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说我在南方混不下去了，相亲对象当众泼了我一身茶。
她不知道，她爹拿来逼我签字的欠条，债主是我家的公司。
第二天，村口停满小轿车，几个老板喊我董事长。
我掸掉旧中山装上的茶叶。
“这杯茶，你赔得起吗？”
【第一章】
罗佳慧把茶泼过来时，我正在看那张欠条。
茶不烫。
侮辱性倒是刚烧开。
一片茶叶顺着我的鼻梁往下滑，卡在嘴角。我吐掉茶叶，把桌上的纸举高。
“泼我可以，别把证据弄湿。”
她举着空杯子，手没收回去。
旁边举手机的男人先笑出了声。
“哥几个看见没，南方回来的，确实能忍。”
我转头看他。
“录全了吗？”
“怎么，你还想告我？”
“别剪。尤其是她让我替我爸认债那段。”
他的手机往胸口缩了缩。
我伸手把转盘上的餐巾纸盒拉过来。
罗佳慧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许长安，你少装！我肯跟你见面，是给你姨面子。你一个在南方修冰箱的，还敢嫌我家的条件？”
我擦了擦眼睛。
“你说婚后住你家，我没嫌。”
“你说工资交给你，我说可以谈。”
“你说孩子跟你姓，我问了一句，你家是不是按姓发工资。”
门口服务员没憋住，肩膀抖了两下。
罗佳慧指着桌上的纸。
“那你为什么不签？”
“这是相亲，还是招聘冤种？”
纸上印着家庭债务承接及结清确认书。
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借款人写着我爸的名字，债权人写着鸿升制冷设备有限公司。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由罗世贵代为垫付，现由许长安承担偿还责任。
罗世贵，是罗佳慧的爹，也是我们村这些年说话最响的人。
他承包冷库，收购村里的水果，还总说县里的老板见了他都得先递烟。
今天他没来，只派了女儿和侄子罗鹏。
我姨坐在旁边，嘴唇上沾着半粒芝麻。
“长安，人家说了，只要结婚，这钱不用你马上还。佳慧条件多好，县里有房，开小汽车……”
“姨。”
我把湿纸巾放下。
“你给我介绍对象，收钱了吗？”
她抓筷子的手一紧。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罗鹏把手机横过来。
“穷就说穷。我们罗家给你台阶，你还查起账了。你爸欠钱，你签个字怎么了？”
“我爸生前说过，合作社的设备款已经结清。”
“死人说的话你也信？”
椅子腿擦着地砖响了一声。
我站起来。
罗鹏往后退了半步，手机还举着。
“想打人？来，往这儿打！”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按住了门外服务员手里的点单机。
“麻烦请老板来一趟。今天包间的监控，请留原始文件。”
罗鹏的手停在半空。
“你吓唬谁？”
“你刚才不是让我打你吗？我不打。我请你看一部没有剪辑的电影。”
饭店老板赶来，先看我身上的水，再看桌上的纸。
“这饭还吃不吃？”
“吃不成了。”我指了指罗佳慧，“她负责浇水，不负责讲理。”
服务员把脸转向墙。
老板咳了一声。
我拿出手机，把确认书正反面拍下来，又把欠条照片放大。
鸿升的名字下面，有个旧商标。
一只歪着脖子的企鹅。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把照片发给财务负责人。
随后对着罗鹏的手机开口。
“我没有承认这笔债，也没有授权你们替我处理。我要求看原始合同、付款凭证，以及所谓代偿的银行记录。”
罗佳慧抱起胳膊。
“说得一套一套，你拿得出十八万吗？”
“拿得出，和该不该给，是两回事。”
“你是不是男人？”
“这件事不用靠银行流水证明。”
她抓起水壶。
饭店老板抢先抱走。
“姑娘，别续杯了，我这地板不防许先生。”
我把椅子推进桌底，抹了一把衣领上的水。
罗鹏在后面喊。
“许长安，出了这个门，村里谁还会把闺女嫁给你！”
我停下来。
他下巴抬高。
我转身拿走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差点把衣服落下。谢谢提醒。”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踢了一脚椅子。
接着是老板的声音。
“椅子八十，别光替别人认债，你自己的也结一下。”
【第二章】
我刚出饭店，赵大勇就蹬着三轮车停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胸口的茶渍，嘴张了张。
“谈得挺湿润啊。”
“闭嘴。”
“她不同意？”
“她同意得有点贵。”
我坐上车斗，把那张确认书的照片给他看。
他握着车把，半天没蹬。
“这玩意儿怎么又出来了？”
“又？”
赵大勇扭过头。
“你不知道？这三个月，罗世贵逢人就说你爸当年欠设备款，是他替你家填的窟窿。你妈不认，他就说你们娘俩没良心。”
我抓住车斗边缘。
铁皮晒得发烫，掌心压出一道白印。
“我妈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说你在外面忙，让他拿凭证来。拿不出来，就当他在村里练嗓子。”
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接起来先问。
“饭吃完了？姑娘怎么样？”
“挺节约，茶没舍得往地上倒。”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她泼你了？”
“妈，罗世贵那笔钱……”
“你签字没有？”
她嗓门陡然拔高。
“没有。”
“站那儿别动。”
“你来干什么？”
“我看看她杯子够不够结实。”
我赶紧让赵大勇蹬车。
回家时，我妈已经换好了鞋，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
我挡住院门。
“您这是去说理？”
“喝水。”
“咱家缸子边沿都磕掉瓷了。”
“所以我得拿稳。”
赵大勇把三轮车一横。
“婶，别去。长安留证据了，咱先看证据。”
我妈盯着我领口，搪瓷缸慢慢放下。
“你爸这件衣裳，早上我才给你熨好。”
我低头扯了扯衣襟。
旧中山装，肘部有一块同色补丁。
早上回村，我自己的外套被车上的机油蹭了，我妈从箱底翻出这件，说先穿着。
我爸走了八年，衣服一直留着。
他生前在村里的果业合作社管过账，也替合作社采购过一套冷库设备。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妈，这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打开柜子，搬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罗世贵说要建新冷库，挨家收合作意向，三个月前来找过我。”
“他要咱家的什么？”
“屋后的旧果园，连着晒场。他说抵债，拿走就算两清。”
“您没答应？”
我妈把盒子往桌上一放。
“我让他去告。”
里面有一沓发黄的收据，还有我爸的记账本。
最后几页被反复翻过，边角起了毛。
我妈抽出一张纸。
“你爸病着的时候，还让我记住这句话。社里的款，社里还。经手的人，不是欠债的人。”
我接过纸。
上面是我爸的字，写着当年的设备编号、付款日期和银行名称。
赵大勇趴过来看。
“罗世贵不是说账本早让你爸烧了吗？”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句。
尾款已清，附件交罗主任归档。
院门外忽然响起喇叭声。
罗鹏把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
“婶，我叔说了，年轻人有点口角不算事。明天下午前签字，佳慧还能考虑。”
我妈拎起搪瓷缸。
我按住她手腕。
“谢谢，不考虑。”
罗鹏往院里扫了一眼。
“你在南方要真混得好，还回来住这破房子？我叔是给你留脸。”
我看着他的手机。
“你又录上了？”
“怎么，不敢让人看？”
“敢。帮我问一句，你叔替鸿升收款，有授权吗？”
他哼了一声，踩着油门走了。
赵大勇追出去看尾灯，回头就骂。
“开个车给他能的。我这三轮要有车窗，也能降一半跟他说话。”
我手机响了。
财务负责人唐立发来一张旧商标的照片。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许董，确认了，是我们收购的那家鸿升。我已经让档案室查旧账。”
赵大勇嘴里的瓜子掉在地上。
他看看手机，又看看我。
“许董是谁？”
我把瓜子扫进簸箕。
“理论上，是我。”
【第三章】
赵大勇站起来，又坐下。
“你不是修冰箱的吗？”
“最开始是。”
“后来呢？”
“做制冷机组，做移动预冷设备，跟人合伙办了厂。”
“你妈说你带了几个人。”
我妈拿着缸子接水。
“他在电话里就这么说的。”
我咳了一声。
“几百个，也算几个人的扩展版。”
我妈把水龙头拧紧，转过身看我。
“那你给我换房的钱……”
“公司分红。”
“不是贷款？”
“不是。”
她抬手拍了我后背一下。
“那你不说清楚！我怕你欠账，钱都没敢动！”
赵大勇扶着桌子笑。
“婶，人家在外面当老板，你在家替他防破产。”
我妈把缸子塞给他。
“喝你的水。你去年借我两百，说发工资就还，你工资让厂长吞了？”
赵大勇的笑收了。
我认识的安禾制冷董事长，在这个院子里，暂时排第三。
第一是我妈。
第二是我妈手里的搪瓷缸。
唐立的电话又进来。
我开了免提。
“许董，旧账已经找到一部分。当年买设备的是丰河果业合作社，金额十八万六千四百。您父亲是经办人。”
我妈扶住桌沿。
“还款呢？”
“总账显示已结清，但付款附件在纸质档案库。档案员正在找。另一个情况，您发来的个人欠条，不在我们的合同编号体系里。”
赵大勇抢着问。
“是不是假的？”
“现在只能说存在多处不符，需要原件核验。”
唐立顿了顿。
“另外，我们从未授权罗世贵代收这笔款。”
院子里只剩水龙头滴答的声音。
我妈坐下，伸手抚平我爸那张纸。
纸角翘起来，她又按了一遍。
“我就知道。”
我抓起手机。
“把能确认的部分形成书面说明，合同和付款附件都带来。明天的行程不变。”
“现场试机还照常？”
“照常。个人纠纷另外处理，不拿公司的采购决定出气。”
挂断电话，赵大勇把板凳拖近。
“你明天到底干什么？”
我给他看行程表。
安禾在县里找移动预冷设备的合作点，计划先做一季示范，再评估固定加工中心。
两家采购商、一个运输商和我们的工程团队，明天都来实地看。
我提前回来，是想看看村里真实的果子、道路和用电情况。
“那你怎么坐班车回来的？”
“我让司机先送工程师去县里测电。”
赵大勇摸了摸自己的三轮车钥匙。
“我刚才收你两块路费，是不是有点冒犯？”
“你什么时候收的？”
“还没收，先探探口风。”
院外传来脚步声。
我姨提着一袋橘子进门，先把袋子放到我妈脚边。
“桂芬，今天这事……”
我妈没让她坐。
“收了多少？”
我姨捏着包带。
“什么多少？”
“我儿子问过你一次，我再问一次。”
她嘴唇动了动。
“两千。”
赵大勇把缸子放下。
我姨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介绍费，是辛苦钱。他们说只要长安愿意签字，以后果园交给罗家经营，小两口日子就顺了。我哪知道那纸上写什么！”
“你不知道，你催他签？”
我妈把橘子提起来，塞回她手里。
“我把外甥托给你相亲，你给他安排上工了。”
我拦住要走的姨。
“他们还给过你什么？”
她想掏手机，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包口。
我把确认书照片摆到她面前。
“十八万多。您想清楚再说。”
她解锁手机，点开一条语音。
罗世贵的声音从里面出来。
“别让他带走原件。只要在承接书上签名，旧账就好办。年轻人要脸，让佳慧压一压。”
我把语音转存，记下发送时间。
我姨的脸色一点点褪下去。
“长安，你可别把姨牵进去。”
“那得看您进去过多深。”
唐立又发来一张扫描件。
是鸿升当年的销售合同首页。
右下角，盖着合作社的公章。
我看着罗世贵新拟的债务承接书，忽然笑出了声。
他想让儿子替父亲背债。
却没想到，这张纸上写的债权公司，两年前已经被我控股的安禾全资收购。
他替我收我的账。
还准备收完以后，把账算到我头上。
我给罗世贵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村口见。请带债权原件和代偿凭证，债权方也来。”
他很快回了语音。
“你总算懂事了。”
赵大勇听完，拿脑袋抵住桌沿。
“我不行了。”
“怎么？”
“明天我得站前排。我这辈子没见过债主被人堵着要债。”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村口已经坐了两排人。
罗世贵穿着皮夹克，手里夹着公文包。
罗佳慧换了件白外套，身边站着罗鹏。
我一到，罗鹏就把手机对准我。
“来了！我们许老板要现场解决家里的历史问题。”
赵大勇推着三轮车跟在后面，车斗里塞了六张板凳。
我看他一眼。
“你还组织观众？”
“我出租板凳，五毛一张。”
“真会挣钱。”
“跟你比差点，你一张欠条挣一家公司。”
罗世贵把公文包拍在桌上。
“长安，你爸当年跟我共事，我不愿意把话说绝。可你昨天让佳慧下不来台，这事就不能糊弄。”
我拉开椅子。
“原件呢？”
他按着包。
“先说态度。”
“先看东西。”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规矩？”
我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空茶杯。
“昨天学了。规矩大概是先浇我，再让我签。”
旁边有人偏过头，发出一声短笑。
罗佳慧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那杯茶我认。你这衣服多少钱？三十，还是五十？”
我没接话。
村道上传来汽车声。
最前面是一辆黑色轿车，后面跟着三辆。
车停稳，唐立先下车，绕到后备厢拿文件箱。
采购商郑总和运输公司的何总跟着下车。
罗世贵站起来，脸上的横肉往两边挤。
“郑总！您来怎么不提前……”
郑总脚下一顿。
“你是？”
“丰河冷库，老罗！前两天给您公司递过资料。”
“哦，资料还在审。”
郑总从他身边过去，冲我伸出手。
“许董，让您久等了。路口导航绕了个弯。”
何总也伸手。
“董事长，昨天那条运输方案，我重新核过了，今天正好请您看。”
唐立把箱子放在我旁边。
“许董，合同原件的核验件和第一批档案都在这里。”
罗世贵那只伸出去的手还停着。
他转了半圈，抓住自己公文包的提手。
罗鹏的手机往下一歪，镜头拍了半天鞋。
罗佳慧盯着唐立胸前的工作牌。
“你们叫他什么？”
郑总看我。
“许董事长啊。安禾制冷的许长安，认错不了，我今年还得给他付设备尾款。”
赵大勇在后面补了一句。
“欠钱的认证，比较严格。”
我咳了一声，抬手整了整衣领。
正准备开口，唐立先把一只纸袋递过来。
“许董，酒店前台说您落的袜子找着了，洗过，装这儿了。”
村口安静了两秒。
赵大勇弯下腰，扶着三轮车车把直抖。
我接过纸袋，压到文件箱后面。
“工作以外的事，可以稍后汇报。”
唐立点头。
“明白。”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办事太完整。
我掸掉衣襟上干掉的茶叶，看向罗佳慧。
“这杯茶，你赔得起吗？”
她嘴唇张开，没出声。
罗世贵一步跨过来。
“长安，都是误会！佳慧从小脾气直，她没有坏心……”
我拿出一张洗衣店价目表。
“洗衣费十八。”
罗佳慧抬起头。
“十八？”
“衣服是旧的，不讹你。钱之外，你在哪儿泼的，在哪儿道歉。视频发过什么，也按原来的范围澄清。”
她的手指掐住袖口。
“你都当董事长了，还跟我计较十八块？”
“当董事长不用洗衣服？”
郑总低头看自己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罗世贵抢着掏手机。
“我给，我给你一千。”
“您先别急。”
我把鸿升的公司关系证明放到桌上。
“昨天您说替债权方垫钱，今天债权方的人到了。”
唐立打开文件夹。
“鸿升是安禾全资子公司。我代表鸿升核验这笔业务。请提供您代偿的凭证，以及取得追偿权的材料。”
罗世贵的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低头看桌上的字，又看我。
“鸿升……也是你的？”
“公司的，不是我的钱包。”
我敲了敲桌面。
“所以账更得算清楚。”
罗鹏忽然把直播关了。
赵大勇扭头。
“别关啊！你刚才不是喊大家来看解决历史问题吗？”
“没电了。”
“我有充电宝。”
“用不着！”
“别客气，我这是支持你工作。”
【第五章】
罗世贵没拿出代偿凭证。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翻了两遍，又塞回去。
“时间太久，银行那边得查。”
唐立把书面函件递过去。
“可以查。您昨天说自己持有债权，请先写明债权取得时间、付款账户和金额。”
罗世贵没接笔。
“你们这么多人堵着我，算什么？”
我朝身后看了一眼。
郑总端着豆浆，何总在打电话，赵大勇正在收板凳钱。
“他们比较像来赶集的。”
罗世贵脸上的肉抖了抖。
“许长安，你有本事了，就这么对待长辈？”
“长辈教我认账，我正在学。”
他把包夹进胳膊下。
“我下午给你答复。”
“好。今天现场说的内容，我都留档。”
他转身走时，差点撞上站在后面的我妈。
我妈没拦他，只问了一句。
“当着这么多人，你再说一次，守田的钱是谁还的？”
罗世贵嘴角抽了抽。
“我现在不跟你吵。”
“你去我家门口喊的时候，可没嫌人多。”
他挤开人群，上了车。
罗佳慧跟过去，鞋跟踩进砖缝，拔了两次没拔出来。
罗鹏想扶她，手机先掉在地上。
赵大勇看了一眼，又低头摆板凳。
“今天这前排卖便宜了。”
事情没就此结束。
我们刚到预定的考察点，郑总接到三个电话。
第一个，说我在南方欠了工资。
第二个，说几辆车都是租来的。
第三个，说安禾回来建厂是假，收农户保证金是真。
郑总挂断电话，转头看我。
“许董，他们连我都说成群演了。”
何总把驾驶证摸出来。
“那我这角色成本高，我车还按揭着。”
唐立递来手机。
村里的群已经传开一段视频。
前半段是罗佳慧泼茶，后半段被剪成我坐在桌前，她问我拿不拿得出十八万。
下面又接了一段罗鹏的语音。
“某些人穿个旧衣服回来卖惨，第二天就变董事长。现在演戏都讲连续剧，大家看紧钱袋子。”
我没回复群消息，先把原视频和传播范围保存下来。
随后给公司法务打电话，让她分别处理名誉侵害和债权核验。
电话刚挂，前面铁门合上了。
看门的老头把锁扣穿好，抬头看我们。
“罗总交代了，外人不能进。”
我指了指里面的电房。
“昨天约好了测电，样机下午要进场。”
“他说没签合同，口头约定不算。”
工程师沈知禾放下测量包。
“里面是他租的场地，确实不能强行进去。”
罗世贵的电话恰好打来。
“长安，咱们一家人的事，关起门来说就行，何必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着锁链。
“您先把哪家人说明白。”
“你不是想做示范点？这片场地、电房、装卸台都是现成的。我跟八十多户果农还有合作。咱们合作，大家都有饭吃。”
“条件呢？”
“旧账不提，佳慧的事翻篇。项目交给我落地，你们管设备，我管村里。”
我问唐立。
“场地合同签了吗？”
“没有，只是意向考察。”
我对着电话开口。
“那就不考察这里了。”
罗世贵笑了一声。
“你再找一个今天能通电、能进车、还能凑齐货的地方。许董事长，你不懂乡下。”
电话断了。
郑总看了看表。
“我明天下午五点前要确定试运批次。后天商超的上架窗口不能空。这里不行，我得去另一个产区。”
沈知禾拉开工具包。
“设备可以换地方，用电和装卸不能凑合。我不签字，就不通电。”
我点头。
“按规范来。”
赵大勇凑到我身边。
“你刚才拒绝得挺有气势。”
“然后呢？”
“然后咱现在连厕所都得借别人家的。”
我看着被锁上的铁门，给村主任打电话。
“董叔，旧磨坊旁边那块晒场，现在谁在用？”
村主任刚说了两句，旁边就有人抢过手机。
一个女人压着嗓子问我。
“你真是安禾的人？”
“我是许长安。”
“那罗世贵收我们的建厂保证金，你认不认？”
【第六章】
村委会的小会议室，半小时就坐满了人。
桌上摆着七八张收据。
收款单位是丰河冷链服务公司。
项目名称写着安禾预冷中心合作入股。
每家少则两万，多则八万。
坐在门边的马婶把一张收据推到我跟前。
“我交了五万。他说不交，后面水果进不了新厂。”
我没碰收据，先让唐立把公司公示文件拿出来。
“安禾没有授权任何人在这里收建厂保证金。我们的示范项目也不要求果农入股。”
马婶的手指压住纸角。
“那钱呢？”
“收给谁，就找谁核对。先别再转钱，我们帮大家把材料登记清楚。”
旁边一个男人拍桌子。
“你们大老板一句没授权，我们的钱就没了？”
我把自己的证件和名片放在桌面上。
“我不躲。但我也不能先撒个谎，让你们继续放心。”
他张着嘴，没接上。
沈知禾在旁边打开收款宣传单，指着右下角。
“这张设备照片，是我们去年展会的样机。原图左下角有展台编号，这里被裁了。”
唐立翻出官网存档。
两张图放在一起，连机柜上没撕干净的贴纸都对得上。
屋里有人开始打电话。
有人抄起收据往外走。
村主任董叔敲了敲桌子。
“别散着去闹。每户交了多少，转给哪个账户，先登记。需要报案的，带材料去。”
我把位子让给负责登记的人，拿起晒场的平面图。
“董叔，借场地这事按规矩办。临时试机，不建设，不占长期使用权，该多少租金就多少。”
董叔盯着图。
“晒场是集体的，使用要走记录。今天下午能开代表会。电房归磨坊业主，得另谈。”
“我去谈。”
磨坊老板姓杜，一见我就摇头。
“电不能乱接，出了事算谁的？”
沈知禾把资质、负荷表和施工方案摊开。
“由持证电工操作，我们做保护检测，签临时用电协议，费用和责任写清楚。您不需要凭谁的面子答应。”
杜老板拿起眼镜，看了足足十分钟。
“能装独立计量？”
“能。”
“电费你们付？”
“付。”
“那我再问一句。”
他看向我。
“你真不是回来骗保证金的？”
我把自己的口袋翻出来。
里面有车钥匙、两张纸巾，还有早上没吃完的半包饼干。
杜老板往后仰了仰。
“你这动作，怎么越看越可疑？”
赵大勇把我手按下去。
“别展示实力了，哥。人家董事长掏支票，你掏苏打饼。”
最后还是正式合同比我口袋管用。
我们把场地、电力和安全责任逐项写明，约好下午验收。
可车进不去。
通往晒场的小桥限载，整车拉着设备不能上。
绕村外的大路，要经过罗世贵租的仓储院。
他不借。
沈知禾蹲在地上，展开设备图纸。
“整套机组不能硬过桥。样机本身是模块化的，可以拆成三段，分车运输，进场再组装。要增加四个小时。”
我看表。
“来得及吗？”
“现在开始，来得及验收。明天上午开始预冷，下午出第一批货。”
赵大勇立刻拍三轮车。
“我的车！”
沈知禾看了眼铭牌。
“不行，载重不够。”
他又拍自己胸口。
“那我！”
“你负责别挡图纸。”
赵大勇挪开脚，叹了口气。
“我在你们公司，至少能当个气氛组长。”
我叫县里的合规小货车过来，联系吊装人员。
钱一笔笔往外付。
唐立低声提醒。
“这次临时改场地，成本已经超过原预算。需要补审批。”
我在申请单上签字。
“现场原因写清楚。别把我被泼茶写进项目必要性。”
他把笔停住。
“那个人纠纷部分……”
“我自己承担，不报销。”
赵大勇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你这董事长，当得还没有我租板凳痛快。”
正说着，马婶跑过来，把一张纸塞到我手里。
“罗家给的授权书找到了！”
上面盖着鸿升的红章。
落款是半年前。
唐立只看一眼，脸就绷住了。
“这枚章，收购交割时已经作废封存。”
【第七章】
下午三点，罗世贵主动来了晒场。
他刚下车，就被十几个人围住。
“老罗，我的钱什么时候退？”
“不是说安禾授权你收的吗？”
“你拿什么给我们入股？”
罗世贵抬起两只手。
“听我说！大公司办事有流程，他们下面的人不清楚。我正在和许董谈。”
我站在临时桌子后面。
“没谈过这件事。”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长安，你别拆台。项目没落地，钱怎么退？”
“您拿别人的名字收钱，项目落不落地，都得解释。”
唐立举起那张授权书。
“这份文件，请您说明来源。”
罗世贵看了两秒。
“业务员给的。你们公司内控有问题，不能怪我。”
“谁给的？”
“时间久了，我哪记得住。”
“半年前。”
他扯了扯领口。
“我一天接触多少人，你知道吗？”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知道。”
罗世贵转过头。
薛蓉抱着一个文件袋，站在晒场入口。
她是罗家公司的会计。
上午登记收据时，她给唐立留过号码，问过一句，经手打印的人要不要承担责任。
唐立让她先保存原始文件，向办案人员如实说明，不要删改。
现在，她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授权书是你让我打印的。图片是你发给我的，文件还在办公电脑里。”
罗世贵冲过去。
“你胡说什么！”
赵大勇把板凳横在两人中间。
“别挤，五毛钱的设施，经不起你这么使用。”
薛蓉往后退了一步，掏出手机。
“你昨天给我发消息，让我把旧设备款重新列成个人代垫款。我问凭证在哪，你说先做，后补。”
罗世贵抬手指着她。
“我给你发工资，你就这么害我？”
她把手机递给唐立核对。
“我给你做账，不是给你坐牢。”
人群里传出几声吸气。
罗世贵想去抢文件袋，手刚伸出去，被董叔按住。
“材料都登记了，谁也别动。”
唐立没当场宣布任何结论，只把文件来源、接收时间一项项记下，让薛蓉签了确认。
随后，他打开早上没找齐的档案扫描件。
鸿升的老档案员终于翻到了付款附件。
银行回单上，付款人是丰河果业合作社。
金额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对应的合同号和设备编号，与我爸留下的那页纸完全一致。
另外还有一张收款确认函。
尾款结清，无剩余应付设备款。
我妈站在人群外，没往前挤。
我拿着打印件走过去。
“妈，找着了。”
她先擦了擦手，才接。
纸被她攥出一点弧度，她又赶紧松开。
董叔把老花镜架上鼻梁，看完后扭头问罗世贵。
“这钱社里付过，你当年就是负责人，你不知道？”
罗世贵嘴唇动了动。
“也可能是另一笔。”
唐立把合同号圈出来。
“请提供另一笔的合同。”
“许守田跟我的私人账，你们怎么会知道！”
我拿起他早上带来的欠条复印件。
“您说的债权人是鸿升。现在鸿升的合同、收款凭证都在。突然又改成私人账？”
他没说话。
我继续问。
“私人借款，钱从哪里出，打到哪个账户，借款用途是什么？”
他攥着公文包，指节一根根顶出来。
“以前农村借钱，哪有那么讲究！”
“有。”
我妈把我爸的记账本举起来。
“守田借老杜家三十块买药，都记了借哪天、还哪天。你说他欠你十八万，你拿一张真凭证来。”
杜老板从电房里探出头。
“那三十块还了，我媳妇收的。不行我现在叫她来作证。”
赵大勇摸了摸兜，掏出两百块递给我妈。
“婶，我也先还了。”
周围一阵笑。
他冲我挤眼。
“这环境对欠钱的人不友好。”
我妈接过钱，眼睛还停在付款回单上。
她走到罗世贵面前。
“这三个月，你说我男人拿社里的钱养儿子，说他死了还留一屁股账。”
“现在你告诉大家，钱还没还？”
罗世贵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没有出声。
一辆小货车从入口开进来，刹车声打断了沉默。
第一段设备到了。
沈知禾在车旁挥手，让围观的人退到警戒线外。
罗世贵抬头看着那段机柜，忽然又笑了。
“拼起来就能用？明天下午你交不出合格的货，今天这些话，谁还记得？”
我把档案交给唐立。
“大家记性怎么样，明天再看。”
【第八章】
组装做到傍晚，第一轮检测没过。
接地阻值超了要求。
沈知禾把电箱一关。
“停。”
电工摘下手套。
“磨坊以前一直这么用。”
“以前怎么用，不代表我们能照着用。”
她指着仪表数字。
“不整改，不送电。”
郑总站在旁边看表。
何总出去打电话，调整车辆时间。
晒场边有人把这一幕拍下来，很快传到了村群里。
罗鹏配了一句。
“许大老板的机器还没开，就趴窝了。”
赵大勇撸起袖子。
“我去跟他解释。”
我拉住他。
“你拿什么解释？”
他看了看空手，转身捡起半截木棍。
“现在有了。”
我把木棍抽走。
“你这叫增加工作量，还是给派出所增加的。”
我打给施工方，请有资质的人员来做接地整改，费用补进预算。
电话挂断，另一位股东周总也打来电话。
“长安，今天临时费用一笔接一笔，你得跟我说清楚，是做项目，还是回乡争口气。”
我走到空桌旁，把每笔支出打开。
“租赁场地改了，设备分拆运输，临时电力整改。理由和报价都发你。个人纠纷的律师费用、取证费用，我个人付。”
“试运数据过不了呢？”
“项目停。设备拉走。不能让公司替我长脸。”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把技术负责人拉进来。”
沈知禾擦掉手上的灰，加入通话。
她没替我说好话。
哪个数据能保证，哪个环节要复检，哪个成本不具备长期复制条件，说得一清二楚。
周总最后只留一句。
“按检测结果走，别赌。”
我应下，放下手机。
赵大勇端着饭盒过来。
“董事长还挨训？”
“当然。”
“那我不想当了。”
“有人请你当？”
“精神上体验一下，也不行？”
晚饭是我妈送来的。
她盛了十二盒，另外用保温桶装了汤。
郑总吃了两口，问还有没有。
我妈把我的那盒拿过去。
“有。”
我举着筷子，半天没夹到东西。
赵大勇把自己的饭盒护住。
“你别看我，我不是股东，不分红。”
我只好蹲在电房外啃饼干。
沈知禾走过来，递给我一只馒头。
“整改方案过了，复测至少到九点。”
“辛苦。”
“别说这句，现场补贴按制度算。”
“算。”
她点头，转身就走。
我妈在旁边瞄了两眼。
“这姑娘说话挺实在。”
“工程师。”
“结婚了吗？”
“妈，您要不先问问我的饭在哪儿？”
她把汤碗放到我手里。
“你不是有饼干吗？”
晚上八点半，唐立带着法务赶到。
他没有去设备那边，先把我拉到桌旁。
“新的材料核对过了。罗世贵那份所谓个人欠条，上面的签名位置、污渍和旧采购验收单完全重合，疑似从验收单复制后重新拼版。”
我拿起对照打印件。
父亲的签名旁，有一个不闭合的圆圈。
当年他写字时，手边的茶杯漏过水。
两张纸的水印边缘也重合。
法务把纸收进证据袋。
“这只是我们发现的疑点。原件怎么来的、是否伪造，需要依法调查，不能靠现场比图就替鉴定下结论。”
我点头。
“材料交了吗？”
“公司报案材料已经递交。农户那边也有人一起去了。公安正在核实账户和文件来源。”
唐立递来另一个文件夹。
“还有，罗世贵确实跟部分农户签过包销协议。但只有十七户在有效期内，其他早到期了。那十七户我们不碰，避免另起合同争议。”
“货够吗？”
“够第一批试运。不够他宣传的八十多户规模。”
“先做一批。别为了赢他，把数字也学过去。”
九点二十，复测通过。
风机启动，机柜的震动从鞋底传上来。
沈知禾蹲在记录仪前，看了十分钟，才抬头。
“可以空载试运行。明早按计划进货。”
我刚站起来，裤兜里的电话响了。
罗佳慧。
她第一句话就带着哭腔。
“许长安，你非得把我们家逼死吗？”
我看着不远处还在收工具的工人。
“我逼你家替别人收钱了？”
“你明明那么有钱，十八万对你算什么！你就当帮帮我，不行吗？”
“我有多少钱，跟你爸能不能造一笔账，没有关系。”
她吸了口气。
“明天我给你道歉。你能不能跟那些人说，授权书是真的？”
我按下录音保存。
“不能。”
她挂了电话。
不到两分钟，罗鹏又发来一条消息。
“别得意，明天要是出不了货，你就是来骗全村的。”
我看完，把手机交给法务。
“也保存一下。”
赵大勇蹲在旁边，往嘴里塞最后一口馒头。
“他们家是怎么做到每人一个手机，凑不出一句能说的话的？”
【第九章】
第二天，第一批货比预计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马婶推着车，把筐上的布掀开。
果子按规格分了三层。
她搓着手，先问沈知禾。
“姑娘，这样放行不行？”
沈知禾抽检、称重、测温，一项项记录。
“不合格的单独放，不混进去。谁的货，谁签收，结算写在单上。”
马婶把老花镜戴上，挨着每一行看。
“这个好。字小点没事，别没有字。”
九点半，装货结束。
十点，采购方开始核对果品指标。
十一点，村委会把昨天下午的材料核验会接着开了。
桌子摆在晒场边，不占设备作业区。
罗世贵来得很迟。
他今天没带公文包，手里夹着一叠纸。
罗佳慧跟在后面，眼皮肿着。
罗鹏没再开直播，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下。
董叔先把合作社原负责人、当年的出纳和几个成员代表叫到桌前。
“今天不审案，只核对合作社当年的账，给成员一个交代。涉及别的事，按法律程序走。”
老出纳戴上眼镜，拿着回单看了许久。
“是这笔。我当年填的付款申请。守田跑了两趟银行，回来还说总算能睡个整觉。”
她指着账本上的页码。
“原凭证交办公室了，罗主任签的接收。”
我把交接登记复印件放到桌上。
罗世贵的名字在最后一栏。
他伸手想拿，董叔按住纸角。
“看就看，别带走。”
“谁还记得八年前的事！”
“所以才看纸。”
老出纳把眼镜摘下来。
“你总说别人没凭据，现在凭据到了，你又不认纸？”
周围有人喊了一句。
“那许守田到底欠没欠？”
唐立把鸿升的书面说明放上去。
“就这套设备对应的合同，买方是合作社，设备款已经结清。鸿升没有向许守田个人追索的债权，也没有收到罗世贵的代偿款。”
我走到桌前。
“我爸当年是经办人，不是借款人。罗世贵拿来逼我签字的债，原始业务已经核清。那张个人欠条如何形成，交给调查。”
我妈坐在第一排，双手压着膝盖。
董叔把这段结论念了一遍，让在场的经办人逐个核对签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
我妈忽然低下头，抬手擦了擦鼻子。
我走过去，递给她纸。
她没接，把我往前推了一下。
“站直点。你爸的衣服，肩不能塌。”
我把背挺起来。
衣领勒住喉咙，有点紧。
罗世贵把手里的纸拍在桌上。
“行！旧账我记错了，算我的。可项目是我替村里拉来的，我收的钱都是为大家办事！”
马婶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替谁办事？我儿子买车的钱给了你，现在车没买，你给我发了个厂。”
旁边一个叔伯也挤到前面。
“你说我家不入股，今后果子都烂树上。我拿存折去取的钱，你忘了？”
罗世贵两手撑着桌沿。
“钱没乱花，都在公司账户里！”
薛蓉拿出登记表。
“收到的保证金有一部分还在账户，一部分被你调去还了旧贷款。每一笔我都做了底账，已经提交。”
“你闭嘴！”
他扬起手，董叔和赵大勇同时挡过去。
赵大勇把板凳举在胸口。
“说事就说事，别动手。这把今天还得租。”
罗世贵喘了两口气，转头盯着我。
“许长安，你不就是想要这个项目？我让给你！这些人的钱你先垫上，场地和客户我都给你。”
“项目不是你的，钱也不是我收的。”
“你有那么大的公司，连这点钱都舍不得？”
“您这么替别人花钱，怪不得账做不平。”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立刻又去看手里的收据。
罗世贵把视线转向郑总。
“郑总，您是做生意的人，您知道货源在谁手里！他今天弄几台机器，明天就能收全村的果？”
郑总把抽检单放下来。
“我只按合同和质量收货。不替谁站队。”
“他的设备还没过关！”
沈知禾抬头看了一眼记录仪。
“检测没结束，现在不下结论。”
这句话让晒场静下来。
离采购方约定的发车窗口，还剩不到两个小时。
罗世贵终于抓到一口气。
他直起腰，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两下。
“都听见了？董事长有什么用？没结果，说什么都是空的！”
我没跟他争。
风机在旁边转，热风卷着纸页往上掀。
我的手掌压在文件夹上，汗把封皮打湿。
沈知禾让人抽测中心温度，又查了两组包装内的记录。
郑总的人复核等级和失水情况。
何总站在车边，电话一个接一个。
赵大勇递水给我。
我拧开瓶盖，刚要喝，他又小声问。
“真不行怎么办？”
“按合同承担试验损耗，货另找渠道，不拿没过关的结果糊弄人。”
罗世贵隔着桌子笑。
“听见没有，他自己都准备认输了！”
沈知禾这时站起来。
她没看罗世贵，先把数据交给郑总的人。
两个人对着记录核完，分别签了字。
郑总接过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这批通过。按约定等级结算，装车。”
何总一声招呼，装卸人员立刻进场。
罗世贵嘴边那点笑没收住，整张脸僵在那里。
他往设备那边看，又往郑总手里的纸上看。
“这就过了？”
沈知禾把第二份报告递给唐立。
“测了这么久，您只看见这一下。”
郑总掏出手机，通知财务付首批货款。
到账消息先在马婶手机上响了。
她盯着屏幕，拿到太阳底下，又举到耳边。
“到账了！直接到我卡上了！”
后面接连响起提示音。
有人报出自己的金额，拿着过磅单一项项核。
罗世贵张开嘴，又合上。
他扶着桌子想坐，椅子离得远，腿一弯，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罗佳慧赶紧去拉。
“爸，你起来。”
他甩开她的手，盯着那些装好的货筐。
“你们以后真不走我的冷库了？”
马婶把手机揣进兜里。
“哪家算得清，去哪家。你先把我那五万算清。”
罗世贵低下头，嘴里反复念。
“我还能做，我还能做……”
眼泪顺着他鼻翼往下落。
罗鹏站在旁边，想伸手扶，又退了半步。
两名来核实材料的民警到了场边，请罗世贵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抬头看我，膝盖往前挪了一下。
“长安，你帮我说句话。你爸以前跟我关系多好，你不能不管叔。”
我往旁边让开。
“他跟你共事，账本交给你保管。你拿他的签名做了什么，就去说明白。”
民警提醒现场人员不要围堵，相关材料由专人提交。
罗世贵被扶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头看那些收据。
他夹来的纸散在地上。
其中一张，是昨天让我签的债务承接确认书。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交给法务。
这张纸，到底没能塞进我家的柜子。
【第十章】
第一辆货车开出村口时，赵大勇骑着三轮跟了几十米。
司机从车窗里探头。
“你干什么？”
“送送！”
“你别挡我拐弯！”
他又蹬回来，停在我身边。
“做大生意的人，不太懂仪式。”
我指了指他车斗里的板凳。
“收齐了吗？”
“少一把。”
“谁拿的？”
他扫了一圈，发现那把被董叔搬去放登记表，立刻熄了声。
“算我支持村里工作。”
晒场上的人没急着散。
领到首批货款的果农，围着工作人员问下一批的标准。
交过保证金的人，按顺序补充材料。
法务把话说得很清楚。
“已经报案，不代表今天就能全部退回。账户资金、财产情况和具体责任都要核实。大家留好原始凭证，不要相信再交手续费就能优先退款的话。”
马婶听完，把收据塞进塑料袋，封了两层。
“行。以前是他让我等，还不准我问。现在至少知道该去哪儿问。”
董叔把合作社账务核验记录贴到了公告栏，又在村群里发了清晰照片。
我站在栏边，看着父亲的名字。
许守田。
下面是合同编号、付款日期、结清金额。
没有一句替他夸功的话。
也不用夸。
他没拿的，就不能算他拿了。
我妈从后面过来，把我衣领翻下去。
“这儿都卷了。”
“等会儿去洗。”
“洗衣钱收了？”
我掏出手机。
“还没。”
她皱眉。
“十八块也是钱。”
话音刚落，罗佳慧走过来。
她没戴昨天那副墨镜，也没拿架子，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
十八元转账。
“我付了。”
我确认收款。
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边缘来回蹭。
“视频已经按原来的群和账号发了完整说明。饭店那边，我下午去道歉。”
“直接跟被你误导的人讲清楚。”
她点点头，又问。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她。
“说什么？”
“说你是安禾的董事长。”
“相亲的时候，你问我做什么，我说做制冷设备。你说，那不就是修冰箱。”
她嘴唇抿起来。
“你可以解释。”
“我解释了，你开始问我有没有编制。”
后面收线的工人咳了一声，转过身去。
罗佳慧抬起眼睛。
“如果当时我没泼那杯茶……”
“那你能省十八。”
赵大勇的板凳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半天没站起来。
罗佳慧捏紧手机，转身走了。
我妈看了看她的背影，拍拍我胳膊。
“这回你说得对。”
“哪回说得不对？”
“你说你就带了几个人。”
我闭上嘴。
下午的项目复盘，比村口对账还难熬。
临时改场地增加了多少运输成本，拆装多用了多少工时，村道能承受多少通行频率，沈知禾列了满满两页。
郑总愿意继续按批次采购，但不承诺全年的量。
何总建议把固定装卸点放到县道旁，避免频繁走村里的小桥。
我把原先准备的一张大幅规划图卷起来，换成试运营清单。
“先跑完这一季。数据站得住，再谈扩建。”
唐立松了口气。
“我还担心您今天签个大项目，给村里一个交代。”
“我签了，回头你替我付钱？”
他立刻把文件夹抱紧。
“流程不允许。”
赵大勇在门口探头。
“你们这里还招人不？”
我让他进来。
“会什么？”
“会开三轮，会装筐，会跟村里人说话。”
沈知禾从记录表上抬头。
“试运营需要装卸协作和现场协调，培训合格后上岗。按实际岗位结算，不按关系。”
赵大勇站直了。
“我没关系。”
我看着他。
他立刻补了一句。
“从现在起。”
我让他去领报名表。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董事长，昨天两块路费……”
我摸出手机给他转了两块。
他看了一眼，眉毛抬起来。
“还真按规矩来啊？”
“你以为呢？”
“我以为怎么也得给个整数。”
“二不是整数？”
他捧着手机走了。
沈知禾低头写字，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晚上回家，我妈把中山装从我身上扒下来，装进洗衣袋。
我换上自己的衬衫，去擦堂屋里父亲的相框。
她拿着那张付款回单走过来。
“这个放哪儿？”
我拉开抽屉，找出一个透明文件套。
“跟账本放一块儿。”
她却搬了把椅子，把文件套放到相框旁边。
“先摆两天。”
我扶着椅背。
她从椅子上下来，站在桌前，把纸又挪正了一点。
“守田，你儿子现在出息了。”
我站直。
她接着说。
“就是嘴还欠。相亲能谈出律师，回村能带回会计，一点不让人省心。”
我刚挺起来的胸口又收回去。
门外有人敲门。
沈知禾拿着一沓第二天的安排表，站在院子里。
“许董，明早七点，要去县道看备选场地。”
我妈一下就走快了。
“吃饭没有？”
“吃过了，阿姨。”
“再吃点。长安，搬凳子。”
我把凳子摆好，沈知禾还没坐，我妈已经开始问。
“家哪儿的？爸妈身体好吧？平时忙不忙？”
我赶紧拿起安排表。
“妈，人家来谈工作。”
我妈看我一眼。
“我问她吃没吃饭，耽误你公司上市了？”
沈知禾偏过头，嘴角压了两次才压住。
她把表格推给我。
“先签这个。明天的现场人员名单。”
我扫了一眼，拿起笔。
我妈忽然伸手按住纸。
“等会儿。”
我和沈知禾一起抬头。
她戴上老花镜，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没有让他替别人还钱吧？”
沈知禾终于笑出了声。
“没有，只有让他准时到岗。”
我妈松开手。
“这个可以。他要迟到，你扣他钱。”
院门外，赵大勇骑着三轮经过，扯着嗓子喊。
“婶，董事长能不能出来搭把手？”
我放下笔走出去。
他指着车斗里的六把板凳。
“帮我卸一下，今天挣了九块五。”
“你叫我出来卸板凳？”
“怎么，董事长不能搬？”
我撸起袖子，抱下三把。
他把剩下的搬进院子，瞥见桌边的沈知禾，脚步一顿。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我妈接过他手里的板凳。
“没有，来得正好。”
赵大勇挺了挺背。
我妈指着院角的洗菜盆。
“把蒜剥了。长安洗菜，姑娘坐着。”
我和赵大勇蹲到盆边。
他剥开一瓣蒜，压着嗓子问。
“你都当董事长了，在家就这待遇？”
我打开水龙头，把菜往盆里一放。
“知足吧。”
“怎么说？”
“你欠的两百还了，现在才有资格坐着剥。”
他低头看了看屁股下面的小板凳。
院子另一头，我妈把那件旧中山装的口袋又摸了一遍。
十八元的转账记录，被她认真截了张图。
“长安，明天别忘了洗衣服。”
“知道了。”
“让人家泼了茶，钱收了，事也得办完。”
我捞起青菜，水从指缝往下滴。
赵大勇把剥好的蒜往我盆里一扔。
“许董，蒜已到账，请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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