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里
我没有醒。
醒是要有一个瞬间的，我没有那个瞬间。
我是慢慢知道自己在一个东西里面。这个东西有边。它的边就是我的边。它沉，它冷，它把一样很重的东西压在自己背上，那东西隔着布，硌着我的脊梁骨。
我想动。
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一个地方：抬头。抬一点，就一点。
那里有一根筋绷着，紧到我再加一分力它就会断。我加了一分。它没有断，也没有松。
我又试手。左手垂在体侧，我知道它的重量，知道指头互相贴着，指甲缝里有一小块泥。我想让它抬起来。
没动。
然后我发现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眼睛。我一直以为我要等眼睛。
是"知道"。
像闭着眼，可这间屋子在我身上摊开了。我知道墙在哪，知道墙有多厚，知道屋顶塌了一块，知道那一道光从塌口进来、落在地上、那块地比别处暖一指。我知道屋里站着一排人，知道他们多高、肩膀多宽、谁的膝弯比别人的更弯一点、谁离我只有半步。
我知道这些，可我没有一样是"看见"的。
没有颜色，没有亮和暗。只有位置、温度、软硬。墙是硬的，土是潮的，草是干的，人是软的。像有人把整间屋子描了一遍，只描了线，没有上色。
我头顶上面是空的。我知道那片空有多大，知道它一直通到很远的地方去。可那片空从来没有颜色。
后来我才明白，这就是最难受的地方：我知道得太多了，可我什么都没看见过。
气味是后来才有的。草。不是青草，是旧的草，晒干过、又潮过很多回的那种，有一股闷味。还有土。还有旧衣服——很多件旧衣服堆在一起的味道，硬，冷，像很多年没晒过太阳。
再然后是很硬的东西：我身上这件衣服，肩上有补丁，补丁的边磨着我的脖子。磨得很熟，那一小块的皮已经硬了。
左边那个人离我半步。他的布擦过我的手背，擦过去就没了；走一步，又擦一下。
门外有响动。
不是声音。是草墙那边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很短。草动了，从缝里进来一股风，凉的。那口气是外面进来的，是活的。
一排人一起弯腰。
也不是看见的。是整个屋子的重心一起往下落了一寸，空气被挤了一下，我左边那个人的布擦得更紧了。
我也弯了。我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弯，腰已经弯下去了。
这具身体比我先懂。
草帘那边进来一股味。更重的旧衣服味，一点汗，还有铁。淡淡的，可我这一次闻得清——不是锅，不是锄头，是一种磨过的铁。
东西压上我的背。
沉的。二三十斤，也许更重。
背上的骨头"咯"了一下——不是声音，是感觉，两块骨头挤了一挤。腰塌下去，膝盖弯了一点，整个人矮了一截。
旁边的人也矮了。屋子里的重心又往下一落。像一排草，被同一阵风按住。
然后我们走。
走路这件事，从这时候起就不归我了。
脚自己抬起来。左脚，右脚，左脚。我想让它停，它不停；我想让它慢一点，它已经落下去了；我想让这具身体往旁边偏半寸，它走的是它自己的那条线。
像水里有股力气推着我，我只是被水推着的那件东西。
这具身体知道该怎么走。它比我熟这条路——它走过。它能自己找到那个村子、那座桥、那个交货的地方，不需要我。
我唯一能自己做的，是数。
脚落地一次，我数一次。
一，二，三。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铺在脚下的东西变了：不是泥了，是硬的，一块一块，缝里塞着草。我知道前面有一条河，河是干的，河上有一座桥，桥有三个孔。
我全知道。我知道它有多宽，知道桥栏上刻过东西，刻的东西磨平了，只剩几道凹槽。我知道桥下是石头，石头是凉的。
可我没有一样是看见的。
数到四百一十三，脚停了。
有人在前面接。我听不见他说话，只听见布碰布，很轻的一声，一下，又一下。那是背上的东西被人接过去。
轮到我的时候，那块重量被人抓住，解开，拿走。
它离开我的时候，我的肩往上提了一下。我没让它提，它自己提的。
那个人掂了一下。那一下掂的重量，从我空着的背上穿过去。我什么也没接住。
然后我们往回走。
回去的路我没有数。我不知道该数什么。去的时候数步子，是因为没有别的可数；回来的时候数步子，像在数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走到那个坑，脚底下的地方软了一点，温度低一点。我知道那不是泥，是水。
回到屋子里。草帘那边又有那个味道，东西又压上我的背。
我这才明白：这不是一趟。
二、第二圈，上了色
第二趟走到一半，眼睛开了。
不是一下子。先是眼皮后面有了一点红，很淡，像隔着一层布看一盏灯。然后是暖。然后眼皮自己松了，往上抬了一点，抬不动了，卡在那里。
我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我自己的手。
它垂在我前面，灰的，指头是弯的，指甲是黑的。手背上有一道旧伤，伤口边缘发白，没有血。
我看了很久。我认得这只手。我知道它的重量，知道它的指头怎么弯，知道它指甲缝里那块泥。可我不知道它是这个颜色的。
然后我"知道"过的一切，一样一样上了色。
路是灰黄的泥。泥不新鲜，表面结着一层薄壳，踩下去才破。
天是淡黄的一整块，像一块没调匀的旧布，边上没有一处亮。我想不起太阳应该在哪一边。
草是枯的，草上落着灰。草叶不弯，也不摇。
我试着让眼睛往左看。它看了。
往右看。也看了。
往上。它不动。
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这具身体在一点一点把东西还给我，还的顺序不是我说了算的。它先给我眼睛，却不给我脖子；先让我能看，不让我能抬。
我看见了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灰的，裂的，走一步抬起来，落下去。
我看见了队伍。
不是一个两个，是八个。八个弯着腰的人，一个跟着一个，头都低着。最前面那个的补丁在左肩上，最后那个的鞋底磨穿了半边。我是第八个。
我看见了我们身上的衣服。麻布，灰的，肩上补过，补丁上又补过。破的地方都破在差不多的位置：肘，膝，腰侧。
我知道这条路会走到一个村子。我知道村子在哪儿、有多大、有几条岔路。
可我不知道村子是这么回事。
土墙矮，墙头压着草。门都关着。有几扇门板掉了，斜靠在墙上，像人靠着墙歇脚。有一家的院子里晾着衣服，很旧，颜色已经看不出来，晾得太久，硬了，在风里不摆。
有井。井绳垂在井口，绳头离水面还差很远。
有一条狗。它站在一扇掉了一半的门板后面，瘦得肋骨一根一根露出来。它没有叫。我从它面前走过去，它只把眼睛抬了一下，看着我们一个一个过去，然后又低下去。
我"知道"这里空了。可知道空，和看见空，不是一回事。
看见的空是有颜色的。是土黄，是灰，是那种收拾过之后又放了很久的颜色。
出了村子有一段桥。我知道它有三个孔，知道桥栏上刻过字。
我看见它的时候，才知道孔是圆的，才知道桥是石头的，才知道桥下的河床上摊着一层白石头，白得像骨头。
过桥的时候，八个人的影子落在桥面上，一个接一个，影子比人短。
我数影子，数出九个。
第九个影子，是我背上那个包袱。
我"知道"包袱有多重。我不知道它有影子。
镇子比村子长。一条街，两边是铺子，幌子还挂着，上面的字被雨泡开了，只剩几根横竖。街心有一道沟，沟里有水，流得很慢。
街的尽头有座牌坊。我知道它在那儿。
我看见它才知道，两根柱子，中间的字磨平了，从底下走过去的时候，会挡住一半的天。
我们从牌坊底下走过去。八个人，一个一个，低着头。
牌坊底下的路面不一样，是石板的。石板缝里长着草，有一块板是松的，踩上去会歪一下。
走到天还是那样的时候，路开始往上。走一段，又看见房子。这里的房子不空。
村口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也是破衣服。可他站得直。这一路上我"知道"过的所有人都是弯的，只有他是直的。
他旁边立着一把刀。
刀尖朝下，插在土里，刀身竖着，刀刃朝着路。
像一个记号，也像一个等着的姿势。
他的衣服和草屋门口那个人一样，站法也一样。
我们排队。排成一排。
前面的人解下背上的包袱，递过去。他接了，掂一掂，放到身后一个筐里。筐里已经有几个了，摞着。包袱皮是一样的，灰麻布。
轮到我的时候，身体自己蹲下去，解结，把包袱递上去。
我第一次看清我背了一路的东西：一个灰布包袱，扎得很紧，四角磨得发白。它有多重，我一直知道；它是什么，我还是不知道。
他接了。掂。
很轻的一声，布碰布。
他把它放进筐里。
然后我的身体站起来，转过身，走。
背上没有东西了。
腰自己直起来。腿也轻了。走起来几乎要飘。我得承认，那一刻是舒服的——舒服得让我忘了我是一个被关在车里的人。
队伍往回走。八个人，低着头，从牌坊底下过去。
我以为交完就完了。我以为这是最后一趟。
回哪去？我不知道。我没有家。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散了，因为路已经又走到了那个坑。
我又看了一眼水。水里的八个人还是弯着腰，第八个还是我，还背着包袱。
我明明已经把包袱交了。
可我的背上还是沉的。
我还发现一件事：我上了色，看得见村子，看得见刀，看得见天，可我抬不起头。我的眼睛只能往前下方那一片。我像一个被钉在低头姿势上的人，第一次睁眼，看见的却是自己的脚。
三、第三圈
第三趟过那个坑的时候，我又低头看了水。
水面上那道斜的暗线还在。
坑边落了一片草叶，叶尖朝着东南。
上一趟我看见过这一片草叶。上一趟它就是朝着东南。
我不信。草叶总会落，水总会漫，暗线会跟着天走。除非天不走。
再往前走，我看见那块松的板。我知道它松，脚踩上去的时候提前绷了一下。板歪了，跟上一趟歪的角度一样。
我看见牌坊的柱子。柱子上有一道裂，从下往上走，走到一半断了。
我看见路边那块一半埋在土里的圆石头。上一趟我踢过它，它挪了一点点。这一趟，它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我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是我。
我又从前面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还是我。
我又数门。村子里的门，镇上的门。上一趟我没数，这一趟我数出十七扇。我不知道数得对不对，但我记住了第十七扇——它的门板是斜的，斜的方向跟别的门都不一样。
十七扇门，一扇也没有开。
我开始数步子。从水洼到村口，四百一十三步。
上一趟，也是四百一十三。
我一共走过几遍？算不出来。我只能确定一件事：这段路不新。它旧得很熟，熟到我闭上眼也知道下一步是泥还是石。
我试着抬头。
没抬起来。眼睛往上挪了一寸，后颈就绷住了，像有只手从背后按着。
就那一寸，我看见的不是他们的背，是他们低着的头。一排低着的头，头发是灰的，头皮上有一道一道的纹。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
喊不出声音。我本来也喊不出声音。我只是在心里"喂"了一声。
第一个没有动。
第二个没有动。
第七个没有动。
我又"喂"了一声，更响。
一排人，一步是一步，脚后跟抬起来，落下去。没有一个人抬头。
那一刻我想明白两件事。
一，这条路上只有我记得。
二，记得不是本事，是病。
我们站得整齐，是因为我们都忘了。我一个人记得，所以我一个人是歪的。
从那一趟起，我有了活干。
我开始数圈。
一趟去，一趟回，算一圈。第三趟我认出来了，所以把它记成"第三圈"。第四圈我数得准。第五圈数到一半，我忘了自己数到哪儿，只好从头数。
不是忘了。是不敢数完。
数得越准，越知道自己走了多少。
四、第四圈到第九圈
第四圈，我动了。
不是动身体。是动一根手指。
右手食指。我在心里推它，推了很久，它忽然往里收了一下，收了一点点，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门。
敲完就没有了。我再推，它又是死的。
可我记住了那一下。那是我在这具身体里做成过的事，第一件。
也是在这一圈，队伍少了一个人。
走到镇子口，我看见后面少了一个脚后跟。少一个脚后跟，看得出来——不是声音，是队形短了一截。我数了三遍。七。
我把眼睛往右挪。我看见他站在路中间，低着头，一直站着。背上的东西还在。他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倒下去。
第五圈，队伍又直了。
他在。他还是最后那个，肩上的补丁在同一个地方。他跟我一起走，走得稳。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五圈，我学会了呼吸。
不是会呼吸。是一直在呼吸，只是不由我。这一趟走到一半，我忽然能自己吸一口气了。我吸了一口，很深，胸口撑开，撑得有点疼。
那口气进去以后，我才发现自己这一路吸的都不够。
一个能自己吸气的人，是活的。我在那口深气里高兴了一下。然后我怕了：这具身体不需要我，它也活着。
那口深气进去以后，我听见了心跳。
不是我的。是它的。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一口空缸。它跳得那么稳，稳得像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
第六圈，我能咬住牙。
咬了一下，又松开。牙齿在嘴里磕了一下，很轻。我试着动舌头，舌头不动；试着出声，喉咙里没有东西。
我想说话。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也许只是想说"我在这"，四个字，说给谁听都不知道。
第七圈，肩膀归我了。
过牌坊的时候，我让这具身体的肩往左偏了一点。队形歪了。后面的人也歪，再后面两个歪得更多。走出十几步，前面那个人忽然慢下来半步——不是回头，只是慢下来。整队人就一格一格地正回去。
等我们走到井边，队伍又直了。
没有谁下命令。像水自己找平。
那一刻我知道，我是歪不动的。歪一下可以，歪不住。
第八圈，我能把背挺直一点了。
挺直了，头就跟着高了一点。我第一次看见比脚更远的地方：牌坊的顶，井栏，远处一片屋脊。
也是这一圈，我发现包袱轻了。
不是一开始那种压得腰塌的沉。它压得我弯，后来只压得我慢一点。我以为是我习惯了。
习惯就是这样：它让你以为你能扛。
可我知道不是。我背上有个秤，是这具身体的秤，它比我先知道。从第一圈到这圈，背上这件东西，一次比一次轻。
交出去的从来不只是它。
第八圈还有一件事：我想起了我的名字。
我知道我有过一个名字，三个字。第一个字的声母还在，后面就断了。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从中间剪掉。
名字是想不起来的。我记得的只有路，水洼，牌坊，井，还有那条够不着水的井绳。
一个人要是连名字都记不住，他记得的那些路算什么呢。
可我没有别的可以记。
第九圈，我能侧头了。
我把头往右歪了一寸，看见了旁边那个人的侧脸。
灰的。颧骨很高，眼窝陷着，嘴唇是干的，抿着。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可他眼睛里没有东西。不是空的，是那种把什么都收进去、然后盖上的没有。
他不记得。他走了这么多趟，一次也不记得。
我一趟一趟地记得，所以我疼。
第九圈我把头正回来，然后开始练往上。
不是往上抬。抬还不行。我是练那根筋——后颈上绷着的那一根，我一寸一寸地推它，它一寸一寸地弹回来。
练的时候不能让人看出来。
不能让人看出来这件事本身很好笑：一具不能动的身体，和一个不能动的人，一起偷偷练抬脖子。
第九圈我还算了一笔账：去四百一十三步，回来四百一十三步，八百二十六步。九圈，七千四百三十四步。
这个数让我安定了半天，然后让我害怕。
五、第十圈
第十圈，我醒了。
不是醒。是脖子。
出发之前我们在屋里排队等领货，屋里那一道光还是从塌口进来，落在地上，那一块还是比别处暖一指。我又推了一次那根筋。
这一次，它动了。
不是脖子动，是那根筋被我推过去了一点点，然后没有弹回来。它留在那儿了。
我知道我拿到了什么。
这一趟，包袱最轻。
轻得我心里发慌。我把背挺直，没有塌。这个动作以前会让腰酸，现在不会了。
到村口，天还是那样。那块空地上立着一把刀，刀刃朝着路。
到得早。空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排成一排，低着头。我们走过去，站到他们后面。队伍变长了，还是没有声音。
等的时候我数了数：前面六个，我们八个，十四个。十四个包袱，十四个头。
收货的人还没到。刀先插在那里，他后来才站到刀边上。
我们排队。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去，解包袱，递，掂，放筐。
前面那个人交货的时候，我听见包袱落进筐里的声音。布碰布，闷闷的，一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一模一样，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数东西。
我在心里跟着数。数到第七下，轮到我。
轮到我的时候，身体自己蹲下去。
解结。
包袱递上去。
他接了。掂。
掂了两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
他说："少了。"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也是这一路上，我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声音很干。像一把很久没用过的刀。
这具身体不该有反应。可它有。它的膝盖又弯了一点。
然后我抬头了。
我用了十圈，把那一寸抬起来。
后颈那根筋一格一格地松开，像一块放了很久的布被撕开。撕的时候没有声音。我听见的只有我自己的气。
我看见天。天是那块昏黄的，压得很低，边上没有一处亮。
我看见他身后那条路。路往回走，越来越细，一直通到那间草屋。草屋的草顶塌了一处，塌的地方就在那线光下面。
我看见他旁边立着的刀。刀身上有一点黄，是那线光。刀刃朝着路，一直朝着路，从第一圈就朝着路。
我看见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东西。不是空的，是那种把什么都收进去、然后盖上的没有。
他单手推了我一下。
很轻的一推。
我倒了。
倒得很慢。这具身体比我想的重，或者是我第一次知道它有多重。我仰面躺在泥里，看见天。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天。
不是知道天在上面。是看见。
因为脖子终于仰起来了。
他伸手，把旁边那把刀从土里抽出来。土很实，抽的时候"吱"了一下。
刀落下来。
痛是我的。
不是这具身体的痛，是我的。它在脖子那里炸开，往两边走，一直走到我脚尖。
我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天，不是他。
是水。
不知道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也许是那个坑，也许是我眼睛里。水面上有八个影子，弯着腰，一个跟着一个。
第八个没有头。
六、醒来
我是在自己床上坐起来的。
不是慢慢醒，是被痛掀起来的。痛来得那么实，我以为自己真的被削了一刀。
手先去摸脖子。
摸到了。还在。
手往下摸，摸到锁骨。手是湿的。汗是凉的。
屋里是黑的。
不是昏黄的黑，是黑到底的黑。窗帘外面有一点亮，很淡，是楼下的路灯，或者别人家的窗。
我知道那不是梦。梦醒了，脖子不会疼这么久。
我坐着。没有躺回去。
我试着想：我叫什么。
三个字。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都在。我说出来了，声音很小，屋里没有人听见。
我把手放回脖子上，放了一会儿。
我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多久？十圈。十圈是多少天？不知道。那里没有天。
然后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
很轻，很平常。像每天早上洗脸之前，先想一下今天要做什么的那种声音。
它在数。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