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拦住偏心的爸妈，而是当众问他们要钱。
他们要带弟弟进省城，把我留给乡下奶奶。
我翻出户口本，按在他们的行李箱上。
“人可以走，赡养费先给。”
我爸抬手要打我。
奶奶却从围裙里摸出一把钥匙。
“既然今天算账，那就把大的那笔，也算了。”
第一章
我爸的皮箱压在门槛上。
铜锁扣没扣好，露出里面一沓百元钞票。
奶奶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鸡蛋。热气扑着她的眼镜，镜片白了一层。
“路上吃。省城远，别饿着孩子。”
我妈接过碗，挑了两个最大的，塞进弟弟许家宝的口袋。
剩下三个，她连碗一起放在窗台上。
“承安不走，留着给他吃吧。”
我盯着那只缺口的瓷碗，指尖抠进掌心。
真疼。
我又看向奶奶。
她还站着。
背没有弯到直不起来，手腕上也没有医院胶布留下的青紫。
她见我不动，拿袖口擦了擦手。
“安安，怎么了？”
我想喊她，又被喉咙里的一口气堵住。
上辈子，她倒在灶台旁边。
我背她走到村口，鞋底掉了半边。
镇医院让补住院费，我给我爸打了三通电话，给我妈打了两通。
没人接。
等我凑够钱，她已经不会喊我了。
后来，我在修车铺的电视上，看到了我爸妈的车祸新闻。
一辆车，四个人。
我爸、我妈、开车的舅舅都没了。
弟弟活下来。
新闻说，他成了家中唯一的孩子。
律师找来时，也这么说。
“你父母留下的材料里，没有你。”
那年我十九岁。
我拿着奶奶的死亡证明，站在一间擦得能照出人影的办公室里。
弟弟坐在皮椅上，转着车钥匙。
“哥，你连他们有几套房都不知道，还争什么？”
那把钥匙落进他掌心，啪的一声。
此刻，同样的声音又响了。
我爸合上皮箱，催我妈上车。
院子里来了不少亲戚。
大伯许志成在帮忙搬东西，二姑许秀琴拎着一袋晒干的豆角，嘴里全是恭喜。
“老二有本事，咱们许家头一份。”
我爸把衬衣下摆往裤子里塞了塞。
“承安留在妈这儿。农村孩子，摔打摔打才成器。”
弟弟举起新买的随身听。
“哥，你帮我喂狗啊。下回回来，给你带省城的糖。”
我走进里屋。
户口本就在柜子第二层，压在红布下面。
我把它拿出来，按住皮箱。
“我不跟你们走。”
我爸看了我一眼。
“本来也没打算带你。”
几个亲戚干笑。
我把户口本翻到奶奶那一页。
“但奶奶的赡养费，从今天起，你们按月打。”
院子静下来。
弟弟嘴里的泡泡糖破了，黏在鼻尖。
我妈先开口。
“小孩子掺和什么大人的事？”
“我的伙食费、学费，也单算。”
我抬起头。
“你们生了我，不能丢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连粮食都让她自己挣。”
我爸把烟头扔在地上。
“许承安，谁教你说的？”
“你教的。”
“你昨天跟大伯说，做生意，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大伯咳了一声，松开皮箱提手。
我爸的巴掌扬起来。
奶奶一步跨过来，碗沿磕在窗台上，碎了一块。
“你打谁？”
“妈，这孩子欠管。”
“你一年回来几趟？轮得到你管的时候，你要走。轮到出钱，你就想起当爹了？”
我爸的手悬在半空。
二姑赶紧劝。
“一家人，别闹。老二不是那种不孝顺的人。”
“那就写下来。”
我把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摊开。
“奶奶每月两百，我每月两百。学杂费凭收据另给。每月五号之前送到。”
我妈尖声问：“四百？乡下能吃掉四百？”
我看着弟弟脚上的运动鞋。
“他的鞋，二百六。你的耳环，昨天跟二姑说，六百八。”
二姑的手立刻从我妈耳朵边收了回去。
我爸扯过纸。
“行，我给。你将来别求着进我家的门。”
“钱按时给，我就不用求。”
他捏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奶奶把碗放稳，从围裙里摸出一把钥匙。
“还有一笔。”
她看向我爸。
“你走之前，把借条还我。”
第二章
我爸的笔尖划破了纸。
“妈，亲戚都在，你说这个干什么？”
“刚好都在。”
奶奶把钥匙递给我。
“床底下的木箱，拿来。”
我钻进里屋，把箱子拖出来。
樟脑丸的气味直往鼻子里冲。
箱盖掀开，最上面是爷爷的旧军装，再下面是一只牛皮纸袋。
我爸伸手。
奶奶用钥匙压住他的手背。
“我还没死，自己的东西拿得动。”
她抽出一张纸，递给大伯。
“大儿子，念。”
大伯的嘴动了两下。
“借款……人民币三万二千元整……”
二姑手里的豆角袋掉在地上。
“这么多？”
我爸朝院门看了一眼。
“当初开厂周转，后来都算在家里了。”
“算在哪儿？”奶奶问。
“这些年，我没给你买东西？”
奶奶把纸袋倒过来。
几张汇款单，一只药盒，还有一本封皮发黄的账本。
“前年一件棉袄，八十五。去年两袋米，一桶油。你愿意抵，我让承安给你扣。”
我爸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妈，你这是要逼死我？”
“你腰上那串钥匙，不是新房的吗？”
奶奶指着他的皮带。
“你昨晚喝了酒，说省城两套房，一套住，一套等涨价。我都听见了。”
我妈抢着说：“那房子有贷款！”
“借银行的钱要还，借我的就不用？”
大伯把借条往我爸面前递。
“老二，字是你的。”
我这才看清。
借款人下面，是我爸许志兴的名字。
担保人，是大伯。
大伯的食指一直压着自己的签名。
我看向他。
“大伯，当年这钱从哪儿来的？”
他没答。
奶奶替他说了。
“你爷爷留下的抚恤钱，我攒的，还有卖猪卖粮的钱。”
我捏住账本，纸页边缘割着指腹。
上辈子，我只知道我爸会挣钱。
亲戚们逢年过节都说，他白手起家，谁也没靠。
奶奶病了，大伯甚至劝我。
“你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原来不是大风。
是从奶奶手里拿走的。
我翻到借条背面，看到一行小字。
到期未还，以镇东仓房折抵，另办手续。
“镇东仓房，现在谁在用？”我问。
我爸一把抓住纸角。
“你识几个字，就敢乱看？”
奶奶攥住另一头。
纸被扯得绷直。
我松开手，转身跑到院门口。
“陈爷爷！我奶奶找您做个见证！”
隔壁陈守义正在修竹椅。
他当过村会计，识字，也认我爷爷。
听见声音，他拎着老花镜进来。
我爸这才松手。
借条边上裂了一道口子。
奶奶用手掌把它压平，一下，又一下。
陈爷爷看完，问了句：“还过多少？”
“没还。”奶奶说。
我爸立刻反驳：“家里的账，哪有这么算的？”
陈爷爷把眼镜摘下来。
“那你做生意时，怎么知道让你哥签担保？”
我爸不说话了。
院外有人探头。
我妈走过去关门，门闩刚插进去，二姑又给拔开。
“嫂子，关什么门？大热天的。”
她说完，低头捡豆角，再没帮我妈说一句话。
我爸从皮箱里拿出一沓钱，甩在桌上。
“五千。够了吧？”
我没碰钱。
“这是还借款，还是赡养费？”
“有什么区别？”
“有。你写清楚。”
陈爷爷重新戴上眼镜。
“孩子说得对。”
最后，我爸写了两张纸。
一张确认借款还剩两万七千元，三个月内还清。
一张写明每月给奶奶两百，给我两百，学杂费另付。
大伯和陈爷爷签了见证。
我妈抱着胳膊，嘴角绷得发白。
“承安，你可真会替自己打算。”
我把纸收好。
“你们也没替我打算。”
弟弟冲上来，推了我一把。
“乡巴佬，就知道要钱！”
我退开半步，他扑到桌边，碰翻了墨水瓶。
蓝墨水顺着桌缝往下淌。
我妈先抓住他的手检查，再朝我吼。
“你让让弟弟能死吗？”
我没看她。
奶奶把我拉到身后。
“他让了十二年。今天不让了。”
车开走前，我爸摇下车窗。
“妈，月底我让人回来拿仓房的材料。那边要补手续。”
奶奶没应。
等车消失在路口，她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安安，你今天是不是吓着了？”
我摇头。
“奶奶，那仓房到底是谁的？”
她看着我，半晌，从纸袋底下取出一个折了四折的信封。
“你爷爷留给我的。”
第三章
仓房不在村里。
镇东老粮站旁边，两排砖墙围着一个院子，门口能并排停三辆卡车。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
我爸当着工人的面把我抱起来，说长大以后，这些都是我的。
后来我在修车铺里躺过七年，那句话也没再听见过。
奶奶打开信封。
里面不是仓房证件。
是一封催款函。
落款是镇上的宏发建材行。
我顺着纸往下读，舌根一点点发紧。
收函人：周桂兰。
欠款金额：八万六千元。
“奶奶，你买过建材？”
“没买过。”
“这信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你爸说，厂里的账挂错了，他会处理，叫我别管。”
我把信纸翻过去。
背面印着一份供货单的复印件。
收货单位，兴达预制厂。
负责人，周桂兰。
奶奶伸手拿老花镜。
镜腿断了一边，用黑线缠着。
她戴了两次才挂住。
“我就认得自己的名字。承安，这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那三个字。
前世，在省城那间办公室里，弟弟也拿出过一份材料。
“厂子是奶奶名下的，她欠的钱，你替她还不还？”
当时我不知道该信谁。
我只知道奶奶已经埋进土里，我不愿意她死后还被人指着坟骂。
我签了一份自己都没看懂的和解书。
拿了三千块，放弃追问父母遗产。
后来每想起那三千块，我都想扇自己。
现在，催款函就摊在我眼前。
那件事不是车祸后才发生的。
我爸从一开始，就把奶奶写成了欠债的人。
第二天，我陪奶奶去了镇上。
陈爷爷也跟着。
建材行老板姓邱，四十来岁，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听见奶奶报名字，他从柜台后站起来。
“周老板，你可算来了。”
奶奶扶着柜台。
“我种了一辈子地，不是什么老板。”
邱老板看了看我，又看陈爷爷。
“那许志兴是你什么人？”
“儿子。”
“这不就对了。他说厂子是你的，他给你跑腿。”
他把一摞单子拍在柜台上。
“货是送你们厂的，车是你儿子叫的。现在他要去省城，欠我的钱总得有个说法。”
我拿起最上面的合同。
奶奶的名字下面，按着一枚红手印。
我把合同转向她。
“这是你按的吗？”
她看了很久。
“他去年回来，说给厂里办电，家里老人按个手印，能少交一笔钱。”
陈爷爷的拐杖磕在地上。
邱老板瞪着眼睛。
“你们别演戏。我真金白银的货，不能打水漂。”
“您的货钱该查清楚，我们不赖。”我说，“但我奶奶到底签了什么，也得查清楚。”
邱老板盯着我。
“你多大？”
“十二。”
“这儿轮不到你做主。”
奶奶把我拉到身边。
“钱是我的，手印是我的。话，让我孙子替我问。”
邱老板抿住嘴。
陈爷爷把催款函放回柜台。
“邱老板，你要钱，我们要账。不冲突。先把这几张复印给我们，行不行？”
那天，我们跑了工商所，又去了镇上的法律服务所。
工商所里查出的登记材料，把奶奶的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
兴达预制厂，登记的是个人独资企业。
投资人，周桂兰。
设立时间，五年前。
那一年，我爸拿走了她三万二千块，说要出去闯一闯。
法律服务所的梁律师一页页看完，问奶奶。
“开办厂子，你知道吗？”
“知道。”
“登记在你名下，你知道吗？”
“不知道。”
“拿到过分红吗？”
“没有。”
“经营的钱，进过你的账户吗？”
奶奶把一个布包放上桌。
里面只有一本邮政储蓄存折。
余额，一百八十七块六。
梁律师合上材料。
“债务不能听他们一句话就认，也不能因为你没管厂子，就认定与你无关。我要核对登记原件、授权和资金去向。”
我攥着椅子边缘。
“仓房呢？”
“仓房得看权属。”
奶奶从贴身口袋里拿出另一本证件。
证件上，是她和爷爷的名字。
梁律师往后翻，停住。
“最近有人找你，要求你签转让文件吗？”
“我儿子说，月底来拿材料。”
梁律师抬起头。
“材料先别交，任何纸都别签。”
他用笔点住工商档案里的一张复印件。
“这里已经有一份仓房转让协议。”
奶奶往前凑了一步。
“我没卖过。”
“上面写的，是无偿赠与。”
我看向受赠人那一栏。
不是我爸。
是刚满八岁的许家宝。
我爸妈并不是只带走一个孩子。
他们还想把奶奶留给自己养老的最后一块地方，一起带走。
第四章
梁律师没让我们立刻回去吵。
“没办完登记，不等于这张纸可以放着不管。先留证，提出异议，再处理债务。”
奶奶把手按在桌上。
“我听你的。要花多少钱？”
我把那五千块拿了出来。
奶奶按住我的手。
“留一半，你上学。”
“学费还没到交的时候。”
“那也得留。”
梁律师抽出一张收费说明。
“先做核查。诉讼另算，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援助。每一笔，我给你收据。”
我把钱分成两份。
一份装进奶奶的布包。
一份留下。
出了门，奶奶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我去旁边买了两个馒头。
她掰开一个，把大半塞给我。
“你正长个儿。”
我把两个馒头换了一下。
“奶奶，我早上吃了三个鸡蛋。”
她看着手里的馒头，眼皮颤了两下。
“这回，不让你饿着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
馒头干得粘住上颚。
我咽了三次，才把那一口咽下去。
三天后，我爸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带着我妈、舅舅，还有大伯。
车在院门口急刹，弟弟没来。
我爸一脚踢开门边的竹筐。
“谁让你们去工商所闹的？”
奶奶正在择菜。
她把烂叶放进簸箕。
“那仓房，我什么时候送给家宝了？”
我妈笑了一声。
“妈，孙子的东西，不还是许家的？”
“承安姓什么？”
我妈的笑僵住。
舅舅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老人家，有些事你不懂。厂子要改制，材料不补齐，工人工资都发不下来。”
我打开文件。
第一页写着经营情况确认。
第二页是债务确认。
最后一页，夹着一份仓房交付承诺。
“厂子缺多少钱？”我问。
舅舅拿手指敲桌子。
“跟你说得着吗？”
“那跟谁说？找奶奶背债，却不让她看账？”
我爸伸手抓我衣领。
我还没退，奶奶把一盆菜水泼在他脚边。
泥水溅上他的裤腿。
“放手。”
“妈，你让这个小畜生挑唆成什么样了！”
奶奶抓起盆，又往桌上一扣。
“他是小畜生，你是什么？”
大伯赶紧挡在两人中间。
“老二，有话好好说。”
我爸指着我。
“你不是要钱吗？两万七，今天给。拿了钱，让你奶奶签字。”
舅舅打开提包。
两沓多现金摆上桌。
我听见奶奶吸了一口气。
她半辈子的积蓄，就在那儿。
我没碰。
“欠款归欠款。你还钱，我们给收条。签别的，不行。”
我爸咬住牙。
“你知道厂子欠了多少吗？真查下来，你奶奶住的房子都保不住。”
大伯扭头看他。
“不是说手续出了点问题？”
舅舅插话：“生意上的事，你们少管。”
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
梁律师和陈爷爷进来了。
我爸脸色一变。
“你还请律师？”
奶奶站起来，把凳子推过去。
“我儿子不肯跟我讲明白，我只能找别人讲。”
梁律师没坐。
他把一张复印件放在现金旁边。
“许先生，这是你去年签的收款凭证。厂里二十六万货款，收进了你的个人账户。”
我爸朝舅舅看过去。
舅舅低头拉提包拉链。
“我们只是初步核查。”梁律师继续说，“包括债权人提供的对账材料、工厂登记、仓房协议。你如果认为有误，可以拿原件来解释。”
我爸伸手去拿。
梁律师按住纸。
“这份给你。原始材料在各自的持有人那里。”
奶奶一步步走到桌前。
“你买省城的房，用的是不是这里头的钱？”
“生意有进有出，你懂什么！”
“那你让我懂。”
奶奶指着最后一页。
“你让我认八万六的债，又把收来的钱装自己兜里。还把仓房送给家宝。许志兴，你给我讲。”
我爸嘴唇动了动。
舅舅抓起文件。
“不签算了。到时候债主找上门，你们别哭。”
他转身就走。
我妈也跟着往外迈。
我叫住他们。
“钱留下。”
我爸扭头。
我把那张三个月内还款的确认书放在桌上。
“你刚才说，今天还。”
“你还想要？”
“不是想要。”
奶奶把钱拢到自己面前。
“是我的。”
那天，两万七千块，一分没少留下。
我爸走到门口，踹了一脚门槛。
“许承安，你这辈子别叫我爸。”
我拿起笔，替奶奶写收条。
笔尖没停。
“那你记得，每月五号打钱。”
第五章
我爸没再直接来抢证件。
他换了个办法。
星期一，我刚到学校，就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
我妈坐在里面，手上攥着一块手帕。
“赵老师，我实在没办法。这孩子偷钱，还教唆老人跟家里打官司。”
赵老师看向我。
“承安，你妈妈说要接你去省城。”
我把书包放到脚边。
“什么时候？”
“今天。”我妈说。
“转到哪所学校？”
“到了再办。”
“学籍手续呢？”
她把手帕往桌上一拍。
“你是我生的，我带你走还要跟你商量？”
我转向赵老师。
“老师，能给我奶奶打个电话吗？我跟她住，她不知道我要走，会找我。”
我妈站起来抓我的手腕。
指甲掐进肉里。
“少废话！”
赵老师把她的手隔开。
“孩子没逃课，也没犯校规。转学需要手续，不能说走就走。”
我妈瞪着她。
“你们学校管得了别人家务事？”
“我管学生从学校出去去了哪里。”
赵老师拿起电话。
我妈伸手要按，被教导主任挡住。
我低头看手腕。
四道红印。
我把袖子往上卷了卷，没有遮。
等奶奶赶来时，额头全是汗。
她连鞋带都跑松了。
“安安！”
我迎过去，先蹲下替她把鞋带系好。
她的手一直按在我肩上，抖得停不下来。
我妈盯着我们。
“妈，我们带他进城享福，你也拦？”
奶奶把手从我肩上挪开，指向她身后的舅舅。
“进哪儿？他刚才在校门口跟谁打电话？说车到就把人送过去，住厂里，不许出来。”
舅舅脸一沉。
“老人家，别乱听。”
陈爷爷从门口进来。
“我也听见了。你说那边有人管孩子，打一顿就老实。”
办公室里没人再笑着劝和。
我妈想拉我，又被奶奶挡住。
“他是我孙子，不是你们手里的绳子。拿他拴着我签字，你们做梦。”
我第一次见奶奶说这么重的话。
她说完，撑住桌角，喘了两口气。
我赶紧扶她坐下。
赵老师倒来一杯水。
水杯碰到奶奶牙齿，发出细响。
我看着我妈。
“你真想带我走，为什么连个书包都没给我准备？”
她眼神往旁边挪。
舅舅催她。
“走吧，别在这儿丢人。”
我妈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承安，你以后会后悔的。”
“先后悔的人，未必是我。”
当天，奶奶在梁律师陪同下，把在学校发生的事做了记录，也就我居住和就学的问题寻求了法律帮助。
梁律师没给我们拍胸口。
“祖母不是签一张纸就能取代父母。现阶段先固定照料事实和孩子意愿，必要时申请有关部门介入。你们别私自藏孩子，也别发生肢体冲突。”
奶奶点头。
“我只求他能好好念书。”
之后，我每天放学，赵老师都会送我到校门口。
陈爷爷骑着自行车接我。
他把后座绑了块木板，让我坐得稳些。
我爸很快又换了招。
村里开始传，我被奶奶惯坏了，偷了家里的钱，还撕毁父母给我办的省城入学通知。
二姑来问的时候，我正在给奶奶算药费。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承安，你爸说，你想独吞仓房。”
我把凳子搬给她。
“二姑，仓房是谁的？”
“你奶奶的。”
“那我让她自己拿着，怎么叫独吞？”
二姑捏着衣角。
我把那份送给许家宝的协议递过去。
“您再看看，真正要独吞的人，名字写在哪儿。”
她看完，嘴角一点点往下压。
“你爸说，是你偷改的。”
“那让他报案。”
我把纸翻到背面。
“我十二岁，什么时候跑去办的手续，谁接待我，谁见证我，能查。查出是我，我认。”
二姑没再接话。
临走，她把一袋鸡蛋放在桌上。
“给你奶奶吃。”
我送她到门口。
她跨过门槛，忽然回身。
“承安，你爸上个月让我替他保管过一个包。”
“什么包？”
“说是旧账，怕省城房子装修弄丢。”
我的手停在门闩上。
她看着我。
“你明天让律师来。别自己来拿，我怕说不清。”
第六章
二姑的包没交给我。
梁律师让她当着我爸的面，约时间归还。
“东西不是你的，别替任何人藏，也别私自拆。涉及证据的部分，我们走该走的程序。”
我爸来得很快。
他一进二姑家，就冲着我骂。
“阴魂不散是不是？”
二姑把包放在桌上。
“二哥，你先说清楚。这个包是不是你放我这儿的？”
“是，怎么了？”
“上次你让我拿里面的蓝本子，我看见一张单子。”
她拿出自己记在本子上的一串数字。
“镇东仓房的租金，一年三万六。你跟妈说，仓房空着，没人租。”
我爸去拽提包。
二姑挡了一下。
“你别碰我。我没扣你的东西，包让你拿。可我问的话，你得答。”
我爸拽开拉链，翻了两下，额角渗出汗。
“生意上的往来，你懂吗？”
“我不懂，所以我去了趟仓房。”
二姑的声音抖起来。
“租户说，租了三年。每年租金都给你了。”
奶奶坐在墙边。
她一直没说话。
听到三年，手里那块手帕拧成了一股绳。
“三年，十万八。”
她抬头看我爸。
“去年我问你要六百块配助听器，你说手里紧。”
我爸把包往肩上一甩。
“房子不是一直给厂里用？”
梁律师开口。
“租户愿意提供合同和付款凭证。您如果认为租金另有约定，可以提交材料。”
“你少拿这套吓我。”
我爸指着奶奶。
“我给她养老，替她打理房子，拿点钱有什么问题？”
奶奶扶着椅子站起来。
“你给我养老？”
她把裤腿往上卷。
小腿上，是常年下田留下的疤。
她又把手伸到他面前。
指节肿着，指甲缝里还残着洗不净的土色。
“你爸走了以后，我没向你伸过几回手。我怕你刚做生意难，怕你媳妇嫌我，怕给你添麻烦。”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
奶奶抓住他的衣袖。
“有。”
她的手攥得很紧。
“我得知道，我这辈子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
我爸掰开她的手。
奶奶踉跄了一下。
我顶住她的后背，二姑把椅子拖过来。
我爸站在那儿，嘴张了张。
“我又没用力。”
二姑指着门。
“你走。”
“这是咱们兄妹的事，轮得到你赶我？”
“我也给过你钱。”
二姑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欠条。
“一万二，说进城办店，半年还。三年了。”
我爸盯着欠条，转身就走。
大伯在院门口拦住他。
“老二，我那六千，你也得有个说法。”
这回，我爸没再说一家人不能算账。
他把大伯推到一边，钻进车里，车门摔得整条巷子都听见。
我扶着奶奶回家。
她一路都没开口。
直到院门关上，她才问我。
“安安，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我把椅子搬到她身后。
“您要是没用，我早饿死了。”
她捂住眼睛。
我蹲在她脚边，把她的手拉下来。
“您把我养大，不是为了让我看着您被人欺负。”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才十二。”
“十二也会算账。”
我把账本放在她膝上。
“他们拿过多少，一笔一笔来。”
那天晚上，奶奶没再把借条锁回床底。
她把它和仓房证件一起，放进了梁律师准备的文件袋。
第二天，她按下手印，正式委托追索租金，并对涉及仓房的争议采取法律措施。
从法律服务所出来，她说要去医院。
我脚下一顿。
她摸了摸耳朵。
“助听器，我配。往后他们说什么，我要听清楚。”
第七章
官司没有我想得那么快。
送达、举证、核对合同，每一项都要时间。
我爸卡着月初不汇钱。
奶奶也没再抱着电话等。
她领着我去买种子，把院子后面的荒地翻了出来。
“钱追，日子也过。”
我每天下课回家，先写作业，再帮她浇菜。
周末，我跟陈爷爷去集市。
奶奶拌的酱豆以前只送亲戚，我让她分成小罐卖。
第一天，只卖出七罐。
第三天，镇上面馆老板来找。
“你们那酱豆能不能每周送两盆？客人拿它拌面，说下饭。”
奶奶把围裙擦了又擦。
“能，不能坏了您的生意。”
我在旁边问：“老板，您要多少，先写下来。咸淡怎么定，也写。我们按量做，不压太多。”
老板低头看我。
“你比我还会算。”
“我奶奶不能白忙。”
他笑了，把两盆改成三盆。
钱不多。
一周挣的，连我爸一顿酒钱都未必够。
但奶奶每次收钱，都会把钞票抚平，放进一个铁盒。
“这是咱们自己挣的。”
我去镇医院问过她膝盖和耳朵的事，把复诊日期写在墙上的日历上。
过去她总说扛一扛。
这回，她伸手把日期圈了两遍。
“记着呢。”
开庭前一个星期，仓房出事了。
租户给梁律师打电话，说有人拿着搬迁通知，限他们三天腾房。
我和奶奶赶过去时，舅舅正指挥人卸门。
电钻声刺得耳朵发麻。
铁屑落在地上，我踩上去，鞋底咯吱响。
奶奶刚往前走，舅舅伸手拦她。
“危险，砸着别赖我。”
“谁让你拆我的门？”
“合同到期，收房。”
租户老板从办公室冲出来。
“还有半年！你们叔舅甥子什么关系，我不管。押金两万，你先退！”
舅舅把他往后推。
“跟许志兴要去。”
我拿起门口的电话报了警，又给梁律师打过去。
舅舅转头瞪我。
“你还敢报警？”
“你敢拆，我就敢报。”
他朝我走过来。
奶奶抄起墙边的扫帚，横在我身前。
扫帚枝扎着她的手，她一点没松。
“碰他一下，你试试。”
工人先停了电钻。
“老板，这活儿你没说有纠纷。”
舅舅踢了一脚地上的工具箱。
“干你们的！”
没人再动。
民警赶来后，把双方分开。
舅舅说自己受委托收房，拿出一张纸。
纸上，委托人还是奶奶。
奶奶把身份证放到民警面前。
“我人在这儿。我没委托他。”
那张纸被留下核查。
卷帘门只拆了一边，斜吊在门洞上。
租户老板指着屋里的设备，额头青筋鼓起。
“真砸下来，我跟你没完。”
舅舅这时才开始说好话。
“都是误会，老人忘事。”
奶奶盯着他。
“我忘没忘，去医院查。字是不是我写的，也能查。你别替我说。”
这句话，她说得一字不漏。
我站在她身后，第一次不用替她接下去。
四天后，我爸找上门。
他没开车，手里提着水果。
“妈，家里的事，别闹到外头。你小舅子也是想帮忙。”
奶奶没让他进屋。
“谁是我小舅子？”
我爸愣住。
“我是说，承安他舅。”
“他帮你的忙，为什么签我的名字？”
我爸把水果放在门槛上。
“这事我们认。你写个说明，说不追究了。”
“租户的门，修了吗？”
“修了。”
“我的租金，还了吗？”
“那个可以谈。”
奶奶把水果推回去。
“那就等法庭上谈。”
我爸伸手扶住门框。
“妈，你非得把儿子逼上绝路？”
奶奶看了他一眼。
“你把欠债的纸塞给我时，给我留路了吗？”
第八章
第一次开庭，我没进去。
我在法院外面的长椅上等。
赵老师给我请了半天假，叮嘱我把数学卷子带上。
卷子摊在膝盖上，一道应用题，我算了四遍。
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立刻抬头。
出来的是我妈。
她看见我，脚步顿住。
“你满意了？”
我把卷子折好。
“里面问到什么了？”
“你爸替这个家忙了半辈子，现在让自己亲妈告了。”
“问到租金了，是不是？”
她抓紧包带。
“你为什么非要毁了这个家？”
我站起来。
“你们带家宝去省城那天，这个家里有我吗？”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们什么时候不认你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
是办理我就学事项时，梁律师帮忙核对到的家庭情况材料。
上面写着，许志兴夫妇仅育一子，许家宝。
我妈盯着纸，脸上的粉都遮不住变化。
“那是为了办事方便。”
“办什么事，方便到要把活人抹掉？”
“你不是还在老家户口上吗？”
“所以你们知道我活着。”
我把纸收回去。
她伸手想拽，又缩了回去。
“承安，你弟弟身体从小不好，我们多顾着他，你就不能懂点事？”
“他生病，你们去医院。我生病，奶奶背着我去。”
“他要新鞋，你们买。我鞋底破了，奶奶拿胶补。”
“我没拦着你们疼他。”
我看着她。
“我拦的是你们拿奶奶的钱疼他，再让奶奶替你们还债。”
走廊尽头，弟弟从舅舅身后探出头。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外套，手里拿着汽水。
“妈，跟他说这些干什么。爸说了，他就是养不熟。”
我妈转头呵斥他。
“闭嘴。”
弟弟怔住。
“你骂我？”
“我让你闭嘴！”
他把汽水瓶砸在地上。
玻璃碎开，橙色的水溅上我妈的鞋。
舅舅赶紧把他拖走。
我妈站在那里，嘴唇张了几次。
我弯腰捡起卷子，换到另一张长椅上。
她没再过来。
那天出来，奶奶很累。
她坐进车里，第一件事却是拉开我的书包。
“中午吃了没？”
“吃了。”
“别骗我。”
我拿出饭馆的小票。
她这才松手。
梁律师坐在前排，给我们说庭上的事。
“你父亲承认收取租金，但主张已经用于赡养及家庭共同支出。对应凭证，他目前没有提交齐全。”
奶奶抬起头。
“我买的米，每一笔都记着。”
“那本账，我们已经提交了。”
“仓房呢？”我问。
“对方无法证明赠与是你奶奶真实意思，相关手续也没有完成。具体还要等法院认定。”
我摸了摸书包里的户口本。
上辈子，我去得太迟。
所有人都跟我说，老人已经没了，材料不全，时间久了，你拿什么证明。
这一次，奶奶坐在我旁边。
她能说话。
她能指着纸上的字，告诉别人，这不是她的意思。
后续庭审，我爸开始改口。
租金从没拿过，变成拿过但用于家用。
借款从早就还清，变成母亲自愿资助。
仓房从奶奶亲口赠与，变成她当时同意、后来反悔。
每改一次，梁律师就在对应材料上做一个标记。
我把那些日期记进本子。
不是为了以后逢人哭诉。
是怕我自己再有一天，被一句爸妈不容易骗回去。
判决送达那天，奶奶把纸放在桌上，让我念。
返还代收租金。
承担相应利息。
有关仓房赠与的主张未获支持。
具体金额和项目，一项项写着。
我念完，她没哭，也没拍桌子。
她从厨房端出两碗面，在我碗里卧了两个鸡蛋。
“吃。”
我拿起筷子。
她又说：“凉了不好吃。”
那碗面，我连汤都喝干净了。
可工厂的债，还没查完。
三天后，邱老板来敲门。
他没带催款的人。
他带来了一张新的付款凭证。
“承安，叫你奶奶出来。”
“你爸说没收到的那笔钱，我找到是谁拿走了。”
第九章
邱老板带来的凭证，收款人是我舅舅。
那是工厂一笔设备转让款。
设备卖了，钱没进厂里的账。
几家供货商却被我爸告知，机器坏了，厂子赔了，只能去找登记投资人周桂兰。
邱老板把凭证压在桌上。
“我原先以为，你们一家合伙耍我。”
奶奶给他倒水。
他接过去，没喝。
“今天我去找那个买设备的人，他说许志兴催得急，便宜几万也卖，还不让走厂里账户。我就知道不对了。”
梁律师把这些材料与之前查到的资金往来汇到一起。
“企业债务承担，和冒用身份、转移款项等问题，要分别处理。你们不要对外说已经定了谁的罪，把材料交给有权调查的人。”
奶奶点头。
“我不编。我只说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相关线索提交后，我爸终于坐不住了。
他回到村里，在院门口跪下。
正赶上放学。
我背着书包走到巷口，看见他跪在石阶下，旁边围着几个邻居。
“妈，儿子错了。”
奶奶站在门内，扶着门框。
我爸一看见我，立刻抬高声音。
“承安，你帮爸说句话。咱们一家人，不能真往死里整。”
有人劝。
“桂兰，孩子都跪下了。”
奶奶从屋里拿出那张催款函。
“他让我签八万六的债，没告诉我收走多少货款。”
她又拿出赠与协议。
“他让我给大孙子做饭，让我把房送给小孙子，连问都没问我。”
最后，她拿起那张只写一个孩子的家庭情况材料。
“他跪在这儿喊承安的时候，可知道自己还生过这个儿子。”
邻居的嘴闭上了。
我爸膝盖往前挪。
“那些都是为了生意！妈，你不懂，我不能什么都跟你讲。”
“那你现在讲。”
奶奶把三张纸并排放在门槛上。
“当着人，你讲。”
我爸没讲。
他看向我。
“你满意了吧？你就是恨我没带你走。”
我把书包放到墙边。
“是，我恨过。”
他眼睛一亮。
“爸补偿你。你不是想进城读书吗？我现在就办。家宝有的，你也有。”
“我说的是恨过。”
我走到奶奶身边。
“现在，我不想跟你走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
我妈从巷口跑过来，拉住他。
“你起来，跪也没用，他心硬。”
“你闭嘴！”我爸甩开她。
我妈撞到墙上，扶着砖缝才站稳。
她盯着我爸。
“当初是谁说，承安放老家，省一份学费，还能哄住老太太？现在全怪我？”
巷子里安静下来。
奶奶攥住我的手。
她的手掌干燥，掌根一道硬茧蹭着我。
我爸跳起来，去捂我妈的嘴。
她推开他。
“你说，老太太疼大孙子，只要他还在这儿，房子早迟都是你的。你敢说没说过？”
我爸的巴掌刚抬起来，邻居伸手架住了他。
我妈靠着墙，胸口起伏。
“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出事就让我回娘家借钱。借不到，怪我没本事。你那个弟弟你不敢得罪，那个律师你不敢骂，你就会冲我来！”
我站在门里，没出去劝。
他们吵的是谁该担责任。
不是谁欠了我。
奶奶把门槛上的纸一张张收起来。
“你们回去。”
我爸伸手扒门。
“妈，租金我还，钱我都还。你把材料撤了。”
“该给谁的给谁。该查的，让人查。”
“我是你亲儿子！”
奶奶看着他。
“我也做过你亲妈。”
她把他的手从门边拨开，关上门。
门板合拢时，我爸在外面砸了一拳。
“许承安，你等着！”
我把门闩落下。
奶奶的肩膀往下一沉。
我扶她进屋，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喝进一口水。
“安安，奶奶对不住你。”
“您哪儿对不住我？”
“我总跟你说，他们忙，他们不是不疼你。”
她抬起手，捶了自己胸口一下。
我抓住她的手。
“您是在教我别恨人。”
“可我教错了。”
“那以后换个教法。”
我把水杯塞进她手里。
“先教我，自己的东西不能让人抢走。”
她嘴唇哆嗦着，点了一下头。
之后的事，没有一句认错就结束。
核查需要原件，相关人员要接受询问。
我舅舅先说全是我爸让办的，我爸又说账一直是舅舅管。
我妈拿出家里的转账记录，试图把自己摘出去。
他们交出来的东西，比我们四处跑着找的还多。
工厂的登记、真实出资、实际经营、对外授权和债务去向，被逐项梳理。
梁律师告诉奶奶，该配合的调查要配合，该承担的合法责任不能躲，不该背的也不必一口吞下。
奶奶没躲。
每次通知，她都提前到。
她戴上助听器，让办事的人把问题再说一遍，然后逐句回答。
过去，我爸嫌她听不懂。
现在，他最怕她听清楚。
第十章
我上初二那年，奶奶收回了仓房。
不是我带人踹门，也不是谁打了一通电话就解决。
判决生效后，有人仍旧拖着，我们就按程序申请执行。
租户换签合同，租金直接进奶奶的账户。
她第一次去银行查余额，盯着存折看了很久。
柜员问她要不要办理别的业务。
她摇头，把存折转向我。
“安安，你再数一遍。”
我给她数。
她听完，伸手按住那一行数字。
“够你念书了。”
“也够您看病。”
“我病不多。”
我不说话，看她。
她把存折收好。
“行，先去医院。”
酱豆还在做。
数量不大，奶奶只接自己能忙得过来的单子。
面馆老板来加量，她摆手。
“我孙子说了，挣钱不是拿命换。一天就这些。”
老板转头看我。
“你奶奶现在难说话了。”
我替他把两盆酱豆装进车筐。
“以前太好说话。”
他咂了咂嘴，没再劝。
我爸妈没能搬进他们念叨的新房。
查明的债务、应返还的款项和后续执行，把他们藏在房子、账户里的东西一项项翻了出来。
对涉嫌违法犯罪的部分，另有程序追究。
我舅舅被采取强制措施的消息传来时，奶奶正在挑豆子。
她的手停了停。
“是他自己走到那儿的。”
说完，她把一粒坏豆放进碗里，继续挑。
我爸来过几次。
第一次，骂。
第二次，求。
第三次，他站在院外，看着新换的屋瓦，没有说话。
奶奶没赶他，也没让他进屋翻东西。
该走的法律程序照走，该说清的账照算。
她不再把孝顺两个字挂在嘴上，等他自己想起来。
她开始问医生，膝盖还能不能再治好些。
问陈爷爷，去县里看戏，坐哪班车方便。
问我，学校有没有家长会，她能不能去。
我说能。
她把那件过年才穿的外套洗好，挂在窗边，太阳一出来就搬出去晒。
家长会上，赵老师把我的卷子递给她。
“承安这次年级第一。”
奶奶伸出两只手接。
“他没惹事吧？”
“没有。他还带同学补数学。”
她拿起卷子，凑近看那个红笔写的分数。
看了又看。
回家路上，她非要给我买双鞋。
我说旧的还能穿。
她蹲下来，摸了摸我鞋尖露出的白线。
“能穿，是以前没办法。”
她站起身，拽着我往店里走。
“今天咱们有办法。”
我穿上新鞋，在店里走了两圈。
鞋底很软，脚趾终于不用蜷着。
奶奶坐在塑料凳上，眼睛一直跟着我的脚。
“挤不挤？”
“不挤。”
“那就这双。”
她付钱时，没还价。
我转过头，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车，过了一会儿，才把旧鞋装进袋子。
升高中那年，许家宝来找我。
他站在校门口，校服拉链敞着，一只鞋踩在花坛上。
“听说你考上县一中了。”
我扣好自行车锁。
“有事？”
“爸让你回去一趟。”
“我晚上还得上课。”
他把脚放下来。
“你真不管他？”
“他缺什么，依法该我承担的时候，我承担。要我替他否认做过的事，不行。”
弟弟盯着我。
“要不是你，我们家不会这样。”
“你的家，靠奶奶不拿租金、替别人背债，才能过下去？”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现在有钱，有成绩，当然什么都说得出来。”
我看着他的鞋。
鞋边开了胶，他拿黑胶布缠了一圈。
那种胶布，我用过很多次。
我没笑。
我从车筐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你班主任的联系方式。上回你妈找奶奶，说你不去学校，让我劝你。你愿意回去，就找老师。”
他接过去，看也没看，揉成团。
“少装好人。”
纸团砸在我车篮里。
我把它展开，压平，放回去。
“读不读，你自己选。”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一辈子比不上你？”
“许家宝，我没空过你的人生。”
学校铃响了。
我推着车进门，没有回头。
我不欠他一场苦难。
也不负责替他改命。
我十七岁，奶奶动了膝盖手术。
进手术室前，她攥着我的手。
“你别一直站着，腿酸。”
我替她把被角掖好。
“您出来，我就坐。”
护士推着床往里走，她还扭头喊。
“饭记得吃！”
门合上。
我靠着墙，手心全是汗。
我没有什么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本事。
我记得过去，不等于这一回什么都能改。
所以钱提前备，检查按时做，医生说的话，一条条记。
我不再把活着两个字，交给运气。
手术结束，医生出来说顺利。
我腿一软，坐到椅子上。
陈爷爷把保温桶塞给我。
“你奶奶早上熬的粥。她交代过，我得看着你喝。”
我拧开盖子。
米香扑上来。
我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眼泪掉进桶沿。
陈爷爷没笑我。
他坐在旁边，把拐杖横在膝上。
“这回赶上了。”
他不知道上辈子的事。
我却握着那只保温桶，点了很久的头。
高考结束，我拿到了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奶奶把信封拿给每一个来串门的人看。
二姑给我包了红包，大伯拎来两只鸡。
我爸是在傍晚来的。
他比记忆里老得早，鬓角白了一片，衬衣领口洗得发卷。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墙上那张录取通知复印件。
“承安。”
我把晾衣绳上的床单收下来。
“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
边角被捏软了。
“上大学，用得着。”
我没接。
“之前没付齐的抚养费，已经按程序处理过了。这是另外的？”
他的手停住。
“你就不能不跟我算这么清楚？”
我把床单叠好。
“算清楚，对大家都好。”
他低下头，拿拇指磨着红包封口。
“我以前，总觉得你能吃苦，不用管。家宝不一样，得多护着。”
我没替他接话。
他抬头看我，又看堂屋里正在切西瓜的奶奶。
“后来我住院，让他给我送件衣服，他说没空。你妈摔了，他先问，还给不给他买车。”
他咽了一下。
“我才想起，你小时候，我咳嗽两声，你就跑去倒水。个子还没桌子高，端着杯子，一路洒……”
他声音断了。
我把床单抱进屋，放到柜子上，再出来。
他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红包垂着。
“承安，爸错了。”
“我听见了。”
他往前走半步。
“那以后……”
“以后，奶奶的赡养费按时给。她看病需要你配合，你就配合。别再让人来劝她把钱和房子交出去。”
“你呢？”
“我有自己的日子。”
他眼圈一点点发红。
“连一声爸，都不肯叫了？”
我看着他。
“那年是你说，这辈子别叫你爸。”
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奶奶端着西瓜出来，把盘子放在院里的桌上。
“志兴，吃块瓜就回吧。承安明天要去学校交材料，晚上还得收拾。”
我爸抬手想拿，又停住。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奶奶没有过去扶。
她把最大的一块西瓜递给我，问我。
“行李箱够不够装？”
“够。”
“药带了没？”
“带了。”
“你那双新鞋，别忘在床底。”
我咬了一口西瓜。
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我爸站在桌边，眼泪落在红包上，晕开一小片红。
他问的话，没有人再答。
开学前，我带奶奶去省城。
不是投奔谁。
学校附近有间带电梯的小房子，我用这些年攒下的钱付了租金，准备先让她住一个学期。
她的复诊也约在省城。
奶奶不肯，怕耽误我念书。
我把课表拿给她看。
“我住宿舍，周末过来。您白天去楼下活动室，晚上跟二姑打电话。医院有公交直达，我都查过了。”
她摸着行李箱拉杆。
“真不是为了照顾我，委屈你？”
“奶奶，我考到这里，就是要过自己的日子。”
我蹲下，把她鞋上的扣带扣好。
“我的日子里，本来就有您。”
出发那天，陈爷爷和二姑来送。
奶奶锁了门，把钥匙放进我掌心。
还是十二岁那年，她从围裙里掏出来的那一把。
我把它穿进钥匙圈。
车开到村口，她忽然拍了拍我的手。
“安安，鸡蛋带了吗？”
我打开饭盒。
四个鸡蛋，整整齐齐。
“带了。”
她拿起一个，敲在盒沿，剥掉一小片壳。
“路上远，别饿着。”
我把另一个剥好，先放到她手里。
“您也吃。”
车窗外，村口的树往后退。
她咬了一口，笑着点头。
这次，我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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