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网购了一副静音耳塞，商家承诺可以隔绝一切噪音。
楼上日夜拖拽家具的动静折磨了我三个月，戴上耳塞之后，楼上果然安静了。
连续三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以为自己终于花对了钱。
直到第四天，警察敲响了我的房门。
他们告诉我，楼上的住户已经死了三天。
李警官拿走我的耳塞，说会帮我追回被骗货款。
可就在警察离开的那个晚上，楼上传来了熟悉的拖拽椅子的声音。
一声，一声，清清楚楚。
我没戴耳塞。
【第一章】
我叫方远，二十八岁，程序员，独居。
搬进这间老小区的一居室，图的就是一个字：便宜。
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离公司骑电动车十五分钟。
住进来的头一个月，我觉得自己赚到了。
直到楼上那位开始活动。
一开始是偶尔的，晚上十一点左右，头顶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吱嘎。
吱嘎嘎。
我没当回事，老小区隔音差，这很正常。
可后来频率越来越高。
半夜两点，拖。
凌晨四点，拖。
早上六点，还在拖。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卡在一个让你睡不着、又不至于报警的分贝上。
我去敲过楼上的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眯着眼看我。
“大爷，您晚上能不能轻点？楼下隔音不好，拖椅子的声音挺大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好好，我注意。”
当天晚上消停了。
第二天照旧。
我又去敲门，老头不开了。
我打物业电话，物业说会协调。
协调了三天，没有任何效果。
噪音从偶尔变成了常态，从夜里延伸到了白天。
我开始失眠。
先是入睡困难，后来是整夜整夜翻来覆去。
一闭眼就竖着耳朵等那个声音。
有时候明明没有声音，我耳朵里也能自动生成那个频率。
去医院看了一次，医生说是神经衰弱，给我开了安眠药。
吃了一周，副作用比失眠还难受。
白天浑浑噩噩，写代码频繁出错，被组长当着全组的面点名批评了两次。
我试过所有办法。
隔音耳塞，药店那种海绵的，没用。
隔音耳罩，工地款的，戴着睡觉硌得耳朵疼。
白噪音APP，开着手机放雨声，但雨声盖不住那个频率。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我瘦了十二斤，黑眼圈重得同事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打开门的瞬间，头顶准时传来那个声音。
吱嘎。
我站在玄关，没开灯，就那么听着。
一下，两下，三下。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疯了。
就是那天夜里，我打开手机刷到了一个商品推荐。
“深度静音耳塞，隔绝99.7%环境噪音，无效全额退款。”
店铺名叫“安眠先生的铺子”。
月销三件。
评价只有两条，一条说“真的管用”，一条说“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价格一百二十八块。
正常隔音耳塞几块到几十块，这玩意要一百二十八。
但那天晚上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下单，付款，选了顺丰加急。
两天后，快递到了。
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没有品牌logo，没有说明书。
打开，两颗灰白色的耳塞，材质说不上来，不是硅胶，不是海绵，摸着微微发凉，触感很奇怪。
盒子底部有一张小卡片，手写体，写了一句话：
“戴上之后，您将不会再被噪音困扰。”
我当时想，就这？一百二十八就买个情怀？
但还是在睡觉前把耳塞塞进了耳朵里。
说实话，体感和普通耳塞没什么两样。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头顶传来那个声音。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没有。
半个小时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不敢信，翻了个身，屏住呼吸听。
安静。
彻底的安静。
那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感受到绝对的安静。
那天晚上我睡了将近九个小时，中间没醒过一次。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摘下耳塞，愣了好几秒。
管用了？
当天上班状态好了不少，晚上回家，戴上耳塞，又是一夜无声。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
我甚至有点后悔没早买。
一百二十八块换三个月的安宁，值了。
第三天晚上，我摘下耳塞去上厕所。
经过客厅的时候，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安安静静。
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不是耳塞的功劳，是楼上那老头终于消停了。
我把耳塞放在床头柜上，没戴，重新躺下。
竖起耳朵，听了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
果然。
那天夜里我没戴耳塞也睡得很好，心里甚至对楼上老头生出了一点感激。
也许物业的调解终于起了作用。
第四天傍晚。
我正在厨房煮面，门铃响了。
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一个三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
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个本子。
“你好，请问是方远吗？”
“是我，怎么了？”
国字脸亮了一下证件。
“我是辖区民警李建国，想了解一些情况。你楼上502的住户，你认识吗？”
“认识，不算认识，就是个邻居，姓周的一个老头。怎么了？”
李建国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周国良，六十三岁，独居。今天下午被发现死在家中，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三天前左右。”
我煮面的锅在身后咕嘟咕嘟响着，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三天前。
三天前我戴上耳塞的那个晚上。
“你最后一次听到楼上有动静，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
“三天前。我三天前买了副隔音耳塞，戴上之后就没听到楼上有声音了。”
“什么耳塞？”
我把他们请进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副耳塞递过去。
李建国接过去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端详。
“网上买的？”
“对，一个叫安眠先生的铺子。”
他把耳塞装进了一个透明袋子里。
“这个我们先拿回去，如果确认是虚假宣传，会帮你追回货款。”
我愣了一下：“虚假宣传？”
“你觉得是这副耳塞帮你隔了音对吧？”他看着我，“但根据我们初步了解，周国良三天前就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也就是说，不是耳塞管用，是楼上根本没有人发出声音了。”
他说完这话，另一个年轻民警在旁边记着什么。
我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天。
一个人死在我头顶三天。
而我以为是耳塞帮我隔绝了噪音。
李建国又问了些常规问题，周国良平时几点活动、有没有见过什么来访者、有没有听到过争吵声之类的。
我一一回答。
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进了电梯。
回到屋里，面已经煮烂了。
我把面倒掉，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微妙的愧疚。
如果我没买那副耳塞，如果我某天觉得奇怪上去敲了门，也许能早点发现。
也许他还能被救回来。
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顾着享受安静。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吃东西，洗了个澡就上床了。
没有耳塞了，被李建国拿走了。
但我不担心，楼上的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噪音。
关灯，闭眼。
十一点十二分。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刚看了一眼手机。
就在我翻身准备入睡的那一刻，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吱嘎。
我眼睛猛地睁开。
吱嘎嘎。
椅子腿拖过地面的声音。
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和之前一模一样。
不是幻听。
因为紧接着，又是一声。
吱嘎。
我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楼上的人已经死了三天。
这个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第二章】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耳朵竖得笔直。
头顶的声音停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又来了。
这次不是椅子拖拽。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客厅方向往阳台方向移动。
我下意识摸向床头柜，想找手机。
手抖得厉害，碰倒了水杯，杯子没摔碎，在柜面上转了两圈，发出闷响。
头顶的脚步声瞬间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像是楼上的“什么东西”也在听我的动静。
我不敢动了。
整个人僵在床上，手机就在三十公分外，但我不敢去拿。
大概过了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我分不清。
楼上没有再响。
我鼓起勇气坐了起来，拿到手机，第一反应是打李建国的电话。
他留了名片给我。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
“李警官，我是楼下402的方远。”
“嗯，怎么了？”
“楼上有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声音？”
“拖椅子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你确定？”
“确定。”
李建国没说信不信，只说了一句：“你别出门，锁好房门，我让夜班同事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门反锁，又在门后顶了一把椅子。
二十分钟后，有人敲我的门。
是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我开了门，他们先上了五楼。
502的门上贴着封条。
我站在四楼楼梯口往上看，两个民警撕开封条进去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们下来了。
“里面没有人，窗户都关着，门锁也没被破坏。”
“可我确实听到了。”
年长一点的民警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最近休息不好吧？你邻居刚去世，心理上有些紧张是正常的。好好睡觉，有事再打电话。”
他们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没有人。
窗户关着，门锁完好。
但我听到了声音。
我绝对不是幻听。
那天夜里我一直没睡，坐在客厅里，开着灯，盯着天花板听了一整夜。
楼上再没有任何声音。
第二天是周六，我请了假没去公司。
白天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我找到隔壁的赵姐。
赵姐四十多岁，在小区住了十几年，是那种什么都知道的热心邻居。
我敲她的门，她正在看电视。
“方远啊，进来坐。听说楼上老周没了？”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赵姐，老周家里是什么情况？他有家人吗？”
赵姐把电视声音调小，坐到沙发上。
“老周啊，老伴走得早，没有孩子。有个侄子，姓周，叫什么来着，对，叫周斌。以前还经常来看他，后来不怎么来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来了？”
赵姐想了想。
“大概半年前？以前一个月来一两次，后来突然就不来了。不对，上个月好像来过一次。对，上个月，我在楼道里碰到过他，手里拎着水果。”
“上个月？”
“对，挺年轻一个小伙子，三十出头，瘦瘦高高的，戴个黑框眼镜。”
我记下了这个信息。
“老周这人平时什么样？”
赵姐叹了口气。
“人挺好的，就是有点怪。晚上不睡觉，老在屋里走来走去。我也在四楼住了十几年了，以前他老伴在的时候没这样。老伴走了以后，就开始了。”
“他身体不好吗？”
“听说有心脏病，药一直在吃。物业的钱叔说过，好几次看到他去门口药店买速效救心丸。”
我从赵姐家出来，回到自己屋里。
打开电脑，登录购物平台，找到那个“安眠先生的铺子”。
店铺还在。
但商品已经下架了。
我点进店铺主页，关注人数为零，在售商品为零。
整个店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我打开订单记录，找到那笔一百二十八块的交易。
点进去看物流信息：发货地址显示的是本市金桥区某菜鸟驿站。
金桥区。
我住在城北的安平区。
两个区隔了大半个城市。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去查了一下那个驿站的位置。
就在本市金桥区桥南路18号。
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周国良 金桥区”。
什么都没搜到。
我又试了“周斌 金桥区”。
第三条结果，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是八个月前。
标题是：金桥区牌桌上的赌鬼，欠了四十万跑路，有认识周斌的联系我。
帖子下面有人回复了一个手机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赵姐说周斌半年前突然不来看老周了。
论坛上说周斌八个月前欠了四十万赌债跑路。
而一个月前，周斌又突然出现在老周家。
拎着水果。
我把这些信息按时间线排了一遍，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有什么东西不对。
非常不对。
【第三章】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这件事。
代码写了删、删了写，一整天没提交一行。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李建国打了电话。
“李警官，老周的死因确定了吗？”
“心肌梗死，法医初步鉴定是自然死亡。家属那边已经联系上了，他侄子周斌明天来办后事。”
“周斌？”
“对，死者唯一的直系亲属。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查到一些东西，想跟您说说。”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
“你说。”
“八个月前，有人在网上发帖，说周斌欠了四十万赌债跑路。半年前他就不来看老周了。但一个月前他突然又出现了。而且李警官，我买那副耳塞的店铺，发货地址在金桥区桥南路。周斌之前在金桥区出没。”
“你是说，你觉得你买到的那副耳塞跟周斌有关？”
“我不确定，但时间线对得上。”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
“方远，法医鉴定结果是自然死亡，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杀。你的推测，我理解，但我们办案要讲证据。”
“那我昨晚听到的楼上的声音呢？你们的人上去看了，门窗完好，没有人。那声音是从哪来的？”
“隔音差的老房子，有时候管道共振、温差热胀冷缩都会发出声音。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容易过度敏感，这很正常。”
他说得很客气。
但我听得出来，他觉得我在疑神疑鬼。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呆。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我真的想多了。
但那个声音，那个从三个月前折磨我到现在、刻进我骨头里的声音，我不会认错。
那就是椅子腿拖过地面的声音。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
我去了金桥区桥南路18号。
那个菜鸟驿站在一条老旧的底商街上，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快递。
我进去找到老板，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
“你好，我想查一个快递的发货信息。”
“啥快递？”
我把订单号报给他。
他翻了半天电脑。
“这个件子不是我们这儿发的。”
“可是物流上写的发货地址是你这里。”
“那是寄件人填的发件地址，跟我没关系。有些人网购发货，随便填个地址就寄出去了，我们这边只负责收件代取。”
也就是说，发货地址是假的。
“那有没有可能查到是谁用了你这个地址？”
老板摊手：“查不到，又不是实名制。”
我走出驿站，站在街边抽了根烟。
线索断了。
但我更加确定，这副耳塞有问题。
一个月销三件的店铺，两条真假难辨的好评，一百二十八块的定价，以及卖完就下架的操作。
这不是正经生意。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刻意没开灯。
把窗帘拉死，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厅中央，仰头对着天花板。
等。
十一点过了，没有声音。
十一点半，还是没有。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我几乎要放弃了。
然后我听到了门响。
不是我的门。
是楼上的门。
极轻的一声，金属碰金属，那是钥匙插进锁孔拧动的声音。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紧接着是开门声，然后是关门声。
脚步声。
很轻，带着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
有人进了502。
我拿起手机，打开录音。
楼上的脚步声从门口移动到客厅。
然后是翻找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推回去，柜门被打开又合上。
这不是鬼。
这是一个活人。
一个有钥匙的活人。
我没有报警。
因为我知道，等警察来了，这个人早就走了，而我又会得到一句“管道共振”。
我需要证据。
我轻手轻脚地穿了鞋，打开房门，走到楼梯间。
往上看，五楼的走廊灯灭着。
502的门紧闭。
但门缝下方，有一丝极微弱的光。
手电筒的光。
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黑漆漆的走廊里，那道从门缝下透出来的光清清楚楚。
然后我听到楼上的声音突然停了。
脚步声朝门的方向过来。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转身就往楼下跑。
两步一个台阶，冲回402，关门反锁。
靠在门后大口喘气。
楼上传来开门声。
然后是走廊里极轻的脚步。
往楼下方向。
经过我的门口。
我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灯是声控的，没有人说话就不会亮。
一片漆黑中，我什么都看不到。
但我听到脚步声一直往下走，经过三楼，经过二楼，然后是单元门被推开的声音。
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李建国发了一条短信。
“李警官，今晚有人用钥匙进了502。我有照片。”
三分钟后，李建国回了电话。
“你说的是真的？”
“门缝下面的手电光，我拍到了。这个人在屋里翻东西。”
李建国这次没说管道共振。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变了。
“明天上午你来一趟所里，把照片带上。另外，502明天要移交给家属清理遗物，如果里面有被翻动的痕迹，法医可以比对。”
“明天？周斌明天来办后事对吧？”
“对。”
我攥着手机，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李警官，如果半夜进来翻东西的就是周斌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先把照片带来。其他的，到了再说。”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到了派出所。
李建国看了照片，没有多说什么，把照片存进了电脑。
然后他带我去了一间谈话室。
“你把时间线再给我捋一遍。”
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噪音、耳塞、三天安静、老周死亡、当晚的拖拽声、我自己查到的信息、昨夜有人潜入502。
李建国听完，拿笔在本子上画了几个圈。
“你怀疑周斌。动机呢？”
“赌债。他欠了四十万，半年前跑路。一个月前突然回来看老周。老周独居、有退休金、有房产。”
“但法医鉴定是心梗猝死。”
“心梗可以诱发。”
李建国看了我一眼。
“你是程序员？”
“是。”
“逻辑思维不错。但你说的这些只是推测，串不成证据链。”
“那半夜潜入502翻东西的人呢？如果是正常的家属清理遗物，为什么要半夜偷偷摸摸进去？为什么不等正式移交？”
李建国没回答。
他在想。
十点钟的时候，周斌来了。
我在隔壁的休息室里透过玻璃看到了他。
三十出头，瘦高个，戴黑框眼镜，和赵姐描述的一模一样。
穿了一件黑色夹克，表情悲痛，走路的时候肩膀耷拉着。
标准的悲伤亲属模板。
李建国出去接待了他。
我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能看到周斌在那儿擦眼泪、签字、点头。
全程配合，毫无破绽。
大约半小时后，李建国回来了。
“我问了他，最近一次见他叔叔是一个月前。”
“赵姐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他在外地打工，接到消息才赶回来的。手机上有火车票订单记录。”
“火车票可以提前买。”
李建国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你的耳塞我送去检测了。材质是普通硅胶加了一层树脂涂层，没有任何特殊隔音技术。跟药店十块钱的没有本质区别。”
普通硅胶。
也就是说，这副耳塞从一开始就不隔音。
卖家知道它不隔音，但敢承诺“隔绝噪音”，是因为他知道噪音会在那个时间点消失。
因为他知道老周会死。
我把这个逻辑说给李建国听。
他放下了笔。
“你的意思是，卖耳塞的人就是凶手？”
“或者凶手的同伙。他需要确保老周死的那几天，楼下唯一可能听到动静的邻居不会起疑心。所以他提前在网上挂了这个耳塞，等着我下单。”
“等着你下单？他怎么确定你会买？”
“因为我在社交媒体上抱怨过楼上噪音。我在本地论坛发过帖子，帖子里提到了小区名字和楼层。购物平台的推荐算法会根据我的搜索记录推送相关商品。他只需要开个店铺，挂上关键词，剩下的交给算法。”
李建国不说话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
“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出了门。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沓打印纸。
“我让技术组查了那个店铺的注册信息。注册人叫孙磊，身份证号是真实的，户籍在金桥区。”
“孙磊？不是周斌？”
“不是。但我又查了一下，孙磊有一条被执行记录，被执行金额三十八万，申请执行人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三十八万。
和周斌欠的四十万几乎对得上。
“你的意思是，孙磊就是周斌？”
“不确定，需要进一步核实。但如果周斌用了别人的身份证注册店铺，那说明他一开始就在隐藏自己。”
我心里那团模糊的怀疑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周斌。
一切都指向周斌。
他欠了赌债，需要钱。老周有房产和存款。他一个月前回来探望老周，不是因为孝心，是在踩点。他知道老周的身体状况，知道他有心脏病，知道他每晚的作息习惯。
他只需要在某个夜里对老周做点什么，诱发心梗，然后伪装成自然死亡。
而楼下的我，是唯一的变量。
所以他提前解决了这个变量。
用一副一百二十八块钱的假耳塞。
李建国把那沓纸收好，看着我。
“方远，你说的这些，有逻辑，但不是证据。我需要时间去查。你现在回去，什么都别做。别去找周斌，别去502，别打草惊蛇。”
“他今晚还会去502翻东西。”
“所以你更不能出现在那儿。”
他的语气很认真。
“听我的，回去，锁好门。”
【第五章】
回到家，我照他说的，锁好门，哪儿也没去。
但我做不到什么都不想。
我坐在电脑前，把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
周斌，八个月前欠赌债跑路。
一个月前突然回来看老周。
“安眠先生的铺子”发货地在金桥区，注册人疑似用的马甲身份。
耳塞普通硅胶，不具备任何特殊隔音功能。
老周死亡三天后才被发现。
有人在老周死后连续夜间潜入502翻找物品。
我打开本地论坛，翻到自己三个月前发的那个抱怨帖子。
还在。
浏览量两百多，回复七条，都是些“找物业”、“找警察”之类的建议。
但帖子里清楚地写着：安平区幸福小区4号楼4层，楼上老头天天拖椅子。
任何人都能看到。
包括周斌。
下午三点多，赵姐来敲我的门。
“方远，502那边来人了，周斌带了几个人在清理遗物。”
我打开门，赵姐压低声音。
“我看那个周斌不对劲。他不怎么伤心的样子，进屋就翻柜子，嘴里一直在问搬家公司的人：有没有看到存折？有没有看到红色的本子？”
红色的本子。
房产证。
“赵姐，你听清楚了？他确实说的是红色的本子？”
“我耳朵好着呢。就在楼道里听得清清楚楚。”
存折和房产证。
这就是他半夜潜入502翻找的东西。
老周死了，遗产理应归唯一的亲属周斌。但正常的继承流程需要时间，而周斌等不了。
四十万赌债，催债的人不会给他走法律流程的时间。
他需要尽快拿到房产证和存折，变现还债。
可他在502找了至少两个晚上，没找到。
今天白天又在翻。
说明老周把这些东西藏了。
藏得连周斌都找不到。
下午五点，我给李建国发了条消息，把赵姐说的情况告诉了他。
李建国回了四个字：收到，继续。
晚上八点，小区安静下来。
周斌和搬家公司的人在傍晚就走了，赵姐说他们搬走了一些旧家电和衣物，但没待太久。
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没开电脑。
听着。
九点，十点，十一点。
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也许李建国已经采取了什么措施，或者周斌白天已经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就在我准备去睡觉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方远，你最近是不是查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紧接着第二条来了。
“别多管闲事。否则下一个安静的就是你楼上的天花板。”
我的手开始抖。
第三条。
“你报警也没用。一个赌鬼侄子来处理亡故叔叔的遗产，有什么好查的？”
我截了图。
给李建国打电话，没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我给他发了截图，附了一句话：“他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
检查了一遍门窗。
然后搬了个凳子坐在玄关，背对着墙，面朝大门。
就这么坐了一夜。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回了电话。
“短信我看到了。号码是预付费卡，查不到实名信息，但发射基站定位在你小区附近一公里范围内。”
“他就在附近。”
“方远，我跟你说实话。我昨天下午去查了几样东西。第一，孙磊这个人确实存在，在金桥区有户籍，但本人目前在外省务工，已经一年没回本市了。也就是说，他的身份证信息大概率是被盗用的。第二，我调了你们小区4号楼的监控。”
“有监控？”
“单元门口有一个，但角度很偏，只能拍到进出的人的侧影。三天前晚上，也就是周国良大致死亡的那天夜里，凌晨一点十七分，有一个人从单元门进入。身高体型和周斌吻合。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凌晨一点。”
“对。而周斌声称他那天在外地。但火车票记录显示他是前一天到的本市，第二天下午才走。他说谎了。”
我的手心全是汗。
“证据够了吗？”
李建国的声音沉下来。
“还不够。侧影不能确认身份，进入单元楼也不能证明他进了502。而且法医鉴定是自然死亡，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心梗猝死。如果他只是在旁边看着老周发病而没有施救，在法律上很难认定。”
“见死不救。”
“对。但现在连他在场都不能完全坐实。”
我深吸一口气。
“那他半夜来翻东西呢？作为合法继承人，他有权处理遗物，哪怕是半夜来的，也不违法。而且502的封条是昨天白天正式解除的，他是以家属身份申请的。”
“所以他什么事都做了，但每一件都卡在法律的边界上。”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不笨。”
一个欠了四十万赌债的人，不笨。
他算计了一切。
算计了老周的心脏病，算计了我的失眠，算计了耳塞的时间窗口，算计了监控的角度和法医的鉴定结果。
唯一没算到的，是我在他走后第一个夜里就摘了耳塞，听到了楼上的动静。
“李警官，还有一个办法。”
“说。”
“他还在找那个房产证和存折。他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如果我们先找到，他就会急。急了就会出错。”
“你想去502？”
“我想和你一起去。老周在我头顶住了三个月，他拖椅子的声音我听了无数遍。他的活动路线，哪个房间待得久、哪个角落经常有动静，我比谁都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下午两点，你在楼下等我。”
【第七章】
下午两点，李建国一个人来的，穿了便衣。
我们一起上了五楼。
502的门李建国有钥匙，昨天家属清理完物业重新换了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周的家比我想象的简陋。
客厅里一张旧木桌，三把椅子，一台老电视。地面是水泥的，几把椅子下面都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椅子腿没有包裹任何防噪材料。
三个月的噪音，来源就是这几把椅子。
李建国开始检查厨房和卧室。
我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
三个月来我听到的声音，主要集中在两个区域。
一个是客厅正中央，对应我卧室的天花板。
另一个是靠近阳台的位置。
我睁开眼，走向阳台方向。
阳台很小，堆着几盆枯死的花和一些杂物。
阳台和客厅之间有一个老式的木头柜子，矮矮的那种，上面放着一台落满灰的收音机。
我蹲下来看了看柜子底部。
有刮痕。
新鲜的刮痕。
有人移动过这个柜子。
我把柜子拉开。
柜子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块瓷砖颜色不太一样，比周围的要新。
我用手按了一下。
松的。
李建国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我把那块瓷砖抠出来。
后面是一个很浅的暗格，大概一本书的大小。
里面有一个塑料袋。
打开，里面是一本红色的房产证、一本存折、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李建国戴上手套，把东西取出来。
存折余额显示十七万。
房产证是这套502的。
折叠的纸打开，是一封手写的信。
老周的笔迹。
信很短，大意是：
我这个侄子周斌不是个东西。去年开始跟我借钱，前前后后借了八万块，一分没还。今年过年他来找我，我没给开门，他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我怕他哪天对我下手，所以把存折和房产证藏起来。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把这些东西交给居委会处理，不要给周斌。
李建国看完信，表情变了。
他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把所有东西放回塑料袋里。
“这封信的法律效力不够充当遗嘱，但它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周国良生前对周斌有明确的防范意识。第二，周斌有强烈的经济动机。”
“够了吗？”
“配合监控侧影、他的谎言、昨晚的威胁短信，以及他半夜多次潜入翻找的行为。可以立案侦查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暗格旁边的墙壁上有一道浅浅的手指印。
不是老周的。
因为那个位置，以老周的身高和胳膊长度来看，是够不到的。
必须踩着什么东西才行。
但暗格前面的柜子被移开了，能够到的只有一个可能：一个比老周高得多的人，弯腰伸手进去，手指刚好碰到了暗格的边缘。
但没够到里面的东西。
因为那个塑料袋被塞在了最深处。
周斌的手指印。
他找到了暗格，但没找到东西。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第八章】
李建国当天下午就向上级申请了立案。
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技术组在502采集到了多组指纹，目前正在比对。
同时，他们调了周斌手机的基站定位数据。
结果出来了。
周斌声称老周去世那天他在外地，但他的手机基站信号显示，当天凌晨他就在安平区范围内。
和监控时间完全吻合。
李建国还说了一件事。
他们把老周的药物送去复检了。
老周长期服用的一种心脏病药物，最后一瓶里有几粒药的成分不对。
掺了别的东西。
不是毒药，是一种会加速心率的成分。
对正常人来说只会心跳加快，不舒服。
但对一个有严重心脏病的老人来说，足以诱发急性心梗。
而且事后检测极难发现，因为这种成分在体内代谢很快，法医做常规毒理筛查根本不会查这个方向。
如果不是重新送检，如果不是有人提出质疑，这就是一起完美的“自然死亡”。
周斌算得很精。
但他漏了一个人。
楼下那个被噪音折磨了三个月、买了一副假耳塞、却在摘下耳塞后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的程序员。
“我们准备明天收网。”
李建国的声音很平静。
“在这之前，你要注意安全。如果他今晚再来，不要开门，不要出声，直接打110。”
“明白。”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充满电，放在枕头边上。
检查了两遍门锁。
然后躺下。
楼上很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知道，这一次的安静，是真正的安静。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李建国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周斌已被控制。在他的住处找到了那种药物成分的原料，以及一台用来注册店铺的旧手机。”
我看着这条消息，坐在电脑前，半天没动。
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兴奋。
不是解脱。
是一种迟来的后怕。
如果我没有买那副耳塞。
如果我没有在第三天摘下耳塞。
如果我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如果我没有去查那个店铺。
这一切就会被当成一个独居老人的正常猝死，无人追问，无人负责。
周斌拿到房产证和存折，卖房还债，然后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而我继续住在402，头顶永远安安静静。
永远不知道那三天的安静是用一条人命换来的。
下午，李建国约我去了一次派出所。
他在办公室里给我倒了杯茶。
“案子细节我不能全跟你说，但大致情况你应该知道了。周斌承认了修改药物的事实。他说他没想杀老周，只是想让老周‘住院’，然后以照顾为名拿到财产的管理权。”
“结果老周直接死了。”
“对。药物剂量过大，加上老周那晚独自在家，发病后没有任何人发现。”
我想起了那几个晚上老周拖椅子的声音。
也许他不是在无聊地搬家具。
也许他是在发病前的那些日子里，因为心脏不适而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
也许他半夜拖椅子，是因为胸口闷得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而我在楼下，只觉得吵。
“那个耳塞呢？”
“周斌说，是他的主意。他用孙磊的身份证开了个网店，挂了那副耳塞。他在本地论坛上看到了你的帖子，知道你被楼上噪音困扰，算准了你迟早会搜索隔音产品。耳塞就是普通货色，从义乌批发来的，一块五一副。他卖你一百二十八块，不是为了赚那点钱。”
“是为了让我在那三天里不起疑。”
“对。他计划在你收到耳塞之后的第一个晚上动手。你戴着耳塞，以为是耳塞隔了音，不会上楼查看。等过了几天，邻居或物业发现老周没出门，报警，一切就按自然死亡处理。”
“差一点就让他得逞了。”
李建国点了点头。
“差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难得笑了一下。
“你那天摘耳塞没戴，是因为觉得耳塞没用？”
“是。我睡前想测试一下，不戴耳塞楼上是不是也安静了。”
“你一个程序员，搞了个A/B测试，然后把案子破了。”
我没笑出来。
因为我想到了那天夜里，头顶传来的拖拽声。
那个声音到底是谁发出的。
如果周斌当时已经拿着钥匙在里面翻东西，那他翻的动静和老周生前拖椅子的声音，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我把这个问题说了出来。
李建国的表情变了变。
“这个，我也想过。周斌说他那天晚上没去。他是第二天夜里才开始去翻东西的。”
“那第一天晚上的声音是谁？”
李建国没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也许是管道。”他最后说。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管道。
但我们都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事情，有了答案就好。
有些事情，没有答案也好。
【第十章】
案子移交到了检察院。
周斌被正式批捕，涉嫌故意杀人罪。
他那四十万赌债没还上，大概这辈子也没有机会还了。
老周的房子和存款按照法定程序，因为没有合法遗嘱和其他继承人，最终由街道办代管，走了一套复杂的法律流程。
那封信虽然不算遗嘱，但给了办案人员最关键的方向。
一个独居老人，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已经预感到了危险。
他藏好了自己仅有的东西，写了一封没人会看到的信。
然后某个夜里，胸口一阵剧痛，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倒在了地上。
没有人听到。
因为他楼下那个年轻人，正戴着一副一块五的耳塞，睡得很沉。
搬家是一个月后的事。
我没有续租。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床上，我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天花板。
新房子在城南，六楼，顶层。
没有楼上邻居。
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绝对的安静，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三个月的噪音折磨了我，但也让我习惯了头顶有人的感觉。
那种烦人的、让人睡不着觉的、恨不得冲上楼砸门的椅子拖拽声，现在没有了。
永远没有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李建国发来的消息。
“耳塞的退款到了吗？”
我笑了一下。
一百二十八块，平台自动退了。
“到了。”
“那就好。早点睡。”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
很轻的风。
我闭上眼睛。
然后听到了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吱嘎。
我猛地睁开眼。
六楼。
顶楼。
我上面没有人。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告诉自己，是管道。
一定是管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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