但打架不含糊——练气五层，比你高一阶呢。”
“铁柱练气五层？”金禾瞪眼，“那他怎么老挨板子？”
“因为他傻呗。”系统君理直气壮，“练气五层挨板子不知道躲，全宗门就他一个。”金禾乐了。她啃完烧饼，把碎玉简和火球符都揣好，又翻出那本《流云步》默背了两遍口诀，推门出去找赵铁柱。
赵铁柱正蹲在灵田边上啃第二块烧饼，见她来了，含含糊糊地问：“咋样？今晚真去啊？”
“去。”金禾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你今晚这样——子时之前你藏在望云亭东边那棵老槐树后头，我跟他谈的时候你盯着，要是他动手，你就出来帮我。要是他没动手，你就别露头。”赵铁柱把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行。不过金禾——那人要真是高手，咱俩加一块儿也不够打的。”
“所以我才让你藏树后头。”金禾拿树枝戳了戳地，“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喊——喊‘掌门救命’，喊得越大声越好。师父那人好面子，听见有人在他地盘上闹事，肯定得来。”赵铁柱眼睛一亮：“这招好！”
“好什么好，赶紧吃你的烧饼。”金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吃完去睡一觉，养足精神。今晚子时，咱们会会那个黑斗篷。”赵铁柱“嗯”了一声，啃着烧饼走了。
金禾站在灵田边上，看着日头一点点沉下去，山风把她的外门弟子服吹得猎猎作响。
“系统君，”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个失踪的沈执行者——他要是还活着，会不会也在找‘渡’字背后的人？”系统君没吭声。
“算了，不问了。”金禾伸了个懒腰，“反正今晚先抓条小蛇。大蛇嘛——慢慢来。”她转身往草棚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捏了捏腰上那圈软肉，叹了口气。“四斤啊……今晚抓完蛇，明天得跑二十圈。”
“加油！”系统君在她脑子里蹦跶，“对了宿主，友情提示——望云亭那个位置，从山脚跑到山顶正好五里地。你今晚要是打不过，跑回来还能顺便减个半斤。”
“你闭嘴吧。”金禾钻进草棚子，把帘子一放，盘腿坐在草铺上闭目养神。外头山风呜呜地刮，远处内门方向传来几声钟响，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把整个青云宗罩进灰蓝色的影子里。
子时还差一刻。金禾睁开眼，把火球符塞进袖口，碎玉简揣进怀里，推开门往望云亭走。走到半路，系统君忽然冒出来：“宿主，提醒你一下——柳如烟那娘们儿没去望云亭。”金禾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她没去。她让贴身丫鬟替她去了，自己躲在内门没动。”金禾眯起眼：“那丫鬟呢？”
“丫鬟倒是去了，不过她没往望云亭走——她往后山松树林子去了，就是咱白天挖出碎玉简那地方。”金禾心里“咯噔”一下。
“调虎离山？”
“不像。”系统君语气也沉下来，“调虎离山是把你引走，他们去干别的。可这丫鬟往松树林子走——那地方除了咱挖出来的碎玉简，还有什么？”金禾猛地转身，拔腿往松树林子跑。流云步催到极致，脚底生风，两旁的树影嗖嗖往后倒。她一边跑一边想——白天她挖出碎玉简的时候，土坑边上还有个人影，灰袍子，埋完东西往内门方向走了。她当时没追，想着反正碎玉简到手了。可要是那灰袍子埋的不止一块碎玉简呢？
“系统君！”她边跑边喊，“松树林子里还有没有别的埋藏点？”
“有！”系统君声音也急了，“你往东偏三十步，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底下三尺深，埋着个铁盒子！”金禾冲到歪脖子松树跟前，蹲下来就刨。土还没刨两下，树后头忽然闪出个人影，灰袍子，兜帽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把短刀，照着金禾后心就扎。
“宿主小心！”系统君尖叫。金禾就地一滚，短刀擦着她肩膀扎进土里。她翻身起来，流云步往后一撤，顺手甩出一张火球符——“轰！”火球擦着灰袍人的袖子飞过去，烧掉半截袍角。那人“啧”了一声，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别跑！”金禾拔腿就追。追出去十来步，林子里忽然又蹿出一个人影，比灰袍人矮半头，手里也攥着把刀，照着金禾面门劈过来。金禾侧身一让，脚底下流云步一滑，整个人贴着刀锋转了个圈，绕到那人背后，照着他后腰就是一脚。“哎哟！”那人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金禾定睛一看——灰扑扑的袍子，圆脸，小眼睛，正是白天在松树底下埋东西那个。
“赵铁柱！”她扯着嗓子喊，“别藏了！出来逮人！”老槐树后头“嗵嗵嗵”跑出来一个壮实身影，赵铁柱撸着袖子冲过来，一把按住地上那个灰袍人，拿膝盖顶住他后腰：“别动别动！再动我揍你啊！”金禾没管地上那个，转身又往林子里追。
灰袍人跑得飞快，金禾流云步催到极致也只能咬住他尾巴。追到林子边缘的时候，那人忽然一扬手，撒出一把黑雾。“闭气！”系统君喊。金禾一捂口鼻，脚底下没停，硬冲过黑雾。等雾散了再看——人没了。
“跑了。”她扶着膝盖喘气，“系统君，魂印追踪术——刚才我碰着他袖子了，能追吗？”
“能追。”系统君语气有点怪，“不过宿主——你追出来的方向，是往内门去的。”金禾抬起头。黑雾散尽，前头就是内门弟子的住处。柳如烟那间屋子的窗户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那个是柳如烟。”系统君说，“站着那个——就是刚才跑掉的灰袍人。”金禾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铁柱！把地上那个捆了，带回草棚子审！”赵铁柱在那头应了一声：“捆好了！这货兜里还揣着个铁盒子，沉甸甸的，我没敢打开——”
“别开！”金禾喊，“等我回去再说！”她一路小跑回松树林子，赵铁柱已经把灰袍人捆成了粽子，铁盒子搁在旁边，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盒盖上刻着半个徽记——跟碎玉简上那个一模一样。
“系统君，”金禾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盒盖上的泥，“这盒子能开吗？”
“能开。”系统君声音有点紧，“不过宿主——你开之前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这盒子上的魂印跟‘渡’字同源，里头装的东西，八成跟十年前那场事故有关。”金禾把铁盒子捧在手里，掂了掂。
“铁柱，”她头也不回，“你先把这个灰袍子带回草棚子，别让人看见。我随后就来。”赵铁柱扛着人走了。金禾蹲在松树底下，把铁盒子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把盒盖上的泥擦干净，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头铺着一层黑绒布，布上搁着三样东西——半块碎玉简、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令牌、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金禾先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头就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金禾亲启：瓶底‘渡’字是我刻的。别查了，快跑。”落款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标注两个字——“沈渡”。金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五息。
“系统君，”她声音有点干，“你不是说沈渡跟这事儿没关系吗？”系统君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明面上没关系。”
“那暗地里呢？”
“暗地里……”系统君叹了口气，“宿主，我跟你透个底吧——沈渡十年前就是被派去查那场事故的人。他查了三年，查到一半忽然申请调岗，从调查组调到了监督组，专门负责盯新绑定的系统宿主。”金禾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得凑到眼皮子底下才看得清——“柳如烟背后的人叫‘渡鸦’，是当年事故的漏网之鱼。他盯上你了，因为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现在不能说。你只要记住——别信任何人，包括我。”金禾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系统君，”她站起来，把铁盒子盖上，“你说沈渡让我别信他——那他为什么还要给我留这张纸条？”系统君没吭声。
“因为他知道我会查。”金禾把铁盒子揣好，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拦不住我，所以干脆给我透个底，让我自己选。”她抬头看了看内门方向，柳如烟那间屋子的灯已经灭了。
“走吧，”她抬脚往草棚子走，“先审那个灰袍子。审完了，咱们去会会那个‘渡鸦’。”
“宿主，”系统君忽然叫住她，“你刚才说——沈渡让你别信他，你信不信？”金禾脚步没停。
“信不信的，等我见着他本人再说。”她回头看了一眼松树林子，嘴角翘了翘，“不过有一点我信——他让我快跑，说明‘渡鸦’这人不好对付。所以今晚审完灰袍子，明天一早我就去跑山。”
“跑山？”
“嗯。跑二十圈。”金禾捏了捏腰上的肉，“四斤呢，不跑等着过年啊？”系统君在她脑子里乐出了声。
金禾推开草棚子的门，赵铁柱正蹲在地上拿烧饼逗那个灰袍人：“你说不说？不说我不给你吃烧饼了啊——这烧饼可香了，山下张记的，芝麻馅儿——”灰袍人嘴被堵着，呜呜了两声，翻了个白眼。金禾走过去，蹲下来，把铁盒子往地上一搁：“别逗他了。来，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渡鸦’派你来埋东西，埋了几回了？”灰袍人瞪着她，呜呜得更厉害了。金禾把他嘴里的布扯了。
“我说！我说！”灰袍人喘了两口气，“我叫孙六，渡鸦大人让我埋了三回东西了！头一回是半块玉简，第二回是这铁盒子，第三回还没埋呢你们就来了——”
“渡鸦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每次传讯都用玉简，我从来没见过真人！”孙六哭丧着脸，“他就说让我把东西埋松树底下，等有人来挖，我就动手——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金禾盯着他看了三秒，扭头看赵铁柱：“铁柱，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赵铁柱挠了挠头：“他刚才说‘渡鸦大人’的时候眼睛没眨，应该没撒谎。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裤裆湿了。”赵铁柱指了指孙六的裤腿，“吓尿的。这种人一般不敢说假话。”金禾低头一看，果然。她站起来，把铁盒子往赵铁柱怀里一塞：“铁柱，这盒子你收着，别打开。孙六先捆在草棚子里，明天送执事堂——就说他半夜潜入宗门重地偷东西，人赃并获。”赵铁柱抱着铁盒子点头：“行。那你呢？”
“我？”金禾推开门，外头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我去跑山。二十圈。”她迈出门槛，流云步一催，整个人贴着草皮滑出去三丈远。“对了铁柱！”她头也不回地喊，“帮我盯着柳如烟——她要是再往外递东西，你直接截下来！”赵铁柱抱着铁盒子站在门口，看着金禾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挠了挠后脑勺：“二十圈……她今儿怎么这么勤快？”
系统君在金禾脑子里打了个哈欠：“宿主，友情提示——你跑完二十圈能减一斤半，还差两斤半才够补昨天的亏空。”
“知道了知道了！”金禾闷头往前跑，“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帮我盯着‘渡鸦’的动静。”
“放心，他只要再用玉简传讯，我就能顺着魂印摸过去。”系统君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宿主——沈渡那张纸条上说的‘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金禾脚步慢了一拍。
“不知道。”她想了想，“不过既然‘渡鸦’想要，那我就更不能让他得逞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跑完这二十圈再说。”金禾加快脚步，把汗湿的碎发往耳后一别，“跑完了，我去找师父聊聊——问问他当年收我进门的时候，到底是谁递的条子。”系统君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宿主，你比我想的聪明。”
“少拍马屁。”金禾抹了把汗，“赶紧帮我算算，二十圈跑完能减多少——我得在‘渡鸦’找上门之前，把腰上这圈肉减回去。”
“遵命！”系统君在她脑子里噼里啪啦按了一通，“二十圈约等于十公里，按你现在的配速，能减一斤八两。加上你昨晚审人消耗的热量，凑个整——两斤。”
“才两斤？”金禾哀嚎一声，“那我昨天涨的五斤什么时候能减完？”
“再接再厉嘛。”系统君美滋滋地说，“对了宿主，刚才赵铁柱发来消息——柳如烟天没亮就出了内门，往山门方向去了，手里提着个包袱。”金禾脚步一顿。
“她跑什么？”
“不知道。不过她走的方向——是山下坊市。”金禾眯起眼，看了看天边刚冒头的日头。
“系统君，”她把牙一咬，“二十圈改成十圈，剩下的先欠着。我现在下山，截柳如烟去。”
“那减肥怎么办？”
“回来再跑！”金禾调转方向往山门跑，“先把她截住再说——她这一跑，八成是‘渡鸦’让她去办什么事。要是让她办成了，咱们就被动了。”
“行吧。”系统君叹了口气，“那我帮你盯着她的魂印痕迹——她往东边那条岔路拐了，你走小路能截住她。”金禾脚底生风，流云步催到极致，整个人贴着山道往下滑。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她远远看见柳如烟的身影——灰斗篷，包袱挎在胳膊上，正沿着官道往坊市方向走。
“柳师姐！”金禾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么早下山啊？买烧饼去？”柳如烟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金、金师妹……我、我去坊市买点针线……”
“针线？”金禾几步蹿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胳膊，“师姐，你包袱里装的什么？打开我看看。”柳如烟脸色刷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