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沈青，二十八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我妈叫周慧兰，六十二岁，退休的小学语文老师。
她教了三十五年书，教过的学生有三千多个。
她退休那年，学校给她开了一个欢送会，学生送了她一束花，她抱着花站在讲台上，说，我这辈子就会干一件事，就是教小孩认字。
我爸叫沈国平，六十五岁，退休工人，在轴承厂干了三十八年。
他不爱说话，他一辈子的话都说在厂里了，回到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们家住在城北的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
房子是厂里分的，一九九八年买断，花了三万八。
我妈的病，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第一次是她忘了关煤气。
那天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味道。
我跑到厨房，看见灶上的火灭着，煤气阀开着，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是黑的。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说，妈，你没闻到味儿。
她说，什么味儿。
我说，煤气味。
她说，没有。
我说，锅烧干了。
她看了一眼厨房，说，我忘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的火。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要烧什么。
她说，我忘了。
那天晚上我把煤气关了，把窗户打开，站在阳台上吹了半个小时。
我想，她可能累了。
第二次是她忘了我的生日。
我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二号。
每年她都记得，她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面，卧两个鸡蛋。
去年那天，我下班回家，家里没有面。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说，妈，今天几号。
她说，不知道。
我说，今天是我生日。
她说，你生日是哪天。
我说，十一月十二。
她说，那今天是几号。
我说，今天是十一月十二。
她说，哦。
她站起来，说，我给你煮面。
我说，不用了，妈。
她说，我要煮。
她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面，看了半天。
她说，面在哪儿。
我说，在柜子里。
她打开柜子，看着里面的东西，说，哪个是面。
我站在她后面，看着她。
她的手放在柜门上，没有动。
我说，妈。
她说，我找不到。
我说，我找。
我从柜子里拿出挂面，放在她手里。
她拿着挂面，说，这个怎么煮。
我说，水开了放进去。
她说，水什么时候开。
我说，你看锅里有泡就是开了。
她说，哦。
她煮了面。
面煮糊了，因为她站在锅前面发呆，忘了捞。
我吃了那碗糊面。
我说，妈，好吃。
她说，不好吃，糊了。
她说，青青，妈是不是有点不对。
我说，没有。
她说，我觉得我记不住事了。
我说，你六十多了，记不住事正常。
她说，不是那种记不住。
她说，我连你生日都忘了。
我说，你忘了，我提醒你。
她说，我以前不用提醒。
她说，我以前什么都记得。
她说，我教过的学生，名字我都记得。
她说，我记得他们坐在哪一排。
我说，妈，人老了都会忘。
她说，我老了吗。
我说，你六十二。
她说，六十二不算老。
她说，我妈六十二的时候，她还在种地。
那天晚上我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
我想，她可能是老了。
我想，我可能想多了。
第三次是她走丢了。
是今年三月。
那天是星期六，我在公司加班。
下午四点，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你妈出去了，没回来。
我说，她几点出去的。
他说，两点。
我说，她说去哪儿了吗。
他说，她说去买菜。
我说，菜市场走路十分钟。
他说，两个小时了。
我说，你去找。
他说，我找了，菜市场没有。
我说，你报警。
他说，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从公司出来，打车回家。
我在车上给她打电话，电话通了，没有人接。
我打了七遍，第七遍的时候，电话关机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看着车窗外面的街，街上的人很多，每个人都在走。
我想，她在哪儿。
我想，她不认识路。
我想，她会不会走到马路上。
我到家的时候是五点。
我爸站在楼下，穿着拖鞋。
他说，我沿着菜市场的路找了两遍。
我说，我去别的地方找。
我们分头找。
我往东，他往西。
我走了三条街，问了七个路边的人。
有一个卖水果的说，下午看见一个老太太，穿着米色的外套，往南走了。
我往南跑。
我跑了二十分钟，在一个公交站台看见她。
她坐在站台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把青菜。
我说，妈。
她抬头看我，说，青青。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我要回家。
我说，你家在哪儿。
她指了指东边，说，那边。
我说，那边是南。
她说，是吗。
我说，你坐这儿多久了。
她说，一会儿。
我说，你手机呢。
她说，在包里。
她把包打开，手机在里面，是关机。
我说，为什么关机。
她说，没有电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说，我没听见。
我说，我打了七遍。
她说，我没听见。
她看着我，说，青青，你怎么了。
我说，我找你两个小时。
她说，我买菜。
我说，菜市场在那边。
她说，我走错了。
她说，我走着走着，我就不认识了。
她说，我站在路口，我不知道往哪边走。
她说，我就坐在这儿，我想等一等，也许会想起来。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我说，妈，我们回家。
她说，好。
她站起来，我扶着她走。
走了几步她说，青青，你别告诉别人。
我说，告诉谁。
她说，别告诉你爸。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会担心。
她说，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不认识路。
我说，他知道你出去两个小时。
她说，你跟他说我碰见同事了。
我说，妈。
她说，你说。
我说，我说。
那天晚上我上楼，在电脑上查了三个小时。
我查“老年人记不住事”，查“走丢”，查“忘关煤气”。
网页上出来一个词：阿尔茨海默病。
我看着那三个字，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2
我想，不可能。
我想，她教了三十五年书，她背过《岳阳楼记》，她记得三千个学生的名字。
我想，她怎么可能。
我想，她只是老了。
我想，她只是累了。
我想，明天带她去医院。
四月，我带她去了医院。
是市里的三甲医院，神经内科。
挂号排了一个礼拜，看诊等了三个小时。
医生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姓林。
她问我妈，阿姨，今年多大年纪。
我妈说，六十二。
她问，今天几号。
我妈说，四月……我不知道。
她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妈说，医院。
她问，哪个医院。
我妈说，不知道。
她问，你还记得昨天吃什么了吗。
我妈说，吃面。
她问，什么面。
我妈说，不知道。
她拿出几张纸，让我妈画。
一张纸上画着两个五边形，让她照着画。
我妈画了，画得歪。
她让我妈记三个词：苹果、手表、火车。
我妈记了。
过了五分钟，她让我妈说，我妈说了一个，苹果。
她让我妈从一百减七，我妈说，九十三。
再减七，我妈说，八十六。
再减七，我妈说，八十一。
她算得慢，算到第三个就错了。
医生让我妈去做核磁。
做了半个小时。
下午拿结果的时候，医生让我妈在外面等，让我进去。
她说，沈女士，你母亲的核磁结果显示，海马体有萎缩。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结合量表，我们考虑是阿尔茨海默病，早期。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早期是什么意思。
她说，早期就是，她现在还能走，还能说话，还能认得人，但是她会慢慢忘。
我说，忘到什么程度。
她说，忘到不认得你。
我说，要多久。
她说，每个人不一样。
三年，五年，十年。
我说，有办法吗。
她说，没有办法治愈。
她说，有药，可以延缓。
她说，多奈哌齐，美金刚，这些药能让她慢一点。
我说，慢多少。
她说，半年到一年。
我说，那以后呢。
她说，以后就靠照顾。
她说，你要有准备。
我说，什么准备。
她说，她会忘记怎么穿衣，怎么吃饭，怎么上厕所。
她说，她会忘记你是谁。
我说，她会忘了我。
她说，会。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子上的报告。
报告上有一张图，是我妈的脑子，灰的，中间有一块黑的。
我说，医生，我妈教了三十五年书。
她说，我知道，我看她的资料。
我说，她记得三千个学生的名字。
她说，这个病，不看学历。
她说，越聪明的人，前期越看不出来。
她说，因为她会用别的方法补。
她说，她忘了一个词，她会换一个词；她忘了一条路，她会绕一条路。
她说，等到你看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补不上了。
我说，那我现在看出来了。
她说，你现在看出来了。
我从诊室出来，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她看见我，说，怎么样。
我说，没事。
她说，医生说什么。
我说，她说你记性差一点，吃点药。
她说，什么药。
我说，我给你拿。
她说，是不是很贵。
我说，不贵。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我不骗你。
她说，青青，我自己的事，我知道。
她说，我这半年，我忘了很多。
她说，我忘了关煤气，我忘了你的生日，我忘了路。
她说，我不是老了。
她说，我是病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
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
我说，妈。
她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医院里风大。
她说，屋里没有风。
我说，妈，我们回家。
她说，好。
我们坐公交车回家。
车上人多，我们站着。
她扶着扶手，看着窗外。
她说，青青，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
我说，是。
她说，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我说，那你现在呢。
她说，我现在要看着。
她说，我要看着，我才知道到哪儿了。
她说，我要是不看着，我就不知道。
我说，那你看着。
她说，我看着。
她说，青青，以后我要是不认路了，你带我走。
我说，我带你走。
她说，我要是忘了你是谁，你别生气。
我说，我不生气。
她说，你要是生气，我就更慌。
我说，我不生气。
她说，你答应我。
我说，我答应你。
四月十号，我买了一个本子。
本子是硬皮的，巴掌大，三十块钱。
我在第一页写：周慧兰，病历本。
第二行写：二〇二五年四月十日，市三院神经内科，诊断：阿尔茨海默病，早期。
第三行写：医生的话：海马体萎缩，无法治愈，可用药延缓。
我写完了，把本子放在我妈的床头柜上。
我妈看见了，说，这是什么。
我说，病历本。
她说，我的病历本在医院。
我说，这是我自己记的。
她说，你记什么。
我说，我记你每天的事。
她说，为什么要记。
我说，因为医生要看。
她说，医生有记录。
我说，我要记。
她说，你记什么。
我说，我记你今天忘了几件事。
她看着我，说，你要记我忘了什么。
我说，我记。
她说，你记了干什么。
我说，我看看你忘得快不快。
她说，你快不快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病情发展。
她说，你要看我一天不如一天。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说，青青，你把我当病人了。
我说，妈。
她说，我不喜欢这个本子。
她说，你拿出去。
我把本子拿出去，放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翻开本子，在第一页的下面写：四月十日，第一次记。
妈不喜欢这个本子，她说我把她当病人。
我写完了，把本子放进抽屉。
我想，我不给她看，我自己记。
我想，我要知道她每天怎么样。
我想，我要知道这个病有多快。
四月十二号，我开始记。
我写：四月十二，今天她把盐当成糖，放在粥里。
她喝了一口，说，这个粥甜。
我写：四月十三，她问我今天星期几，我说星期四，她问了三遍。
3
我写：四月十五，她把遥控器放进冰箱。
她找了两个小时，我找到的时候，遥控器在冷藏室，和鸡蛋放在一起。
我写：四月十八，她叫我“老师”。
她说，老师，我的作业交了没有。
我写：四月二十，她记得我爸的名字，记得我哥的名字，忘了我小姨的名字。
我每天写三到五行。
我写得像记账：日期，事情，时间，结果。
我爸有一次看见我在写。
他说，你写什么。
我说，记我妈的事。
他说，记这个干什么。
我说，医生要看。
他说，医生三个月才看一次。
我说，我记着。
他说，你记着，你心里更难受。
我说，我不记，我更难受。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一闭上眼，我就觉得这一天白过了。
我说，我记下来，我就知道她今天还在。
他说，她今天在，明天也在。
我说，明天不一定。
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沈青，你妈这个病，你别一个人扛。
我说，我没有一个人扛。
他说，你就是在一个人扛。
他说，你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你还要记本子。
我说，我能扛。
他说，你能扛多久。
我说，扛到她忘了我。
他说，她忘了你，你还扛。
我说，我扛。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电视开着，他在看新闻，但是他的眼睛没有在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沈青，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跟你妈结婚三十八年。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们两个人，从年轻到现在，没有分开过。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要是忘了我，我怎么办。
我说，爸。
他说，我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事。
他说，她要是忘了我，我还是她丈夫吗。
我说，是。
他说，她不知道我是谁，我还是吗。
我说，是。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记得她。
他说，她不记得我，我记得她，这算夫妻吗。
我说，算。
他说，你说得轻巧。
他说，沈青，你不懂。
他说，夫妻是两个人一起记得一件事。
她说，她要是忘了，就我一个人记着，那叫一个人记着，不叫夫妻。
我说，爸，那你就一个人记着。
他说，我一个人记着，我难受。
他说，我每天早上起来，我看见她，我知道她是我老婆。
她说，她看见我，她要想一想。
他说，她要想一想，我心里就凉。
我说，她不是故意的。
他说，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他说，我知道，可是我凉。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
他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他平时不抽烟，他只有在厂里遇到难事的时候才抽。
我妈走到阳台上，说，老沈，你抽烟。
他说，抽一根。
她说，你有心事。
他说，没有。
她说，你有。
她说，你有心事我看得出来。
他说，你看得出来。
她说，我看了你三十八年。
他说，你还记得三十八年。
她说，我记得。
她说，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你穿一件蓝的工装，你手里拿着一兜苹果。
他说，你还记得。
她说，我记得。
他说，你记得就好。
她说，老沈，我要是忘了，你别怪我。
他说，我不怪你。
她说，我要是忘了，你就当我出远门了。
他说，你去哪儿。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忘了。
他说，那你别去。
她说，我不去。
她说，我尽量不去。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们在阳台上说话。
我没有出去。
我想，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说话，他把话都憋在心里。
我想，他今天说了这么多，他是憋不住了。
我想，我妈能听懂的，比我以为的多。
五月，我开始做家里的改造。
我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写：冰箱里有鸡蛋、青菜、剩饭。
剩饭在第二层。
我在煤气灶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用完关火。
关火看这里。
我在门口贴了一张纸，写：出门带钥匙、带手机、带钱。
我把每张纸都写得很大，字是黑色的，纸是黄色的，贴在墙上很显眼。
我妈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纸。
她说，青青，你把我当小孩了。
我说，妈，这是提醒。
她说，我不需要提醒。
我说，你需要。
她说，我不需要。
第二天她没有关火。
锅烧干了，锅底裂了。
我把锅扔了，买了一个新的。
新锅有自动熄火，火灭了会断气。
我妈用了三天，说，这个锅不好用。
我说，怎么不好用。
她说，火太小。
我说，火可以调。
她说，我调不了。
我说，我教你。
她说，我学不会。
我说，你学得会。
她说，青青，我学东西慢了。
我说，慢就慢。
她说，我以前学东西快。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以前教学生，一教就会。
我说，我知道。
她说，现在我自己学不会。
她说，我心里难受。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
她站在灶台前面，手放在台面上，她的背有一点驼。
我说，妈，学不会就不学。
我说，你用旧的，我看着你。
她说，你看着我一辈子。
我说，我看着你。
她说，你不上班了。
我说，我上班。
她说，你上班怎么看我。
我说，我装个东西。
我在网上买了一个燃气报警器，一百二十块，插在插座上。
煤气超标它会响。
我又买了一个定位器，两百块，放在她的包里。
她走到哪儿，我手机上能看见。
我给她戴上了一个手环，写着一行字：我叫周慧兰，我记性不好，如果我走丢了，请打这个电话。
手环是硅胶的，蓝色，她戴在左手上。
她说，这个是什么。
我说，手环。
她说，我不要。
我说，你戴着。
她说，难看。
我说，不难看。
她说，我一个老太太戴手环。
我说，妈。
她说，我戴上，人家就知道我有病。
我说，人家不知道。
她说，人家一看就知道。
她说，沈青，你要让全世界知道我傻了。
我说，妈，你不是傻。
她说，我是什么。
我说，你是病了。
她说，病和傻有什么区别。
我说，病能治。
4
她说，这个病不能治。
她说，你骗我。
我没有说话。
她把手环摘下来，放在桌子上。
她说，我不戴。
我把手环拿起来，放回抽屉。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五月六日，手环她不肯戴。
她说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病了。
我写完了，坐在桌子前面。
我想，她要面子。
我想，她教了三十五年书，她站在讲台上，三千个学生看着她。
我想，她现在连路都不认识，她怎么受得了。
我想，我要是她，我也受不了。
五月末，她藏东西。
她藏钱，藏钥匙，藏我的照片。
她把钱藏在米缸里，藏在鞋盒里，藏在枕头套里。
我找到过三次，一共两千三百块。
她藏钥匙，藏在冰箱里，藏在衣柜里，藏在花盆底下。
有一次她把钥匙藏在楼道里的消防栓箱，我找了两天。
她藏我的照片，藏在她自己的抽屉最底下，用一块手绢包着。
我找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照片是我二十岁那年拍的，我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青青毕业，二〇一七年。
字是她的字，一笔一划。
我拿着照片，坐在她的床边。
她说，你找到了。
我说，你为什么藏。
她说，我怕丢。
我说，放在抽屉里不会丢。
她说，会丢。
她说，我什么都丢。
她说，我把你的照片丢了，我就没有你了。
我说，妈，我在这儿。
她说，你在我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她说，你在我这儿，我怕它空了。
我说，它不会空。
她说，它会。
她说，青青，我这里面，一天比一天少。
她说，我知道，我感觉得到。
她说，我像一个杯子，底下有个洞，水一点一点漏。
她说，我堵不住。
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是干的，手背上有皱纹。
我说，妈，漏了就漏了。
她说，漏完了呢。
我说，漏完了我还在。
她说，你不在我这里面。
我说，我在外面。
她说，外面有什么用。
我说，外面你能看见我。
她说，我看见你，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说，你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有一天我会不知道。
我说，那一天还没到。
她说，快了。
我说，不快。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我不骗你。
她说，你要是骗我，我就更怕。
我说，我不骗你。
她把照片从我手里拿过去，重新包在手绢里，放回抽屉。
她说，这张我留着。
她说，等我忘了，你拿给我看。
我说，好。
她说，你拿给我看，我就想起来。
我说，你就想起来。
她说，我要是不想起来呢。
我说，那你就看着。
她说，看着有什么用。
我说，看着就知道你有个女儿。
她说，我有个女儿。
我说，你有。
她说，她叫什么。
我说，沈青。
她说，沈青。
她说，这个名字好听。
她说，是谁起的。
我说，你起的。
她说，我起的。
她说，我起得好。
她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笑。
我想，她还记得。
我想，她今天还记得。
我想，明天不一定。
我想，我记下来。
我在本子上写：五月二十八日，她记得我的名字，她说是她起的。
她笑了。
六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辞职。
我在那家广告公司干了五年，从实习文案干到文案主管。
我的工资是八千五，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七千三。
我每个月给我妈买药，一千二百块，剩下的钱交房租、吃饭。
我算过：如果我继续上班，我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八点到家。
这十二个小时里，我妈一个人在家。
我爸在，但我爸管不了。
他会看着她，但是他不会提醒她吃药，不会拦着她出门，不会在她把遥控器放进冰箱的时候发现。
我想了很久。
我想，我可以请一个护工。
护工一个月五千，我工资七千三，我剩两千三。
我剩两千三，我交房租一千八，我剩五百。
我想，我请不起。
我想，我可以不上班。
我不上班，我没有收入。
我没有收入，我用什么给她买药。
我想，我可以接私活。
我会写文案，我在家里写，一篇三百到八百。
我想，我一个月能接十篇，我挣三千到八千。
我想，三千也比我请护工强，因为我人在家里。
我算了一个晚上。
我用一张纸，左边写“上班”，右边写“辞职”。
我写了一整页。
我算完了，我把纸折起来，放在抽屉里。
第二天我去公司，找我的总监。
总监姓何，四十岁，女的。
她说，沈青，你要辞职。
我说，是。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妈病了。
她说，什么病。
我说，阿尔茨海默。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这个病我知道。
她说，我外婆是这个病。
我说，那你知道。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外婆最后三年，我舅妈照顾的。
我舅妈瘦了二十斤。
她说，沈青，你想清楚了。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说，你辞职，你以后回来就难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这个位置，我一个月之内就能找到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三十岁之前回来，我还能要你。
三十岁以后，我不好说。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什么都知道，那你还辞。
我说，因为她只有我。
她说，你爸呢。
我说，我爸六十五，他也有病。
他有高血压，他有糖尿病。
她说，你哥呢。
我说，我哥在南方，他做工程，他一年回来一次。
她说，你不能让他回来。
我说，他有老婆孩子。
她说，你也有。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没有你就可以扛。
我说，我没有，所以我可以扛。
她看着我，说，沈青，你这个人，你太硬。
我说，我不是硬。
她说，你是什么。
我说，我是没有别的办法。
她签了我的辞职单。
她说，我给你保留三个月的社保，你自己交。
我说，谢谢。
她说，你别谢我。
她说，你三个月以后，你要是撑不住了，你回来找我。
5
我说，我撑得住。
她说，你别说得太早。
我走的那天，我的同事给我买了一个蛋糕。
他们说，沈青，你以后还写东西吗。
我说，我写。
他们说，你写什么。
我说，我写我妈。
他们说，你写你妈，谁看。
我说，我不给人看。
他们说，那你写给谁。
我说，我写给我自己。
七月，我开始了新的一天。
我早上六点半起。
我先烧水，然后叫我妈起床。
她起得慢。
她要坐在床边，坐五分钟，才站得起来。
我给她穿衣服。
她穿衣服的时候，手会停在半空，忘了下一步。
我说，妈，先穿左手。
她说，左手。
我说，对。
她说，哪个是左手。
我说，拿筷子的那只。
她说，我拿筷子的是右手。
我说，那另一只。
她说，另一只。
她慢慢穿。
一件上衣，穿十分钟。
我给她刷牙。
她刷牙的时候会把牙膏吞下去。
我把牙膏换成儿童牙膏，可以吞的那种。
我给她做饭。
我把饭做得软，把菜切得碎。
她吃饭的时候会忘记嚼，含在嘴里，看着电视。
我说，妈，嚼。
她说，我嚼。
我说，咽。
她说，我咽。
吃完饭，我给她吃药。
多奈哌齐，一天一次，晚上吃。
美金刚，一天两次。
她吃药的时候会把药含在舌头底下，说，苦。
我说，苦才有效。
她说，我不想吃。
我说，你吃。
她说，吃了也没用。
我说，有用。
她说，我吃了半年，我还是忘。
我说，你忘了多少。
她说，我忘了很多。
我说，你半年前忘得更多。
她说，是吗。
我说，是。
她说，我不记得半年前。
我说，我记着。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给她看。
我说，四月十二，你把盐当糖。
五月六日，你不肯戴手环。
五月二十八，你记得我的名字。
她说，我记得你的名字。
我说，你记得。
她说，我叫你什么。
我说，青青。
她说，青青。
她说，这个名字是我起的。
我说，是你起的。
她说，我起得好。
我说，好。
她说，我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我说，你说，青是草木的颜色，你希望我一辈子有生气。
她说，我说过这个。
我说，你说过。
她说，我不记得了。
我说，我记着。
她说，你记着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
我说，你忘了的，我记着；我记着的，就是你的。
她说，那我是谁。
我说，你是我妈。
她说，我是你妈。
她说，我叫什么。
我说，周慧兰。
她说，周慧兰。
她说，这个名字好听。
她说，是谁起的。
我说，你爸起的。
她说，我爸叫什么。
我说，叫周德海。
她说，周德海。
她说，我记不住。
我说，你不用记。
她说，我要记。
她说，一个人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那还是人吗。
我说，是。
她说，是什么。
我说，是人。
她说，人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是人。
我说，是。
我说，因为有人知道你是谁。
她说，谁。
我说，我。
八月，我带她去了社区的日间照料中心。
中心在街道办的三楼，一间大屋子，二十几张桌子。
里面有十几个老人，有几个跟她一样，有几个是中风后康复的。
中心的负责人姓吴，四十来岁，护士出身。
她说，阿姨，你叫什么。
我妈说，周慧兰。
她说，你以前做什么。
我妈说，我教语文。
她说，教多少年。
我妈说，三十五年。
她说，那你厉害。
我妈说，我不厉害，我忘了。
她说，忘了没关系，我们这儿有人提醒你。
第一天她在中心待了四个小时。
我去接她的时候，她正在跟一个老太太下跳棋。
她下得很认真，她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好。
我说，妈。
她抬头，说，你来接我。
我说，是。
她说，我下棋赢了。
我说，你赢了。
她说，我赢了两次。
我说，你厉害。
她说，我以前不会下跳棋。
我说，你现在会。
她说，我现在会。
回去的路上她说，青青，那儿的老人，都是这样的。
我说，什么样的。
她说，记不住事的。
我说，是。
她说，有一个人，她比我忘得还厉害。
她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
我说，那个人多少岁。
她说，七十多。
她说，她儿子来接她，她问，你是谁。
她说，她儿子说，我是你儿子。
她说，她说，我没有儿子。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还认得你。
我说，你认得我。
她说，我现在认得。
她说，我以后不一定。
我说，以后再说。
她说，青青，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今天在中心，我看见一个人，她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一直看窗户。
我说，她怎么了。
她说，她忘了很多。
她说，她忘得越多，她说话越少。
她说，我怕我以后也那样。
我说，你不会。
她说，我会。
她说，青青，我要是以后不说话了，你别以为我生气。
我说，我不以为。
她说，我是不想说了。
她说，说话要记词，我记不住词。
她说，我记不住词，我就不说。
我说，那你就写。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你写。
她说，我写不出来。
我说，你写一个字也行。
她说，一个字有什么用。
我说，一个字也是话。
在中心待了一个月，我认识了几个人。
有一个姓陈的阿姨，六十八岁，她老伴是阿尔茨海默，中期。
她说，她老伴现在不认识她，但是他认得她的声音。
她说，他每天早上听见我在厨房，他就起床。
她说，他不认得我的脸，他认得我走路的声音。
有一个姓赵的大叔，七十岁，他老婆是血管性痴呆，走不了路。
他说，他老婆现在只会说三个字：不要，回家，饿。
他说，我一天听她说三十遍回家。
他说，我问她，回哪个家。
他说，她说不出来。
他说，我就带她在小区里走一圈，走完了她说，到家了。
他说，其实我们没到家，我们就在楼下。
有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她妈是阿尔茨海默，晚期。
她说，她妈现在不认人，也不说话，只会笑。
6
她说，她妈笑的时候，她就哭。
她说，我妈笑了，我不知道她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说，我宁可她骂我。
我们几个人，每天下午在中心的走廊里坐一会儿。
我们不说病情，我们说菜价，说天气，说哪个医院的大夫好。
有一次陈阿姨说，我们这几个人，是在等。
我说，等什么。
她说，等她们忘完。
她说，等她们忘完了，我们就不用再怕了。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今天比昨天更坏。
她说，我每天早上起来，我先看她一眼，我看她还认不认得我。
她说，她要是认得，我这一天就好过。
我说，她不认得呢。
她说，她要是认不得，我今天就难受一天。
她说，第二天她要是又认得了，我就高兴一天。
她说，她这样，我一天一天，像在抽签。
我说，陈阿姨，你抽了几年。
她说，五年。
我说，你累吗。
她说，累。
她说，我不累，我麻木。
她说，我麻木了，我才撑得住。
她说，你要是天天心疼，你撑不了五年。
我说，我不想麻木。
她说，你会的。
她说，你到第三年，你就麻木了。
我说，我到第三年，我还记本子。
她说，你记什么。
我说，我记她每天的事。
她说，你记着干什么。
我说，我怕忘。
她说，你怕忘什么。
我说，我怕我以后忘了她以前是什么样。
她说，她以前什么样。
我说，她以前记性很好。
她说，她能背《岳阳楼记》。
她说，她记得三千个学生的名字。
她说，她做饭的时候不用看菜谱。
她说，我记不住这些。
我说，我记着。
我说，有用。
我说，她忘了她是谁，我记得。
我说，她忘了她好过，我记得。
她说，沈青，你这人，你是替她记着。
我说，是。
她说，你替她记着，你自己呢。
我说，我自己不用记。
她说，你自己也要活。
我说，我活。
她说，你这不叫活。
我说，那叫什么。
她说，叫守。
她说，守一个人，是把自己放在一边。
我说，我没有把自己放在一边。
她说，你有。
她说，你不上班，你不谈恋爱，你不出去吃饭。
她说，你一天二十四小时，你二十个小时在她身上。
我说，剩下四个小时我睡觉。
她说，睡觉不算活。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本子上写：八月二十日，陈阿姨说我这样叫守，不叫活。
我想，她说得对。
我想，我这一年，我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
我没有跟朋友吃过一顿饭。
我没有回过一次老家。
我想，我把我自己，收起来了。
我想，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想，因为她只有我。
我想，这个理由够不够。
我想，够。
我想，我不后悔。
我在本子上加了一句：我不后悔。
九月，她第一次认不出我。
那天我下班回家——我不叫下班了，我从中心接她回来，我去菜市场买了菜，我拎着菜上楼。
我进门，她在客厅坐着。
她说，你是谁。
我说，妈，我青青。
她说，哪个青青。
我说，你女儿。
她说，我没有女儿。
我说，你有。
她说，我没有。
我把菜放下，走到她面前。
我说，妈，你看我。
她抬头看我。
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是清的，不是糊涂的那种。
她就是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我说，像谁。
她说，像我女儿。
我说，我就是。
她说，我女儿不长这样。
我说，那她长什么样。
她说，她小，她这么高。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面一点的位置。
她说，她穿一件红毛衣。
我说，那是她六岁。
她说，她就是六岁。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菜。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有出声。
她说，你哭什么。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哭了。
她说，你怎么了。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坐。
她说，你坐，我给你倒水。
她站起来，去厨房。
她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杯子。
她倒了水，端过来。
她说，你喝。
我接过杯子，说，谢谢。
她说，你是谁家的。
我说，我是沈家的。
她说，沈家。
她说，沈家有个女儿。
我说，是。
她说，她叫什么。
我说，叫沈青。
她说，沈青。
她说，这个名字好听。
她说，是谁起的。
我说，是你起的。
她说，我起的。
她说，我起得好。
她笑了。
我坐在她对面，捧着那杯水。
我想，她忘了我是谁，她记得我的名字。
我想，她忘了我的脸，她记得她起过这个名字。
我想，她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我。
我想，那一块地方，还能留多久。
我在本子上写：九月三日，她第一次不认识我。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她记得我的名字，说是她起的。
我写完，把笔放下。
我想，我要习惯。
我想，我以后要天天被问“你是谁”。
我想，我要天天回答“我是你女儿”。
我想，我要天天看着她想一想，然后说“我没有女儿”。
我想，我受不了。
我想，我必须受得了。
九月末，她的药加了一种。
医生给她加了美金刚，一天两次，一次一片。
医生说，这个药可以让她慢一点。
我说，慢多少。
医生说，半年。
我说，半年以后呢。
医生说，半年以后，就没有药了。
我说，那怎么办。
医生说，照顾。
她说，沈女士，你要知道，这个病，最后是靠照顾。
她说，药是拖时间，照顾是过日子。
我问，照顾到什么程度。
她说，到最后，她不会走路，不会吃饭，不会说话。
她说，她会躺在床上，你要给她翻身，给她擦身，给她喂饭。
她说，这个阶段，可能一年，可能三年。
我说，那她还能认得我吗。
她说，不能。
我说，那她还有什么。
医生说，她还有感觉。
她说，你给她擦身，她会知道有人在她身上。
她说，你跟她说话，她会知道有人在她旁边。
她说，她不知道是谁，但是她知道有人。
我说，这就够了。
医生说，这就够了。
7
她说，你这个人，你想得开。
我说，我想不开。
我说，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
十月，我爸出事了。
那天是十月八号，早上。
我在厨房做饭，我爸在阳台上浇花。
我听见“咚”一声。
我跑过去。
他躺在地上，手捂着胸口，脸是白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说，爸。
他说不出来。
我说，爸，你哪儿疼。
他指了指胸口。
我打了一二零。
我在电话里说，我父亲，六十五岁，胸口疼，出冷汗，现在说不出话。
接线员说，你别动他，让他平躺，解开衣领。
我照做。
我把他扶平，我把他的衣领解开。
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
我说，爸，别怕。
他说，你妈。
我说，妈在屋里。
他说，你妈。
我说，我看着妈。
他说，你妈不能一个人。
我说，我看着。
救护车十分钟到了。
他们把他抬上担架，我跟着上车。
我妈站在门口，说，你们去哪儿。
我说，妈，爸不舒服，去医院。
她说，我也去。
我说，你在家。
她说，我要去。
我说，妈，你在家等着。
她说，我不等。
她跟着下楼。
她穿着拖鞋，她穿着睡衣。
我上了救护车，她也要上。
急救员说，家属一个。
我说，妈，你回去。
她说，我不回去。
我说，你回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不骗你。
她说，你上次也说一会儿就回来。
我心里一动。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的。
她说，我忘了。
她说，我就是记得你说过。
急救员说，快点。
我说，妈，你回家，我给你打电话。
她说，你打。
我说，我打。
她站在楼下，看着救护车开走。
我坐在车里，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我想，她一个人在家里。
我想，她不认识路。
我想，她不会开煤气，她不会做饭。
我想，我怎么办。
我爸在医院抢救了三个小时。
医生说是急性心梗，堵了两根血管，放了一个支架。
他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还是白的。
他睁开眼，说，你妈呢。
我说，在家。
他说，她一个人。
我说，我打电话了。
他说，她接了吗。
我说，她接了。
他说，她会开煤气吗。
我说，我把煤气总阀关了。
他说，你什么时候关的。
我说，出门的时候。
他说，你想到这个了。
我说，我想到这个了。
他说，你比我强。
他说，沈青，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今天躺在地上，我想的是你妈。
他说，我想，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他说，我想，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我死了她也不会难过。
他说，我又想，她要是不知道，那也好，她不难过。
他说，可是我又想，她要是不知道，那她一个人怎么活。
他说，我想到这儿，我就爬起来。
他说，我爬不起来。
他说，我就躺在那儿，我想，我不能死。
我说，爸，你没死。
他说，我没死。
他说，我以后也不死。
我说，你别乱说。
他说，我不是乱说。
他说，我得活着，我活着，她还有个伴。
我说，爸，你有病，你要养。
他说，我养。
他说，我养好了，我帮你看着她。
我说，你看着她就够了。
他说，我看着。
我爸住了十二天院。
我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
我在医院陪他到晚上八点，我坐公交回家，给我妈做饭，给她吃药，看着她睡，我再回医院，睡在陪护椅上。
十二天，我睡了不到五十个小时。
我的眼睛下面有一片青。
我的体重掉了六斤。
护士说，你是她女儿。
我说，是。
她说，你没有别人帮你。
我说，没有。
她说，你哥呢。
我说，他在南方。
她说，你让他回来。
我说，他回来也待不了几天。
她说，几天也是几天。
我说，我打过电话。
她说，他怎么说。
我说，他说他项目走不开。
她说，那你一个人。
我说，我一个人。
她说，你这样撑不了。
我说，我撑得住。
她说，你撑得住一时，你撑不了一世。
我说，我撑到哪儿算哪儿。
我爸出院那天，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
我说，你说。
他说，你哥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他过年回来。
我说，他三年没回来了。
他说，他说今年回来。
我说，他回来看看你。
他说，他回来看看你妈。
他说，沈青，你别指望他。
我说，我没指望。
他说，你别不指望。
他说，他是你哥。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跟他要钱。
我说，我不跟他要。
他说，你为什么不要。
我说，我要了他也不给。
他说，你试试。
我说，我不试。
他说，你这个人，你宁可自己扛。
我说，我扛得住。
他说，你扛不住的时候，你就要。
我说，我记住了。
十一月，她的病往下走了一格。
她开始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
她洗脸的时候，看见镜子，会问，那是谁。
她开始不认识家里的厕所。
她半夜起来，找不到厕所，会在客厅里转。
她在客厅里尿了两次。
我买了纸尿裤，她不肯穿。
她说，我又不是小孩。
我说，妈，你穿。
她说，我不穿。
我说，你尿了两次。
她说，我没尿。
我说，地毯上有。
她说，不是我。
我说，是。
她说，你诬赖我。
她说，沈青，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说，妈。
她说，你把我当傻子。
她哭了。
她坐在沙发上，用手捂着脸。
她说，我不活了。
她说，我这样活着干什么。
她说，我教了三十五年书，我现在尿在客厅里。
她说，你让我死。
我坐在她旁边，我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轻，她的肩膀在抖。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说的是真的。
她说，我不怕死，我怕这样活着。
她说，我一天一天忘，我一天一天不如人。
她说，我还有什么脸。
我说，你是我妈。
她说，我是你妈，我现在连你都不认得。
她说，我不配。
8
我说，你配。
她说，我不配。
我说，妈，你听我说。
我说，你今天不认得我，我也认你。
我说，你今天尿在客厅，我也认你。
我说，你以后走不了路，我也认你。
我说，你以后不说话，我也认你。
我说，你以后什么都不记得，我记着。
我说，我记着你是怎么教学生的，我记着你怎么背《岳阳楼记》，我记着你怎么给我煮长寿面。
我说，我记着，你就没丢。
我说，有用。
我说，我一天记一笔，我就一天还有妈。
她说，青青。
我说，妈。
她说，我难受。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心里清楚，我什么都清楚。
她说，我清楚我在忘，我清楚我在变。
她说，我清楚，我才难受。
她说，要是我糊涂了，我就不难受了。
我说，那你糊涂吧。
她说，我不糊涂。
她说，我尽量清楚地活着。
她说，我清楚一天，我就还是周慧兰一天。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等她睡。
她睡着了，手还抓着我的袖子。
我在本子上写：十一月十四日，她说她不配活着。
我说她配。
我写完了，坐在那儿。
我想，这个病，最狠的地方不是忘。
我想，是她知道自己忘。
我想，她像坐在一条船上，船在往下沉，她看得见水。
我想，她喊，没有人听见。
我想，我听见了。
我想，我听见了，我也救不了她。
我想，我只能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水。
我在本子上又写了一句：我陪她看水。
十二月，她走丢了第二次。
那天是十二月十号，下午。
我在房间里写一篇稿子，一篇八百块。
我写得正顺，我把时间忘了。
我抬头看表，四点二十。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
客厅是空的。
我喊，妈。
没有人应。
我走到厨房，没有人。
我走到阳台，没有人。
我打开厕所，没有人。
我站在客厅里，心往下掉。
我跑到门口，她的鞋不在。
她的包不在。
她挂在门后的外套也不在。
我拿上钥匙，我跑下楼。
我在楼下喊，妈。
小区里没有人。
我跑到门卫室。
我说，师傅，你看见我妈了吗。
他说，哪个是你妈。
我说，六十五岁，穿黑外套，头发是短的。
他说，有一个老太太，两点多出去的。
我说，往哪边走了。
他说，往东。
我说，她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
我说，她说什么了吗。
他说，她问我，菜市场怎么走。
他说，我给她指了。
我说，她去了吗。
他说，她往东走了。
我说，东边是菜市场吗。
他说，不是，菜市场在南边。
我说，那你指错了。
他说，我说东边有个早市。
我说，现在下午四点。
他说，我糊涂了。
我没有跟他吵。
我往东跑。
东边是一条大路，有六个路口。
我在每个路口问人。
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记得，说，一个老太太，走得很慢，走到前面那个红绿灯就没走了。
我说，她往哪儿走了。
他说，她过马路了。
我跑到红绿灯。
过了马路是一条老巷子，巷子两边都是小店。
我一家一家问。
有一家理发店的老板说，有一个老太太，在他门口坐了一会儿，问他，这是哪儿。
他说，这是红旗街。
她说，红旗街我不认识。
他说，你要去哪儿。
她说，我要回家。
他说，你家在哪儿。
她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家里电话。
她说，我记不住。
他说，我帮你报警。
她说，不用，我坐一会儿。
他说，她坐了十分钟，站起来走了。
我说，往哪边。
他说，往西。
我往西跑。
我跑了三个小时，跑到天黑。
六点半，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
是一个民警，姓郑。
他说，你是周慧兰的家属吗。
我说，我是她女儿。
他说，你母亲在我们所里。
我说，她怎么样。
他说，她没事，就是有点冷，我们给她倒了热水。
我说，我马上到。
我打车到派出所。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纸杯。
她看见我，说，你来了。
我说，妈。
她说，我等了很久。
我说，我找了你三个小时。
她说，我走丢了。
她说，我走着走着，我就不知道我在哪儿。
她说，我看见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派出所，我就进去了。
她说，我跟里面的人说，我找不到家了。
她说，他们问我叫什么，我说周慧兰。
她说，他们问我住哪儿，我说不出来。
她说，他们问我家里的电话，我说不出来。
她说，我在包里找到一张卡，上面有一个电话。
我说，什么卡。
她从兜里拿出一张卡。
是我写的，一张名片大小的卡，上面写着：我叫周慧兰，我记性不好，我女儿叫沈青，电话一三八。
她一直放在包的夹层里。
我看着那张卡，说不出话。
我说，妈，你怎么找到的。
她说，我翻包。
她说，我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我看见这张卡。
她说，我不认识字了，但是我认得这个颜色。
她说，这张卡是黄的。
民警说，你母亲很配合。
他说，她进来就说，我走丢了，我不是坏人。
他说，她还跟我们道歉，说麻烦我们了。
他说，我们这儿一天能接到三四个走丢的老人。
他说，你这个卡做得好。
他说，很多人不做。
我说，我做了。
他说，你做得对。
他说，你以后给她戴个手环。
我说，她不肯戴。
他说，不肯戴也要戴。
他说，你现在觉得难看，你要是找不着人，你哭都来不及。
我说，我知道。
从派出所出来，她走得很慢。
她说，青青，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以后不出去了。
我说，你要出去。
她说，我不出去，我就不会丢。
我说，你不出去，你在家里坐着。
她说，我坐着。
我说，你坐着会闷。
她说，闷比丢了好。
她说，我今天在派出所，我看见一个老太太，她是被家里人领走的。
她家里人骂她，说你怎么又乱跑。
她说，那个老太太哭了。
她说，我想，我不哭。
9
她说，我不哭，我就不丢人。
我说，妈，你哭了也没事。
她说，我哭了就丢人。
她说，我一辈子没丢过人。
她说，我在学校三十五年，我没有迟到过一次。
她说，我现在走丢了，我进了派出所。
她说，我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我停下脚步。
我说，妈，你抬头看。
她说，看什么。
我说，看天。
她抬头。
那天晚上天很晴，有星星。
她说，有星星。
我说，是。
她说，城里能看见星星。
我说，今天能。
她说，为什么今天能。
我说，因为今天冷，天干净。
她说，冷天才干净。
我说，是。
她说，青青，我小时候在乡下，天天能看见星星。
我说，你还记得。
她说，我记得。
她说，我记得我坐在门槛上，我妈在里面做饭。
她说，我记得灶里的火。
她说，我记得那个火是红的。
我说，妈，你记得。
她说，我记得。
她说，我今天记得。
她说，明天不一定。
我说，明天再说。
她说，好。
我们走回家。
上楼的时候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
她说，青青，这个楼我住了二十七年。
我说，是。
她说，我闭着眼睛都能上。
我说，那你闭着眼睛上。
她说，我不敢。
她说，我现在什么都敢忘，我就是不敢忘这个楼。
她说，我一忘，我就回不了家。
十二月二十号，她发烧。
三十八度九。
我给她吃了退烧药，两个小时不退。
我叫了车，带她去医院。
急诊拍了片，是肺炎。
医生说，要住院。
她住了九天。
第一天她烧得厉害，说胡话。
她说，我要上课。
她说，我的教案在抽屉里。
她说，学生都坐着，等我。
我坐在床边，说，妈，今天放假。
她说，放假。
她说，那我不去了。
第二天她烧退了，人清醒了一点。
她看见我，说，青青。
我说，妈。
她说，我怎么在这儿。
我说，你肺炎。
她说，严重吗。
我说，不严重。
她说，我要回家。
我说，住几天。
她说，我不喜欢医院。
她说，这个床太硬。
她说，这个味儿不好。
我说，忍几天。
她说，我忍。
第三天她开始不吃饭。
她说，我不饿。
我说，你要吃。
她说，我吃了也没用。
我说，有用。
她说，我这个病，吃药打针，都是白花钱。
我说，不是白花。
她说，你别花了。
她说，你把钱留着。
她说，你以后要过日子。
我说，妈。
她说，沈青，你听我说一句实话。
我说，你说。
她说，我这个病，治不好。
她说，医生跟你说过，我知道。
她说，你别当我是傻子。
她说，我算过，我这半年，花了你多少钱。
她说，药钱，检查钱，护工钱，加起来有两万。
我说，不止。
她说，多少。
我说，三万。
她说，三万。
她说，你一个月挣七千，你攒三万要半年。
她说，你把半年的钱，花在我这半年上。
她说，值吗。
我说，值。
她说，不值。
我说，值。
她说，你说值，你就说得轻巧。
她说，你三十岁的时候，你没有钱，你没有房，你没有男人。
她说，你怨不怨我。
我说，我不怨。
她说，你应该怨。
我说，我不怨。
她说，你怨了，我心里好受。
我说，妈，我不怨。
她说，你这个人，你怎么这么犟。
她说，你跟你爸一样。
我说，我爸也犟。
她说，你爸是闷，你是犟。
她说，你们两个，一个不说话，一个一直说。
她说，我夹在中间。
她说，我这一辈子，我就在中间。
第五天，我崩溃了。
原因是护士来换床单，让我把她的东西收一下。
我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是她的东西：一副假牙的盒子，一把梳子，一卷纸，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三个苹果。
苹果已经烂了一个。
我拿着那个烂苹果，站在病房的走廊里。
我忽然哭了。
我哭得很大声，我蹲在地上，我把脸埋在膝盖里。
一个护士走过来，说，家属，你怎么了。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坐下。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这样不行。
她说，你已经九天了，你天天在这儿。
她说，你回去睡一觉。
我说，我不回去。
她说，你这样下去，你也要倒。
我说，我不能倒。
她说，为什么不能。
我说，因为我倒了，她就没人了。
我哭完了，我站起来，我去洗手间洗了脸。
我回到病房。
她醒着。
她说，你哭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眼睛肿了。
我说，我困。
她说，青青，你坐。
我坐下。
她说，你把手给我。
我把手给她。
她握住。
她说，你别哭。
我说，我不哭。
她说，你哭的时候，我心里疼。
我说，妈，你还知道疼。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记不住。
她说，我记不住事，我记得人。
她说，我记得你。
她说，你别哭。
那天晚上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
我把那三个苹果扔了两个，留了一个。
我在本子上写：十二月二十七日，她肺炎住院第五天，我在走廊哭了。
她说她记得人。
我写完了，我把本子合上。
我想，她记得人。
我想，她记得我。
我想，这就够了。
十二月二十九号，我哥回来了。
他叫沈军，三十四岁，在南方做工程。
他坐飞机回来的，晚上十点到。
他到医院的时候，我正在给我妈擦手。
他站在门口，说，小青。
我说，哥。
他走过来，看了看我妈。
他说，妈。
我妈睁开眼，说，你是谁。
他说，我是军军。
她说，军军。
她说，军军是我儿子。
他说，是。
她说，我儿子在南方。
他说，我回来了。
她说，你回来干什么。
他说，我看你。
她说，我没事。
她说，你回去干活。
他说，我请了假。
她说，你请假要扣钱。
他说，扣就扣。
她说，你别扣。
她说，你挣钱不容易。
他说，妈，你别操心钱。
她说，我操心。
她说，我一辈子操心钱。
她说了几句，就睡着了。
我哥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10
他说，她瘦了。
我说，瘦了十斤。
他说，她头发白了。
我说，白了两年。
他说，我三年没回来。
我说，三年。
他说，我以为她就是老了。
我说，她不是老了。
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说了。
他说，你说了我没当回事。
他说，我以为老年人都忘事。
我说，她不是忘事。
我说，她是病。
他坐在椅子上，把头低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青，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跟我说。
他说，我跟你说，我心里好受。
我说，你说。
他说，我三年没回来，我在外面挣钱，我以为我把钱寄回来，我就尽到心了。
他说，我一年寄一万。
我说，我收到了。
他说，一万够吗。
我说，不够。
他说，差多少。
我说，她一年花五万。
他说，五万。
他说，你哪儿来的钱。
我说，我上班，我攒的，我接私活。
他说，你辞职了。
我说，辞了。
他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我说了你会寄钱吗。
他说，我会。
我说，你会寄多少。
他说，一万。
我说，一万不够。
他说，我没钱。
他说，我在南方，我一个月一万二，我租房，我养孩子，我老婆不上班。
他说，我一年能剩三万。
他说，我给你两万。
我说，你给两万，我一年还差两万。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他说，小青，你别一个人扛。
我说，我不扛谁扛。
他说，我扛一半。
我说，你怎么扛，你在两千里外。
他说，我寄钱。
我说，钱不能给她翻身。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青，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在南方，我看见过养老院。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种专门收这种老人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一个月多少钱。
我说，好的八千，一般的四千。
他说，四千。
我说，四千。
他说，你要是送，我出两千。
我说，我出两千。
他说，那你还上不上班。
我说，我可以上班。
他说，那你上班，你挣钱，你送她去。
我说，我送她去，她就不认得我了。
他说，她现在也认不得。
我说，她现在有时候还认得。
他说，以后呢。
我说，以后不认得。
他说，那你就送。
我说，哥，你说的轻松。
他说，我不是轻松，我是想让你活。
他说，小青，你今年二十九，你还有三十年。
他说，你这三十年，你要过。
我说，我过。
他说，你现在不叫过。
我没有说话。
我想，陈阿姨说的话，我哥也说了一遍。
我想，是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只有我看不清楚。
我想，还是我看得清楚，我不敢承认。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我把本子拿出来，我一页一页翻。
四月十二，盐当糖。
五月六日，不肯戴手环。
五月二十八，记得我的名字。
八月二十日，陈阿姨说我这是守。
九月三日，第一次不认识我。
十一月十四日，她说她不配活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我写：十二月二十九日，我哥回来了。
他说让我送她去养老院。
我写完了，我把笔放下。
我想，我要送她吗。
我想，我送她，我就轻松了。
我想，我送她，我就不用半夜起来看她尿没尿。
我想，我送她，我就能上班，我就能挣钱，我就能过我自己的日子。
我想，我送她，她就一个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对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想，她会不会怕。
我想，她怕的时候，没有人握她的手。
我想，那个人不是我。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三个小时。
我想，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我不送她，是我舍不得。
我想，我舍不得的不是她，是我自己那点“我在照顾她”的心。
我想，我要是诚实地想，我照顾她，我也在照顾我自己。
我想，我照顾她，我才觉得我这个人有用。
我想，我要是不照顾她，我算什么。
我想，这个念头，很脏。
我想，但是它是真的。
我在本子上写：我想清楚一件事，我照顾她，一半是为她，一半是为我自己。
我想，写下来，我就不骗自己了。
一月，她出院了。
肺炎好了，但是她的身体垮了一截。
她走路要人扶，她自己走不了十米。
她的腿没有力，她的膝盖是软的。
我买了一个轮椅。
她不肯坐。
她说，我还能走。
我说，你走两步就喘。
她说，我走两步也是走。
我说，妈。
她说，我不坐。
她说，我坐了，我就起不来了。
她说，很多人坐了轮椅，就再也站不起来。
我说，你现在站得起来。
她说，我站得起来。
我说，那你走。
她走了三步，她扶住墙。
她说，我累了。
我说，坐。
她说，我坐一会儿。
她坐上去了。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这个椅子好。
我说，好你就坐。
她说，我以后天天坐。
她说，我坐着，我就不是我了。
我说，你还是你。
她说，不是。
她说，我坐着轮椅，人家就知道我是病人。
她说，以前人家看见我，说这是周老师。
她说，现在人家看见我，说这是个病人。
我说，人家不知道你是谁。
她说，人家看轮椅。
我没有说话。
我想，她要的是一张脸。
我想，她要的是别人看见她，先看见她是周慧兰。
我想，这个病，先拿走的是她的名字，最后拿走的是她的脸。
一月十五号，她清醒了一次。
是下午，太阳很好。
我推她到阳台上坐着，给她盖了一条毯子。
她说，青青。
我说，妈。
她说，今天几号。
我说，一月十五。
她说，快过年了。
我说，快了。
她说，过年要贴对联。
我说，我贴。
她说，对联要买那种红纸的，不要买金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你说过，红纸的最正。
她笑了。
她说，我说过。
她说，青青，我清醒。
我说，你是清醒的。
她说，我清醒的时间不长。
她说，我今天清醒，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11
我说，你说。
她说，第一句，你别送我走。
我心里一动。
我说，妈。
她说，我听见你和你哥说话了。
她说，我在医院，你们在走廊说。
她说，我没睡着。
她说，我听见了。
我说，妈，我们只是商量。
她说，你们商量，你们要送我。
她说，我不去。
我说，妈。
她说，你听我说完。
她说，我不去，不是我怕。
她说，我在这儿，我认得这个厕所，我认得这个床，我认得这个窗户。
她说，我要是去了那儿，我什么都不认得。
她说，我一个人坐在一个房间里，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她说，我会怕。
她说，我这一辈子，我没怕过什么。
她说，现在我什么都怕。
她说，我怕黑，我怕声音，我怕人多，我怕我一个人。
她说，我最怕的是，我睁开眼，我不知道我在哪儿。
她说，青青，你别让我睁开眼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我坐在她旁边，说不出话。
我说，妈，我不送。
她说，你答应我。
我说，我答应你。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我不骗你。
她说，你要是骗我，我就没法子了。
她说，我现在只能信你。
我说，你信我。
她说，好。
她闭上眼睛，坐了一会儿。
她说，第二句，我死了你别哭太久。
我说，妈。
她说，你别打岔。
她说，我死了，你哭三天，最多三天。
她说，三天以后你就过日子。
她说，你去找个工作，你去交几个朋友，你去吃个饭。
她说，你才二十九，你还能过。
我说，妈，你不要说这个。
她说，我要说。
她说，我趁我清醒，我要说。
她说，我要是不说，我糊涂了，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说，你以为我不难受。
她说，我天天难受。
她说，我难受的不是我忘，是我看着你为我耗。
她说，你二十八岁辞职，你二十九岁没有朋友。
她说，你以前爱穿裙子，你现在天天穿运动裤。
她说，你以前一个月看两场电影，你现在一年看两场。
她说，你以为我看不见。
她说，我看见了，我说不出来。
她说，我心里疼。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我说完最后一句。
她说，第三句，你把我这个本子收好。
我说，什么本子。
她说，你记的那个。
她说，你记了一年，我知道。
她说，你每天写，你写我的事。
她说，你别烧。
她说，你留着。
我说，留着干什么。
她说，留着给你自己看。
她说，等你老了，你也忘事。
她说，你看着这个本子，你就知道，一个人忘了，另一个人可以记着。
她说，这不是苦。
她说，这是有人。
她说，一个人一辈子，能有一个人替他记着，这一辈子就没白活。
我说，妈。
她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哭了。
我说，我哭了。
她说，你哭吧。
她说，今天你哭，我陪你。
我坐在阳台上，哭了很久。
她的手放在我的头上，她没有动。
太阳落下去，阳台变冷了。
她说，青青，我困了。
我说，你睡。
她说，我睡一会儿。
她说，我睡醒了，我可能就不清醒了。
她说，你要是发现我不清醒了，你就当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我说，我当真的。
她说，好。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
她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青青。
她说，哪个青青。
我说，你女儿。
她说，我没有女儿。
我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
我说，妈，你喝水。
她说，我不喝。
她说，我要回家。
我说，这就是家。
她说，这不是。
她说，我家有一个院子。
她说，我家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她说，我家在乡下。
我说，妈，你在城里住了二十七年。
她说，我不住城里。
她说，我要回去。
她哭了起来。
她哭得像个小孩。
我坐在床边，我把她抱住。
她说，你放开我，我要回家。
我说，妈，我在。
她说，你不是我妈。
我抱着她，我抱着一个不认识我的人。
我想，昨天她说的话是真的。
我想，她昨天清醒，她昨天把她最后的话说完了。
我想，今天开始，她就走了。
我在本子上写：一月十六日，她不清醒了。
她要回乡下，她要找石榴树。
我想，那个院子是真的。
我想，她小时候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我想，她把最后一点清醒，用在了那个院子上。
我想，那才是她的家。
二月，我做了决定。
我不送她走。
我哥打电话来，说，小青，你想清楚了吗。
我说，想清楚了。
他说，你不送，你就一直耗着。
我说，我耗着。
他说，你耗到什么时候。
我说，耗到她走。
他说，她走还要几年。
我说，几年就几年。
他说，你几年不上班，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我以后再说。
他说，你三十岁以后，你就找不到工作了。
我说，我找得到。
他说，你别犟。
我说，哥，我不是犟。
我说，我答应她了。
他说，她不清醒了，她说什么你都信。
我说，她清醒的时候说的。
他说，她什么时候清醒。
我说，一月十五号，下午，太阳很好。
他说，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别送她走。
我说，她说她怕睁开眼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小青。
我说，你说。
他说，我寄三万。
我说，你寄两万就够了。
他说，三万。
他说，我今年多接两个项目。
他说，你别告诉我老婆。
我说，我不说。
他说，小青，我这个人不行。
我说，你行。
他说，我不行。
他说，我是儿子，我应该回来。
他说，我回不来。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
他说，你恨我，我心里还舒服点。
我说，哥，我不恨你。
我说，你寄钱，你就是尽了心。
他说，钱不是心。
我说，钱也是心。
我说，你要是不寄，我连钱都没有。
他说，你就算我寄的是钱，不是心。
我说，我算。
三月，我把房子挂出去了。
12
不是这套。
是我自己那套小的。
我在城东买过一套四十平方米的房子，二〇二二年买的，首付十八万，贷款三十万。
我一个月还一千八。
我把它卖了。
卖了一百零五万，还了贷款三十一万，剩下七十四万。
我用这笔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爸妈的房子重新装了一遍。
我换了防滑地板，装了扶手，把厕所改成坐便，把门槛削平。
第二件，我请了一个白班的护工。
一个月四千五，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
第三件，我留了二十万，存在一张卡里，写着我妈的名字。
我算过：二十万，加上我哥一年三万，加上我接活的钱，能撑五年。
我想，五年，她差不多也就走了。
我想，五年以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想，那也没关系。
我想，我今年二十九，我五年以后三十四岁。
三十四岁，我还能干活。
我想，我还能活。
房子卖出去那天，我站在空房子里。
四十平方米，一室一厅。
我买的时候是毛坯，我自己刷的墙，我自己装的灯。
我在墙上贴过一张纸，写着“沈青的家”。
我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放在口袋里。
中介说，沈女士，你不难过。
我说，不难过。
他说，很多人卖房子会哭。
我说，我哭过了。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签合同的时候。
他说，那你现在。
我说，现在不哭了。
我说，我卖这个房子，是为了留住另一个房子。
他说，哪个。
我说，我爸妈那个。
他说，那个值多少。
我说，那个不值钱，那个是六楼，没有电梯。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我妈认得那个厕所。
四月，护工来了。
她姓刘，五十岁，河南人。
她做过六年护工，她照护过四个阿尔茨海默的老人。
她第一天来，我妈不肯让她碰。
我妈说，你是谁。
刘姐说，阿姨，我是来帮你的。
我妈说，我不需要帮。
刘姐说，我给你做饭。
我妈说，我自己会做。
刘姐说，那你做。
我妈站起来，走进厨房。
她站在灶台前面，站了三分钟。
她说，米在哪儿。
刘姐说，在柜子里。
我妈说，哪个柜子。
刘姐指给她。
我妈打开柜子，看着里面的东西。
她说，这是什么。
刘姐说，这是米。
我妈说，米是什么。
刘姐说，煮饭的。
我妈说，我不会煮。
她说，我教了三十五年书，我连米都不会煮。
她哭了。
刘姐走过去，扶着她的胳膊。
她说，阿姨，我教你。
她说，你坐下，我一步一步教你。
我妈坐下了。
刘姐说，第一步，舀米。
她给了我妈一个杯子。
我妈舀了一杯。
刘姐说，第二步，洗米。
我妈洗了。
刘姐说，第三步，加水，水到这儿。
她把手指伸进去，量了一下。
我妈加了水。
刘姐说，第四步，按这个按钮。
我妈按了。
饭做出来的时候，我妈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锅饭。
她说，我做的。
刘姐说，你做的。
她说，我会做饭了。
刘姐说，你会。
她说，我这个也会，那个也会。
刘姐说，你会。
她说，我以前什么都会。
她说，我现在什么都忘了。
她说，我一天学一样，我学得回来吗。
刘姐说，学得回来。
她说，你骗我。
刘姐说，我不骗你。
她说，我照护过一个老太太，她跟你一样，她后来学会了自己吃饭。
她说，她学了两年。
我妈说，两年。
她说，我学。
从那天起，刘姐每天教她一件事。
第一天，舀米。
第二天，洗米。
第三天，加水。
第四天，按按钮。
第五天，把饭盛出来。
第六天，把碗端到桌上。
她学得很慢。
她学会了，第二天又忘。
刘姐不着急。
她说，忘了就再教。
她说，教十遍不行就教二十遍。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烦。
她说，我不烦。
我说，你一天教六遍。
她说，我一天教六遍，我一个月拿四千五。
她说，我拿钱，我就不烦。
我说，你不是为了钱。
她说，我是为了钱。
她说，我儿子在读大学，我一年给他两万。
她说，我照护老人，我供我儿子。
她说，我干的活，是脏活，累活，但是我不觉得低。
她说，老人也是人。
她说，人到最后，就是这样。
她说，我以后也这样。
她说，我照护他们，我心里踏实，因为我以后也有人照护。
我说，刘姐，你这话说得好。
她说，我说的不是好话，我说的是实话。
她说，你别把我说得高尚。
她说，我就是个干活的。
五月，她开始不会说话了。
不是不会说，是说得越来越少。
她一天说不了十句。
她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槐树。
她看着槐树，看一个下午。
我跟她说话。
我说，妈，今天天气好。
她说，好。
我说，槐树开花了。
她说，开了。
我说，你闻见了吗。
她说，闻见了。
我说，香不香。
她说，香。
我说，妈，你还记得你教学生写作文吗。
她说，教。
我说，你教他们写什么。
她说，写。
我说，写什么。
她说，写。
我说，写人。
她说，写。
她只会说一个字了。
我坐在她旁边。
我想，她的词在往回收。
我想，她原来是一句话，后来是一个词，现在是一个字。
我想，再往后，就没有字了。
我想，再往后，就是一声。
我想，再往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想，她还在。
我想，她还在我旁边坐着。
我想，她坐着，我就知道她在。
我想，她坐着就够了。
我在本子上写：五月二十日，她只会说一个字了。
她坐在阳台上看槐树，看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她忽然说话了。
她说，青青。
我抬头。
我说，妈。
她说，我教你一个字。
我说，你教。
她说，人。
我说，人。
她说，人这个字，一撇一捺。
她说，一撇是自己，一捺是别人。
她说，一个人站不住。
她说，要有别人，才站得住。
她说，我以前教学生，我就是这么教的。
13
她说，我教了三十五年。
她说，我教了三千个学生。
她说，我教他们写人。
她说，我教他们，人要有别人。
她说，青青，你是我的那一捺。
我说，妈。
她说，我说完了。
她说，我累了。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在本子上写：五月二十一日，她说人是一撇一捺。
她说我是她的那一捺。
我想，她今天说了一整段话。
我想，她已经三个月没有说过一整段话。
我想，她把最后一段话，留给了我。
我想，她说完了，她就不说了。
我想，她这个人，一辈子在讲台上。
我想，她最后的话，还是一堂课。
六月，我重新开始写稿。
我接了三个活。
一个是给一家做装修的公司写公众号，一篇六百。
一个是给一个做母婴的店写小红书，一篇四百。
还有一个是给一个老同学的公司写方案，一份一千二。
我白天写，晚上陪她。
我一天写六个小时。
我写字的时候，她在旁边坐着。
她坐着，不说话。
她有时候会伸手，摸我的手。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说，你写。
我说，我写。
她说，你写得好。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你写得快。
我说，写得快不一定好。
她说，快就好。
她说，我以前改作文，我一看就知道哪个学生写得好。
她说，写得好的，字是顺的。
她说，字顺，说明他心里顺。
我说，妈，你看我的字。
她说，我不看字，我看人。
她说，你这个人，你心里顺。
我说，我心里不顺。
她说，你顺。
她说，你不顺的时候，你写字慢。
她说，你今天写得快。
我没有说话。
我想，她什么都不记得，她看得见我。
我想，她是用眼睛在记我。
我想，她记不住我的名字，她记得我写字快。
我想，这也是一种记。
七月，天热。
她起不来了。
她躺在床上，一天起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她坐在轮椅上，坐一个小时，就要躺回去。
她开始吞咽困难。
她喝水会呛。
我把水调成稠的，用增稠剂。
她吃饭要吃糊状的东西。
我把饭打成糊，一勺一勺喂。
喂一顿饭要四十分钟。
她吃完了，会说，谢谢。
她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我说，妈，不用谢。
她说，谢谢。
有一天我喂她，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她说，青青，你别喂了。
我愣住了。
我说，妈，你会说。
她说，我会说一会儿。
她说，我今天清醒。
她说，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我说，妈，你别乱说。
她说，我不乱说。
她说，我感觉得到。
她说，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不听话。
她说，我的手，抬不起来了。
她说，我的腿，没有感觉了。
她说，我吃东西，尝不出味道。
她说，我知道到了哪一步。
我说，妈。
她说，你听我说。
她说，我这一辈子，我最怕的不是死。
她说，我怕的是我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
我说，妈，爸还在。
她说，我说的是我爸。
她说，我爸走的时候，我在学校上课。
她说，我下了课赶回去，他已经凉了。
她说，我一辈子记得这个事。
她说，我不想那样。
她说，青青，我死的时候，你要在。
我说，我在。
她说，你要握着我的手。
我说，我握着。
她说，你要跟我说一句话。
我说，说什么。
她说，你说，妈，我在。
我说，妈，我在。
她说，对，就这一句。
她说，我听见了，我就不怕。
我说，你听见了。
她说，我记住了。
她说，我怕我忘，你多说几遍。
我说，妈，我在。
我说，妈，我在。
我说，妈，我在。
她闭上眼睛，笑了。
她说，我记住了。
八月，她不再说话了。
她不说话，也不看人。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还有呼吸。
她的胸口一起一伏。
医生说，这是晚期。
医生说，她现在没有意识了。
医生说，你做好准备了。
我说，我准备好了。
医生说，她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
我说，我知道了。
医生说，你要不要考虑，不做一些没有意义的治疗。
我说，什么意思。
医生说，比如她要是再肺炎，要不要上呼吸机。
我说，不上。
医生说，你想清楚。
我说，她自己说过，她不想那样活着。
医生说，她说过。
我说，她一月十五号说的，那天她清醒。
医生说，你记着。
我说，我记着。
医生说，你这个人，你什么都记着。
我说，我不记着，就没人记着了。
九月，我开始给她念书。
我每天下午念一个小时。
我念《岳阳楼记》，我念《背影》，我念她以前的教案。
她的教案我找到了，在一个铁盒子里。
一共四本，是她三十五年的教案。
第一本是一九九〇年的。
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
第一页写着：第一课，《春》。
我念给她听。
我念：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我念完了，我说，妈，这是你写的教案。
她没有反应。
我说，你写的字好看。
她没有反应。
我说，你教学生，你让他们朗读。
她没有反应。
我坐在床边，我把教案放在腿上。
我想，她听不见。
我想，她听不见，我也念。
我想，我念给她听，其实是念给我自己听。
我想，我念着，我就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
我想，她以前站在讲台上，她拿着一根粉笔，她转过身，她在黑板上写字。
我想，她写的字是横平竖直。
我想，她写完，她转过身，她说，同学们，跟我读。
我想，教室里有四十个孩子，他们一起读。
我想，那声音很大。
我想，那声音现在没有了。
我想，但是它在我这儿。
十月，她开始不吃东西。
她把嘴闭着。
我把勺子送到她嘴边，她不开。
我把糊糊从嘴角塞进去，她咽一半，流一半。
一天能吃小半碗。
她的脸瘦了，颧骨出来了。
14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皮是薄的，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医生说，这样下去，一个月。
我说，能不能插管。
医生说，插管可以延长，但是她会不舒服。
医生说，插管是把管子从鼻子插到胃里。
医生说，她自己会去拔。
医生说，我们要把手绑起来。
我说，绑起来。
医生说，绑。
我说，那就不要插。
医生说，你想清楚。
我说，她说过，她不想那样活着。
医生说，她什么时候说的。
医生说，你总记着那一天。
我说，我就记着那一天。
医生说，好。
十一月，我把她接回家。
医院说，没有治疗的意义了，回家养着吧。
我租了一辆救护车，把她抬回家。
她的体重只有八十二斤。
她原来一百一十斤。
我把她放在她自己的床上。
她的床靠着窗户，窗户外面是那棵槐树。
那天槐树的叶子黄了，掉了大半。
我坐在床边，说，妈，到家了。
她没有反应。
我说，妈，这是你的床。
她没有反应。
我说，妈，你看窗外，那是槐树。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把她的头偏过去，让她看窗户。
她看着窗外。
她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看见什么。
我不知道她看见的是树，还是别的东西。
我想，也许她看见的是乡下的那棵石榴树。
我想，也许她看见的是她小时候。
我想，也许她什么都没看见，她只是眼睛睁着。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我说，妈，我在。
她没有反应。
我说，妈，我在。
她没有反应。
我一天说一百遍。
我早上说，中午说，晚上说。
我半夜起来给她翻身，我也说。
我说，妈，我在，我给你翻身。
她的身体很轻。
我一只手就能把她翻过来。
我给她擦身。
我用温水，我用软毛巾。
我从脸擦到脚。
我擦的时候，我跟她说话。
我说，妈，这是你的脸。
这是你的手。
这是你的脚。
我说，妈，你的手教了三十五年书。
我说，你的手在黑板上写过两万多个字。
我说，你的手给我扎过辫子。
我说，你的手给我煮过长寿面。
我说，你的手现在还在这儿。
我擦完了，我给她涂一点护肤霜。
她的皮肤干，涂了会亮一点。
我说，妈，你好看。
她当然没有反应。
十二月，下雪。
那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窗户上是白的。
我拉开窗帘，外面在下雪。
我说，妈，下雪了。
我把她的床推到窗边——她的床有轮子，我推得动。
我说，妈，你看。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
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槐树的枝上。
我说，妈，你以前喜欢下雪。
我说，你以前说，下雪好，下雪的时候教室里安静。
我说，你以前带学生打雪仗。
我说，你被学生砸了一身。
我说，你不生气，你跟他们一起砸。
我说，你回来的时候，你的棉鞋湿了。
我说，你把鞋放在暖气片上烤。
我说，第二天鞋还是湿的。
我说，你就穿着湿鞋去上课。
我说，你说，湿鞋不耽误上课。
我说，妈，你这个人。
我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上课。
我说，你连雪都让给上课。
我坐在床边，雪还在下。
我想，她听不见。
我想，她也许听得见。
我想，听不听得见都不重要。
我想，我说了，我就在跟她说话。
我想，我说话，她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妈。
我想，她是一个有过去的人。
我想，我把她的过去说出来，她就还在。
那天下午，我翻开病历本。
本子已经写满了。
我数了一下，一共三百二十七条。
四月十日，第一次记。
十二月十日，走丢。
一月十五，她清醒。
五月二十一日，人是一撇一捺。
十一月，接她回家。
我翻到最后一页，我写：十二月十八日，下雪。
她看雪。
我给她讲她带学生打雪仗。
我想，这个本子，记了八个月。
我想，八个月，三百二十七条。
我想，我记的不是病，是日子。
我想，病是医生的，日子是我们的。
我想，她忘了，我记下。
我想，我记下，我们这八个月就没白过。
十二月二十二号，冬至。
我包了饺子。
白菜猪肉的，她以前爱吃的馅。
我把饺子煮了，打成糊，喂她。
她吃了三口。
她咽了两口，流了一口。
我说，妈，冬至吃饺子。
我说，你以前说，冬至不吃饺子，耳朵要冻掉。
我说，你每年都包。
我说，你包的时候，我在旁边擀皮。
我说，我擀得慢，你嫌我。
我说，你说，皮要中间厚边上薄。
我说，我学不会。
我说，你就自己擀。
我说，你一个人包一百个。
我说，包完了你的手是白的，全是面。
我说，你在围裙上擦。
我说，你擦不干净。
我说，你就那样端饺子出来。
我说，你说，吃吧。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我坐在床边，看她的呼吸。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小。
我数了一下，一分钟十四次。
我握着她的手。
我说，妈，我在。
她没有反应。
我说，妈，我在。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她的手指，还是我的错觉。
我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
我说，妈，我在。
十二月二十六号，凌晨三点四十，她走了。
我没有看见她走的那一刻。
我坐在床边，我打了盹。
我睁开眼的时候，她的胸口不动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鼻子上。
没有气。
我说，妈。
她没有反应。
我说，妈，我在。
她没有反应。
我说，妈，我在。
我说，妈，我在。
我说，妈，我在。
我说了很多遍。
我数不清我念了多少遍。
她的脸很平静。
她的眉头是开的。
她的嘴微微张着。
她的手还有一点温。
我想，她走的时候，我在。
我想，我握着她的手。
我想，我跟她说了我在。
我想，她听见了。
我想，她听见了，她就不怕。
天亮了。
雪停了。
我给殡仪馆打电话。
我说，我母亲走了。
他们说，什么时候。
我说，三点四十。
15
他们说，我们八点来。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我坐在她旁边。
我说，妈，八点来人。
我说，还有四个小时。
我说，这四个小时，就我们两个。
我说，我跟你说说话。
我说，妈，你走了，我不哭三天。
我说，我哭一天。
我说，你说最多三天，我只哭一天。
我说，我明天就找工作。
我说，我明天就去吃饭。
我说，我明天就穿裙子。
我说，我明天就去交朋友。
我说，妈，你听见了吗。
我说，你要是听见了，你就别怪我。
我说，我答应你的，我都做。
我说，只有一件我不做。
我说，我不送你走。
我说，你一辈子在这个楼里，你在这儿认得厕所，认得床，认得窗户。
我说，你就在这儿。
我说，我不送你走。
八点，殡仪馆的人来了。
他们把她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我跟着下楼。
楼下的雪扫过了，路是湿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我想，那扇窗户，她看了二十七年。
我想，从今天起，那扇窗户里没有人了。
一月，我处理了后事。
她的骨灰放在殡仪馆。
我哥回来了，我们一起选了一个位置，朝南的，有光。
我哥说，妈喜欢晒太阳。
我说，是。
我哥说，小青，你这一年，你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他说，你瘦了很多。
我说，瘦了十二斤。
他说，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找工作。
他说，你还回广告公司吗。
我说，我试试。
他说，你总监说过，三个月之内可以回去。
我说，那是一年前。
他说，你去问问。
我说，我去问。
他说，小青，你别怪我。
我说，我不怪你。
他说，我给你十万。
我说，你哪儿来的钱。
他说，我借的。
我说，你借的你别给我。
他说，你拿着。
我说，哥，你拿回去。
他说，你为什么不要。
我说，因为这不是你的债。
他说，是妈的债。
我说，妈的债我还完了。
我说，我把房子卖了，我还完了。
他说，你把房子卖了。
我说，卖了。
他说，你以后住哪儿。
我说，我租。
他说，你三十岁，你没有房子。
我说，我有过。
他说，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他说，你说实话。
我说，我说实话。
我说，我那套房子，是我的。
我卖它，是我愿意。
我说，我卖它，我换了一年。
我说，那一年，我妈还在。
我说，我换了三百二十七天。
我说，一天三千块。
我说，值。
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儿，把头低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青，我这个人，我不行。
我说，你行。
他说，我不行。
他说，妈最后那一年，我一天都没在。
我说，你寄钱了。
他说，钱不是一天。
我说，钱是钱。
他说，小青，你别替我说话。
我说，我不是替你说话。
我说，我是替我说话。
我说，我要是一直恨你，我就过不下去。
我说，我不恨你，我才过得下去。
二月，我回了广告公司。
我的总监还在。
她说，沈青，你回来了。
我说，我回来了。
她说，你妈呢。
我说，走了。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十二月二十六。
她说，你还好吗。
我说，我还好。
她说，你瘦了。
我说，瘦了。
她说，你还能写吗。
我说，我试试。
她给了我一个测试的活：一个楼盘的文案，六条，三天。
我用了两天，我写完了。
她看了，说，你写得比以前好。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以前你写得漂亮。
她说，现在你写得实。
她说，你写的东西里有东西了。
我说，有什么。
她说，有人。
我说，我一直有人。
她说，以前你的人在你身后。
她说，现在你的人在你身上。
我没有说话。
我想，她说得对。
我想，我妈走了，她不在我身后了。
我想，她在我身上。
我想，她在我写字的时候，她在我走路的时候，她在我吃饭的时候。
我想，她在我身上，我甩不掉。
我想，我也不想甩。
三月，我搬回了爸妈那个房子。
我一个人住六楼，两室一厅。
我把她的房间保留了。
她的床，她的衣柜，她的梳子，她的眼镜。
她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镜片上有一点灰。
我每个礼拜擦一次。
我把她的教案放在书架上，四本。
我把病历本放在我的抽屉里。
有时候晚上，我会拿出来翻一翻。
我翻到四月十二：她把盐当糖。
我翻到九月三日：她第一次不认识我。
我翻到一月十五：她说别送她走。
我翻到五月二十一日：她说人是一撇一捺。
我翻到十二月二十六：她走了。
我坐在桌子前面，我把本子合上。
我想，这个本子，是给她记的。
我想，也是给我记的。
我想，她忘了一年，我记了一年。
我想，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就什么都没忘。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窗外是那棵槐树。
春天了，树上有新叶子，是浅绿的。
我说，妈，槐树发芽了。
我说，今年的芽比去年多。
我说，你要是在，你会说，这树该剪了。
我说，你要是在，你会拿剪子下去。
我说，你剪的时候，我在旁边接着枝条。
我说，你说，别扔，晒干了能烧。
我说，我说，现在谁还烧柴。
我说，你说，烧柴好，烧柴的饭香。
我说，妈，你这个人。
我站在窗户前面，站了很久。
我想，她没有回答。
我想，她不会回答了。
我想，但是她在这个屋子里。
我想，她在这个屋子的每一块地方。
我想，她在厨房，她在阳台，她在她的床上。
我想，她在我的本子里。
我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在后面加了一行。
我写：三月十五日，槐树发芽了。
我跟她说，她在听。
我写完了，我把本子放回去。
我想，这个本子，我以后还要写。
我想，我以后写我自己的日子。
我想，我写一页，就是跟她说话。
我想，我写到我也忘了的时候，会有人接着写。
我想，那时候，我们两个人，就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