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林越，三十岁，在建筑公司做预算，做了七年。
我结婚四年，丈夫叫陈放，做装修。
我们有一个女儿，叫朵朵，五岁。
我们的房子在城南，八十九平方米，两室一厅，二〇一九年买的，一平方米一万八，总价一百六十万。
首付六十万，我爸妈给了四十万，我拿了二十万，那二十万是我工作四年攒的。
贷款一百万，三十年，每个月还五千三。
我记得签合同那天，售楼部的空调开得很足。
我拿着笔签字，手有点抖。
陈放坐在旁边说，你抖什么。
我说，我这辈子第一次签这么大一笔。
他说，以后还有更大的。
我说，不要了。
我们搬进去那天是十一月，暖气刚通。
我在阳台上摆了一盆绿萝，陈放在客厅装了一个书架。
朵朵在地板上爬，她的膝盖在地板上磨出声音。
那几年我过得很稳。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朵朵做早饭，七点二十出门，坐四站地铁到公司。
我在公司算工程量，算钢筋，算混凝土，算一栋楼要用多少吨水泥。
我一天看八个小时的图纸，我的眼睛在二十六岁那年近视到三百度。
陈放比我自由。
他做装修，接活，有时候一个月挣两万，有时候两个月没活。
他说他喜欢这个，他说他受不了坐办公室。
二零二三年，他说他要开公司。
他说，林越，我做装修做了八年，我不想一直给别人干。
我说，开公司要多少钱。
他说，三十万。
我说，我们没有三十万。
他说，我有办法。
我问什么办法。
他说，房本可以抵押。
我说，不行。
他说，为什么不行。
我说，这房子是我们的家。
他说，房子抵押了还是我们的家。
我说，抵押了要还不上呢。
他说，我还得上。
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说，我接活。
我说，你去年有三个月没活。
他不说话了。
那件事我们说了三次，第三次是在饭桌上。
朵朵在旁边吃饭，陈放说，林越，你不信我。
我说，我信你，我不信生意。
他说，你就是不信我。
我说，陈放，这房子首付六十万，我爸妈给了四十万，那是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攒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押。
他把筷子放下，说，我不押了。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二零二四年三月，我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银行打来的，一个女的，说，林女士，您的房子有一笔抵押贷款，这个月的还款已经逾期五天。
我说，什么抵押贷款。
她说，您名下城南的房产，二〇二三年九月办理了抵押，贷款金额四十五万。
我说，我没有办过。
她说，办理人是您和您丈夫陈放。
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说，贷款四十五万，期限五年，每月还款八千六，已还六期，本期逾期。
我说，我丈夫一个人能办吗。
她说，办理时需要共有人签字。
我说，那签字是假的。
她说，我们这里有签字材料。
我说，我要看。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银行。
银行的客户经理拿出一叠纸，最后一页上有我的签名。
那个签名不是我的。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我说，这不是我签的。
客户经理说，林女士，您看这个身份证复印件。
我看了一眼，身份证是我的，复印件上的照片是我的。
我说，这个身份证复印件是真的，签名是假的。
他说，那这个事就复杂了。
我说，我要报警。
他说，您先跟您丈夫沟通。
我从银行出来，站在马路边上。
三月的风还很冷，我穿着大衣，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张纸的复印件。
我给陈放打电话。
他接了，说，怎么了。
我说，你在哪儿。
他说，在工地。
我说，你回来。
他说，什么事。
我说，你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坐在餐桌旁边，桌子上摊着那叠纸。
他进门看了一眼桌子，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说，你坐。
他坐下了。
我说，你解释一下。
他说，林越，我本来想跟你说。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等公司挣了钱。
我说，公司挣钱了吗。
他不说话。
我说，四十五万，你拿去干什么了。
他说，公司投了三十万，剩下的十五万补了去年的亏空。
我说，去年你跟我说你没亏。
他说，我怕你担心。
我说，陈放，你伪造我的签名，你拿我们的房子抵押，你跟我说你怕我担心。
他说，林越，我会还。
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说，公司起来了就还。
我说，公司起来了？
你现在一个月还八千六，你上个月挣了多少。
他说，四千。
我说，四千你还八千六。
他说，我借了。
我说，你借了多少。
他说，三万。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子上那叠纸。
我说，陈放，我们完了。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们完了。
他站起来，说，林越，你别冲动。
我说，我不冲动。
我说，我算了七年的账，我从来没有算错过一次。
我说，这笔账我算得清。
那天晚上朵朵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大，叶子垂下来，碰到地板。
我想，这房子我住了五年。
我想，这五年我每个月还五千三，我还了三十多万。
我想，这房子现在值多少。
我想，一百六十万买的，现在可能值一百四十万。
我想，我把这房子卖了，还了贷款，还了那四十五万，还剩多少。
我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剩不下多少。
第二天我去了中介。
中介在小区门口，一间小门面，门口贴着房源。
一个男的坐在里面，三十多岁，姓王。
他说，姐，你要卖房。
我说，我要卖房。
他说，哪个小区。
我说，就这个。
他说，几号楼。
我说，三号楼。
他说，多大。
我说，八十九平方米，两室一厅，南北通透，十二楼。
他说，装修怎么样。
2
我说，五年前装的，我自己盯的。
他说，现在这个户型好卖。
他说，你心理价多少。
我说，一百四十五万。
他说，姐，现在市场不好。
他说，这个小区的成交价，上个月一套八十九平方米的，卖了一百三十二万。
我说，一百三十二万。
他说，那是急售的。
我说，我也急。
他说，那你就挂一百三十五万。
我说，我挂一百四十万，能谈就谈。
他说，行。
他把房子的信息记下来，问我，姐，你为什么卖。
我说，我要用钱。
他说，哦。
他没有再问。
我从他的门面出来，站在小区门口。
小区门口有一排梧桐树，树叶刚发出来，绿得很嫩。
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孩子睡着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我买这房子的那天，也是在这个门口下车。
那天我和陈放从售楼部出来，他说，林越，我们有房子了。
我说，嗯。
他说，你高兴吗。
我说，高兴。
他说，你怎么不高兴。
我说，我在算月供。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
我说，我不算谁算。
那时候我以为，算，就能把日子算稳。
房子挂出去的第三天，来了第一拨看房的人。
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着孕，男的开一辆白色的车。
他们进门，女的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说，这房子采光好。
我说，南北通透。
她说，装修是你们自己装的。
我说，我盯的。
她说，这个柜子是什么牌子。
我说，不知道，木工做的。
她走到阳台上，看见那盆绿萝，说，这盆花真大。
我说，养了五年。
她说，你卖房子，花也卖吗。
我说，花我带走。
她说，那我阳台就空了。
我说，你可以买一盆。
她笑了笑，说，也是。
他们走的时候，男的问我，姐，你这房子为什么要卖。
我说，我要用钱。
他说，哦。
他说，那你急吗。
我说，急。
他说，急的话价格能谈吗。
我说，能谈，但是不能太低。
他说，多少算太低。
我说，一百三十万以下不谈。
他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朵朵问我，妈妈，为什么有人来我们家。
我说，他们来看房子。
她说，看房子干什么。
我说，他们想住。
她说，那我们呢。
我说，我们搬家。
她说，搬到哪儿。
我说，搬到一个小一点的地方。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房子要卖了。
她说，卖了就不是我们的了。
我说，不是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说，那我们为什么卖。
我说，因为爸爸欠了钱。
她说，爸爸为什么欠钱。
我说，他做生意赔了。
她说，那他为什么做生意。
我说，他想挣钱。
她说，挣钱干什么。
我说，挣钱给我们花。
她说，那我们现在的钱不够花吗。
我说，不够。
她说，那我们把玩具卖了。
我说，玩具卖不了钱。
她说，那把我的兔子卖了。
我说，兔子不值钱。
她说，那什么值钱。
我说，房子。
她说，那为什么房子值钱。
我说，因为房子大。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们买一个小的，是不是就不值钱了。
我说，是。
她说，那我们就卖大的，买小的，我们就有钱了。
我说，差不多。
她说，那好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五岁，她不知道“卖房子”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跟卖玩具一样，卖了还能买新的。
看房的人来了十几拨。
有一对老夫妻，进门先看厨房，说，这个厨房小。
有一对年轻的，进门先看卧室，说，这个卧室朝南。
有一个中年男人，进门就问，这房子有没有抵押。
我说，有。
他说，抵押多少。
我说，四十五万。
他说，那我不买。
他说完就走了。
小王给我打电话，说，姐，你这个抵押的事，得先处理。
我说，怎么处理。
他说，你得先把贷款还了，或者让买家知道这个情况。
我说，我还不了。
他说，那就只能卖给能接受的人。
我说，什么叫能接受。
他说，就是愿意等你解押的。
我说，那要多久。
他说，快的话一个月。
我说，那就等。
四月，陈放搬走了。
他搬走那天，我在公司。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我搬走了，东西我拿走了一半。
我回了一句，好。
晚上我回家，屋子里少了很多东西。
书架空了，他的衣服没了，他的工具箱没了，阳台上他的钓鱼竿没了。
朵朵进门看了一圈，说，爸爸的东西呢。
我说，他搬走了。
她说，他搬到哪儿。
我说，他租了房子。
她说，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住。
我说，我们分开了。
她说，分开了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我们不住在一起了。
她说，那他还会回来吗。
我说，他会来看你。
她说，他不回来了。
我说，他会来看你。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空书架。
她说，妈妈，书呢。
我说，书他拿走了。
她说，那我的书呢。
我说，你的书在。
她从书架上找出她的绘本，抱在怀里，坐到地板上。
那天晚上她睡觉以前说，妈妈，我明天能不去幼儿园吗。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不想跟小朋友说。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我爸爸搬走了。
我说，你可以不说。
她说，他们会问。
我说，你就说我们家要搬家。
她说，那他们还会问搬到哪儿。
我说，你就说搬到城南。
她说，那我们搬到哪儿。
我说，还没定。
她说，那我怎么回答。
我说，你说还没定。
她说，那他们会不会笑我。
我说，不会。
她说，你为什么知道不会。
我说，因为小朋友不笑这种事。
她说，那他们笑什么。
我说，他们笑谁跑得慢。
她笑了，说，那我跑得快。
我说，你跑得快。
五月，房子有人要了。
是一对夫妻，三十五六岁，有一个男孩。
他们看了两次，第二次带着孩子来。
男孩在客厅跑，撞到茶几，哭了。
女的说，这房子我挺喜欢。
男的说，价格能不能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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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说，姐，他们出一百三十六万。
我说，一百三十六万。
他说，这是目前最高的。
我说，我要一百四十万。
他说，姐，现在这个行情，一百三十六万不错了。
我说，我算过，一百三十六万我剩不下钱。
他说，你剩多少。
我说，我还贷款一百万，还抵押四十五万，还剩负九万。
他说，负九万。
我说，对。
我卖一百三十六万，我要倒贴九万。
他说，那你卖一百四十万。
我说，一百四十万我刚好平。
他说，那你挂一百四十二万。
我说，我挂一百四十万，他们出一百三十六万，中间差四万。
他说，我再去谈。
他谈了三天，回来说，他们最多一百三十八万。
我说，一百三十八万我还差两万。
他说，姐，你得认。
我在电话里没有说话。
我想，我买的时候一百六十万，我住了五年，我还了三十多万的贷款，我现在卖一百三十八万，我还得倒贴两万。
我想，这五年我等于白住，还赔了二十多万。
我想，这二十多万，是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的一半。
我说，卖。
签合同那天，在中介的门面里。
买家夫妻坐在对面，中介坐在中间，我坐在靠门的位置。
桌子上摊着合同，一式三份。
小王说，姐，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我一页一页看。
我看到“成交价一百三十八万”的时候，手停在纸上。
那个男的说，姐，你要是舍不得，我们可以再加一万。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看你看了半天。
我说，不是舍不得。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我在算。
他说，算什么。
我说，算我这五年。
他不说话了。
我签了字。
签完我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女的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姐，谢谢你把房子卖给我们。
我说，你们好好住。
她说，我们会。
我说，那个柜子你们别拆，那是我找人做的。
她说，不拆。
我说，阳台上的水管冬天会冻，你们要注意。
她说，我们知道。
我说，朵朵在墙上画过画，你们要是嫌难看，可以刷一遍漆。
她说，我们不刷。
她说，我儿子也画画。
我从门面出来，天已经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照在梧桐树上。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十二楼。
我家的窗户亮着，那是陈放最后一次回来拿东西时开的灯，我忘了关。
我想，那盏灯以后不是我的了。
我想，我明天要上去，把灯关了。
过户那天，房产交易中心人很多。
我早上八点到的，取号，前面排了三十七个人。
大厅里全是坐着的，有的抱着文件袋，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吵架。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了。
旁边是一个老太太，她说，姑娘，你也是来过户的。
我说，是。
她说，你是买还是卖。
我说，卖。
她说，卖了多少钱。
我说，一百三十八万。
她说，这房子在哪儿。
我说，城南。
她说，城南现在便宜了。
她说，我儿子去年在城南买的，一百五十万。
我说，我买的时候一百六十万。
她说，那你赔了。
我说，赔了。
她说，赔了多少。
我说，二十多万。
她说，二十多万，够我们老家盖两间房。
我说，是。
她说，你为什么要卖。
我说，我要用钱。
她说，哦。
她说，我们老百姓，一辈子就为了一个房子。
她说，房子卖了，人就空了。
我没有说话。
叫号叫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
她说，姑娘，别难受。
我说，不难受。
过户的手续办了四十分钟。
签字，按手印，拍照。
工作人员问我，你确定吗。
我说，确定。
她说，房产共有人呢。
我说，我们离婚了。
她说，离婚协议带了吗。
我说，带了。
她看了一眼，说，好。
从交易中心出来，我给陈放打了电话。
我说，过户了。
他说，好。
我说，钱到账以后，我们要分。
他说，怎么分。
我说，房子卖了一百三十八万，还贷款一百万，还抵押四十五万，中间要过桥，最后剩负七万。
他说，负七万。
我说，对。
我说，这七万我出。
他说，为什么你出。
我说，因为抵押是你办的，我不出这个钱，房子过不了户。
他说，林越，这钱我以后还你。
我说，你写一张纸。
他说，什么纸。
我说，写你欠我七万。
他说，你不信我。
我说，我不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写。
那天下午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他带了笔，我带了一张纸。
我把纸推过去，说，写。
他写了：今欠林越人民币七万元整，用于偿还房产抵押差额，一年内还清。
签名，日期。
他写完把纸推过来。
我看了一遍，说，按手印。
他说，没有印泥。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说，用这个。
他看着我，说，林越，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
我说，我原来也这样，你只是没看见。
他按了。
红色的指纹在纸上，很清楚。
六月，要搬家了。
我找了搬家公司，两个师傅，一辆车。
我提前三天开始收拾。
我把东西分成三堆：带走的，扔掉的，留给买家的。
带走的是衣服、书、朵朵的玩具、厨房的锅、阳台上的绿萝。
扔掉的是旧衣服、坏了的电饭锅、过期的药。
留给买家的是那个书架、那张餐桌、那两张椅子。
我收拾到卧室的时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和陈放在这个房子里的第一张合影，我们站在客厅里，后面是刚贴好的壁纸。
照片上我穿着白短袖，他穿着工装，我们都在笑。
我看着那张照片，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带走”的那一堆。
我想，我不留它，也不扔它。
我想，它是我这五年的证据。
搬家那天朵朵在幼儿园。
我不想让她看见。
师傅把东西搬下楼，一件一件装车。
最后搬的是绿萝，很大，两个人抬。
我站在客厅里，房间空了以后，我才看见地板上有多少痕迹：沙发腿压出的四个坑，餐桌挪动留下的划痕，朵朵用蜡笔画的一道线。
4
我蹲下来，摸那道线。
那道线是去年画的，她画完怕我骂，用橡皮擦了半天，擦不掉。
我说，朵朵，你画的什么。
她说，画的我们。
我说，我们在哪儿。
她说，这是你，这是我，这是爸爸。
我说，为什么爸爸那么高。
她说，因为他高。
我说，为什么我们三个站在一起。
她说，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我蹲在地板上，看着那道线。
我想，这线以后会被刷掉。
我把钥匙放在餐桌上，最后看了一眼，关门。
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下楼的时候，碰见楼下的老太太。
她说，小林，你搬走了。
我说，搬了。
她说，搬到哪儿。
我说，城西，租的房子。
她说，租的房子不稳定。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们年轻人，说搬就搬。
我说，是不稳定，可是能住。
她说，你那个房子卖得不亏吧。
我说，亏了。
她说，亏了多少。
我说，二十多万。
她说，哎。
她说，我在这楼里住了八年，我看着你们搬来，看着你们搬走。
她说，这楼里的人，来来去去。
我说，是。
她说，你走了，我就少了一个说话的。
我说，阿姨，我还在城里。
她说，城里大。
我说，我来看你。
她说，你来看我干什么。
我说，我给你带点心。
她笑了，说，那我等着。
七月，我租了房子。
房子在城西，一室一厅，四十平方米，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
房东是个女的，四十多岁，她说，我一个人住够了。
我带着朵朵搬进去的那天，下着雨。
屋子小，东西堆在客厅，走不过去。
朵朵站在门口，说，妈妈，这房子好小。
我说，小。
她说，我的房间呢。
我说，这房子只有一个房间。
她说，那我睡哪儿。
我说，你跟我睡。
她说，那我的床呢。
我说，你的床卖了。
她说，为什么卖。
我说，因为搬不下。
她说，那我睡地上吗。
我说，你睡我旁边。
她走进屋子，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说，妈妈，我不喜欢这个房子。
我说，我也不喜欢。
她说，那我们为什么住。
我说，因为我们没有别的房子。
她说，那我们的房子呢。
我说，卖了。
她说，为什么卖。
我说，因为要还钱。
她说，还什么钱。
我说，爸爸欠的钱。
她说，那爸爸为什么不还。
我说，他没有钱。
她说，那他为什么借钱。
我说，他想做生意。
她说，那他不做生意不就行了。
我说，他已经做了。
她说，那他把钱还了不就行了。
我说，他还不上了。
她说，那我们为什么还。
我说，因为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
她说，那房子是我的吗。
我说，是我们的。
她说，那我也有份。
我说，你有。
她说，那我不想卖。
我说，已经卖了。
她坐在地板上，抱着兔子，说，妈妈，我难受。
我蹲下来，抱住她。
我说，朵朵，妈妈也难受。
她说，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卖。
我说，因为不卖，我们会欠更多。
她说，欠更多会怎么样。
我说，会被追债，会上黑名单，会连房租都付不起。
她说，那我们现在能付房租吗。
我说，能。
她说，那我们就住这儿。
她说，妈妈，这房子小，可是它能住。
我抱着她，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
她说，妈妈，你哭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眼睛湿了。
我说，是雨水。
她说，屋里没有雨。
我说，是妈妈的眼睛漏水了。
她笑了，说，眼睛怎么会漏水。
我说，人难受的时候就会漏。
她说，那我难受的时候怎么不漏。
我说，你还小。
她说，我长大了就漏吗。
我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漏，什么时候不该漏。
她说，那我现在不该漏。
我说，你现在可以漏。
她说，那我不漏。
她说，妈妈，我们做饭吧。
我说，你想吃什么。
她说，面。
我说，好。
我在那个四十平方米的厨房里煮了两碗面。
厨房小，锅放在灶上，抽油烟机低，我一抬头就碰。
我们坐在小桌子旁边吃面。
朵朵吃了一半，说，妈妈，这个面比我们家的好吃。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是我们两个人吃的。
我说，以前也是我们两个人吃。
她说，以前爸爸也在。
我说，对。
她说，那现在是两个人。
我说，是。
她说，两个人吃比三个人好吃。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没有人跟我抢。
我知道她在说别的。
那天晚上她睡着了，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楼。
城西的楼矮，六层，窗户对着另一栋楼。
我想，我这辈子第一次租房。
我想，我三十岁，有工作，有孩子，没有房子。
我想，我没有做错什么。
我想，我只是信错了一个人。
八月，我妈来了。
她坐高铁来的，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吃的，一个装她给我做的棉被。
她进门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说，这房子小。
我说，四十平方米。
她说，你们两个人住四十平方米。
我说，够了。
她说，朵朵的床呢。
我说，跟我睡。
她说，那她上学怎么办。
我说，转学了，就在楼下。
她说，楼下那个学校好不好。
我说，一般。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租一个好学校附近的。
我说，贵。
她说，贵多少。
我说，一个月多一千五。
她说，一千五你出不起。
我说，出得起，但是我不想把工资全给房东。
她没有说话。
她把箱子打开，把吃的放进冰箱，把棉被铺在地上。
她说，林越，我问你一句。
我说，你问。
她说，你为什么要把房子卖了。
我说，妈，我跟你说了，抵押贷款还不上了。
她说，还不上就还不上，银行能把你们怎么样。
我说，会上征信，会被起诉，会查封房子。
她说，查封就查封，反正你们也住着。
我说，查封了就要拍卖，拍卖价更低。
她说，那你就不会想想别的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她说，你爸可以借。
我说，借多少。
她说，四十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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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爸有吗。
她说，他有一点，还有你哥。
我说，我哥有两个孩子。
她说，他也是你哥。
我说，妈，我不借。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借了还不上，我就欠我爸的，欠我哥的。
我说，我这辈子已经欠了一个人，我不想再欠第二个人。
她说，你这话说得狠。
我说，我不狠。
她说，你狠。
她说，你把房子卖了，你把朵朵的学区丢了，你把家拆了。
她说，你狠。
我说，妈，家不是我拆的。
她说，那是谁拆的。
我说，是陈放。
她说，他一个人能拆。
我说，他把房子抵了，他把钱赔了，他跟我撒谎撒了半年。
她说，那你也不能卖房。
我说，那我能怎么办。
她说，你可以跟他一起扛。
我说，我扛了。
我扛了半年，我每天晚上算账，我算到凌晨。
她说，那你就不能再扛半年。
我说，妈，我已经扛不动了。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椅子上。
我们两个人隔着一个小茶几。
她说，林越，我跟你爸结婚三十年，我们有过更难的时候。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一九九八年，你爸在工地上被砸了腿，住了三个月。
那时候我们没钱，我把家里的电视卖了，把结婚的金戒指卖了。
我说，那你没卖房。
她说，我们那时候没有房。
她说，我们住的是工地上的板房。
她说，林越，我不是说你卖房不对。
她说，我是说，你卖房的时候，你没有跟我商量。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是你妈。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自己决定。
我说，我怕你拦我。
她说，我拦你，你就不卖了。
我说，我还是卖。
她说，那你就是没把我当回事。
我说，妈，我把你当回事。
我说，可是这房子是我的名字，贷款是我的名字，抵押的签字是我的名字，虽然是假的。
我说，这个责任是我的。
她说，你一个人担。
我说，我一个人担。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林越，我不是怪你。
她说，我是心疼。
她说，你三十岁，你把房子卖了，你带着孩子租房。
她说，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我上班，我还债，我把朵朵养大。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我再买房。
她说，你拿什么买。
我说，我攒。
她说，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一万一。
她说，你房租两千八，你还债，你养孩子，你攒几年。
我说，我算过，五年。
她说，五年你都三十五了。
我说，三十五也能买。
她说，那时候房价又涨了。
我说，那我就买小的。
她说，小的也是房。
我说，是。
她叹了一口气，说，林越，你这人，一辈子都在算。
我说，我不算，谁算。
她说，你算得清吗。
我说，我算得清账，算不清人。
她说，那你以后别算人了。
我说，我不算了。
她在我这儿住了五天。
第五天她要走，说，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送她去高铁站。
她在检票口回头说，林越，钱不够跟我说。
我说，够。
她说，你别硬撑。
我说，我不硬撑。
她说，你硬撑我也看得出来。
我说，那你就别看。
她笑了，说，你这孩子。
她进了检票口，回头摆了一下手。
我站在那儿，看见她的背有一点驼。
九月，陈放来看朵朵。
他约在楼下的公园里。
他买了一个玩具，是一只会走路的机器人。
朵朵接了，说，谢谢爸爸。
他说，朵朵，你想爸爸吗。
她说，想。
他说，爸爸也想你。
她说，你为什么不回家。
他说，爸爸跟妈妈分开了。
她说，为什么分开。
他说，因为爸爸做错了事。
她说，什么事。
他说，爸爸把钱赔了。
她说，赔了多少。
他说，很多。
她说，比房子还多吗。
他说，差不多。
她说，那你把房子赔进去了。
他说，是。
她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他说，爸爸在挣钱。
她说，挣了钱你会把房子买回来吗。
他说，不一定。
她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房子是别人的了。
她说，那我们的家呢。
他说，家还在。
她说，家在哪儿。
他说，家在你和妈妈那儿。
她说，那你呢。
他说，我在外面。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抱着机器人，说，爸爸，你没有家了。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朵朵回家说，妈妈，爸爸哭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我问他有没有家，他就哭了。
我说，你怎么想。
她说，我觉得他可怜。
我说，你觉得他可怜，那你恨他吗。
她说，我不恨。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他哭了。
我说，哭不能说明什么。
她说，那什么能说明。
我说，做事。
她说，他做了什么。
我说，他做错了事。
她说，做错了事就不能哭吗。
我说，能哭。
她说，那你怎么不哭。
我说，我哭过了。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那天晚上在阳台上。
她说，我没看见。
我说，你睡了。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说，叫醒你干什么。
她说，我可以陪你。
我说，你陪不了。
她说，我可以抱着你。
我说，你抱着我，我就更想哭。
她说，那就哭。
我说，妈妈不能在你面前哭。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会怕。
她说，我不怕。
我说，你现在不怕，以后会怕。
她说，以后我不怕。
我说，朵朵，你记住一句话。
她说，什么话。
我说，大人哭的时候，你别怕。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大人哭完了还会站起来。
她说，那你站起来了吗。
我说，站起来了。
她说，那你现在站着吗。
我说，站着。
她从长椅上跳下来，抱住我的腿，说，妈妈，你站得真稳。
十月，我开始接私活。
我白天在公司算工程量，晚上回家接别人给的预算单子。
一张单子三百到八百，我一个月能接七八张。
我在朵朵睡了以后做，做到十二点，有时候做到一点。
我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一盏台灯，一杯水。
6
水凉了我再去倒，倒水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里，看见窗外的楼，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
有一天我做到两点，眼睛疼。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放着那盆绿萝，它在四十平方米的房子里长得很好，叶子又垂下来。
我摸着叶子，想，这盆花从一百六十万的房子搬到两千八的出租屋，它没有不适应。
我想，人不如花。
我想，花只要有水有光就行，人要房子，要面子，要一个说法。
我想，我不要说法了，我要钱。
十一月，我把那张欠条拿出来看。
纸上的字是陈放的字，歪歪扭扭，红色的指纹在右下角。
我想，这张纸值七万。
我想，七万块，我要接一百张单子。
我把欠条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三样东西：欠条、房产证复印件、朵朵的出生证明。
我想，这三样东西是我这三十年的全部。
我想，房产证复印件没有用了。
我把它拿出来，撕了。
撕的时候我很慢，一条一条。
撕完我把纸屑扔进垃圾桶，站在那儿看着。
我想，这五年，我撕掉了。
我想，撕掉了就轻了。
十二月，房东要涨租。
她给我打电话，说，林女士，明年房租要调到三千二。
我说，涨四百。
她说，这边都涨了。
我说，我签合同的时候说好三年不涨。
她说，合同是合同，行情是行情。
我说，合同上写着“租期内租金不变”。
她说，我不管你写什么，你要住就三千二。
我说，那我不租了。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你不租，我月底就能租出去。
我说，你租。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朵朵在旁边搭积木，她说，妈妈，谁的电话。
我说，房东。
她说，她要干什么。
她说，她要涨钱。
她说，那我们搬吗。
我说，搬。
她说，搬到哪儿。
我说，再找。
她说，我不想搬。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们刚住习惯。
我说，我也刚住习惯。
她说，那我们给她钱不就行了。
我说，她要多四百。
她说，四百很多吗。
我说，一年四千八。
她说，四千八很多吗。
我说，够你半年的学费。
她说，那我不上学了。
我说，你不上学干什么。
她说，我在家帮你算账。
我笑了，说，你会算吗。
她说，我会数数。
我说，数数不够。
她说，那你就教我。
我说，以后教你。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找房子。
找了三个小时，看了二十几间，价格都在三千以上。
我算了一下：三千二的房租，加水电，加朵朵的学费，加吃饭，加还债，我一个月一万一，剩不下钱。
我想，我得换工作。
我现在的公司是国企下面的一个项目部，稳定，但是工资涨得慢。
我做了七年，从八千涨到一万一。
我算过，再干五年，最多一万四。
我想，我不能再等五年。
第二天我在网上投了简历。
我投了六家，都是民营的地产公司。
有一家做造价咨询的，给我打了电话，说，林女士，我们看了你的简历，你明天能来面试吗。
我说，能。
面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公司在城东，写字楼二十八层。
面试我的是一个女的，四十岁，姓赵，是造价部的经理。
她说，你为什么想换工作。
我说，我需要钱。
她笑了一下，说，你很直接。
我说，我不喜欢绕。
她说，你现在多少钱。
我说，一万一。
她说，我们能给你一万四，试用期三个月，一万二。
我说，加班多吗。
她说，多，一个月有一半时间在加班。
我说，加班有加班费吗。
她说，有，按小时算。
我说，那我干。
她说，你不问公司怎么样。
我说，我干了七年，我知道这个行业。
她说，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
我说，因为我要养孩子。
她说，还有呢。
我说，因为我把房子卖了。
她看着我，说，你把房子卖了。
我说，卖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丈夫把房子抵押了，贷款还不上。
她说，那你现在租房。
我说，租房。
她说，你不容易。
我说，还行。
她说，林越，我招人，最怕招那种一遇到事就垮的。
她说，你这种人，我看得出来，垮不了。
我说，我垮过。
她说，垮过还能站起来，就是垮不了。
她说，下周一来上班。
一月，我换了工作。
新公司在二十八层，我的工位靠窗。
窗户外面是一片工地，工地上有三台塔吊。
我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走。
我算的图纸比以前多，一张图纸要看三个小时。
我的眼睛在两个月里又深了五十度。
加班有加班费，一小时四十五块。
我一个月加班四十个小时，多拿一千八。
我把这个钱单独存起来，存在一张卡里，卡的名字叫“房”。
我在卡上写了一个数字，是我要攒的目标：四十万。
我想，四十万，够一个小房子的首付。
我算了，按我现在的速度，一个月存五千，要六年八个月。
我想，六年八个月，我三十六岁。
我想，那时候朵朵十一岁。
我想，她十一岁的时候，我们有自己的房子。
二月，朵朵病了。
她发烧，三十九度二。
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住院五天，花了五千二。
我在医院陪了五天。
白天我上班，晚上我来医院。
我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睡。
第三天晚上，她烧退了，精神好一点。
她说，妈妈，你为什么不去床上睡。
我说，这儿的床是你的。
她说，那你睡哪儿。
我说，我坐这儿。
她说，你坐着能睡吗。
我说，能。
她说，你脖子会疼。
我说，疼就疼。
她说，妈妈，我问你一个事。
我说，你问。
她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房子。
我说，等我攒够钱。
她说，要攒多久。
我说，六年。
她说，六年我就十一岁了。
我说，对。
她说，那时候我还记得我们家的房子吗。
我说，记得。
她说，我不记得了。
我说，你记得那个客厅。
7
她说，我记不清。
我说，你记得那个书架。
她说，我记得书架，爸爸的书。
我说，对。
她说，妈妈，我不想记住那个房子。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记住难受。
我说，那就别记。
她说，可是我又想记。
我说，人就是这样。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把想记的记住，把难受的忘了。
她说，怎么分。
我说，你记住那个书架，忘掉我们卖房那天。
她说，我记得那天。
我说，你那天在幼儿园。
她说，我记得，你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说，你记得这么清楚。
她说，我记得。
我说，那你就记得妈妈眼睛红，别记得房子没了。
她说，这两个是一件事。
我说，不是一件事。
我说，房子没了是一件事，妈妈眼睛红是另一件事。
我说，房子可以再买，妈妈眼睛红，是因为妈妈心疼你。
她说，那你现在还心疼吗。
我说，心疼。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生病。
她说，我病好了你就不心疼了。
我说，病好了我也心疼。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不心疼。
我说，你长大了。
她说，长大了你就不心疼了。
我说，我还是心疼。
她说，那你一辈子心疼。
我说，一辈子心疼。
她说，那我不长大。
我说，你得长大。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说，妈妈，我长大了要买一个大房子。
我说，多大。
她说，比我们原来的大。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怕你心疼。
我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上没有叶子。
我想，五岁的孩子，她在替我心疼。
我想，我这辈子欠她的，不是房子。
三月，陈放来还钱。
他约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他进门，把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说，林越，这是两万。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我把车卖了。
我说，你车卖了怎么干活。
他说，我坐公交。
我说，你要还七万。
他说，我知道，我先还两万。
我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两叠现金。
我说，你为什么不转账。
他说，我怕你不收。
我说，我会收。
他说，林越，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在一家公司上班了。
我说，什么公司。
他说，装修公司，给别人干，一个月八千。
我说，稳定吗。
他说，比我自己干稳定。
我说，那就干着。
他说，林越，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说，你说过了。
他说，我说了三次，你都没理我。
我说，我理了，我没接受。
他说，你为什么不能接受。
我说，因为对不起不能还债。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说。
他说，我说了心里好受。
我说，你心里好受，我心里难受。
他低下头，说，那我不说了。
我说，你说吧。
他说，我不说了。
他把信封推过来，站起来，说，朵朵呢。
我说，在楼上写作业。
他说，我能上去看看吗。
我说，能。
他上楼去了。
我在便利店里坐着，看见窗外的马路上有辆车开过去。
我想，这七万，他还了两年。
我想，两年以后，我们两清。
我想，两清以后，我们就是两个陌生人，只有一个孩子。
我想，这样也好。
四月，我把那两万存进了“房”卡。
卡上的数字变成两万三。
我看着那个数字，想，两万三，是四平方米。
我想，一个四十平方米的房子，我要攒十年。
我想，十年太长。
我想，我得想办法。
五月，我接了一个大活。
是一个朋友介绍的项目，一个小区的结算审核，做完给一万二。
我做了三个礼拜，每天晚上做到一点。
做完那天，甲方的人说，林工，你这个报告做得细。
我说，我做了七年预算。
他说，你以前在哪儿。
我说，中建下面的项目部。
他说，难怪。
他给我结了钱，还说，以后有活找你。
我说，好。
我把这一万二存进卡里。
卡上是三万五。
我想，三万五，七平方米。
我想，我一年能攒六万，六年就是三十六万。
我想，三十六万，够首付。
我想，六年以后，朵朵十一岁，我三十六岁。
我想，还行。
六月，天热了。
我下班以后去接朵朵，她在托管班门口等我。
她穿着一件黄色的短袖，晒得很黑。
她说，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我说，表扬什么。
她说，我算数算得快。
我说，你算数好。
她说，老师说我以后可以学会计。
我说，你想学吗。
她说，学会计是不是像你一样。
我说，像我一样。
她说，像你一样就能挣钱吗。
我说，能挣一点。
她说，一点是多少。
我说，够吃饭。
她说，够买房吗。
我说，够买小的。
她说，那我学。
我说，你先学好现在的。
她说，我学好了。
她说，妈妈，我今天算了一道题。
我说，什么题。
她说，一加一等于二。
我说，这个你会。
她说，老师问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
我说，你怎么答的。
她说，我说因为一个苹果加一个苹果是两个苹果。
我说，老师说什么。
她说，老师说我答得对。
我说，你答得对。
她说，妈妈，那一栋房子加一栋房子是几栋。
我说，两栋。
她说，那我们把两栋都买下来。
我说，我没钱。
她说，那我把我的压岁钱给你。
我说，你有多少。
她说，两百。
我说，两百不够。
她说，那我长大挣。
我说，你长大挣。
她说，妈妈，你别难受。
我说，我不难受。
她说，你眼睛又红了。
我说，是汗。
她说，屋里没有太阳。
我说，妈妈在跑。
她笑了，说，你跑什么。
我说，我跑着回家做饭。
七月，我遇到一个人。
他姓周，是我们公司合作方的一个项目经理，四十岁，离过婚。
我们在一个项目上对接了两个月。
他有一次加班到九点，说，林工，你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说，我要接孩子。
他说，那我送你。
我说，不用。
他说，我顺路。
8
他送了我三次。
第三次在路上他说，林越，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他说，你一个人带孩子。
我说，是。
他说，你不累。
我说，累。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人。
我说，我找过。
他说，找到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现在想找吗。
我说，我不想。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这日子，别人进来不好过。
他说，怎么不好过。
我说，我一个月一万一，我要还债，我要养孩子，我要攒钱买房。
我说，我没有时间看电影，没有时间出去吃饭，我晚上要接活。
他说，我可以等你。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你不用那么拼。
我说，我这辈子都要拼。
他说，那就算了。
我说，对不起。
他说，你不用道歉。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说，林越，我说句实话。
我说，你说。
他说，你这个人太硬。
我说，我不是硬。
他说，你就是硬。
他说，你什么都自己扛，你让别人没有地方站。
我说，我让人站了。
他说，你没让。
我说，那怎么让。
他说，你得承认你扛不住。
我说，我承认。
他说，你嘴上承认，心里不承认。
我没有说话。
他说，林越，我不是怪你。
他说，我是替你累。
我说，我自己也累。
他说，那你放一点。
我说，我放不下。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放下一分，我女儿就少一分。
他看着我，说，你女儿不需要那么多。
我说，她需要。
他说，她需要一个不累的妈妈。
我坐在车里，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周工，你说得对。
我说，可是我现在做不到。
他说，那我等你做到。
我说，你别等。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怕我做不到，你还等着。
他说，那我就不等。
他说，林越，你保重。
他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
我想，我三十五岁以前，大概不会再想这个事。
我想，我现在的日子，是一条窄路，只能走一个人。
我想，这不怪谁。
八月，朵朵上小学了。
学校在小区旁边，走路七分钟。
开学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送她去。
她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说，妈妈，我进去了。
我说，进去吧。
她说，你不走吗。
我说，我看你进去。
她说，你看我进去，我就紧张。
我说，那我走。
她说，你走了我又想你。
我说，那你回头看一眼。
她进了校门，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摆手。
我站在门口，摆手。
她转身跑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想，她上学了。
我想，她六岁，她开始有自己的世界了。
我想，我这个当妈的，能做的就是让她放学的时候有人接。
九月，我拿到了年终的一半预支。
公司有个政策，项目结算完了可以预支一部分。
我预支了三万。
我把这三万存进卡里。
卡上是六万五。
我看着那个数字，想，六万五，是十三平方米。
我想，十三平方米，是一个卧室。
我想，我离一个房子还有二十七万。
十月，我在小区里看见一套二手房源。
是一套四十平方米的一居室，六楼，总价九十八万。
首付三成，二十九万四。
我算了一下，我手上六万五，还差二十三万。
我想，我要是再干两年，能攒十五万。
我想，我爸妈能借我八万。
我想，那就能买了。
我打电话给我妈，说，妈，我想买个小房子。
她说，你钱够吗。
我说，差八万。
她说，我跟你爸商量。
第二天她打电话说，你爸说可以。
她说，但是你爸说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他说，林越，你买了房子，你就被绑住了。
我说，绑住是什么意思。
她说，他说，你欠了我们的钱，你就得还。
他说，你一个月还房贷，你就不敢换工作。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爸说，你要是想清楚了，我们不拦你。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说，那你买。
我说，我再等等。
她说，等什么。
我说，等我再攒一年。
她说，你不是已经想清楚了吗。
我说，我想清楚了，可是我还想再稳一点。
她说，林越，你这人就是太稳。
我说，我不稳不行。
十一月，我去看了那套房子。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
房东是个老头，他说，我这房子住了二十年。
我进门看了看。
客厅小，卧室小，厨房小，但是有阳台。
阳台上有一盆花，是月季。
我说，这房子采光好。
他说，六楼采光都好。
我说，为什么卖。
他说，我老伴走了，我一个人住不了。
我说，你搬哪儿。
他说，我去儿子那儿。
我说，那这房子你舍得。
他说，舍得。
他说，房子是住的。
他说，我老伴在的时候，我们在这房子里住了二十年。
她说这房子好，她说这房子朝南。
他说，她走了以后，我每天在这房子里坐着，坐得心里空。
他说，我卖了吧。
我说，我买。
我说，是。
他说，那你能住。
我说，我能住。
他说，那你买。
我说，我再想想。
我从那套房子里出来，站在楼道里，闻着楼道里的味道。
我想，这房子九十八万，我要借八万，我要还二十九年。
我想，我四十五岁才能还完。
我想，我四十五岁的时候，朵朵十七岁。
我想，那时候她上大学，我还要给她钱。
我想，我这辈子就是一个还钱的人。
我想，我认了。
十二月，陈放把剩下的五万还了。
他是转账的，转了五万，附言写着“剩下的”。
我收到钱，给他打了电话。
我说，钱到了。
他说，好。
我说，你怎么凑的。
他说，我借了。
我说，你借了还我，你再还别人。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我欠你的，是我做错了事。
他说，我欠别人的，是我借钱。
我说，你分得清。
他说，我分得清。
我说，陈放，我们两清了。
他说，我知道。
9
他说，林越，朵朵的抚养费我每个月给。
我说，你给多少。
他说，一千。
我说，你以前给八百。
他说，我现在挣得多一点。
我说，那你就给一千。
他说，林越，我问你一句。
我说，你问。
他说，你恨我吗。
我说，我恨过。
他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不恨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没时间恨。
他说，那你原谅我吗。
我说，我不原谅。
他说，你不原谅我，我也不怪你。
我说，陈放，我不原谅你，但是我祝你过好。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过不好，朵朵就少一个爸。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很久，说，林越，你这个人。
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他说，你这个人，比我强。
我说，我不是比你强，我是没有退路。
一月，我把那五万加上我攒的，凑成了十一万五。
我算了一下，我离首付还差十八万。
我想，我再干一年半。
我想，一年半以后，朵朵八岁。
我想，那时候我三十二岁。
我想，我还能买。
二月，过年。
我带着朵朵回了我爸妈家。
我哥一家也在。
饭桌上我哥说，林越，你那个房子的事，我听妈说了。
我说，说了。
他说，你当时为什么不找我。
我说，找你借钱。
他说，你找我，我就给。
我说，你有两个孩子。
他说，我有两个孩子，我也有八万。
我说，哥，我不想让你为难。
他说，你不找我，我才为难。
他说，我是你哥。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不找我。
我说，我怕。
他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借了还不上，我们兄妹就做不成了。
他把筷子放下，说，林越，你这话说得我心里难受。
我说，我说的实话。
他说，实话也不能这么说。
我说，那我怎么说。
他说，你就说，哥，我缺钱。
我说，哥，我缺钱。
他说，缺多少。
我说，十八万。
他说，我给你八万。
我说，我没说现在要。
他说，你现在不要，你什么时候要。
我说，我攒够了我再买。
他说，你攒够了房价又涨了。
我说，那我就买小的。
他说，你这人。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说，林越，我告诉你一句话。
我说，你说。
他说，房子是住的，不是靠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把房子当成你的靠山，你就一辈子被它压着。
他说，你把它当成一个住的地方，你就能喘气。
我说，哥，你说得对。
他说，我说得对，你听不听。
我说，我听。
他说，那你别急着买。
我说，我不急。
他说，你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顺。
我说，我日子不顺。
他说，怎么不顺。
我说，我每天六点半起，晚上八点回，我接活到一点，我周末不休息。
他说，你为什么不休息。
我说，因为我怕停下来。
他说，停下来会怎么样。
我说，停下来我就想起我把房子卖了。
他说，卖了就卖了。
我说，卖了我就没有根。
他说，根不是房子。
我说，根是什么。
他说，根是你这个人还在。
他说，你在，你女儿在，你们就有根。
我坐在饭桌旁边，没有说话。
我想，我哥这个人，一辈子在县城开货车，他没有读过多少书。
我想，他说的话，比我在公司听的所有话都对。
三月，春天来了。
我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换了土。
它长得太大了，根从盆底钻出来。
我换土的时候，朵朵在旁边看。
她说，妈妈，这盆花多大年纪了。
我说，六岁。
她说，它比我还大一岁。
我说，对。
她说，它从我们家的房子搬到这儿，它难受吗。
我说，它不难受。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它只要有土有水就行。
她说，那人呢。
我说，人要有房子。
她说，那人不难受吗。
我说，人难受。
她说，那花比人强。
我说，花比人简单。
她说，那我想当花。
我说，你别当花。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花不会说话。
她说，我能说话。
我说，所以你是人。
她说，人有什么好。
我说，人能记得。
她说，记得什么。
我说，记得我们那个书架，记得你爸爸的工装，记得你在地板上画的那道线。
她说，那道线被刷掉了。
我说，刷掉了，可是我记得。
她说，那我也记得。
她说，妈妈，我们以后买了新房子，我要在墙上画一道线。
我说，画什么。
她说，画我们两个人。
我说，不画爸爸了。
她说，画。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他是我爸爸。
我说，好。
她说，妈妈，你为什么不画他。
我说，我不画。
她说，你还恨他。
我说，我不恨。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画。
我说，因为我这面墙上，只画站着的人。
她说，他不站着了。
我说，他站着了，可是他站在别的地方。
她说，那我在我的墙上画他。
我说，你画。
她说，那我在墙上画三个人，中间空一块。
我说，为什么空一块。
她说，因为他站在别的地方。
我蹲下来，抱住她。
我想，这个孩子，六岁，她比我清楚。
我想，她知道人和人之间可以空一块。
我想，我不如她。
四月，我没有买房。
我把那十一万五存着，卡的名字改成了“以后”。
我想，我不用“房”这个字了。
我想，我要买的不是房，是以后。
我想，以后是什么样，我还不知道。
我想，我只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半我要起床，我要给朵朵做饭，我要坐四站地铁去上班，我要在二十八层算一天的图纸。
我想，我晚上八点回家，我要接她，我要做饭，我要看着她写作业。
我想，我晚上十点接活，我做到十二点。
我想，我一天一天过。
我想，有一天我会买房。
我想，有一天朵朵会长大。
我想，有一天我会想起那个一百六十万的房子，我会不难受。
我想，那天还没有来。
我想，可是我不着急了。
五月，我接了一个麻烦的项目。
是一个老小区的结算，甲方和施工方吵了两年，谁也不让。
10
公司派我去做第三方审核。
我去了现场。
现场是一片旧楼，六层，红砖墙，楼道里的墙皮掉了一半。
施工方的老板姓孙，五十多岁，说话很大声，他说，林工，我们干这个活，赔了三十万。
我说，你先给我看合同。
他说，合同在这儿。
我看了三天合同，看了两个月的监理记录，看了所有的变更单。
我看到第五天，发现一个问题：有一笔变更，施工方报了两次。
我算了一下，那一笔是十二万。
我把这个事写进报告。
孙老板看了报告，说，林工，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说，我不是要你的命，我是按合同。
他说，合同是死的。
我说，合同是死的，钱是活的。
我说，这十二万你报了两次，这是重复计价。
他说，我们干的时候亏了。
我说，你亏了，你在别的地方补，不能在这一笔上补两次。
他说，你不是施工方，你不懂。
我说，我懂。
我说，我在工地待过两年，我知道一个项目怎么亏。
他说，那你还写。
我说，我写。
他说，你写了我就拿不到钱。
我说，你拿得到。
我说，你把这十二万去掉，你还剩一百二十万。
你干这个活成本一百一十万，你还挣十万。
他说，我算的是亏三十万。
我说，你的账错了。
我把我的核算表推给他。
他看了半天，说，你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我说，一笔一笔来的。
他说，那我再算算。
他算了三天，回来找我，说，林工，你说得对，是我算错了。
他说，我那三十万，是我把管理费摊了两次。
他说，我这人干了三十年，我算错账。
我说，你不是算错账。
我说，你是想多要。
他说，是。
他说，我不多要，我就活不下去。
我说，你多要，甲方就不给。
我说，你按实的报，甲方给得快。
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我不是帮你，我是按规矩。
他说，规矩能挣钱吗。
我说，规矩不能挣钱，规矩能睡好觉。
他笑了，说，林工，你这个人有意思。
那个项目结算完了，公司给了我两万奖金。
赵经理说，林越，你这个报告做得好，甲方点名表扬。
我说，谢谢。
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派你去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你不怕得罪人。
我说，我怕。
她说，你怕你还写。
我说，我写了以后才怕。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
六月，我把两万奖金存进“以后”卡。
卡上是十三万五。
我算了一下，十三万五，离首付还差十六万。
我想，我再干一年。
我想，一年以后，我能攒到二十万。
我想，二十万，加上我哥的八万，够首付。
我想，那我就买。
七月，房东把我赶了。
她说，她要把房子租给她妹妹。
我说，合同还有半年。
她说，我赔你一个月房租。
我说，我搬。
她说，你不闹。
我说，我不闹。
她说，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说，我闹也没用。
我说，我要搬，我就得找房子，我没有时间闹。
我在一个星期里找了六套房子。
有一套在城西，三千二；有一套在城北，两千九，但是离朵朵学校远；有一套在学校旁边，三千八。
我选了城西那套三千二的，四十平方米，五楼。
搬家那天是七月十五，最热的一天。
搬家公司两个师傅，把东西搬下楼，装上三轮车，再搬到五楼。
我抱着那盆绿萝，走了三趟。
绿萝很大，我抱着它上楼，叶子在我脸上蹭。
搬完了我坐在新家的地板上，浑身是汗。
朵朵说，妈妈，我们又搬家了。
我说，又搬了。
她说，我们搬了几次。
我说，两次。
她说，为什么老搬。
我说，因为我们是租的。
她说，租的就要搬。
我说，租的不稳。
她说，那我们买一个。
我说，我在攒钱。
她说，你攒了多少。
我说，十三万五。
她说，够吗。
我说，不够。
她说，差多少。
我说，十六万。
她说，十六万是多少。
我说，很多。
我说，你留着。
她说，我留着也没用。
我说，你留着买书。
她说，我不买书，我借书。
我说，那你就留着。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家吃饭。
桌子还没摆好，我们把碗放在纸箱上。
朵朵说，妈妈，这个房子比上一个好吗。
我说，差不多。
她说，我觉得不好。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窗户外面的楼更旧。
我说，旧楼便宜。
她说，那我们为什么不住新楼。
我说，新楼贵。
她说，那我们为什么不住旧的。
我说，我们住的就是旧的。
她说，那我们什么时候住新的。
我说，等我买了。
她说，你买了我们就住新的。
我说，不一定。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新的贵，我买不起。
她说，那你买旧的。
我说，旧的我也买不起。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买得起。
我说，我不知道。
她坐在纸箱旁边，说，妈妈，你别难受。
我说，我不难受。
她说，你说话声音小了。
我说，我累了。
八月，天更热。
我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出门，走到公交站，坐四十分钟到公司。
我原来的地铁线路要转两趟，现在这一趟直达，但是慢。
我在公交车上背单词。
我报了一个注册造价的考试，考过了能涨工资。
我背了三个月的单词，背到九月，考了一次，没过。
差四分。
我把成绩单看了三遍。
我想，四分。
我想，四分就是一道大题。
我想，我晚上再学一个月，再考一次。
我想，我三十一岁，我还有时间。
我想，我还有多少时间。
九月，朵朵生病了，又是肺炎。
她这一年病了三次。
医生说她体质弱，要调养。
我带她去看中医，抓了中药，一副二十八块，吃了二十副。
她喝药的时候皱着脸，说，妈妈，苦。
我说，苦也得喝。
她说，为什么。
我说，喝了就不病。
她说，不病就不用花钱。
我说，对。
她说，那我不病，我们就能攒钱。
我说，对。
她说，那我喝。
11
她喝完了，把碗放下，说，妈妈，我喝完了。
我说，好。
她说，我是不是很乖。
我说，你乖。
她说，那你别把我卖了。
我说，我怎么会卖你。
她说，我听小朋友说，有的妈妈把孩子卖了。
我说，我不会。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是我生的。
她说，生的就能卖吗。
我说，不能。
她说，那为什么有人卖。
我说，因为他们没有办法。
她说，你没有办法吗。
我说，我有。
她说，你有什么办法。
我说，我上班。
她说，上班能挣钱。
我说，能。
她说，那你就别卖我。
我说，我不卖。
她笑了，说，那你把我抱一下。
我抱住她。
她的身上有中药的味道。
我想，这个孩子，她在怕。
我想，她怕的不是被卖，她怕的是我没有办法。
我想，我得让她知道我有办法。
我想，我的办法就是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出门，晚上八点回家，周末接活，考试考四次。
我想，这个办法不快，可是它在。
十月，我考过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公司，手机响了一下，我打开看，过了。
分数比上一次高十一分。
我坐在工位上，看了三遍成绩，然后站起来去了卫生间，在隔间里哭了五分钟。
我哭完了洗脸，回到工位，继续看图纸。
赵经理走过来，说，林越，你眼睛红。
我说，我过敏。
她说，你考过了。
我说，过了。
她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还没反应过来。
她说，下个月给你调薪。
我说，调多少。
她说，一万六。
我说，谢谢。
她说，你别谢我，你自己考的。
十一月，我开始看房。
我看了七套。
第一套在城东，四十二平方米，九十五万；第二套在城西，四十五平方米，一百万；第三套是顶楼，八十八万，但是没有电梯，六楼。
我看第三套的时候，站在楼下抬头看。
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是水泥的，楼道里有一盏坏了的灯。
中介说，这套便宜，因为顶楼。
我说，顶楼漏水吗。
他说，有一点，修过。
我说，修一次多少钱。
他说，三千。
我说，那我买。
他说，你不看看别的。
我说，我看了七套。
他说，这套最便宜。
我说，我不看便宜，我看我买得起。
他说，那你要不要下定。
我说，我要回去算。
我回去算了三个晚上。
我算了首付，算了税费，算了中介费，算了装修，算了月供。
首付三十万，税费三万，中介费一万，装修两万，一共三十六万。
我手上有十六万，我哥给八万，我爸妈借八万，一共三十二万。
差四万。
我想，四万，我可以跟银行多贷一点，或者跟我哥多借四万。
我打电话给我哥。
他说，四万我有。
他说，你确定要买顶楼。
我说，便宜。
他说，顶楼不好住。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买。
我说，我买得起。
他说，林越，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说，我没有逼。
他说，你有。
他说，你这三年，你没买过一件衣服。
我说，我买了。
他说，你买的是工作服。
我说，工作服也是衣服。
他说，你上一次出去吃饭是什么时候。
我说，上个月。
他说，跟谁。
我说，跟朵朵。
他说，吃什么。
我说，吃面。
他说，在哪儿。
我说，在家里。
他说，那不算出去吃。
我说，算。
他说，林越，我不是不让你买。
他说，我是说，你买了房子以后，你还得活。
我说，我活着。
他说，你这叫活着。
我说，哥，我这叫熬着。
他说，熬到什么时候。
我说，熬到朵朵长大。
他说，朵朵长大了，你就老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熬。
我说，我不熬，我怎么办。
他说，你可以慢慢来。
我说，我慢不了。
我说，我一慢，房价就涨，朵朵就大，我就老。
他说，你这个人。
他停了很久，说，行，四万我给你。
我说，谢谢哥。
他说，你别谢我，你记着，这四万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我说，我记着。
十二月，我下了定。
定金两万，签了认购书。
中介说，一个月内办贷款，办不下来定金不退。
我说，我办得下来。
我回公司开了收入证明，去银行打了流水。
银行的客户经理看了我的材料，说，林女士，你的负债有点高。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有一笔七万的欠款记录。
我说，那是我前夫的。
他说，在你名下吗。
我说，在。
他说，那算你的负债。
我说，我已经还清了。
他说，征信上还有。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你需要提供结清证明。
我给陈放打了电话。
我说，你那七万，我要结清证明。
他说，我去银行打。
第二天他发给我一张照片，是银行的结清证明。
我把证明交给客户经理。
他看了，说，可以了。
他说，林女士，你的贷款批了，三十年，每个月还四千二。
我说，四千二。
他说，对。
我说，我一个月一万六，还四千二，剩一万一。
我想，一万一，够房租，够吃饭，够朵朵的学费。
我想，我一分钱都攒不下了。
我想，我买了房子，我就没有余钱了。
我想，我要是有个病，我就完了。
我坐在银行的椅子上，看着那张贷款合同。
客户经理说，林女士，你签吗。
我说，我签。
我签了。
签完我出来，站在银行门口。
十二月天冷，风很大。
我把围巾往上拉，盖住嘴。
我想，我买了。
我想，我三十一岁，我买了一套八十八万的顶楼。
我想，我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做这么大的决定。
我想，我没有人可以商量。
我想，我妈会说我冲动，我哥会说我逼自己，陈放会说我疯了。
我想，我不管了。
一月，交房。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去，站在门口，用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空着，墙是白的，地是水泥的，窗户上有一层灰。
我走进去，走到窗边，推开窗。
12
窗外是一片旧楼，楼与楼之间有一条小巷。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我想，这是我的房子。
我想，八十八万，三十年，每个月四千二。
我想，我要在这儿住到朵朵长大。
我想，我要在这儿住到我还完贷款。
我想，那时候我六十一岁。
我想，我六十一岁，我还在还房贷。
我想，这不算什么好事。
我想，可是这是我的。
朵朵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在屋里跑了一圈，说，妈妈，这是我们的房子吗。
我说，是我们的。
她说，真的是我们的。
我说，真的。
她说，那我们不用搬了。
我说，不用搬了。
她说，那我可以画墙吗。
我说，可以。
她说，画什么。
我说，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她站在墙边，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道线。
她说，妈妈，我画了我们。
我说，在哪儿。
她说，这是你，这是我。
我说，爸爸呢。
她说，我画在那边。
她指了指另一面墙。
我说，为什么画在那边。
我笑了，说，你画吧。
二月，装修。
我没有钱请装修队。
我自己刷墙，自己铺地板革，自己装灯。
我刷墙刷了四天。
我下班以后来刷，刷到晚上十点。
我刷的时候朵朵在旁边写作业，她写完作业就帮我递滚筒。
她说，妈妈，你刷得不好。
我说，我知道。
她说，为什么不好。
我说，因为我没学过。
她说，那你怎么不学。
我说，我学了，我看了视频。
她说，视频里刷得好。
我说，视频里是人家刷了二十年。
她说，那你刷二十年就好了。
我说，我刷不了二十年。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只刷这一次。
她说，那这一次你刷好一点。
我说，我尽量。
我刷到第四天，墙刷完了。
墙上有一道一道的痕，是我刷得不匀。
朵朵站在门口看，说，妈妈，这墙像水。
我说，像水。
她说，我喜欢。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水是活的。
我说，墙不是活的。
她说，你刷的墙是活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道一道的痕。
我想，她说得对。
我想，这墙是我刷的，它不匀，可是它是我刷的。
我想，这房子是我买的，它旧，可是它是我的。
三月，我们搬进去了。
搬进去那天，我把那盆绿萝放在阳台上。
它长得太大了，我把它分成两盆。
朵朵说，妈妈，你为什么把它分开。
我说，因为它太大了。
她说，那它会不会疼。
我说，不会。
她说，那它会不会想它的另一半。
我说，不会。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它是花。
她说，花不想。
我说，花不想。
她说，那人为什么想。
我说，因为人有心。
她说，那花没有心。
我说，花没有。
她说，那我不当花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当了。
她说，因为我想你。
我蹲下来，抱住她。
我想，这个孩子，她七岁了。
我想，她这一年跟着我搬了三次家。
我想，她没有抱怨过。
我想，她只是问。
我想，她问的每一个问题，我都答不上来。
我想，我只能抱着她。
四月，我在新房子里第一次做饭。
厨房小，灶台是旧的，抽油烟机是坏的。
我炒了一个青菜，煮了一锅米饭。
朵朵坐在小桌子旁边，说，妈妈，这饭好吃。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是在我们家做的。
我说，以前也是在家做的。
她说，以前是租的。
我说，租的也是家。
她说，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租的，我们走的时候要还给人家。
我说，自己的也要还银行。
她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银行不会赶我们走。
我说，银行会拍卖。
她说，那我们不欠银行的钱。
我说，我们欠。
她说，那我们也会被赶走。
我说，只要我还钱，就不会。
她说，那你还得上吗。
我说，还得上。
她说，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
她说，那我们就住着。
我说，住着。
她说，妈妈，我喜欢这个房子。
我说，我也喜欢。
她说，你为什么喜欢。
我说，因为它小，因为它旧，因为它是我们的。
她说，那我们的那个大房子呢。
我说，卖了。
她说，你后悔吗。
我说，我不后悔。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个大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也是你爸爸的。
我说，这个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
她说，那爸爸没有份。
我说，没有。
她说，那他会不会生气。
我说，他不会。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知道。
她说，他知道什么。
我说，他知道他把那个房子弄丢了。
她说，那他难受吗。
我说，难受。
她说，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我说，他找了，他来看你。
她说，我是说他为什么不回来住。
我说，因为这儿没有他的地方。
她说，那我们在墙上给他画一块。
我说，你画。
她说，我画了，可是那是画的。
我说，画的也是地方。
她说，那他能住吗。
我说，不能。
她说，那画有什么用。
我说，画是给你看的。
她说，给我看干什么。
我说，让你知道，他还在。
她说，他在，可是他不在。
我说，对。
她说，那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饭。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我想，这一年，她长大了。
我想，她学会了一件事：人可以同时在，也可以不在。
我想，这件事，我三十一岁才学会。
五月，我妈来看新房子。
她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吃的，一个装抹布。
我说，四十五平方米。
她说，顶楼。
我说，顶楼。
她说，夏天热。
我说，我装了空调。
她说，空调费电。
我说，我少开。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旧楼，说，这楼比你还老。
我说，一九八五年的。
她说，你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我说，我想了。
她说，你想了还买。
我说，我买得起。
她没有说话。
她把抹布拿出来，开始擦桌子。
她擦得很用力，桌子上的灰擦了一遍又一遍。
13
我说，妈，你歇会儿。
她说，我不累。
她说，林越，你坐。
我坐下了。
她说，我问你一句，你别生气。
我说，你问。
她说，你是不是恨陈放。
我说，我不恨了。
她说，你以前恨。
我说，以前恨。
她说，什么时候不恨的。
我说，去年冬天。
她说，怎么不恨的。
我说，因为我不想了。
我说，我一想起来，我就算账。
我算我亏了多少，我算我这几年白干了。
我说，我算完了我就睡不着。
我说，我不算了，我就睡得着了。
她说，那你不恨了，你为什么不理他。
我说，我理他，我让他来看朵朵。
她说，我说的是你。
我说，我跟他没什么说的。
她说，你们有过四年。
我说，四年可以没有。
她说，四年怎么会没有。
我说，妈，四年是他跟我过的，不是他现在的。
她说，人不是一个人。
我说，人是。
她说，那你们那四年算什么。
我说，算我年轻。
她放下抹布，说，林越，你这话说得我心里空。
我说，我心里也空。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找一个。
我说，我找了，没成。
她说，为什么没成。
她说，你怎么知道不好过。
我说，我试过。
她说，你试了多久。
我说，两个月。
她说，两个月就试出来了。
我说，试出来了。
她说，那你以后不试了。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能不试。
我说，妈，我不是不试，我是没有力气。
她说，力气是攒出来的。
我说，我攒的钱都不够，我拿什么攒力气。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她说，林越，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你说。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一个人过。
我说，那你为什么没一个人过。
她说，因为你爸。
我说，我爸有什么好。
她说，他没什么好，他就是不走。
我说，不走就是好。
她说，不走就是好。
她说，林越，我跟你爸三十年，我们吵过，我们穷过，我们有过一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她说，可是他没走过。
她说，一个人不走，就是最大的好。
我说，妈，陈放走了。
她说，他走了，你就别等他。
我说，我没等。
她说，你没等，你也没让别人进来。
我说，我让别人进来了，他没站住。
她说，为什么没站住。
我说，因为我没给他地方。
她说，你为什么没给。
我说，因为我这房子太小。
她说，房子不小，是你心里小。
我没有说话。
她说，林越，我不是怪你。
她说，我是说，你这三年，你把自己关起来了。
她说，你关起来，你安全，你也冷。
我说，我冷。
她说，那你就开门。
我说，我开不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门是我自己关的。
她说，那你就自己开。
那天下午她擦完了所有的桌子，擦完了窗台，擦完了灶台。
她擦完站在门口，说，这房子擦干净了，就像个家了。
我说，谢谢妈。
她说，你别谢我，你住着。
她住了三天。
第三天她要走，我送她到公交站。
她说，林越，那句“以后”你攒了多少。
我说，十六万。
她说，你花了。
我说，花了，我买了房子。
她说，那你还有“以后”吗。
我说，有。
她说，在哪儿。
我说，在这儿。
我指了指脚下的楼。
她说，楼是楼。
我说，楼是以后。
她说，楼不是以后，人才是以后。
她说，你记住这句话。
我说，我记住。
六月，我哥来了。
他开着货车来的，车停在楼下，车斗里装着一台冰箱。
他说，林越，这冰箱我用了两年，我换新的了，这个给你。
我说，哥，我不要。
他说，你不要我拉回去。
我说，我要。
他帮我把冰箱搬上六楼。
他搬的时候我在后面托着，他的背全是汗。
搬完了我们坐在屋里，他看了看，说，这房子还行。
我说，旧。
他说，旧不怕，能住就行。
他说，你那四万，你什么时候还。
我说，我明年。
他说，你别急。
我说，我急。
他说，你急什么。
我说，我不还，我心里不踏实。
他说，你这人，一辈子就这样。
我说，你问。
他说，你买这房子，你高兴吗。
我说，高兴。
他说，真高兴。
我说，真高兴。
他说，那你高兴什么。
我说，我高兴我不用搬家了。
他说，就这个。
我说，就这个。
他说，你不高兴你有房了。
我说，房子是房子，不搬家是不搬家。
我说，我这三年搬了三次，我每次搬家，我都要把东西装进箱子，我都要想哪一件带走、哪一件扔。
我说，我扔了很多东西。
我说，我扔了我跟陈放的结婚照。
他说，你扔了。
我说，扔了。
他说，你不留。
我说，我留了一张。
他说，留哪张。
我说，留了一张我们在这房子里的合影。
他说，你为什么留那张。
我说，因为那张里有我。
他说，你现在也有你。
我说，现在这个我，是卖过房子的我。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笑了，说，林越，你这人，脑子里全是账。
我说，我脑子里全是账，我才能活。
他说，你活得累。
我说，累。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朵朵以后不用算。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你图这个，我认。
七月，朵朵放暑假。
她每天在家，我上班的时候把她送到托管班。
托管班在小区门口，一个月八百。
她有一次跟我说，妈妈，我不想上托管班。
我说，为什么。
她说，那儿的老师凶。
我说，那我给你换一个。
她说，换了也凶。
我说，那你想干什么。
她说，我想在家。
我说，家没人。
她说，我可以一个人。
我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说，我很乖。
我说，乖也不行。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七岁。
她说，七岁不能一个人吗。
我说，不能。
她说，那几岁能。
我说，十二岁。
她说，那我还要五年。
我说，五年。
她说，五年我就十二岁了。
我说，对。
14
她说，那时候你还上班吗。
我说，上。
她说，那我还是一个人。
我说，那时候你大了。
她说，大了也是一个人。
我没有说话。
我说，我不难受。
她说，你又不说话了。
我说，我在想。
她说，想什么。
我说，想我怎么才能不上班。
她说，你不上班我们吃什么。
我说，所以我要上班。
她说，那你别想了。
她说，妈妈，我上托管班。
我说，你不怕老师凶。
她说，我不怕。
她说，凶就凶，我听话。
我蹲下来，抱住她。
我说，朵朵，你不用那么听话。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是小孩。
她说，小孩就要听话。
我说，小孩可以淘气。
她说，淘气了老师会说你。
我说，那你就让她说。
她说，你不怕我学坏。
我说，你不会。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你知道心疼人。
她说，心疼人就不会学坏吗。
我说，不会。
八月，我把“以后”卡上的钱数了一遍。
十六万，花掉了十四万，还剩两万。
我把这两万留着，作为应急。
我想，我现在的日子，是每个月一万六，还四千二的房贷，交八百的托管班，吃饭，水电，给我妈一点。
我想，我一个月剩三千。
我想，三千，我要买衣服，要给朵朵买东西，要修房子。
我想，我剩不下。
我想，我还是要接活。
我想，我这一年，接了三十几张单子。
我想，我明年还要接。
我想，我什么时候能不接。
我想，我还完贷款那天。
我想，那天我六十一岁。
九月，开学。
朵朵上二年级。
她背着书包出门，走到楼梯口，回头说，妈妈，我走了。
我说，路上小心。
她说，我走六楼。
我说，慢点。
她说，我知道。
她下楼了，我站在门口，听见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
我想，她一个人下六楼。
我想，她七岁，她一个人下六楼，走七分钟到学校。
我想，这不算什么。
我想，我们这栋楼里的孩子，都是一个人上下楼。
我想，这就是日子。
十月，我在楼下遇见那个卖房给我的老头。
他来看房子。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说，你还住着。
我说，住着。
他说，住得惯吗。
我说，惯。
他说，顶楼热。
我说，热。
他说，我住了二十年，我夏天在阳台上睡。
我说，我也在阳台上睡。
他笑了，说，那你是我的徒弟。
他说，我老伴在的时候，她在阳台上种花。
我说，我种了一盆绿萝。
他说，绿萝好，绿萝不死。
他说，我那盆月季，我搬走了。
我说，你搬到你儿子那儿。
他说，搬了，它不开花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它不认得那儿。
我说，花也认地方。
他说，花认地方。
他说，人也认地方。
他说，姑娘，你这房子，你住着，它就认你。
我说，它认我。
他说，你好好住。
他说，我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
我想，他把这房子卖给我，他把他的二十年留在这儿。
我想，我住进来，我接了他的二十年。
我想，这房子不只是我的，它也是他的。
我想，这就是房子。
十一月，下雪了。
我早上起来，看见窗外的旧楼上落了一层雪。
雪把楼顶盖住，把巷子盖住，把楼下的自行车盖住。
朵朵趴在窗上看，说，妈妈，下雪了。
我说，下雪了。
她说，我能下去玩吗。
我说，吃完饭。
她说，吃完饭雪就化了。
我说，那你就快点吃。
她吃完早饭，跑下楼。
我站在窗前看她，她在楼下堆雪，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
她堆完了抬头看，看见我，摆手。
我摆手。
我想，这个雪人，明天就化了。
我想，她明天还会堆。
我想，日子就是这样，化了再堆。
十二月，我把这一年记在了一个本子上。
我记了收入，记了支出，记了房贷，记了朵朵的学费，记了我接的活。
我记完了算了一遍，这一年，我攒了两万。
我想，两万。
我想，我三十二岁，我有一套四十五平方米的房子，我有一份一万六的工作，我有一个七岁的女儿，我欠我哥四万，欠我爸妈八万，欠银行二十九年。
我想，这些是我的全部。
我想，这些不够好。
我想，这些是我自己挣的。
我想，我没有靠谁。
我想，我把婚房卖了，我买回了一个以后。
我想，这个以后很小，很旧，在六楼，没有电梯，夏天热，冬天冷。
我想，这个以后是我的。
我想，明天早上六点二十，我还要出门。
我想，我还要爬六楼。
我想，我还要算图纸。
我想，我还要接活。
我想，我还要看着朵朵长大。
我想，我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