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江宁，二十五岁，是个做面包的。
我在建设路上一家面包房干了五年。
面包房叫“麦香”，老板是老董，五十六岁。
他年轻的时候在一家四星级酒店的面包房做过，后来自己出来，开了这家店，开了二十几年。
我每天早上四点上班。
四点是什么概念？
就是这个城市最安静的时候。
环卫工人在扫街，夜班的护士刚交完班，出租车在等红灯，连狗都不叫。
我骑着电动车从住的地方到店里，走十二分钟。
路上有路灯，有风，有时候有雾。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擦。
我到店的第一件事是生炉子。
炉子是老式的烤箱，两层，上面烤面包，下面烤蛋糕。
老董说这炉子跟着他二十年，比他儿子还老。
我每天早上用一把小刀刮炉膛里的残渣，刮干净了，点火，等四十分钟，炉温升到两百二十度。
等炉子的时候我揉面。
面是前一天晚上发的。
老董每天十点走，走之前把面和好，放在一个不锈钢盆里，盖上湿布，放在案板上。
第二天我来的时候，面已经发起来，鼓鼓的，有气泡。
我把它倒在案板上，用手压，压出气泡，再折，再压。
折三次，压三次，然后分成小块，搓圆，醒十五分钟。
这个动作我做了五年。
我算过，一年我做三万多个面包，五年十五万个。
我的手上有茧，茧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是我搓面的时候磨出来的。
老董说我手上有福。
我说，什么福。
他说，做面包的手，不能太软。
他说，太软的手，按不出劲。
他说，面包这东西，你跟它客气，它就塌。
我们的面包有七种：吐司、法棍、可颂、红豆包、肉松卷、芝士条、还有一个最基本的白面包。
卖得最好的是吐司。
十二块一袋，一天卖三十袋。
卖得最差的是法棍。
八块一根，一天卖五根。
老董说，法棍这东西，中国人不懂。
我说，那你还做。
他说，我得做。
他说，我在酒店的时候，师傅教我的第一种面包就是法棍。
他说，一种面包是一个人的手艺。
我们的客人里，有几个人是天天来的。
一个是夜班护士，姓吴，三十来岁，在旁边的市二院上班。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下班，下班以后来买两个红豆包，一杯豆浆。
她说，我上夜班，胃是空的，我吃点甜的。
一个是环卫工，张姐，五十四岁，扫我们这条街。
她每天早上六点来，买一个白面包，一杯热水。
她说，我舍不得买贵的。
我说，张姐，你吃个肉松卷。
她说，那个贵。
我说，我请你。
她说，我不吃白食。
我说，那我给你打折。
她说，打多少。
我说，五块。
她说，那也不便宜。
她说，我就吃白面包，一块五，够了。
还有一个是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姓李，每天早上七点二十来，买一个肉松卷。
他说，我妈妈给我五块钱，我买一个三块五的，剩下的一块五我攒着。
我说，你攒着干什么。
他说，买卡片。
我说，什么卡片。
他说，奥特曼。
我说，你攒了多久了。
他说，三个月。
我说，攒够了吗。
他说，还差两块。
那天我给了他一个肉松卷，说，这个不要钱。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攒钱。
他说，攒钱就能白吃吗。
我说，攒钱就有人帮你。
他说，那我以后天天攒。
我说，你别天天，你偶尔。
他笑了，拿着面包跑了。
老董在柜台后面看着，说，江宁，你这样要赔。
我说，一个面包三块五。
他说，三块五也是钱。
我说，我从我的工资里扣。
他说，你工资四千五，你扣到什么时候。
我说，我扣一块。
他笑了，说，你这人。
我在“麦香”一个月四千五，包吃。
我住在店里后面的小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磁炉。
房间里有股面粉的味道，我睡了五年，我闻不出来，别人一进门就说，这屋里有面包味。
我妈在老家，河南的一个县城。
她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六。
她每年来看我一次，每次来都要说同一句话：江宁，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我不回。
她说，你在那儿做面包，能有什么出息。
我说，我喜欢。
她说，喜欢能当饭吃。
我说，我现在就吃着。
她说，你一个月四千五，你在县城能挣两千六，你在城里花四千五。
我说，我在城里花得多，我也挣得多。
她说，你挣得多你攒下了吗。
我说，我攒了。
她说，攒了多少。
我说，两万。
她说，五年攒两万。
我说，我花了。
她说，你花什么了。
我说，我买了台电脑，我报了个烘焙班，我买了双鞋。
她说，你看，你还是没攒下。
她说，江宁，你听妈一句，回来，找个正经工作，找个对象。
我说，妈，我做面包就是正经工作。
她说，做面包是手艺，不是工作。
我说，手艺就是工作。
她说，手艺是伺候人的。
我说，什么工作不是伺候人。
她坐在我那张小床上，说，你这孩子，说不通。
二零二五年三月，老董跟我说，店要关。
那天晚上九点，我们收完摊，他在柜台后面算账。
他说，江宁，你过来坐。
我坐在他对面。
他说，房东要把这房子卖了。
我说，卖了我们就搬。
他说，搬到哪儿。
我说，找别的铺子。
他说，找铺子要钱。
他说，我算了，我这店，一年挣八万。
我说，八万不少。
他说，我五十六了，我干了二十几年，我一年挣八万，我一天站十四个小时。
他说，我站不动了。
他说，我儿子在南方，他让我过去。
我说，那你去。
他说，我去了，这店就没了。
我说，店可以再开。
他说，谁开。
我说，我开。
他看着我，说，你开。
我说，我开。
他说，你有钱吗。
我说，我有两万。
他说，两万够干什么。
我说，我先租个小铺子。
他说，小铺子也得五万。
2
我没有说话。
他说，江宁，我跟你说实话。
他说，这店我关了，我不心疼。
他说，我心疼的是这炉子，这面种，这套手法。
他说，我这套手法，是我师傅教我的，我师傅的手法，是他师傅教他的。
他说，这东西传不下去，就断了。
我说，你教我。
他说，我教了你五年。
我说，我学得不够。
他说，你学得够。
他说，你缺的是自己开店的胆子。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他坐在柜台后面，抽了一支烟。
他平时不抽烟。
他说，江宁，你算过账吗。
我说，算什么账。
他说，一个面包的成本。
我说，面粉、酵母、黄油、糖、电、人工。
他说，你算过具体的数吗。
我说，我算过。
他说，多少。
我说，一个吐司，面粉八毛，黄油一块二，糖两毛，酵母五分，电三毛，人工一块，包装两毛，一共三块七毛五。
我卖十二块，挣八块二毛五。
他说，你算得对。
他说，那你算过一天卖多少才能活吗。
我说，房租、水电、我的工资、税。
他说，你算。
我拿了一张纸，算。
房租一个月三千，水电八百，我的工资四千五，税不算，一个月要卖八千三才平。
一个面包平均挣七块，一个月要卖一千一百八十五个，一天四十个。
我算完了把纸推给他。
他看了一眼，说，四十个。
我说，四十个。
他说，你现在一天卖多少。
我说，一百二十个。
他说，那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我卖不到一百二。
他说，你卖得到。
他说，你在这一片做了五年，这条街上的人认识你。
他说，他们买面包，不是买面包，是买你这个人。
我说，他们买的是你的手艺。
他说，我的手艺现在在你手上。
他站起来，走到案板旁边，把那个不锈钢盆端起来。
他说，江宁，这是面种。
我说，我知道。
他说，这个面种，三十七年了。
我说，三十七年。
他说，我师傅传给我的时候，它二十三岁。
他说，它每天要喂，一天喂两次，面粉和水，一比一。
他说，它要是死了，我的手法就没了。
他把盆递给我。
他说，你拿着。
我说，我拿了，你怎么办。
他说，我走了就不要了。
我说，你不要了，它就死了。
他说，它跟着你活。
我抱着那个盆，盆有点凉。
我把湿布揭开，看见里面的面，鼓鼓的，有气泡，闻起来有一点酸，一点甜。
我说，师傅。
他说，你别叫师傅。
我说，我叫了五年。
他说，从今天起，你是师傅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盆回了后面的小房间。
我把盆放在桌子上，坐在床边看它。
我想，这盆面比我大十二岁。
我想，它见过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想，它被喂了三十七年。
我想，它要是会说话，它大概会说，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面还是那个面。
我用手指按了一下，面回弹得很慢。
我想，它有点累了。
我加了面粉，加了水，揉了揉，盖上布。
我说，你好好活着。
它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四点，我照常上班。
老董比我早到。
他在案板上摆了一排小碗，碗里是各种粉：高筋粉、低筋粉、全麦粉、黑麦粉。
他说，江宁，今天我不动手，你动手。
我说，行。
他说，你做一遍，我看着。
我做了。
我称粉，我加水，我揉，我摔，我折。
我做了一个吐司，一个可颂，一个法棍。
他站在旁边看，一句话不说。
吐司出炉的时候，他掰了一块，看了看里面的组织，说，气孔大了。
我说，我发久了。
他说，你发了一小时四十分，应该一小时二十。
我说，我怕它不发。
他说，你怕它不发，它就发过头。
他说，面包这东西，你怕它，它就欺负你。
可颂他咬了一口，说，层次不清。
我说，我黄油软了。
他说，黄油要冷，冷了才有层。
法棍他拿起来看了看，说，你这根，割口浅了。
我说，我割了两毫米。
他说，要三毫米，深一点，它才裂得开。
他说，裂开了，才叫法棍。
我站在案板前面，手上全是面。
我说，师傅，我做了五年，我今天才知道我不行。
他说，你不是不行。
他说，你是没人挑你的错。
他说，我挑了五年，你才行了五年。
他说，我走了以后，没人挑你，你得自己挑。
四月，老董开始收拾店。
他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秤、模具、裱花嘴、一本记账本、一张他和他师傅的合影。
他把合影给我看。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年轻人。
老头瘦，年轻人胖。
他说，这是我师傅，姓方。
我说，他现在在哪儿。
他说，走了，八十七岁走的。
他说，他走的时候，我三十岁。
我说，他教你什么。
他说，他教我，做面包的人，要早起。
我说，早起有什么难。
他说，一天不难。
他说，三十年难。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说，这张我给你。
我说，你自己留着。
他说，我留着也没人看。
他说，你留着，等你五十六岁，你给你徒弟看。
我接过照片。
照片的边是毛的，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八九年，麦香开业。
五月，房东来了一趟。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吴。
他说，董师傅，这房子我六月要交出去。
老董说，交到哪儿。
他说，卖了，卖给一个做餐饮的。
他说，人家要开火锅店。
老董说，我这店开了二十几年。
他说，我知道，我也不想卖。
他说，我儿子要结婚，我要钱。
老董说，我不怪你。
他说，董师傅，你这店关了，这一片的人就没面包吃了。
老董说，有人会开。
他说，谁开。
老董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吴老板走了以后，老董说，江宁，你还不定。
我说，定什么。
他说，开店。
我说，我没钱。
他说，你有两万。
我说，两万不够。
他说，够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三万。
3
我说，什么钱。
他说，我攒的。
我说，你给我，你怎么办。
他说，我去南方，我儿子养我。
我说，你儿子养你，你也要钱。
他说，我有一点。
他说，江宁，这三万，算我入伙。
我说，入伙。
他说，你开店，我占两成。
他说，我不要分红，我就要一个名分。
我说，什么名分。
他说，这店还叫麦香。
我说，我开的店，叫麦香。
他说，对。
我说，那你占两成，你不分红，你图什么。
他说，我图这店还活着。
他说，我干了二十几年，我不想它死在我手上。
他说，你要是赔了，这三万你别还我。
我说，我赔了我就还不上。
他说，那你就别赔。
我把信封接了。
信封里有三叠钱，用橡皮筋捆着。
我说，师傅。
他说，你别叫师傅。
我说，我叫。
他说，你叫吧。
他说，江宁，你记住一句话。
我说，你说。
他说，面包是活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它不是死的东西。
他说，你今天的面和昨天的面不一样，你今天的手和昨天的手不一样，你今天的天气和昨天的天气不一样。
他说，你每天做的面包都不一样。
他说，客人吃出来。
我说，客人吃不出来。
他说，吃得出来。
他说，他们不知道哪儿不一样，他们就知道今天的好吃，今天的不如昨天。
他说，这就是活。
那天晚上我在小房间里想了一夜。
我想，我要开店。
我想，我二十五岁，我有五万，我有一个三十七年的面种，我有一套别人教了五年的手法。
我想，我没有铺子。
我想，我没有客人。
我想，我害怕。
我想，我怕什么。
我想，我怕赔。
我想，赔了我就回县城，我妈会说我早就跟你说过。
我想，那我就不赔。
我想，我怎么才能不赔。
我想，我一天要卖四十个面包。
我想，这条街上一共有多少户人家。
我想，我不知道。
我想，我明天去数。
六月一号，麦香关店。
关店前一天，我做了一炉面包，比平时少。
老董说，最后一炉，做你拿手的。
我做了吐司、可颂、红豆包。
我没有做法棍。
老董说，为什么不做。
我说，法棍我做得不好。
他说，做。
我说，我割口浅。
他说，你今天割深一点。
我做了三根法棍。
出炉的时候，割口裂开了，我听见裂开的声音，是那种细小的爆裂。
老董看了一眼，说，这可以。
我说，师傅，你这算夸我。
他说，算。
那天客人来得多。
有老街坊，有隔壁店的老板，有那个护士，有张姐，有那个小男孩。
护士说，董师傅，你要走了。
他说，走了。
她说，你走了我吃哪儿的面包。
他说，江宁开。
她说，她开在哪儿。
他说，还没定。
她说，那我等。
张姐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她说，董师傅，我给你扫最后一遍门口。
他说，不用。
她说，我扫了十年，我扫完这一遍，我就不扫了。
她扫了。
她扫得很仔细，把门口的地砖缝里的土都扫出来。
小男孩来的时候，用他攒的钱买了两个肉松卷。
他说，董师傅，我买两个。
老董说，你为什么买两个。
他说，一个我吃，一个我给你。
老董蹲下来，跟他一样高。
他说，你为什么给我。
他说，因为你明天不在这儿了。
老董没有说话。
他把两个肉松卷都装好，递给他说，你拿回去，一个你吃，一个给你妈吃。
他说，我妈不吃。
他说，我妈说不甜。
他说，董师傅，我给你。
老董接了。
他把肉松卷放在柜台上，说，我晚上吃。
小男孩走了。
老董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肉松卷。
晚上八点，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老董把门关上，说，江宁，我们坐一会儿。
我们坐在店里的小桌子旁边。
店里空了一半，柜台搬空了，架子空了，墙上还有一块没有撕干净的价目表。
他说，江宁，我要跟你说三句话。
我说，你说。
他说，第一句，别怕赔。
他说，赔了再开。
我说，赔了我没钱。
他说，没钱再挣。
他说，你要是不敢赔，你就一辈子给别人打工。
他说，第二句，别偷工。
他说，面粉可以买便宜的，黄油不能。
他说，客人吃不出面粉，吃得出黄油。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黄油香。
他说，第三句，别涨价太快。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的客人是这条街上的人。
他说，他们一个月挣四千，你一个面包卖十块，他们能买；你卖十五，他们就不买了。
他说，你卖十块，你能卖一百个；你卖十五，你卖三十个。
他说，你算算。
我说，一百个挣六百，三十个挣五百七。
他说，差不多，可是你多做了七十个。
他说，多做的七十个，是七十个客人。
他说，客人比钱重要。
我把这三句话记在一张纸上。
我写：别怕赔，别偷工，别涨价太快。
老董看了一眼，说，你写得比我说的好。
那天晚上他走了。
他背着一个包，包里是衣服和那张合影的另一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炉子。
他说，这炉子我给你留着。
我说，你不要了。
他说，我要它干什么。
他说，它跟着你。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
灯是黄的，照在空架子上。
我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摸了摸炉门。
炉门是铁的，凉的。
我说，老伙计，明天我生你。
炉子不说话。
六月二号，我开始找铺子。
我在这一片转了七天。
我看过一间在菜市场旁边的，十二平方米，月租两千八，但是门口有污水；看过一间在小区门口的，二十平方米，月租四千五；看过一间在写字楼下面的，十五平方米，月租六千。
我算了一遍。
我手上有五万，租铺子押一付三，装修、买设备，最少要八万。
我差三万。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说，妈，我要开店。
她说，开什么店。
我说，面包房。
她说，你疯了。
4
我说，我没疯。
她说，你一个月四千五，你开什么店。
我说，我有五万。
她说，五万够干什么。
我说，够租铺子。
她说，租了铺子谁买你的面包。
我说，这条街上的人。
她说，人家凭什么买你的。
我说，我在这一片做了五年。
她说，人家认的是老董。
我说，老董教的我。
她说，人家不知道。
我说，我会让他们知道。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很久，说，江宁，你是不是让人骗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非要开店。
我说，因为我不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
她说，你以为开店就不是打工。
我说，不是。
她说，开店是给房东打工。
我说，那也比给别人打工强。
她说，你这孩子。
她说，你要是赔了，你别回来哭。
我说，我不哭。
她说，你从小就犟。
我说，妈，我二十五了。
她说，二十五也是我闺女。
她说，你要是实在要开，我这儿有一万。
我说，你的钱我不要。
她说，你不要你就开不起来。
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你想什么办法。
我说，我找人借。
她说，你跟谁借。
我说，我师傅给了我三万。
她说，那你还要借多少。
我说，三万。
她说，你跟谁借。
我说，我再想。
她说，江宁，你听妈一句。
我说，你说。
她说，你别开口跟人借钱。
她说，借钱是最难还的。
她说，你欠人钱，你见了人就得低头。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借。
我说，我没办法。
她说，妈给你。
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拿着。
我说，妈。
她说，你拿着。
她说，我这一万，是我攒的，我给你，你不用还。
我说，我还。
她说，你别还。
我说，我还。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
我说，我爸什么样。
她说，你爸也没本事，也要脸。
七月，我租下了铺子。
铺子在建设路的另一头，离原来的麦香八百米。
是一个老小区门口的门面，十六平方米，月租三千二，押一付三。
房东是个老太太，七十岁，姓孙。
她说，我这铺子以前是卖早点的，老头走了，我一个人租不出去。
我说，我租。
她说，你租，你别把油弄得满墙都是。
我说，我做面包，不用油。
她说，面包是什么。
我说，是馒头，加黄油。
她说，那还是油。
我笑了，说，我擦干净。
她签了合同。
签完她说，姑娘，你一个人开。
我说，一个人。
她说，你能行吗。
我说，我行。
她说，一个女人家，起早贪黑的。
我说，我起了五年了。
她说，那你是习惯了。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起早。
她说，我在菜市场卖菜，三点起床，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
她说，我卖了三十年。
我说，孙奶奶，你辛苦。
她说，不辛苦。
她说，那时候我一天挣二十块，我攒了钱，买了两套房。
她说，房子是我一筐菜一筐菜卖出来的。
我说，我懂。
她说，你不懂。
她说，你现在租我的铺子，你要卖多少个面包，才能买一套房。
我说，我算过。
她说，多少。
我说，一万七千个。
她说，一万七千个面包。
她说，你一天卖一百个，你要卖一百七十天。
我说，理论上是。
她说，实际上是十年。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还要吃饭。
她笑了。
她说，姑娘，你租我的铺子，我少收你两百。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说实话。
八月，装修。
铺子十六平方米，前面卖，后面做。
我把后面的墙拆了一半，隔出一个操作间，买了一个二手烤箱，一千八，一个和面机，九百，一个醒发箱，六百。
墙我刷成米白。
招牌是我自己做的，一块木板，用黑漆写了“麦香”两个字。
我写的时候手抖，字歪了。
孙奶奶来看，说，你这字不好看。
我说，我不会写。
她说，你找个做招牌的。
我说，做一个要八百。
她说，八百你也省。
我说，我省。
她说，你这孩子。
她说，你写歪了，人家以为你的面包也歪。
我想了想，说，孙奶奶，你帮我写。
她说，我写的字更歪。
她说，我教你一个办法。
她说，你去打印店，让他们打两个字，你贴上去。
我去了打印店。
打印店的人说，你要什么字体。
我说，好看的。
他说，黑体。
我说，就黑体。
他打了两张纸，一张“麦”，一张“香”。
我拿回来，用胶水贴在木板上，再用清漆刷了一遍。
招牌挂上去的那天，孙奶奶站在门口看，说，这下好看。
我说，是。
她说，你这店名跟老董的一样。
我说，他同意的。
她说，他人呢。
我说，去南方了。
她说，他不要这店了。
我说，他要，他占两成。
她说，他占两成，他不出力。
我说，他出了三十七年的面种。
她说，面种是什么。
我说，是面的引子。
她说，那值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不值钱。
我说，值。
我说，没有它，我做不出那个味道。
她说，味道值多少钱。
我说，味道不值钱，味道留人。
八月二十号，我开了张。
我没有请人，没有花篮，没有放鞭炮。
我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放了三个盘子，一个装吐司切片，一个装红豆包，一个装可颂。
旁边写了一张纸：尝一口，不要钱。
早上六点，第一个客人是一个遛狗的老头。
他说，你这儿卖什么。
我说，面包。
他说，什么面包。
我说，吐司、红豆包、可颂。
他说，多少钱。
我说，吐司十二，红豆包三块五，可颂五块。
他说，你这比超市贵。
我说，超市的是工厂做的。
他说，工厂的也是面包。
我说，工厂的面包放三天不坏，我的放两天就硬。
他说，那是因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没放东西。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改良剂。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让面包软的药。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放。
5
我说，我师傅不让。
他说，你师傅是谁。
我说，老董。
他说，麦香的老董。
我说，是。
他说，他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那你是他的徒弟。
我说，我是。
他说，那我买一个。
他买了一个红豆包，站在门口吃了。
他说，这个甜。
我说，红豆是我自己煮的。
他说，超市的是豆沙馅。
我说，我的是整颗豆。
他说，整颗豆有嚼头。
他说，姑娘，我明天再来。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牵着狗走了。
那天我卖了十一个面包。
晚上八点我收摊，算账：卖了六十八块，成本四十块，挣二十八。
我坐在操作间的小板凳上，看着那个烤箱。
我想，二十八。
我想，我一个月要卖八千三才平，我一天卖二十八，一个月八百四。
我想，我差十倍。
我想，我明天要多卖。
我想，我怎么多卖。
我想，我得让人知道。
我想，我得让人尝。
我想，我得站到门口去。
第二天我站到门口。
我端着盘子，看见有人经过，就说，尝一口，不要钱。
有人摆手，有人接了，有人说，你这面包多少钱。
我说，三块五。
他说，太贵。
他说，街上馒头一块。
我说，馒头是馒头。
他说，面包不就是洋馒头。
我说，面包要黄油。
他说，黄油有什么好。
我说，香。
他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天，送出三十几块试吃，卖出去九个面包。
晚上我算账，挣了三十一块。
我想，我送出去的成本是四十块。
我想，我今天赔了九块。
我想，我明天还站不站。
我想，我站。
我想，我不站，我就一个也卖不出去。
九月，我天天站门口。
我站了二十天，送出六百多块试吃。
我算了一笔账：试吃成本一千二百块，多卖出去的面包挣了六百。
我想，我赔了六百。
我想，可是我有回头客了。
有一个女的白领，姓陈，在旁边的公司上班。
她第一天接了我的试吃，说，这个可颂不错。
第二天她来买了一个，说，你这个比星巴克的好。
我说，星巴克的贵。
她说，贵的有道理。
我说，我的没道理？
她笑了，说，你的有道理，便宜。
从那天起她每天来买一个可颂，一杯咖啡。
我没有咖啡，她就买可颂。
护士来了。
她是听张姐说的。
她说，你就是老董的徒弟。
我说，是。
她说，老董的红豆包是自己煮的豆。
我说，我学他的。
她说，那我买两个。
她吃了以后说，你这个豆有点硬。
我说，我煮了一个小时。
她说，老董煮一个半小时。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吃了五年。
第二天我煮了一个半小时。
她来的时候我说，你尝尝。
她咬了一口，说，对了。
她说，姑娘，你要听客人的话。
我说，我听。
张姐来的时候，我正在出炉。
她站在门口，说，姑娘，你这儿有白面包吗。
我说，有。
她说，多少钱。
我说，一块五。
她说，跟老董一样。
我说，一样。
她说，那我买一个。
她买了，站在门口吃。
她说，你这个比老董的软。
我说，我发了久一点。
她说，老董的硬，硬的好，我吃着有劲。
我说，那我给你做一个硬的。
她说，你还能做硬的。
我说，能。
从那天起我每天留一个硬的白面包，专门给张姐。
她六点来，我六点出炉。
小男孩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姐姐，你认识董师傅吗。
我说，我是他徒弟。
他说，他去哪儿了。
我说，他去南方了。
他说，他还回来吗。
我说，他不回来了。
他说，那我的肉松卷谁做。
我说，我做。
他说，你会做吗。
我说，我会。
他说，那多少钱。
我说，三块五。
他说，我只有三块。
我说，那你就给三块。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是老客人。
他说，老客人能便宜。
我说，能。
他说，那我以后天天来。
我说，你天天来我就天天给你便宜五毛。
他笑了，说，那我攒的钱就能买卡片了。
九月末，我开始做外卖。
是隔壁修车的老赵教我的。
他说，姑娘，你不上平台，你就卖不出去。
我说，上了平台要抽成。
他说，抽多少。
我说，百分之二十。
他说，那你还有的挣。
我说，我算过，一个面包挣七块，抽完剩五块六。
他说，五块六也是钱。
我说，可是平台要我搞活动，满三十减十。
他说，你就减。
我说，减完我就赔。
他说，你不减就没人下单。
我说，那我就不上。
他说，你这人。
他说，你看这条街上，哪家店不上平台。
我说，我上。
我上了。
第一个月，平台单量是八十单，营业额一千二，抽成二百四，活动补贴三百，我实际到手六百六。
我算了一下，这六百六，是我卖了一百八十个面包挣的。
我想，我一天做一百个面包，我卖三十个给平台，我挣十块。
我想，平台是把我当工厂。
我想，我不做工厂。
我把平台的活动关了，只留了基础配送。
单量掉到三十单，但是每单我不赔。
十月，天冷了。
面包好卖了。
天冷的时候人想吃热的。
我每天早上出一炉，热气从炉门出来，站在门口的人能看见。
有一个老太太每天早上七点来，买两个红豆包。
她说，我孙子爱吃。
有一天她说，姑娘，你这红豆包能不能做小一点。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孙子三岁，他吃不了一个。
我说，那我做小的，卖两块。
她说，两块五。
我说，两块。
她说，你为什么便宜。
我说，因为小。
她说，小的一半，应该一块七毛五。
我说，我不会算这个。
她笑了，说，你这人做生意不算账。
我说，我算大账。
她说，什么叫大账。
我说，你天天来，就是大账。
她说，那我天天来。
十月末，我改良了配方。
我把吐司的黄油加了两成，把糖减了一成。
我试了七次，最后一次，我自己吃着觉得对了。
我拿给孙奶奶尝。
6
她说，你这个比以前的香。
我说，我加了黄油。
她说，黄油贵。
我说，一斤贵八块。
她说，一个面包贵多少。
我说，两毛。
她说，你卖十二块，你少挣两毛。
我说，我多卖五个就回来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多卖五个。
我说，因为香。
她说，香就能多卖。
我说，香就能多卖。
她说，你这孩子，说来说去就一个香。
我说，人买面包，就是买香。
十一月，下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我骑车，路上滑，我摔了一跤。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电动车扶起来，箱子里的面团没有洒。
我到店里，手上有血。
我洗了手，贴上创可贴，开始揉面。
那天来了一个客人，是个男的，三十来岁。
他说，你这儿有热的水吗。
我说，有。
他说，我手冷。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说，谢谢。
他说，你是老板。
我说，是。
他说，你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他说，你几点起。
我说，三点半。
他说，三点半。
他说，我三点半才睡。
我说，你干什么的。
他说，我开夜班出租。
他说，我每天早上五点收车，我路过你这儿，看见你店里有灯。
他说，我今天第一次进来。
他说，你这面包多少钱。
我说，三块五。
他说，给我两个。
他吃了以后说，好吃。
他说，我以后每天来。
他说，我收车的时候，你这儿的灯是亮的，我心里就踏实。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这条街上有人跟我一样没睡。
我说，我睡了，我睡了五个小时。
他说，五个小时也是没睡够。
他说，我们这种人，都是把夜晚当白天过。
从那天起他每天来，买两个红豆包，一杯热水。
他坐在店里的小凳子上吃完，走的时候说，姑娘，你也早点睡。
我说，我早点睡，面包就没人做。
他说，那你就别睡。
他说，你还年轻，你能熬。
我说，我熬不住也得熬。
十二月，老董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江宁，店怎么样。
我说，一天卖六十个。
他说，六十个。
我说，够活。
他说，够活就好。
他说，我在这儿，在一个小区的门口，给人做面包。
我说，你也做。
他说，我做，我做着玩。
他说，我做给小区里的人吃，我一天做二十个。
我说，你不累。
他说，累。
他说，我站着做两个小时的活，我的腰就疼。
他说，我这腰是站出来的。
我说，你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了，医生说是腰肌劳损。
他说，江宁，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这面种，你喂了吗。
我说，喂了，一天两次。
他说，你用什么粉。
我说，高筋粉。
他说，高筋粉好。
他说，你别用低筋的，低筋的没劲。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他说，江宁，你记住了，面种要是酸了，你就多喂一次。
我说，我记住了。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面种酸了，多喂一次。
他说，对。
他说，你学得会。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操作间里，看着那个盆。
盆里的面鼓鼓的，有气泡。
我揭开布，闻了一下。
是酸的，有点甜。
我加了面粉，加了水。
我说，你好好活着，你师傅在南方还惦记你。
十二月末，我算了一年的账。
八月开张到十二月，四个月，营业额两万三，成本一万四，房租一万二千八，我自己的工资我没有算。
我算完了，我赔了一千八。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张纸。
我想，我赔了一千八。
我想，我五万块的本钱，还剩四万八。
我想，我还能撑两年。
我想，两年以后呢。
我想，两年以后我就二十七了，我就没有本钱了。
我想，我得挣钱。
我想，我怎么挣。
我想，我得多卖。
我想，我怎么多卖。
我想，我得让人知道这条街上有一家面包房。
我想，怎么让人知道。
我想，我不知道。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我站起来，把第二天要用的面称好，放在案板上。
我想，明天四点，我还要起来。
我想，我起来，我就还有明天。
一月，我招了一个学徒。
是个男孩，十九岁，姓杨。
他是孙奶奶的远房侄子，从老家来的。
他说，姐，我想学做面包。
我说，你为什么想学。
他说，我不想在工地干活。
我说，工地挣钱多。
他说，工地晒。
我说，做面包也累。
他说，我在厨房里干过。
我说，厨房跟面包房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面包房早上四点起。
他说，我能起。
我说，你先试一个月。
他试了一个月。
第一个礼拜他迟到了两次。
第二次迟到是四点半，我站在门口等他。
他说，姐，我睡过了。
我说，你要是再来一次，你就走。
他说，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他没有迟到过。
他学得快。
他手脚笨，但是他肯练。
他揉面揉不好，我让他揉了一个礼拜，一天揉二十斤面。
他揉到第六天，手上起了泡。
他说，姐，我手疼。
我说，我手也疼。
他说，你疼了五年。
我说，我疼了五年。
他说，那我还要疼五年吗。
我说，你要疼到你不用疼。
他说，什么时候不用疼。
我说，你手上有茧的时候。
他把手伸出来看。
他说，我什么时候有茧。
我说，三个月。
他说，三个月我就不疼了。
我说，你就不疼了。
三个月以后他手上有茧了。
他说，姐，我不疼了。
我说，你现在能揉面了。
他说，我能揉出膜吗。
我说，你揉不出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的劲不对。
他说，怎么不对。
我说，你用的是胳膊的劲，要用腰的劲。
我给他示范。
我把面摔在案板上，摔了十下。
我说，你听这个声音。
他说，什么声音。
我说，面摔在板上，声音是闷的，说明它有劲。
他说，那我摔不闷。
我说，你摔得轻。
他摔了一个礼拜，摔闷了。
二月，过年。
我没有回老家。
我妈打电话说，你回来过年。
7
我说，店里初三要开。
她说，初三开什么，谁买。
我说，有人买。
她说，你一年没回来了。
我说，我中秋回去了。
她说，中秋你只待了两天。
我说，两天够了。
她说，江宁，你是不是不想回来。
我说，我想。
她说，你想你不回。
我说，我回了，店就关了。
她说，你关三天。
我说，我关三天，我的面种就要喂，我不喂它就要酸。
她说，一盆面比回家重要。
我说，那盆面是我师傅的命。
她说，你师傅的命，不是你的命。
我说，是我的。
她说，你这孩子，我不管了。
她挂了电话。
除夕那天，我在店里做了两百个面包。
我做了吐司、红豆包、可颂、肉松卷。
我做了六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做到八点。
我做完了坐在店里，给小杨打电话。
他说，姐，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他说，你一个人。
我说，我一个人。
他说，我给你带饺子。
我说，你不用来。
他说，我来了。
他来了，带了一盒饺子，是他妈包的。
他说，姐，我妈说让你吃。
我说，谢谢。
他说，你煮一下。
我煮了。
我们两个坐在店里吃饺子。
窗外有鞭炮响。
他说，姐，你为什么一个人。
我说，我一个人惯了。
他说，你不想找个人。
我说，我想过。
他说，为什么没找。
我说，因为我四点起床。
他说，四点起床怎么了。
我说，四点起床的人，找不到对象。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别人八点起。
他说，那我不也四点起。
我说，你十九。
他说，十九怎么了。
我说，十九能改。
他说，我不想改。
他说，姐，我觉得做面包挺好。
我说，好在哪儿。
他说，好在面包出来了，它是热的。
我说，热的就死了。
他说，死了也能吃。
我笑了，说，你这人。
他说，姐，你别笑，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他说，实话你笑什么。
我说，实话好笑。
三月，对面开了一家面包店。
是新式的，装修得亮，玻璃柜，暖光灯，招牌上写着英文。
他们卖欧包、贝果、可颂，一个卖十八块。
第一天开业，他们门口排了二十个人。
小杨站在门口看，说，姐，他们人真多。
我说，多。
他说，我们怎么办。
我说，我们做我们的。
他说，我们的客人会不会走。
我说，会走一部分。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留下的那一部分，是我们的。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们吃惯了。
他说，吃惯了就不换。
我说，吃惯了就不换。
他说，那我们怎么让他们吃惯。
我说，天天做一样的。
他说，一样的不腻吗。
我说，一样的才不腻。
我说，人吃饭，是吃习惯。
三月里我们的客人少了三成。
有一天只卖了四十个。
小杨说，姐，我们搞个活动吧。
我说，什么活动。
他说，买二送一。
我说，不搞。
他说，人家搞。
我说，人家赔得起，我们赔不起。
他说，我们少挣一点。
我说，少挣一点就是赔。
他说，那我们等死。
我说，我们改。
他说，改什么。
我说，改配方，改出炉时间，改门口。
他说，怎么改。
我说，他们卖十八，我卖十二。
我说，他们的面包硬，我的软。
我说，他们的客人是年轻人，我的客人是这条街上的人。
我说，我做的是这条街的早饭，不是下午茶。
他说，那我们做什么。
我说，我做热乎的。
我说，他们卖凉的，我卖热的。
四月的第一天，我开始每天早上七点出一炉热面包，出炉的时间写在门口的小黑板上：七点十分，吐司；七点半，红豆包；八点，可颂。
我在门口立了一块牌子，写：刚出炉的，烫手。
第一天来了十几个人，都是老街坊。
他们说，江宁，你这招好。
我说，不是我招好，是面包好。
张姐说，我买一个热的。
我说，烫。
她说，烫的好，烫的暖和。
她拿着面包走了。
她走了两步回头说，江宁，你比老董会做生意。
我说，我不会。
她说，你会。
我说，我师傅说我不会。
她说，你师傅那个人，不会做生意。
我说，他会做面包。
她说，做面包和做生意，是两回事。
我说，是一个人。
她说，是两回事。
四月，街道来检查。
来了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一个拿本子的。
他们说，有人举报你们无证经营。
我说，我有证。
他们说，拿出来。
我把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拿出来。
他们看了，说，你这个许可证上的地址是这儿吗。
我说，是。
他们说，你的操作间呢。
我说，后面。
他们进去看了。
他们说，你这儿没有洗手池。
我说，有。
我说，在这个门后面。
他们看了，说，洗手池太小。
我说，我一个人用。
他们说，你还有学徒。
我说，他也在用。
他们说，按规定，洗手池要有两个。
我说，那我加一个。
他们说，烤箱的排烟呢。
我说，有管子。
他们说，管子接哪儿。
我说，接到外面。
他们出去看了。
他们说，你这管子短了。
我说，我加长。
他们记了三条：洗手池、排烟管、墙面的清洁。
他们说，一个礼拜整改，我们来复查。
我说，好。
他们走了以后，小杨说，姐，谁举报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是不是对面。
我说，别猜。
他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没证。
我说，我们证是全的。
他说，那他们说的是洗手池。
我说，洗手池是我们不合规。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改。
我花了三天。
我加了一个洗手池，花了三百；排烟管加长，花了两百；墙面用防水漆刷了一遍，花了四百。
复查那天他们来了，看了，说，合格。
他们说，你们这个店，是小店，要小心。
我说，我小心。
他们说，你这面包是自己做的。
我说，是。
他们说，你自己做的，你要保证不加东西。
我说，我不加。
他们说，你说不加，我们信你。
8
我说，你们信我。
他们说，我们只能信你。
他们说，我们一个月查一次，我们查不出你加的什么。
我说，我不加。
他们说，你记住，你加了，吃出问题，你赔不起。
我说，我记住。
他们走了以后，我站在操作间里，看着那些粉。
我想，我要是加了改良剂，我的面包能放三天，我能多卖，我能少赔。
我想，我不加。
我想，我师傅说过，别偷工。
我想，我偷了工，我就不是他的徒弟了。
五月，热面包见效了。
一天能卖八十个。
有一天卖了一百一十个，我从早上四点忙到晚上八点，中间没有坐过。
小杨说，姐，我们卖光了。
我说，卖光了就再做。
他说，面没有了。
我说，明天多做。
他说，明天做多少。
我说，做一百二十个。
他说，多了卖不掉。
我说，卖不掉我送。
他说，送到哪儿。
我说，送到环卫站。
他愣了一下，说，送。
我说，送。
第二天我们做了八十个，卖完了。
剩下五个，我装了一袋，走到街口的环卫站。
张姐在那儿。
她说，江宁，你干什么。
我说，给你送面包。
她说，为什么送我。
我说，卖不完。
她说，卖不完你送我，我不是要饭的。
我说，张姐。
她说，你拿回去，明天热一热还能卖。
我说，明天的面包不能卖。
她说，怎么不能卖。
我说，我卖的是当天的。
她说，你傻。
她说，我扫街的，我吃过隔夜的馒头。
我说，我不卖隔夜的。
她说，那你送。
她说，我拿回去给我孙子吃。
我说，你孙子不是爱吃红豆包。
她说，他什么包都爱。
从那天起，我每天剩下几个就送。
有时候送环卫站，有时候送孙奶奶，有时候送给楼上的老太太。
小杨说，姐，我们送出去的，一个月有一百多个。
我说，一百多个，是三百多块。
他说，三百多块，是我们的房租的十分之一。
我说，是。
他说，你不心疼。
我说，我心疼。
他说，那你为什么送。
我说，因为我不能卖隔夜的。
他说，那你就少做。
我说，我少做，我就少卖。
他说，少卖就少挣。
我说，是。
他说，那你还做那么多。
我说，我做多了，客人来了就能买到。
我说，客人来了买不到，他下次就不来了。
他说，那剩下的怎么办。
我说，剩下的送。
他说，这不是赔吗。
我说，赔的是面包，挣的是人。
五月末，对面那家面包店搞了一次大活动。
他们买一送一，门口排了三十个人。
小杨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来跟我说，姐，他们那个可颂十八块，买一送一，合九块。
我说，我们的五块。
他说，我们的便宜。
我说，我们的个头小。
他说，小也是便宜。
他说，姐，你说他们能撑多久。
我说，撑不久。
他说，为什么。
我说，他们房租一个月八千，人工三个，一个九块的可颂，成本四块，他们卖一个赔一块。
他说，赔一块怎么活。
我说，他们赌的是以后涨价。
他说，涨了客人还买吗。
我说，不买。
他说，那他们怎么办。
我说，关门。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算过。
他说，你算什么。
我说，我算了他们的房租，他们的人工，他们的活动，他们的客单价。
我说，他们一个月要卖三千个可颂才平，他们一天卖一百个，一个月三千，他们刚好平，一搞活动就赔。
他说，你怎么算得这么准。
我说，我做了五年账。
六月，他们关门了。
开业三个月，关门的那天，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店面转让”。
小杨跑回来跟我说，姐，他们关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昨天晚上看见他们在搬东西。
他说，姐，你赢了。
我说，我没赢。
他说，他们关了，你没关。
我说，他们关了，是因为他们算错了。
我说，我没关，是因为我不敢错。
他说，你怕。
我说，我怕。
他说，怕有用吗。
我说，怕让我每天算账。
七月，老董病了。
是他儿子打电话给我的。
他说，江宁，我爸住院了。
我说，什么病。
他说，腰上的，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手术。
我说，严重吗。
他说，不严重，但是要躺三个月。
我说，他在哪个医院。
他说，在南方的市一院。
我说，我去看他。
他说，太远了。
我说，我坐高铁。
他说，你店里怎么办。
我说，我关三天。
他说，你别来。
我说，我来。
我关了两天店。
我在门口贴了一张纸：休息两天，家里有事。
我坐高铁去了南方。
六个小时。
我在车上睡了一路，我太累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
老董躺在病床上，腰上垫着一个枕头。
他看见我，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你。
他说，你店关了。
我说，关两天。
他说，关两天你少挣多少。
我说，少挣三百。
他说，你为了三百块钱跑六个小时。
我说，我不是为了三百。
他说，那你为了什么。
我说，我为了看看你。
他没有说话。
他把头转过去，看窗户。
过了一会儿他说，江宁，我这腰，废了。
我说，手术做了就好了。
他说，医生说做了也不能久站。
我说，那你就别站。
他说，我不站，我干什么。
我说，你坐着做。
他说，坐着揉不了面。
我说，你教我，我坐着揉。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
他说，江宁，店里怎么样。
我说，一天卖八十个。
他说，八十个。
我说，够活。
他说，够活就好。
他说，你还做不做硬的。
我说，做，给张姐。
他说，张姐还吃。
我说，她吃了十年。
他说，她吃了我十年，她吃你，也算十年。
我说，是。
我说，你说。
他说，我在这儿，我教了一个人。
我说，谁。
他说，小区里的一个女的，三十岁，她在家带孩子，她来学。
我说，你教她什么。
他说，我教她揉面。
我说，你把面种给她了。
9
他说，没有。
他说，面种我给你了，我不能给两个人。
我说，那你教她什么。
他说，我教她手艺，不教她种。
我说，手艺和种不一样。
他说，不一样。
他说，手艺是人的，种是店的。
他说，你要记住，面种只有一个，给了一个人，第二个人就没有了。
我说，那你怎么选。
他说，我选你。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起得来。
他说，做面包这件事，手艺可以学，起早学不了。
我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
我走的时候他说，江宁，你回去，别关店。
我说，我明天回去。
他说，你记住，面种一天喂两次。
我说，我记住。
他说，你说一遍。
我说，面种一天喂两次。
他说，对。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医院门口。
南方的天很热，湿。
我站了一会儿，打车去了高铁站。
我在车上想，他躺在病床上，他还惦记那盆面。
我想，那盆面是他的命。
我想，现在它是我的命。
八月，一周年。
我做了一个小牌子，挂在门口，写着：麦香一周年。
我写了一个活动：当天买任何面包，送一个红豆包。
那天来了很多人。
张姐来了，护士来了，开夜班出租的来了，小男孩来了，孙奶奶来了。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是听说的。
我做了两百个面包，从早上四点做到晚上九点。
我卖光了。
晚上我坐在店里算账。
这一年，营业额十一万，成本六万，房租三万八千四，我自己的工资我没算，我算下来挣了一万二。
我把这一万二放在桌子上。
小杨说，姐，你挣了一万二。
我说，挣了。
他说，一年一万二。
我说，一个月一千。
他说，一千块。
我说，比你打工强。
他说，我打工一个月三千。
我说，我这是老板的钱。
我说，我的工资在成本里。
他说，那你一共挣多少。
我说，一万二加工资，五万四。
他说，五万四。
我说，五万四，是我一年没休息挣的。
他说，姐，你苦。
我说，我不苦。
他说，你一天站十四个小时。
我说，我站惯了。
他说，你手上有茧。
我说，有茧不疼。
他说，我心疼你。
我笑了，说，你十九岁，你心疼我。
他说，十九岁不能心疼人吗。
我说，能。
他说，姐，我明年还在你这儿干吗。
我说，你想干吗。
他说，我想。
我说，那我给你涨工资。
他说，涨多少。
我说，三千五。
他说，为什么涨。
我说，因为你没有迟到过。
他说，就因为这个。
我说，就因为这个。
我说，一个人能准时到，比什么都能干都强。
九月，我妈来了。
她没有提前说。
她早上八点站在我店门口，我正在出炉。
她看见我，说，江宁。
我说，妈。
她说，我看看你的店。
她进来了，站在柜台前面看了看。
她说，这么小。
我说，十六平方米。
她说，你就靠这个活着。
我说，我活着。
她说，你一年挣多少。
我说，五万四。
她说，五万四。
她说，你在城里，一年五万四，你租房，你吃饭，你剩多少。
我说，我剩一万。
她说，一万。
她说，你在县城，一个月两千六，一年三万，你住家里，你剩两万。
我说，妈，账不是这么算的。
她说，怎么算。
我说，我在县城，我一年剩两万，我三十岁就死了。
我说，我在这儿，我一年剩一万，我活着。
她说，活着有什么好。
我说，活着能看见人。
她说，县城看不见人。
我说，县城的人都认识我，他们认识的是你闺女。
我说，这儿的人认识的是江宁，是做面包的江宁。
她说，做面包的江宁有什么好。
我说，她能做出一个热的红豆包。
她说，一个红豆包三块五。
我说，三块五也让人早上有东西吃。
她没有说话。
她走到操作间门口，看了看里面的案板、烤箱、面盆。
她说，这盆面是什么。
我说，面种。
她说，什么种。
我说，做面包的引子。
她说，多少钱。
我说，不卖。
她说，为什么不卖。
我说，它是我师傅的命。
她说，你师傅的命，你怎么拿着。
我说，他给我的。
她说，他为什么给你。
我说，因为我起得来。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江宁，你在这儿，你高兴吗。
我说，高兴。
她说，你说实话。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说，你一个人，你不孤单。
我说，我孤单。
她说，那你高兴什么。
我说，我孤单，可是我做的东西有人吃。
她说，有人吃你就高兴。
我说，有人吃我就高兴。
她说，你这孩子。
她在我这儿住了三天。
第二天早上她四点起来了，站在操作间门口看我揉面。
她说，你这面要揉多久。
我说，二十分钟。
她说，二十分钟你手不酸。
我说，酸。
她说，那你还揉。
我说，我揉惯了。
她说，我帮你。
我说，你不会。
她说，我学。
我教她揉。
她揉了两分钟，说，这面真硬。
我说，硬的好。
她说，硬的揉不动。
我说，揉不动才要揉。
她揉了五分钟，说，我手疼。
我说，你放着，我来。
她说，我不放。
她揉完了。
她说，江宁，我揉得不好。
我说，你揉得比我第一次好。
她说，你第一次什么样。
我说，我第一次把面揉成了疙瘩。
她笑了，说，那你还能做成面包。
我说，我做了五年。
她说，五年才做成。
我说，五年才做成。
她走的时候说，江宁，妈以后不劝你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看见了。
我说，看见什么。
她说，看见你揉面。
她说，你揉面的时候，你的手是稳的。
她说，一个人手稳，心就稳。
我说，妈，你懂这个。
她说，我不懂。
她说，我看出来的。
十月，有人来找我谈加盟。
是一个男的，三十五六岁，穿着西装，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说，江老板，我们公司做连锁，想跟你合作。
我说，怎么合作。
他说，我们出钱，你出手艺，我们开十家店。
10
我说，十家。
他说，先开三家，看效果。
我说，我不加盟。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一个人做不出来。
他说，你可以教。
我说，我教不了十个师傅。
他说，你可以标准化。
我说，面包不能标准化。
他说，可以。
他说，面粉、水、酵母、黄油，按比例配，温度时间定好，谁做都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人的手不一样。
他笑了，说，江老板，你这是情怀。
我说，我不是情怀，我是手艺。
他说，手艺可以复制。
我说，复制出来的是产品，不是面包。
他说，有什么区别。
我说，产品是给人吃的，面包是给人早上吃的。
他说，这不是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看着我，说，江老板，你想过没有，你不加盟，你一辈子就这一个店。
我说，我想过。
他说，你一年挣五万四。
我说，我挣五万四。
他说，加盟了，你一年能挣五十万。
我说，我信。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干。
我说，因为我挣五十万，我就得每天开会，我得管人，我得算账，我就不揉面了。
他说，你不揉面，你挣钱。
我说，我不揉面，我就不是江宁了。
他说，江宁是谁。
我说，江宁是做面包的。
他说，你可以是老板。
我说，我不想当老板。
他说，你想当什么。
我说，我想当师傅。
他站起来，说，江老板，你会后悔的。
我说，我不会。
他说，你会。
他说，你四十岁的时候，你还在四点起床，你就会后悔。
我说，我四十岁也能四点起。
他说，你起不来。
我说，我起得来。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名片放在柜台上。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抽屉里。
小杨说，姐，五十万。
我说，五十万。
他说，你不心动。
我说，我心动。
我说，因为我算过。
他说，算什么。
我说，我算过五十万要付出什么。
我说，我要开三家店，我要招三十个人，我要每天早上六点开会，我要处理投诉，我要跟房东谈租，我要应付检查。
我说，我一天要接二十个电话。
我说，我一年见不到我的面种。
他说，那又怎么样。
我说，那我就是老板，不是师傅了。
他说，老板挣得多。
我说，老板挣得多，老板睡不着。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看对面的老板，他开了三个月，他瘦了十斤。
他说，那是他不行。
我说，他不行，我也不行。
他说，姐，你太保守。
我说，我不是保守。
我说，我是知道我只会干什么。
十一月，天冷了，生意好。
一天卖一百二十个。
我早上三点半起，晚上九点收。
我一天站十七个小时。
小杨说，姐，你歇一天。
我说，我不歇。
他说，你不歇你要病。
我说，我病了再说。
他说，你病了店就关。
我说，那我就不病。
他说，病不是你说不病就不病。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就歇。
我说，我歇一天，我的客人就少一天的面包。
他说，一天不吃面包不会死。
我说，有人会。
他说，谁。
我说，张姐。
她说，她每天早上六点吃一个白面包，她说她扫街的时候，胃里有东西。
我说，护士。
她下了夜班，她说她必须吃一口甜的，不然她睡不好。
我说，那个小男孩的路上学，他早上要拿一个肉松卷。
他说，他们可以买别人的。
我说，这条街上没有别人。
他说，有超市。
我说，超市七点才开。
他说，那他们等。
我说，他们不等，他们就饿。
他说，饿一顿不会死。
我说，饿一顿不会死，饿一个月会。
他说，姐，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我说，我把自己当一个做面包的。
他说，做面包的不用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搭进去才叫手艺。
十二月，张姐退休了。
她来跟我说，江宁，我不扫街了。
我说，你退休了。
她说，退了，我五十五了。
我说，你干什么去。
她说，我回老家，我儿子在县城买了房。
我说，那你好。
她说，我来跟你说一声。
我说，你以后不吃我的面包了。
她说，不吃了。
她说，江宁，我吃了十年面包，前五年吃老董的，后五年吃你的。
我说，是。
她说，你们两个的面包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老董的硬，你的软。
我说，那你还吃。
她说，我吃惯了。
她说，我刚开始吃你的，我觉得不好，我吃了半个月，我吃惯了。
她说，人这个东西，吃惯了就不换。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记住这句话。
我说，我记住。
她说，我走了，你别难受。
我说，我不难受。
她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是风。
她说，屋里没有风。
我说，我心里有风。
她笑了，说，你这孩子。
她走的时候，我给她装了一袋面包，十个。
她说，你给我这么多。
我说，你路上吃。
她说，我坐车两个小时。
我说，两个小时吃一个。
她说，那我吃不完。
我说，你带回去给你孙子。
她说，我孙子在县城。
我说，那正好。
她拿着面包走了。
她走了两步回头说，江宁，你要开下去。
我说，我开。
她说，你开到什么时候。
我说，我开到起不来。
她说，你起得来。
我说，我起得来。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背着一个小包，走得很慢。
我想，她扫了这条街十年。
我想，她扫过的地，我每天都在上面走。
我想，她走了，这条街就少了一个人。
我想，这条街上的人，一个一个走。
我想，我还在。
一月，过年。
我关了三天。
我回了老家。
我妈看见我，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你店里谁看着。
我说，小杨。
她说，他行吗。
我说，他行。
她说，你放心。
我说，我不放心。
她说，不放心你还回来。
我说，我三年没在家过年了。
她说，你知道就好。
我在家待了五天。
第一天我睡到十点，我妈进来看了我三次，说，你还睡。
11
我说，我累。
她说，你睡。
第二天我八点起。
第三天我六点起。
第四天我四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妈说，你怎么了。
我说，我到点了。
她说，什么点。
我说，揉面的点。
她说，你在家揉什么面。
我说，我不揉，我手痒。
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江宁，你是不是离不开那个店。
我说，我离不开。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个店里有我的面种。
她说，一盆面。
我说，一盆面。
她说，它比妈重要。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它不是比我重要，它是我。
她说，什么叫它是你。
我说，我这五年，我做的每一个面包，都是从那盆面里来的。
我说，我揉的面，我烤的火，我起的早，都在那盆面里。
我说，它要是死了，我这五年就没了。
她说，那你五年以前呢。
我说，五年以前我没有面种，我什么都不是。
她说，你五年以前是我闺女。
我说，我现在也是。
她说，你现在是江宁。
我说，我也是你闺女。
她说，你一年回来五天。
我说，我以后多回来。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我不骗。
二月，我回了城里。
我进门的时候，小杨正在揉面。
他说，姐，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店里没事。
我说，我看出来了。
他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面揉得好。
他说，你怎么知道好。
我说，你看这个面，光滑，有弹性。
我说，你揉到位了。
他说，我揉了一个小时。
我说，为什么要一个小时。
他说，我怕揉不好。
我说，你怕就对了。
我说，你怕，你才揉得好。
他说，姐，我这几天卖了一百个。
我说，一百个。
他说，有一天卖了一百三。
我说，你怎么卖的。
他说，我站在门口，我学你，我说尝一口不要钱。
我笑了，说，你学我。
他说，我学你。
他说，姐，我发现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客人不是来买面包的，是来买人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他们来了，他们要跟我说两句话。
他们说今天的天气，他们说他们的孙子，他们说他们的腰疼。
他说，他们说完了，他们买一个面包。
我说，对。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一个人早上买面包，他不是只想吃面包。
他说，他还想什么。
我说，他还想有人跟他说一句话。
他说，那我们是卖话的。
我说，我们是卖面包的，顺便说话。
他笑了，说，姐，你这话说得好。
我说，不是我说的，是我师傅说的。
他说，你师傅说什么。
我说，他说，面包是活的。
他说，活的什么意思。
我说，活的，就是它每天不一样，吃它的人每天也不一样。
他说，那我的手每天也不一样。
我说，对。
我说，你的手今天比昨天稳。
他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你自己知道。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说，姐，我手上有茧了。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我不疼了。
我说，你不疼了，你就能做面包了。
三月，面种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揭开布，闻了一下，味道不对。
不是平常那种酸里带甜，是一种发苦的酸。
我用手指按了一下，面塌了，不回弹。
我站在那儿，手停在面上。
小杨说，姐，怎么了。
我说，面死了。
他说，什么死了。
我说，面种。
他走过来，闻了一下，说，这味道不对。
我说，是不对。
他说，怎么办。
我说，我打电话。
我给老董打了电话。
他那边是早上七点，他刚起。
他说，江宁，什么事。
我说，面酸了，不回弹。
他说，你昨天晚上喂了吗。
我说，喂了。
他说，你喂了多少。
我说，面粉两百克，水两百克。
他说，你放在哪儿。
我说，案板旁边。
他说，温度多少。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店里二十度。
他说，你把它放在暖的地方没有。
我说，我放在烤箱旁边。
他说，坏了。
我说，怎么坏了。
他说，你放在烤箱旁边，温度高，它发得太快，它累了。
他说，面种也会累。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你把它倒出来，看看底下。
我倒出来。
盆底有一层灰黑色的水。
他说，那是它自己出的水，它饿过头了。
他说，你现在拿高筋粉，拿温水，三十度，你把它捞出来，把底下那层水倒了，重新喂。
我说，喂多少。
他说，粉三百克，水两百四十克，水少一点，让它干一点。
我说，干了它不发。
他说，干了它慢慢发，慢了才有力。
他说，你喂完了放在阴的地方，十八度，两个小时看一次。
我说，两个小时看一次。
他说，你看它起不起。
我说，它要是不起呢。
他说，它要是不起，你就再喂一次，粉一百，水八十。
他说，再不起，你就得重新起种。
我说，什么叫重新起种。
他说，拿面粉和水，放在外面，让它沾空气里的菌，自己发。
他说，那要七天。
他说，七天里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站在操作间里，手里拿着电话。
我说，师傅，我怕。
他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它死了。
他说，它要是死了，你就重新起。
我说，起不出来呢。
他说，起得出来。
他说，空气里有菌，到处都是。
他说，人做面包做了几千年，没有面种的时候，人就用面和水。
他说，你别怕。
我说，我不怕。
他说，你说不怕，你的声音在抖。
我说，我在抖。
他说，你抖完了就干活。
我挂了电话。
我把面倒出来，把那层灰水倒了。
我加了粉，加了水，揉了揉。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
我把它放在店后面最阴的地方，用布盖好。
我说，你活。
九点我看了一次，没有起。
十点我看了一次，还是没有起。
十一点我看了一次，面上有了一点小泡。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点泡。
小杨说，姐，起了。
我说，起了一点。
他说，那它活了。
12
我说，不一定，要看明天。
那天我没有做生意。
我在门口贴了一张纸：今天休息。
客人来了几个，看见纸就走了。
有一个说，怎么又休息。
我说，面出问题了。
他说，什么问题。
我说，种死了。
他说，种是什么。
我说，做面包的引子。
他说，没有引子就不能做。
我说，不能。
他说，那你去买。
我说，买不到。
他说，超市有酵母。
我说，酵母是酵母，面种是面种。
他说，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
我说，酵母是粉，面种是活的。
他说，活的还要养。
我说，要养。
他说，麻烦。
我说，麻烦才好吃。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坐在操作间里，每隔两个小时看一次面。
十二点，它起了一点；两点，起了一半；四点，它起来了。
我揭开布，闻了一下。
是酸的，有点甜。
我用手按了一下，它回弹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松了一口气。
我觉得我的腿软了。
我想，它活了。
我想，它要是死了，我这五年就白干了。
我想，我为什么这么怕。
我想，因为它不是一盆面。
我想，它是我师傅给我的东西。
第二天我照常四点起。
我做了面包，出炉的时候我掰了一块，尝了一口。
是对的。
小杨说，姐，味道对。
我说，对。
他说，你昨天一晚上没睡。
我说，我睡了两个小时。
他说，你眼睛是红的。
我说，我红了两天。
他说，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一盆面。
我说，因为它一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你有手艺。
我说，手艺是它给的。
他说，手艺是你学的。
我说，我学的是手法，它给的是味道。
他说，味道那么重要。
我说，味道是命。
四月，生意慢慢回来了。
客人听说我们停了一天，有人说，江宁，你那天怎么了。
我说，面出问题了。
他说，什么问题。
我说，种酸了。
他说，你修好了。
我说，修好了。
他说，你这行还有这个。
我说，有。
他说，我以为面包就是面粉加水。
我说，面粉加水是馒头。
他说，那面包是什么。
我说，面包是活的。
他笑了，说，你这人说话像念经。
我说，我师傅说的。
他说，你师傅呢。
我说，在南方，腰坏了。
他说，他知道你把种救回来了吗。
我说，我还没告诉他。
他说，你告诉他。
我打了电话。
老董说，起了。
我说，起了。
他说，你怎么弄的。
我说，按你说的。
他说，你自己看出来的。
我说，我看不出来，我按你说的。
他说，江宁，你学得快。
我说，我学了五年。
他说，五年不长。
他说，我学了十年才敢自己养种。
我说，那你为什么给我。
他说，因为你养得活。
四月末，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加了一行字：面种三十八年，每天喂两次。
有人问，面种是什么。
我说，是我们店的根本。
他说，根本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有它就没有面包。
他说，那它是不是很贵。
我说，不贵。
我说，它就是面粉和水。
他说，那它为什么不值钱。
我说，它值钱在时间。
我说，它被人喂了三十八年，一天两次，两万七千多次。
他说，两万七千次。
我说，两万七千次。
他说，那是谁喂的。
我说，我师傅，我师傅的师傅，现在是我。
他说，那你以后给谁。
我说，给我徒弟。
他说，你徒弟在哪儿。
我说，在后面的案板上揉面。
五月，小杨开始独立做一炉。
我在旁边看着。
他做了吐司，做了红豆包。
出炉的时候他站在炉门口，手在抖。
他说，姐，行吗。
我说，你自己看。
他掰了一块，看了看组织，说，气孔小了。
我说，为什么小。
他说，我发的时间短。
我说，短多少。
他说，十分钟。
我说，下次长十分钟。
他说，那我记住了。
他说，姐，我这炉能不能卖。
我说，能卖。
他说，卖出去人家说不好吃怎么办。
我说，那就退钱。
他说，退多少。
我说，全退。
他说，那我们赔。
我说，赔一次，你记住一辈子。
他那炉卖出去了二十个。
有一个人回来，说，今天的吐司不如昨天。
小杨说，对不起，今天的我做的。
他说，你做的。
他说，你做的不如你师傅。
小杨说，我下次改。
他说，你改什么。
小杨说，我多发十分钟。
他说，你怎么知道是十分钟。
小杨说，我师傅说的。
他说，你师傅说得对。
小杨回来跟我说这个事，他说，姐，他没让我退钱。
我说，他为什么没退。
他说，他说我改就行。
我说，那你就改。
他说，姐，我今天学会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客人不是要赔钱，客人要的是下次好。
我说，对。
他说，那退钱有什么用。
我说，退钱是态度。
他说，态度值多少钱。
我说，态度不值钱，态度留人。
他说，姐，你这话跟我师傅说的一样。
我说，你师傅是谁。
他说，你。
我笑了，说，我不是你师傅。
他说，你是。
我说，我不是，我是老板。
他说，老板也是师傅。
我说，那你叫。
他说，师傅。
我说，你叫得不顺。
他说，我再叫一遍。
他说，师傅。
我说，行。
他笑了。
他说，师傅，我什么时候能自己养种。
我说，三年。
他说，三年。
我说，三年以后，你要是还在，我教你。
他说，我在。
我说，你别答应得太快。
他说，我答应得不快。
我说，很多人答应了，第二年就走了。
他说，我不走。
我说，你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起得来。
我说，起得来的人很多。
他说，起得来又能待住的人少。
我说，你怎么知道你能待住。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只知道，我今天揉面的时候，我心里是静的。
我说，静就好。
我说，静的人能待住。
六月，天热了，生意淡了。
一天卖六十个。
我把出炉的时间往后挪，早上七点改到八点。
13
我把做面包的数量减了两成。
小杨说，姐，我们少做了。
我说，天热，人吃得少。
他说，那我们少挣。
我说，少挣比剩下强。
他说，剩下可以送。
我说，送是赔本。
我说，我赔得起，我不想赔太多。
他说，那我们就少做。
我说，少做。
七月，老董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说。
那天早上八点，我正在出炉，他站在门口。
我抬头看见他，手里端着一盘可颂。
他说，江宁。
我说，师傅。
他说，你这店小。
我说，十六平方米。
他说，比我的小一半。
我说，我一个人够了。
他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看。
他说，你这招牌是自己做的。
我说，是。
他说，字歪了。
我说，我贴的打印字。
他说，打印字也算歪？
我说，我贴得不正。
他笑了，说，你这人。
他走到操作间门口，看见那个盆。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说，你把它养得很好。
我说，它救回来一次。
他说，我知道，你在电话里说的。
他说，我那时候怕它死。
我说，我也怕。
他说，你没让它死。
我说，我按你说的。
他说，你按我说的，也是你自己做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盆边。
我说，你说。
他说，我这次回来，我不走了。
我说，你儿子那边。
他说，我儿子那边我不管了。
他说，我在南方待了一年，我待不住。
他说，那边的面包房，我做着没意思。
他说，我做的面包，人家说好，可是人家不认识我。
他说，我在这儿，人家认识我。
我说，你要回来做。
他说，我不做。
他说，我看你做。
我说，你看我做什么。
他说，我看你，我每周来一次，我尝你的面包，我挑你的错。
我说，那我给你钱。
他说，我不要钱。
他说，我就要一个位子。
我说，什么位子。
他说，你店里给我一个凳子，我坐在那儿，我闻着炉子的味道。
我说，我给你。
他说，好。
他坐在我店里的小凳子上，坐了一个上午。
他没有说话，他就是看。
中午他说，江宁，你这可颂，黄油少了。
我说，我按你的比例。
他说，你按的是死比例。
他说，天热，黄油要少，天冷要多。
他说，你要看天气。
我说，我看。
他说，你怎么看。
我说，我看面。
他说，面怎么看。
我说，天热，面发得快，黄油多了它塌。
他说，你知道还少了。
我说，我不知道少多少。
他说，少一成。
我说，那明天我试一成。
他说，你试。
他说，江宁，我跟你说最后一句。
我说，你说。
他说，你现在是师傅了。
我说，我还是徒弟。
他说，你不是。
他说，我现在尝你的面包，我挑不出大错。
他说，我挑不出大错，你就是师傅了。
我说，那我还缺什么。
他说，你缺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要教一个人。
他说，你自己会做，不算本事。
他说，你能让别人会做，才算。
我看了看后面，小杨正在揉面。
他的胳膊上有面，他的头发上有粉。
我说，我在教。
他说，那你就是了。
八月，老董真的每周来。
他每次来是星期三，早上八点。
他进门先看炉子，看炉膛里的火，看面包的颜色。
他说，火大了。
我说，两百二。
他说，两百二可以，但是你的面包在炉里的位置偏了。
我说，怎么偏。
他说，你放在中间，边上烤不到。
我说，那我挪。
他说，你挪的时候要快，炉门开久了就跑火。
我说，我记住了。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我揉面。
他说，江宁，你揉得比去年好。
我说，去年什么样。
他说，去年你揉面的时候，肩膀是紧的。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是松的。
他说，揉面不是使劲，是把劲送出去。
我说，我送出去了。
他说，你送出去了，你就不累了。
我说，我不累。
他说，你昨天站了几个小时。
我说，十二个。
他说，十二个小时你不累。
我说，我累。
他说，那你为什么说不累。
我说，累也得站。
他说，你这个人。
有一天他自己做了一炉。
他说，我手痒，我做一个。
他做了六个白面包。
他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
他的手法跟我的手法不一样，他揉得比我慢，但是他揉得比我匀。
他做完了说，你尝尝。
我尝了一口，说，这个比我做的好。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的面更有劲。
他说，我揉得比你久。
我说，你揉多久。
他说，我揉二十五分钟。
我说，我揉十八分钟。
他说，你赶时间。
我说，我赶。
他说，你赶时间，你的面就知道。
我说，面怎么知道。
他说，面知道人的手急不急。
他说，人急了，面就紧；面紧了，烤出来就死。
我说，那我以后慢一点。
他说，你慢不了。
我说，为什么。
我说，我一天要做一百个。
他说，那你少做二十个。
我说，少做我就少卖。
他说，少卖你就少挣。
我说，那我怎么办。
他说，你早起十分钟。
我说，我三点四十起。
他说，你三点半起。
我说，我三点半起就要三点二十睡。
他说，你三点二十睡，你睡五个小时。
我说，我睡五个小时够了。
他说，不够。
他说，你三十岁以后就不够了。
我说，我今年二十六。
他说，二十六还能撑。
他做了六个面包，放在柜台上。
他说，这六个不卖。
我说，为什么不卖。
他说，我送给老客人。
他说，张姐走了，护士还在，那个夜里开车的还在，那个小男孩还在。
我说，那我送。
他说，我送。
他拿着六个面包，一个一个送。
他送到护士那儿，说，我回来了。
护士说，董师傅，你的面包比江宁的好吃。
他说，她比我做得好，她做的软。
护士说，软的我也吃。
他送到那个小男孩的学校门口，等他放学。
他说，小朋友，我给你一个面包。
小男孩说，你是谁。
他说，我是麦香的董师傅。
小男孩说，麦香的董师傅走了。
14
他说，我回来了。
小男孩说，那你以后不走。
他说，我不走了。
小男孩拿着面包跑了。
他回来跟我说，江宁，这街上的人还记得我。
我说，他们记得。
他说，我以为他们忘了。
我说，他们不会忘。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给他们吃了十年面包。
他说，十年面包有什么。
我说，十年早饭。
九月，店里多了一个人。
老董坐在凳子上，看着我，看着小杨。
他说，你们两个做，我看。
他看了三天，说，江宁，你这个徒弟可以。
我说，他学了一年。
他说，一年能揉成这样，可以。
他说，我当年学一年，揉出来的是疙瘩。
我说，他也揉过疙瘩。
他说，他比我强。
小杨在旁边听见了，脸红了。
他说，董师傅，我不行。
老董说，你说你不行，你就真不行。
小杨说，我不说了。
老董说，你说你行。
小杨说，我行。
老董说，你行在哪儿。
小杨说，我起得来。
老董笑了，说，这句话好。
他说，做面包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起得来。
他说，手艺是第二件事。
他说，心是第三件事。
小杨说，心是什么。
他说，心是你每天早上起来，你知道你要做什么。
他说，你要是不知道，你起来了也是白起。
九月末，我开始想一件事。
我想，我要不要把这个店的名字改了。
我想，这店还叫麦香，可是它已经不是老董的麦香了。
我想，它是我的。
我想，我改个名字，叫“江宁面包”。
我想了一个礼拜。
我想，改了名字，老董会不高兴。
我想，不改，我就一辈子在他的名字里。
我去问他。
我说，师傅，我想把招牌改了。
他说，改什么。
我说，改成江宁。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是我的店。
他说，你的店，你的名字，你改。
我说，你不难受。
他说，我难受什么。
我说，这是你的招牌。
他说，招牌是招牌，人是人。
他说，你把名字改了，这店还是这店。
他说，你要是不改，这店就是我的。
他说，你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说，那你改。
我说，我不改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麦香这两个字，是你用了二十几年。
我说，我用了两年，我还没资格改。
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你改吧。
我说，我不改。
他说，你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让这街上的人知道，麦香没有断。
他说，麦香没有断。
我说，没有断。
他说，那你就是麦香。
我说，我是麦香的江宁。
十月，天转凉。
我早上三点半起。
我烧水，我称粉，我揉面。
我做吐司，做红豆包，做可颂。
七点十分，第一炉出炉。
热气从炉门出来，整个店里都是香的。
七点半，第一拨客人来了。
有那个夜班护士，有那个开夜车的司机，有那个上学的孩子。
他们说，江宁，来一个。
我说，热的。
他们说，烫手。
我说，烫手才好吃。
八点，老董来了。
他坐在凳子上，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说，今天可颂怎么样。
我说，我黄油少了一成。
他说，我尝。
他尝了一口，说，对了。
他说，江宁，你现在不用我问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自己知道少一成。
他说，你自己知道，你就是师傅。
我说，我还是徒弟。
他说，你不是。
他说，你现在缺的是一件东西。
我说，什么。
他说，一个能接你的人。
我说，小杨。
他说，小杨还早。
他说，你要等他三年。
我说，我等。
他说，三年以后，你把种给他。
我说，我给。
他说，你不心疼。
我说，我心疼。
我说，可是我师傅当年也心疼。
他笑了，说，对。
他说，心疼归心疼，种要传。
十一月，我在店里加了一个本子。
本子上写：麦香日记。
第一页我写：二零二六年十一月，面种三十九年，今天做了九十个面包，卖光了。
第二页我写：今天下雨，卖了六十个。
张姐的位子空了。
第三页我写：今天老董来了，他说我的可颂可以了。
我写了一个礼拜，我发现我写不出什么。
我想，我一天做的事，就是揉面、烤面包、卖面包、洗盘子。
我想，这些事，写下来都是一样的。
我想，那就不写了。
我把本子放在柜台上，空着。
小杨说，姐，你怎么不写了。
我说，没什么可写。
他说，你写今天卖了多少。
我说，卖了九十个。
他说，那也是事。
我说，天天九十个，就不是事。
他说，那什么才是事。
我说，面死了，是事；面活了，是事。
他说，那你就写这个。
我说，这个一年一次。
他说，一年一次也写。
我说，那我写。
我在本子上写：二零二六年三月，面酸了，救回来了。
我写完了把本子合上。
我想，这一年，我就记住这一件事。
我想，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记住了一天。
我想，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天，是我揉的面。
十二月，下雪。
我早上三点半起来，骑电动车。
雪打在脸上，眼睛睁不开。
我把围巾拉上来，盖住鼻子。
我到店里，先扫门口的雪。
我扫出一条路，从店门口到路边。
我生炉子，我揉面。
四点二十，第一炉进炉。
我站在炉门口，看着里面的火。
火是橙的，面包在里面鼓起来。
我想，这就是我的一天。
我想，我二十六岁，我做面包做了六年。
我想，我以后还要做。
我想，我做到什么时候。
我想，我做到我起不来。
我想，我起不来的时候，小杨就起来了。
我想，那时候这个店里还有灯。
我想，灯还亮着，这条街上就有人知道，四点钟有人在做面包。
我关炉门，转身去揉下一盆面。
外面雪还在下，天还黑着。
我的手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