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离婚窗口跪下的男人
离婚登记窗口的叫号屏跳到“A037”时，黎筝把牛皮纸档案袋搁上大理石台面，袋口没封，里头装着协议书、户口本、两张两寸合照。拍照那会儿霍淮川站得笔直，肩膀隔着她足有半拳远，摄影师喊“靠近点”，他皮鞋跟钉在原地没挪，最后成片里两人中间那道白缝像拿刀裁的。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大姐，接过材料翻了两页，抬眼看他们：“财产分割、债务处理都写清楚了？没有补充的？”
黎筝说没有。霍淮川没吭声，视线落在她包侧——她那个托特包没拉拉链，露出一角白色信封，上头“侵权告知函”五个黑体字被大厅顶灯照得反光。他喉结动了一下，膝盖忽然砸在地上。
大理石地面硬，那一声闷响让隔壁窗口填表的小夫妻同时扭头。他一只手攥住黎筝手腕，指节发白，声音拔得很高：“再给我一次机会。”
黎筝低头看他。霍淮川头发梳得整齐，西装袖口露出半截衬衫，袖扣是她去年挑的，银质方扣，那会儿他说“随便买”，她顺手拿了一对。现在他跪在地上，眼睛却不在她脸上，直往包侧那道白边瞟。黎筝把包往身后挪了半寸，他目光跟着偏了半寸，像被线牵着。
等候区塑料椅嘎吱一响，罗美芹踩着高跟鞋冲过来，珍珠项链在锁骨上跳了两跳。她手指头差点戳到黎筝鼻尖：“演戏骗钱是不是？离婚还带讹人的？我们霍家哪点亏待你了——”
围观人群的手机举起来一片，屏幕光晃得黎筝眯眼。有个穿校服的女学生举着手机绕到侧面找角度，被保安拦了一下，又踮脚从人缝里伸胳膊。黎筝闻到罗美芹身上香水混着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抽回手腕，指腹在被他攥过的地方蹭了一下，平静开口：“你是怕我签，还是怕你哥坐牢？”
霍淮川脸色变了。他跪姿没动，但后背绷直了，西装肩线跟着一紧。罗美芹愣了半秒，嗓门反而更高：“你胡说什么——什么坐牢不坐牢的，你别在这血口喷人！”她边说边去拽儿子胳膊，“起来！你跪她干什么？她配吗？”
霍淮川没起。他抬头看黎筝，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黎筝注意到他左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顶头备注是“大哥”，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别让她签。”发送时间——她瞥了一眼右上角——两分钟前，也就是他跪下之前。
调解室的门从里面拉开，霍淮声端着两杯一次性纸杯走出来，热水冒白气，杯壁印着“霍氏集团”的蓝标。他穿浅灰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笑得恰到好处：“弟妹，有话好好说，别在大厅里让人看笑话。”他把纸杯递过来，黎筝没接。他手在半空停了一拍，顺势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动作从容得像排练过。
黎筝视线落在他右手袖口——羊绒衫卷边处露出一截白色纸边，打印体，她太熟悉这种格式了。霍氏法务部统一模板，标题栏“作品版权登记回执”几个字露出一半，底下日期栏填着“11月17日”。上周五。她记得清楚，那天丁禾还吐槽“霍氏法务部打印机该换了，出来的纸都带黑边”。
罗美芹还在骂，从“吃霍家饭砸霍家锅”骂到“你那个破工作室要不是我们霍家给活早倒闭了”。黎筝没接话。她看见人群外丁禾站在咨询台旁边，左手举着手机晃，屏幕朝她，右手攥成拳头压在胸口，嘴巴一张一合没出声——看口型是“姐、录、音”。丁禾旁边那个咨询台放着盆绿萝，叶子蔫了一半，花盆底下垫着张旧报纸，日期是半个月前。
黎筝把档案袋重新拿起来，抽出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笔帽拔开，在“双方确认无其他争议”那一行下面写了三行字。大厅安静了几秒，罗美芹凑过来看，黎筝没挡，让她看。第一行：霍氏集团须在省级媒体公开承认黎筝对“云栖老宅”“南岸茶室”“霍氏展厅”等十一个项目的完整设计版权。第二行：就版权侵权事宜向黎筝支付赔偿金，金额按侵权获利三倍计算。第三行：本条款不因离婚协议生效而失效。
霍淮声脸上那层温和裂了一道缝。他伸手想拿协议，黎筝往后一撤，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弟妹，”他嗓子压低了，笑意还在但嘴角僵着，“你这是何必呢，一家人——”
“上周三你助理找丁禾要‘南岸茶室’的CAD源文件，说霍总急用，”黎筝把笔帽合上，咔嗒一声，“周四你拿我的方案去投葛振国那个政府项目，周五你法务部注册版权。大哥，你管这叫一家人？”
霍淮川猛地站起来，膝盖骨嘎巴响了一下。他盯着霍淮声袖口那道白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动她东西？”
霍淮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纸边缩进去，他脸上笑彻底收了，换上一副“为你好”的无奈表情：“淮川，你冷静。她一个设计师，版权登记走霍氏法务是帮她省事，你问问她，自己跑这些流程要多久？我这是——”
“你问过我吗？”霍淮川打断他。
罗美芹在边上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霍淮川胳膊上：“你冲你大哥嚷嚷什么？他还能害你？那工作室本来就不值几个钱，收了就收了，她一个外人——”
“妈。”霍淮川没看她，眼睛还盯着霍淮声，“你闭嘴。”
罗美芹嘴张着，珍珠项链歪到锁骨一侧。她大概这辈子没被儿子当众叫闭嘴，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开始抖，最后把气撒在黎筝身上：“都是你！你搅和的！你——”
黎筝没理她。她低头看手机，丁禾刚发来一条微信，就五个字：“录音发错了。”第二条紧跟着：“发霍淮川了！！！”三个感叹号。黎筝抬头看丁禾，丁禾站在绿萝旁边，脸比绿萝还绿，手机举在耳朵边上假装打电话，嘴巴型是“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黎筝把协议翻回第一页，在“离婚原因”那栏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小字：“因男方家族侵占女方知识产权，女方保留全部追诉权利。”写完把笔往台面上一搁，笔滚了半圈，停在霍淮声那杯纸杯旁边。纸杯外壁凝的水珠淌下来，在台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正好漫过协议边角。
霍淮声盯着那片水痕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把手里的纸杯往窗台上一墩，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绿萝叶子上。“行，”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弟妹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你那个工作室，净资产评估报告在我邮箱里，连装修带设备加你那几台电脑，作价一百二十万。霍氏按这个数收，你拿钱走人，版权的事——我让法务撤了回执，就当没发生过。”
他顿了一下，补了句：“这价码够体面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设计师工作室能卖这个数。”
黎筝还没接话，丁禾从人群外挤进来，手机往霍淮川面前一递：“霍总，您先听听这个。”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一下，录音开始播。先是一段沙沙的底噪，然后一个男声：“……黎设计那批稿子霍总说了不用打招呼就能用，你直接拷，别留邮件记录。”另一个女声，丁禾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版权呢？万一她问起来——”男声打断：“霍氏法务会处理，你操什么心。”
录音播到一半，霍淮川脸色从白转青。他一把攥住丁禾手腕：“你哪来的？”
丁禾挣开他：“你大哥助理找我打听设计稿那天，我顺手录的。本来想发给我姐，手滑发你微信了。”她说完缩到黎筝身后，从她肩膀后面露出半张脸，“发错了，撤不回了。”
霍淮川转头看霍淮声。霍淮声脸上那层“为你好”彻底没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嘴角往下一撇：“你听她挑拨？一个助理，偷录别人说话，这录音拿法庭上法官认不认还两说——”
“葛组长认就行。”黎筝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屏幕解锁，翻到通讯录里“葛振国”三个字，免提打开。拨号音在大厅里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公事公办：“喂，黎工？”
“葛组长，我黎筝。现在方便收个云盘链接吗？里面有我工作室‘南岸茶室’项目从概念稿到施工图的全套底稿，每版文件都带时间戳。”她看了霍淮声一眼，他嘴角绷成一条线，“麻烦您核对一下，跟霍氏上周注册的版权日期差多少。”
电话那头键盘敲了两下：“你发，我等着。”停了一拍，又补一句，“对了，霍氏投标文件里附的版权回执我正看着呢，你这一说，我这边也拉个时间线。”
黎筝说好，挂了电话。从她拨号到挂断，前后不到四十秒。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台那杯热水还在冒气的滋滋声，绿萝叶子上的水珠滴到旧报纸上，洇开一小团灰印子。
霍淮声手指头点着台面，点了三下，忽然转身往调解室走，丢下一句：“淮川，你进来，我跟你说句话。”霍淮川站着没动。霍淮声走到门口回头，脸上又挂上那种温和的笑，但眼睛没笑：“奶奶老宅的产权过户材料还在我抽屉里压着呢，你想清楚。”
霍淮川拳头攥紧了。他看了黎筝一眼，那眼神里东西太多，黎筝没工夫细辨。她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协议纸页捡起来，发现霍淮川刚才跪的那块地砖上有一道旧划痕，从窗口延伸到等候区椅子腿，像谁拖着行李箱走过留下的。她把纸页在膝盖上磕了磕对齐，站起来时丁禾凑到她耳边：“姐，你刚才那三行字，他大哥脸都绿了。”
“还没绿透。”黎筝把协议塞回档案袋，拉链拉好，转头看霍淮川，“你进不进去？不进去我就把这份签了字交窗口了。”
霍淮川没动。他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弹窗——黎筝扫了一眼，备注“大哥”，内容就一行：“你老婆手里还有多少备份？问清楚。”霍淮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抬头看黎筝，嗓子有点哑：“你那个云盘链接……先别发。”
“晚了。”黎筝晃了晃手机，“葛组长那边已经接收了。”她往窗口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你刚才跪那一下，裤子膝盖沾灰了，拍一拍。”
霍淮川低头看膝盖，深灰西裤上确实蹭了两块白印子，大理石地面刚拖过，水没干透。他伸手拍了两下，灰没掉，反而糊成一片。罗美芹站在旁边，珍珠项链歪着也没正过来，嘴里翻来覆去就剩一句“反了天了”，但声音小了很多，眼睛不住往调解室方向瞟。
霍淮声在调解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见霍淮川不动，自己拉开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黎筝从缝里看见他把桌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飘出来几个字：“……对，先别登记了……压两天……”
丁禾凑过来小声说：“姐，他是不是要毁证据？”
黎筝把档案袋往胳膊底下一夹：“他不敢。葛振国那人我打听过，最恨投标材料造假，霍氏要是这时候撤版权登记，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她往大厅门口走，经过咨询台时顺手把绿萝盆底下那张旧报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半个月前的《南城日报》，头版右下角有条豆腐块新闻，标题是“霍氏集团获评年度诚信企业”。她把报纸折了两折塞进包里，丁禾问拿这干啥，她说：“留着，回头有用。”
走到门口，自动玻璃门往两边滑开，外面起风了，行道树叶子刮下来几片贴在门框上。黎筝听见身后霍淮川喊了一声“黎筝”，她没停步，但放慢了半拍。他追上来，站在门内侧，手插在裤兜里，膝盖上那两块白灰印子还在。“你那个赔偿金，”他嗓子还是哑的，“按侵权获利三倍算……你知道霍氏那个项目中标价多少吗？”
“三千七百万。”黎筝说，“你大哥投的标书里附了我全套方案，我比你看得仔细。”
霍淮川喉结又动了一下。他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头上沾了裤兜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灰，在裤缝上蹭了蹭。“如果我让大哥把版权撤了，公开道歉，赔偿按你写的来——你那个云盘链接，能不能先撤回来？”
黎筝看着他。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贴住腰，她看见他皮带扣上有一道新划痕，大概是刚才跪下去时磕的。“霍淮川，”她声音不大，但门口保安都扭头看了一眼，“你到现在还在替你哥讲价。”
她转身走了。丁禾小跑跟上，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脸垮了：“姐，霍淮川给我发微信，问我录音还有没有备份。”
“你怎么回的？”
“我还没回。”丁禾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对话框里霍淮川连发了三条：第一条“录音原件发我”，第二条“条件你开”，第三条就两个字：“求了。”
黎筝把档案袋换了个胳膊夹，掏出自己手机给葛振国发了条微信：“葛组长，云盘链接收到了吗？另外补充一份材料——霍氏法务部版权登记回执的照片，刚拍的，日期栏清晰。”发完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大门。霍淮川还站在玻璃门里面，手插回裤兜，肩膀塌着，罗美芹在他旁边说着什么，手指头往调解室方向戳。霍淮声没出来，调解室门关严了，磨砂玻璃后面人影晃了一下，又定住。
丁禾问：“姐，咱现在去哪？”
“回工作室。”黎筝拉开车门，把档案袋扔副驾驶座上，“把‘云栖老宅’那套底稿再导一份出来，加密。你手里录音的原始文件别动，但把文字版整理出来，重点标霍淮声助理说的‘不用打招呼就能用’那句——时间、地点、对话人，全列清楚。”
丁禾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民政局门口：“霍淮川还站那儿呢，没动。”
黎筝没看后视镜。她低头翻手机相册，翻到上周三拍的一张照片——霍淮声办公室门半开着，他助理桌上摊着一沓打印稿，最上面那张右下角有她工作室的暗纹水印。当时她去找霍淮声谈老宅软装的事，顺手拍的，本来只想留个底，没想到真用上了。她把照片发到葛振国邮箱，备注一行字：“霍氏法务部版权登记所用底稿来源存疑，请核查。”
发完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车窗外面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丁禾忽然说：“姐，你刚才在窗口写那三行字的时候，霍淮川膝盖底下那地砖——我刚看见，他跪的那块裂了道缝。”
黎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被他攥过的地方红了一圈，还没消。“裂就裂了，”她说，“反正那大厅地砖早该换了。”
丁禾噗地笑出来，笑完又愁：“那他要是真把版权撤了、赔偿给了，你离不离？”
黎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葛振国刚回了一条微信：“材料收到，明天上午九点，招标组约谈霍氏代表。你作为版权方到场。”她看完把手机锁屏，往座椅靠背上一靠：“他撤版权？他大哥挪用公款的事我还没往外抖呢——你猜霍淮川知不知道他哥拿项目回扣填了赌债？”
丁禾一脚刹车踩猛了，后面车按喇叭，她赶紧松了往前溜：“啥？你咋知道的？”
“上周霍淮声让我签一份工作室股权代持协议，说帮避税。我拿给做审计的大学同学看了一眼，人家说这协议底下藏了条暗线——工作室利润走霍氏账，但亏损算我头上。我顺藤摸瓜查了他个人账户流水，有一笔三百万转给境外菠菜平台，时间正好是政府项目预付款到账第三天。”黎筝把手机装回包里，拉链拉上，“我没证据？我有一整套银行截图。本来想离婚后慢慢算，他非在今天踩我脸上。”
丁禾把车靠边停了，扭头看她：“姐你早说啊！那咱现在——”
“现在先回工作室，把明天约谈的材料备齐。”黎筝推开车门，“霍淮川爱站那儿站多久站多久，他哥今晚肯定睡不着觉。”
丁禾重新打火，车子汇入车流。黎筝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霍淮川发来的，就一句话：“奶奶老宅的产权我不要了，你撤诉行不行？”她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窗外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副驾驶座上档案袋的牛皮纸发亮。丁禾问回不回，她说：“等明天见完葛振国再说。”
车子拐上主路，民政局门口那棵梧桐树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点。霍淮川还站在玻璃门里面，手插在裤兜里，膝盖上那两块白灰印子隔着玻璃也看得清。
第2章：调解室里的U盘碎响
调解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外面走廊的顶灯从缝隙里切进来，在长桌面上铺出七八道白条。霍淮声把门带上，门锁舌入扣的声音很轻，他转身时顺手把两杯一次性纸杯搁在桌角，杯口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他先叹了口气，那种长辈替不懂事的晚辈赔罪的叹气，然后拉开黎筝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十指交叠搁在桌沿，姿态摆得很低。
“弟妹，淮川刚才在外面失态了，我替他赔个不是。”他说话时嘴角还挂着笑，眼角的细纹堆出诚恳的弧度，“一家人闹到窗口去，让人看笑话。这样，工作室的事我替你们想了个方案——按净资产收，你拿钱走人，大家都体面。”
黎筝没坐。她站在桌边，手搭在自己那只托特包的拉链头上，目光从霍淮声袖口扫过去。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西装，袖口翻边处露出一截白衬衫，衬衫边缘印着霍氏法务部的蓝色编码条，编码尾号她认得，上周刚在丁禾发来的照片里见过——那是版权登记回执的打印件，日期栏填的是上周三。她把视线收回来，没接话，手指在拉链头上捻了一下。
罗美芹从霍淮声身后挤上来，高跟鞋在地砖上磕出两声脆响，珍珠项链的扣环转到侧面去了，她也没顾上正。她手一伸就把黎筝搁在椅面上的包拎起来，动作快得黎筝只来得及偏了偏身。罗美芹把包口朝下抖了两下，化妆包、钥匙、半包纸巾哗啦落在桌面上，最后掉出来的是那只白色U盘，接口处还挂着丁禾用标签机打的小贴纸，上面印着“黎姐备份-勿动”六个字，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就这些破图？”罗美芹捏着U盘举到黎筝眼前晃了晃，指甲盖上的裸色甲油在灯下泛着冷光，“吃霍家饭砸霍家锅，你那些破图值几个钱？”她说完手一松，U盘落在瓷砖上弹了一下，她抬脚踩上去，鞋跟碾了半圈，塑料外壳裂开的声音像掰断一根干树枝。她又补了一脚，碎片崩到墙根，其中一片弹回来撞在桌腿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黎筝蹲下去。她膝盖碰到地面时，裤腿蹭上刚才纸杯滴下来的水渍，凉意透进布料。她把大块的碎片拢到掌心，翻过来看接口断口——金属触点还在，但塑料壳内侧干干净净，没有芯片基板的残胶。丁禾贴标签的时候习惯把标签横跨接缝贴，现在标签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粘在碎片上，一半不知道崩哪儿去了。她拇指在断口处蹭了蹭，指腹上没沾到任何黑色封胶的痕迹。这是个空壳，丁禾上个月换下来的报废盘，标签还没来得及撕。
她没抬头，把碎片一片片捡进掌心，连墙根那两片也够回来了，然后拉开包侧兜的拉链，把碎片倒进去，拉链拉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罗美芹看她蹲在地上捡垃圾的样子，嘴角往上一提，转头朝霍淮声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看，也就这点能耐”。
黎筝站起来，把包放回椅面，拉链头归位，这才看向霍淮声。他正端着纸杯喝水，杯沿挡住了半张脸，眼睛从杯口上方看过来，目光很稳。
“大哥上周拿我工作室名义注册的版权，”黎筝声音不高，调解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用的是哪版底稿？”
霍淮声喝水动作没停，喉结滚了一下才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水晃出来一小片。他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收窄了半寸，持续了大概半秒才重新拉回去。“弟妹这话说的，什么版权不版权的，都是淮川让我帮忙经手的，你问他——”
“你少攀扯！”罗美芹抢过话头，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纸杯里的水又晃出一圈，“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倒学会往大伯子身上泼脏水了？我告诉你黎筝，霍家娶你进门是看得起你，你那个破工作室要不是挂着霍氏的名头，谁找你画图？”
黎筝没理她。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拨号界面亮起来，她按了免提，嘟声在调解室里响了四拍。霍淮声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捻着西装裤的布料。
“葛组长吗？我黎筝。”电话接通时她语气平常得像在约下午茶，“现在发您一份云盘链接，麻烦核对时间戳。”
霍淮声站起来了。椅子腿往后刮过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绕过桌角往黎筝这边走，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右手已经抬到胸口高度，掌心朝外，像要按住什么。黎筝往后退了一步，背碰到墙上的白色踢脚线，手机举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免提没关。
“对，初稿、过程稿、修改稿都在里面，按日期分文件夹存的。”她对着话筒说，眼睛看着霍淮声伸过来的手，“您核对一下和霍氏上周三登记的那版——”
门从外面被撞开了。丁禾整个人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她左手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聊天界面，右手扶着门框稳住重心，头发跑散了半边，马尾歪到耳朵下面。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大到走廊里都有回音：“姐！我录音发错人了！”
霍淮声的手停在半空，离黎筝的手机还有一掌距离。他转过头去看丁禾，脸上第一次没了那种温吞吞的笑，嘴角平着，腮帮子绷出两条硬线。
丁禾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对着黎筝，聊天界面顶端的备注名是“霍淮川”，下面一条语音消息显示“已发送”，时长两分十七秒，发送时间就在三分钟前。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语音自动播放——先是一段沙沙的底噪，然后一个男声传出来，嗓音偏细，带着点南方口音：“丁助理，黎设计那批稿子霍总说不用打招呼就能用对吧？走公司名义注册，回头补个授权书就行，你让她把源文件发我邮箱。”
语音条播完，调解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窗外走廊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在地砖上滚出咕噜咕噜的闷响，由近及远。罗美芹张着嘴，视线在霍淮声和丁禾的手机之间来回跳了两趟，珍珠项链滑到锁骨下面，她也没去扶。
霍淮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刚才在走廊里大概站了一会儿，西装前襟有一道褶，是他自己拿手攥出来的。他走到丁禾旁边，伸手把手机拿过去，拇指按在屏幕上又放了一遍录音。那个偏细的男声第二次响起来的时候，他眼睛盯着霍淮声，下颚骨咬得能看见皮下的棱角。
“你动她工作室，”霍淮川把手机还给丁禾，声音压得很低，“经过我了吗？”
霍淮声把手收回去，插进西装裤兜里，肩膀耸了一下又放平。“你跪都跪了还装什么？”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奶奶老宅产权到手，你早想甩了她。我替你处理尾巴，你倒冲我来了？”
霍淮川往前迈了一步，手揪住霍淮声的西装领子，动作快得罗美芹尖叫了半声又自己捂住了嘴。霍淮声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皮鞋尖踢在桌腿上，纸杯晃倒了，水顺着桌面淌下来，滴在黎筝搁在椅面上的包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黎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葛振国那边还没挂，她对着话筒说了句“稍等”，然后把手机搁在桌面上，从包里摸出那只装碎片的侧兜，掏出两片最大的U盘壳碎片，啪地拍在霍淮声面前的桌面上。碎片跳了一下，其中一片翻了个面，标签纸的残胶朝上，在灯下反着光。
“别吵，”她说，“先算版权账。”
罗美芹这时候缓过劲来了，她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黎筝肩膀，被丁禾从侧面一挡，戳在了丁禾胳膊上。“你个小助理跟着掺和什么——”罗美芹话说到一半，黎筝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邮箱界面，一封已发送邮件，附件是三个PDF，收件人栏填着葛振国的公务邮箱，发送时间显示两分钟前。
“阿姨，”黎筝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其中一封邮件的附件列表，“您名下信托上周转出八百万，收款方是大哥找的壳公司，名义是‘收购黎筝工作室’。”她顿了一下，看着罗美芹的眼睛，“您知道这事吗？”
罗美芹的手停在丁禾胳膊上，指头蜷了蜷。她另一只手去摸自己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掏了两下才掏出来，拇指在银行APP上戳了好几下，屏幕反光照得她眉心那道竖纹很深。流水刷出来的时候她划得很快，划到上周三那笔转账时手指头停住了，八百万，收款方名称是一串她没见过的字，但摘要栏写着“投资款-政府关系维护”。
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黎筝，落在霍淮声脸上。霍淮声刚从霍淮川手里挣出来，正拿手背蹭脖子上的红印，被罗美芹那一眼看得动作慢了半拍。
“你拿我的钱，”罗美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买弟媳的稿子？你跟我说是投资政府关系！”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霍淮声，手指头在转账记录上戳了三下，指甲盖磕在屏幕上哒哒响。霍淮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翻倒的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滑出去半米，撞到墙根才停住。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葛振国的声音从黎筝手机免提里传出来，还是公事公办的调子：“黎女士，我刚核对了你发来的初稿时间戳，比你大哥那边注册的版权早四个月零三天。我们这边启动核查程序，霍氏那个标——投标资格先冻结了。”
霍淮声猛地转过头，脸上那层温文尔雅彻底碎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朝着黎筝的方向点了两下：“你一个设计师跟整个霍氏斗？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黎筝把手机拿起来，免提关掉，对着话筒说了句“谢谢葛组长，材料我整理好发您”，然后挂断。她把手机装回口袋，弯腰把翻倒的纸杯捡起来搁在桌角，水渍在桌面上拖出一道弧线，她拿纸巾按了两下，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霍淮川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关节上蹭破了一块皮，是刚才揪霍淮声领子时磕在桌角弄的。他看看黎筝，又看看霍淮声，嘴唇发白，张了两次才出声：“你早知道了？”
黎筝没看他。她把离婚协议从包里摸出来，翻到背面，从丁禾手里接过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拔开，开始往空白处写字。第一行写的是“霍氏公开承认黎筝所有设计版权”，第二行写赔偿金额，第三行写支付期限。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压得很重，背面透出凸起的印子。
罗美芹还在翻自己手机银行的流水，手指头往上划拉，越划越快，嘴里念叨着“上个月那笔两百万也是……还有这笔……”她忽然抬起头，对着霍淮声的后背喊了一声：“你爸知道这事吗？”
霍淮声没回头。他站在墙根，后腰抵着那把翻倒的椅子，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下去半寸。窗外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又稳住了。
丁禾凑到黎筝旁边，压低声音：“姐，那个录音——”她指了指自己手机，“霍淮川听完就冲进来了，我本来要发给你的，手滑点错了对话框。”
黎筝笔没停，写完最后一行数字，把笔帽盖上。“发得好。”她说。
丁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顺手把桌面上散落的化妆包、钥匙、纸巾一样样捡回黎筝包里，捡到那半包纸巾时发现包装被水泡软了，她抽了两张出来把桌面上的水渍擦了，湿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跟黎筝刚才扔的那团并排挨着。
霍淮川走到黎筝侧边，离她大概半步远，那个距离刚好够他看见协议背面写的字。他看了两遍，喉结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点涩：“你写这些，我签不了。”
黎筝把协议翻回正面，搁在桌面上，笔放在旁边，笔尖朝着霍淮川的方向。“没让你现在签，”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拉链拉好，“你先把大哥挪用公款的事捋清楚，再说签不签。”
她往门口走，经过罗美芹身边时停了一步。罗美芹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她抬头看黎筝，嘴张着，珍珠项链歪到一边，那颗最大的坠子卡在锁骨窝里。黎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丁禾小跑两步跟上来，经过霍淮声身边时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鞋跟在地砖上敲出一串响。霍淮声侧了侧身给她让路，后腰从椅子边挪开，椅子咣当一声倒回地面，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格外刺耳。
黎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霍淮川站在桌边，手撑着桌面，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指头按在赔偿金额那一行上，指腹压得发白。霍淮声还靠在墙根，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正在揉后腰被椅子硌过的地方。罗美芹坐在翻倒的椅子旁边，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
走廊里清洁车又推回来了，车轮咕噜咕噜响到门口，推车的大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见一屋子人站着坐着都没说话，又把车推走了。门在黎筝身后合上时，她听见里面罗美芹的声音拔起来：“霍淮声你给我说清楚——”后半截被门板隔断了。
丁禾跟在她旁边按电梯，按键上的数字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她按了两下没反应，拿手背磕了一下才好。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姐，那个空壳U盘——你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你换新盘那天，”黎筝走进电梯，按了一楼，“旧盘没扔，标签没撕，我搁包里当备用壳子。”
丁禾瞪大眼睛：“你早防着有人翻你包？”
黎筝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没答这话。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离婚登记窗口的叫号屏已经跳到“A052”了，刚才围观的人群散了大半，只剩那个穿校服的女学生坐在等候区塑料椅上低头翻手机相册，大概在挑哪段视频发出去。黎筝从她面前走过去，女学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划屏幕。
出了民政局大门，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地面上的水渍亮晃晃的。丁禾掏出手机叫车，嘴里嘟囔着“霍淮川那个录音听完脸色都绿了，他揪他哥领子那下真狠”。黎筝站在台阶上等车，从包里摸出那两片碎U盘壳看了看，标签残胶上沾了点灰，她拿指甲刮掉，又放回侧兜里。
车到了，丁禾拉开门让她先上。黎筝坐进后座，手机震了一下，是葛振国发来的短信：材料收到，核查组明天上午进驻霍氏，你那边有补充证据随时发我。她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窗外。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霍淮川正从门里走出来，站在刚才黎筝站过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地面。罗美芹跟在他后面，珍珠项链摘下来攥在手里，坠子晃来晃去。
丁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他站那儿干嘛？”
黎筝把视线收回来，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等车吧。”
车拐上主路时，丁禾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姐，我录音发错人这事——霍淮川听完直接冲进来了，他要是没听见录音，是不是就不会揪他哥？”
黎筝睁开眼，看着前座头枕上套着的广告布，上面印着“XX搬家”四个字，边角卷起来了。“他揪不揪他哥，账都得算，”她伸手把广告布边角按平，“只不过早半天晚半天的事。”
丁禾哦了一声，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忽然又抬头：“那协议背面你写的赔偿金额——你算过霍氏账上有没有这么多现金？”
黎筝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计算器界面，递给她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数字，丁禾看了两遍，咽了口唾沫：“你把大哥那个壳公司的流水也算进去了？”
“他转走多少，我让他吐多少，”黎筝把手机收回来，锁屏，“一分不能少。”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旁边车道并排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头坐的谁。丁禾多看了两眼，嘀咕了一句“这车跟霍淮声那辆有点像”。黎筝没接话，等绿灯亮了，商务车一脚油门蹿出去，车尾灯在路口拐角闪了两下就没了。
丁禾的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僵了半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霍淮川发微信，”她说，“问你在哪儿。”
黎筝看着窗外后退的行道树，树坑里积着前两天的雨水，水面浮着几片黄叶，被车轮带起来的风吹得直打转。“别回，”她说，“让他自己想清楚。”
车拐进工作室那条巷子时，丁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葛组长那边核查要多久？”
“快的话三五天，”黎筝推开车门，脚踩在巷子里的青砖地上，砖缝里长着几簇瘦巴巴的草，“慢的话——”她没往下说，掏出钥匙开工作室的玻璃门，门轴缺油，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屋里靠墙的展示架上摆着几个设计模型，最上面那层落了层薄灰，她伸手在模型屋顶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丁禾跟进来把窗帘拉开，阳光铺了一地。她回头想说什么，看见黎筝站在展示架前，手里捏着刚才从包里掏出来的碎U盘壳，正往模型屋顶上搁，像搁一片瓦。
第3章：云盘链接与四个月时差
葛振国的电话接起来时，调解室里正吵到罗美芹把一次性纸杯扫到地上，水在米色地砖上洇开一片深色印子，杯底滚到门边，被霍淮声的皮鞋尖轻轻挡住了。黎筝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免提开着，葛振国那边翻纸的窸窣声传过来，像在核对什么东西，翻了两页才开口：“收到，初稿时间戳比你大哥注册版权早四个月零三天，我们启动核查。”
霍淮声的手还按在桌沿上，指节从方才的泛白慢慢松开，又攥回去，掌根在桌面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浅浅的汗印。他嘴角那点笑像是被人拿橡皮擦从中间先抹了一道，左边还挂着，右边已经塌下去，整张脸歪了半秒才重新拼起来。他伸手想去够黎筝的手机，黎筝先一步拿起来揣回兜里，动作不快，但正好卡在他指尖碰到桌面前。
“你一个设计师跟整个霍氏斗？”霍淮声的声音压得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跟刚才替弟弟赔不是时那种温吞水完全两码事。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跟在地砖上磕了一声，罗美芹被他肩膀带得晃了一下，珍珠项链滑到锁骨侧面，她抬手扶正，嘴里的话已经换了方向：“黎筝你行啊，勾搭政府的人给你出头？葛振国是吧，我打听打听他什么来头——”
“阿姨。”黎筝打断她，把托特包搁到桌上，从里头摸出那只碎成两半的U盘壳，接口处的白色贴纸还粘着一角，她拿指甲把贴纸抚平，搁在霍淮声面前，“您先别打听葛组长，您问问大哥，上周三拿我工作室名义注册的版权，用的底稿是哪一版？我云盘里初稿是去年十一月七号传的，他注册是今年三月十号，中间差四个月零三天，葛组长那边一查时间戳就清楚。”
罗美芹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转头去看霍淮声。霍淮声没看她，眼睛盯着那只碎U盘壳，喉结滚了一回，再开口时换了副腔调，比刚才低半个调，带着点长辈规劝晚辈的疲惫感：“弟妹，一家人闹到这一步不好看。你工作室那点东西，说实话值不了几个钱，大哥替你运作运作，挂霍氏的名头接项目，你拿分成，比你单打独斗强——”
“大哥。”黎筝没让他把话说完，手指头点在U盘碎壳上，“你运作之前，是不是该先问我一声？我那些图是我一笔一笔画的，你拿去竞标政府项目，连个招呼都不打，现在跟我说分成？”
霍淮声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正要接话，门口传来一阵手机震动声。丁禾从门缝里挤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像攥着块烫山芋，脸涨得通红，额头上一层薄汗把刘海粘成几绺。她先看黎筝，又看霍淮川，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把手机往霍淮川面前一递：“霍总，那个……我本来要发给我姐的录音，手滑发您微信了。”
霍淮川一直站在窗边没吭声，从黎筝打电话起他就靠着百叶窗的窗框，手指头无意识地拨着窗叶上的拉绳，塑料珠子碰塑料珠子，嗒嗒嗒响个不停。丁禾这一递，他拨拉绳的手停了，低头看丁禾的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丁禾的脸，眉头慢慢拧起来：“什么录音？”
“就……大哥助理跟我打听设计稿的事，我留了个心眼录了一段。”丁禾声音越说越小，手指头在手机壳边缘抠来抠去，手机壳背面贴的水钻掉了一颗，露出底下的灰胶印子，“我本来想发给我姐让她提防着点，结果您俩头像挨着，我点错了。”
霍淮川接过手机，拇指按在播放键上没动，先看了霍淮声一眼。霍淮声脸上的温文尔雅这会儿彻底碎了，腮帮子绷得死紧，冲丁禾低喝了一声：“你录什么音？谁让你录的？”丁禾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脚没退，嘴里嘟囔：“您助理自己说的，又不是我编的。”
霍淮川按了播放。录音开头是一段椅子拖地的刺啦声，接着是霍淮声助理小陈的声音，压得低但吐字清楚：“丁助理，黎设计那批稿子霍总说不用打招呼就能用对吧？走霍氏版权登记，回头竞标材料里挂霍氏的名，你让黎设计别操心了。”中间隔了两秒空白，然后是丁禾自己干巴巴的回应：“这事我得问黎姐。”小陈笑了一声：“问什么呀，霍总说了算，黎设计还能跟霍总掰扯？”
录音放完，调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保洁拖把撞墙的闷响。霍淮川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上，录音进度条停在最后那个笑声音轨上。他转过身，两步跨到霍淮声面前，手一伸揪住大哥的西装领子，灰西装的面料被他攥出几道褶子，领带歪到一边，露出底下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扣眼边上有道没剪干净的线头。
“你动她工作室经过我了吗？”霍淮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嗓子眼里带着那种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闷劲儿。霍淮声被他揪得踮了踮脚，皮鞋后跟在半空悬了一下才落回去，他抬手掰霍淮川的手指头，掰了两下没掰开，索性不掰了，冷笑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跪都跪了还装什么？奶奶老宅产权到手你早想甩了她，现在充什么好人？”
罗美芹在旁边拍了一下桌子，掌心拍在桌面上那滩没干的水渍上，溅起来的水星子飞到黎筝袖口。她没顾上擦手，先吼两个儿子：“都给我住手！像什么样子！”吼完转头又冲黎筝来了：“你搅家精是不是？一家人好好说话你非得录音告状——”
“阿姨。”黎筝把袖口的水渍抹掉，从包里摸出离婚协议翻到背面，又从丁禾手里接过一支签字笔，笔帽咬在嘴里拔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您先别骂我。您名下信托上周转出八百万，收款方是大哥找的壳公司，名义是‘收购黎筝工作室’——这事您知道吗？”
罗美芹的骂声卡在嗓子眼里，眼睛眨了两下，伸手去摸自己手机，手机在包里翻了半天才掏出来，指纹解了两次没解开，最后拿手电筒照着输密码。她翻银行APP的时候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咚咚响，流水拉到上周三那栏，八百万的转出记录明晃晃挂着，收款方名称一长串，她念了一半停住，抬头看霍淮声，嘴唇哆嗦了两下：“你拿我的钱去买弟媳的稿子？你跟我说是投资政府关系！”
霍淮声被霍淮川松开了领子，正低头整西装，闻言肩膀僵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后脑勺方向飘过来：“妈，那钱是周转，回头项目成了连本带利——”
“你放屁！”罗美芹把手机往他后背砸过去，手机壳磕在他肩胛骨上弹到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纹。她往前冲了两步，高跟鞋踩在那只滚到门边的纸杯上，杯身瘪下去，水又漫出来一圈，“我跟你爸攒了多少年的信托你一声不吭就动？你跟我说是打点关系！你打点谁了？你打点你弟媳的稿子去了！”
霍淮川站在两人中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裂屏的手机，又看了一眼黎筝。黎筝正把离婚协议翻回正面，在财产分割那栏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补充。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头没抬，话是对霍淮川说的：“你刚才问丁禾录音发错给谁了——现在知道了？你哥的助理跟丁禾说‘霍总说了算’，这个霍总是你还是他？”
霍淮川没接话。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弯腰把罗美芹的手机捡起来，屏幕裂纹里夹着灰，他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搁在桌角。然后他转回身对着霍淮声，这回没揪领子，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平直：“哥，政府那个标，你拿她稿子投的？”
霍淮声把西装扣子系回去，整了整领带，脸上重新堆出那种长兄如父的沉稳来，只是嘴角的弧度比之前硬：“淮川，你冷静点。标书是下面人做的，具体用哪版稿子我没细看，回头我让人撤——”
“撤不了。”黎筝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转向霍淮声，上面是葛振国刚发来的短信，一行字：“霍氏投标材料已封存，版权瑕疵核实中，请黎女士保持通讯畅通。”她把手机收回去，笔尖在协议背面继续写，“葛组长办事不吃人情关系这套，大哥你应该比我清楚。”
霍淮声盯着她手机屏幕消失的方向看了三秒，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笑得不加掩饰，嘴角咧到一半又收回去，露出牙齿的边沿：“行，黎筝，你行。”他弯腰把地上那只瘪纸杯捡起来，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动作慢条斯理的，扔完拍了拍手上的水，“那咱们就走程序。不过我提醒你一句，霍氏法务部不是吃素的，你那几张图有没有登记、登记在谁名下、底稿来源清不清楚，真打起来不一定谁赢。”
“那就打。”黎筝把写好的补充条款转过去对着他，纸上列了三条：一，霍氏公开承认黎筝工作室全部设计版权归属；二，按侵权获利三倍赔偿；三，霍淮声个人出具书面道歉。她笔尖点了点第三条，“这条是给你留的，大哥。”
霍淮声扫了一眼纸面，没接，转头看霍淮川：“你老婆要告你哥，你站哪边？”
霍淮川靠着桌沿站着，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头上还沾着方才捡手机时蹭的灰，他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抬眼看了看黎筝，又看了看霍淮声。调解室窗外有辆洒水车经过，音乐声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叮叮咚咚响了七八秒才走远。等那声音彻底没了，他才开口，嗓子有点哑：“哥，你把标书撤了，稿子的事跟葛组长说清楚，该赔多少我私人出。”
霍淮声脸沉下来：“你出？你拿什么出？你手里那点分红够赔三倍？”
“够不够是我的事。”霍淮川把丁禾的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录音文件还在屏幕上挂着，他点了转发，发到自己微信里，然后递还给丁禾，“丁禾，录音原件你存好了，谁要都不给。”
丁禾接过手机，使劲点了一下头，点完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存了三份，云盘一份、电脑一份、还有一个在——”她看了黎筝一眼，黎筝微微摇了一下头，丁禾把后半句咽回去，改口道，“反正丢不了。”
霍淮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伸手把桌上那份离婚协议拿起来，翻到正面看了看黎筝已经签好的名字，又翻回背面看那三条补充条款。他看完了把协议往桌上一扔，纸页滑出去半尺远，停在罗美芹脚边。罗美芹还蹲在地上捡手机碎片，捡了两片搁在手心里，抬头看见协议上“赔偿”两个字，嘴又张开了：“赔什么赔！她那些破图——”
“妈。”霍淮川打断她，“您信托那八百万，我让财务今天下班前原路退回去。大哥那边壳公司的手续，您别管了，我来处理。”
罗美芹捏着手机碎片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头一回没接上话。她看看大儿子，又看看二儿子，最后目光落在黎筝脸上，黎筝正把签字笔帽扣回去，笔帽扣上时咔嗒一声轻响。罗美芹把手心里那两片碎玻璃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拉调解室的门，拉了两下没拉开——门锁舌卡住了，她使劲拽了一把，门才弹开，走廊顶灯的白光涌进来，照得她后颈上那层薄汗亮晶晶的。
“我不管了。”她跨出门槛，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磕出急促的响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淮川你晚上回家吃饭，你爸问起来你自己说。”说完真走了，珍珠项链在脖子后面甩来甩去，扣环到底转到前面来了。
霍淮声见罗美芹走了，也没多留，把西装下摆抻了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着半边脸对黎筝说：“弟妹，程序走起来慢，你等得起，你那个小工作室等不等得起，自己掂量。”说完带上门走了，门锁舌这回没卡，轻轻巧巧就合上了。
调解室里剩三个人。丁禾凑到黎筝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说：“姐，我刚才差点说漏嘴，录音第三份我存哪儿了。”黎筝把协议折好塞回档案袋，袋口绳子绕了两圈系紧：“存哪儿了？”
“存霍淮川邮箱了。”丁禾声音压得更低，眼睛瞟着霍淮川，“我发错那次，顺手抄送了他工作邮箱。刚才没敢说。”
黎筝手上系绳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霍淮川。霍淮川正靠在窗边看手机，百叶窗的拉绳还挂在他手指头上，塑料珠子垂在窗台边沿。他像是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跟黎筝对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说：“邮箱我看了，附件下载了。丁禾，下次别发我工作邮箱，法务部能查后台。”
丁禾吐了吐舌头。黎筝把档案袋往腋下一夹，从桌上拿起那只碎U盘壳，壳子里头的芯片早被罗美芹踩裂了，但接口处的金属片还完整。她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金属片上的划痕，把它丢进包里，转头对霍淮川说：“赔偿金不用你私人出，走霍氏公账。你哥拿公司名义注册的版权，就该公司赔。”
霍淮川把手机揣兜里，从窗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脚上那双皮鞋鞋尖上沾了一小块干了的泥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低头看了看鞋尖，又抬眼看她：“那离婚协议——”
“先放着。”黎筝拉开门，走廊顶灯的光涌进来铺在她鞋面上，“版权的事理清楚再说。你哥那边要是真走程序，你夹在中间不好站队，自己想清楚。”
她迈出门槛，丁禾小跑着跟上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把罗美芹落下的手机碎片捡起来用纸巾包了塞进自己兜里，冲霍淮川摆了摆手：“霍总，这手机我拿去修，修好了给您妈送回去。”说完追着黎筝跑了。
霍淮川一个人站在调解室里，百叶窗拉绳上的塑料珠子还在他手指头上挂着。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滩已经快干的水渍，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丁禾发错的那条录音，又听了一遍。小陈那句“霍总说了算”放完，他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退出来，给财务部发了条消息：今天下班前，把我妈信托上周三转出的八百万原路退回，不管对方说什么。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屏幕磕在桌角，裂了一道细纹。窗外洒水车又绕回来了，音乐声从百叶窗缝里钻进来，这回放的是《致爱丽丝》，叮叮咚咚响了半条街。他伸手把百叶窗叶片拨开一道缝往下看，黎筝和丁禾正从大楼侧门出来，黎筝的托特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往上提了提，丁禾在旁边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两人往停车场方向走了。
霍淮川把百叶窗合上，拉绳上的珠子碰出一声轻响。他拿起桌上那份黎筝没带走的空白协议书，翻到背面，黎筝写的那三条补充条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方才她收笔时顺手划拉上去的，字迹潦草：“霍淮川，你跪的时候眼睛看的是我包里的告知函，不是我的脸。下次要演，记得把眼神练好。”
他把协议翻回正面，在男方签字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压着黎筝那行小字，盖得严严实实。签完把协议对折，塞进西装内兜，推开门走进走廊。保洁的拖把正搁在墙边滴水，地上湿了一片，他绕过去，皮鞋跟踩在干爽的那半块砖上，往电梯方向走了。
第4章：信托转账单甩上脸
罗美芹那一声“都给我住手”劈出来的时候，霍淮川的拳头正停在霍淮声左肩上方三寸的位置，指节捏得发白，袖口那颗银扣子崩开了线，半挂在布面上晃。霍淮声被揪着领子仰在椅背上，后脑勺差点磕到墙角的灭火器箱，他一只手还攥着弟弟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另一只手摸到桌沿想借力站起来，结果把桌角那摞调解须知碰散了，A4纸一张接一张滑到地上，最上面那张印着“自愿离婚协议书”几个黑体字，被霍淮川的皮鞋踩出半个鞋印。
罗美芹两步跨过来，珍珠项链甩到后背又弹回前胸，她一手一个把两个儿子往两边扒，指甲在霍淮川手背上留了两道白印。“像什么话！外面全是人，手机举得跟记者似的——”她话说到一半，眼角扫到黎筝还稳稳坐在长桌另一端，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那支签字笔转了小半圈，笔帽上的金属夹反了一下顶灯的光。罗美芹的嗓子立刻换了调门，手指头隔空戳向黎筝鼻尖：“都是你这个搅家精！我们霍家上辈子欠你的？进门一年闹得鸡飞狗跳，今天离个婚你还要把全家拖下水——”
黎筝没接她这茬。她把笔搁下，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碰到那杯没喝完的水，杯壁轻轻一颤。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出一封邮件，然后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屏幕正对罗美芹的脸，往前推了半掌距离。“阿姨，您名下那个信托账户，上周三转出去八百万，收款方叫‘瑞禾创意咨询’，法人代表姓周，是大哥的大学室友。转账名义写的是‘收购黎筝工作室’——这事您知道吗？”
罗美芹的骂声刹在嗓子眼里，像被人拿湿毛巾捂住了嘴。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眼珠子从左到右扫了两遍，然后猛地抬头看霍淮声，嘴角抽了一下，没发出声。霍淮声松开弟弟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皮鞋跟碰到刚才散在地上的A4纸，纸面被碾出褶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喉结滚了一下：“妈，你听我解释，那个信托本来就是爸留给我做投资的——”
“你爸留给你的？”罗美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已经摸进自己包里掏手机，指纹解锁按了三次才解开，指头在屏幕上戳得咚咚响。手机银行流水加载出来的时候，她眼睛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贴上玻璃，手指往下滑了半屏，停住了。她脸上的红从颧骨往耳根退，退到脖子的时候又反上来一股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能看见牙槽骨的轮廓。
调解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走廊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条落在桌面上，把罗美芹手机屏幕的反光切成了两半。她突然抬手，手机“啪”地拍在霍淮声胸口，屏幕正对着他的脸，上面那笔八百万的转出记录红字标着“已成功”。“你拿我的钱去买弟媳的稿子？”罗美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尾音劈了，“你跟我说是打点政府关系！你说葛振国那边要前期费用！霍淮声你长本事了，拿你妈当提款机还编瞎话——”
霍淮声被手机拍得往后一仰，后背撞上刚才那把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半尺长的尖响，然后连人带椅翻过去，他右手撑地，左手还攥着那份散开的调解须知，纸页被他捏成一团。他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桌腿，闷响一声，但他顾不上，伸手去够罗美芹的手腕：“妈，你小点声，外面有人拍——”
“拍！让他们拍！”罗美芹甩开他的手，珍珠项链的扣环终于崩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有几颗蹦到黎筝脚边，黎筝低头看了一眼，没动。罗美芹指着霍淮声的鼻子：“你今天当着大家面说清楚，那八百万你拿去干嘛了？瑞禾创意又是什么东西？你弟媳妇的设计稿你转手卖给谁了？”
霍淮声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他视线往门口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弯腰去捡地上的珍珠，动作慢得像是拖延时间。黎筝这时候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手机壳边缘有一道磨白的痕。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瑞禾创意上周四跟对家‘天禾设计’签了转授权协议，把我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交的六套商业空间方案打包卖了，授权费三百万，天禾那边拿到的底稿跟我云盘里的初稿时间戳完全对得上。大哥，那三百万进了瑞禾的账，瑞禾的法人是你室友，但实际控制人——你猜葛组长查银行流水能查到谁头上？”
霍淮声捡珍珠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捏着一颗粉白的珠子，指腹上沾了地砖缝里的灰。他没抬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弟妹，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一家人——”
“一家人你偷我稿子？”黎筝打断他，语速没加快，但每个字都像拿尺子量过，“一家人你拿阿姨的信托资金走账，让阿姨背收购的锅？大哥，你上周在调解室门口跟我说的原话是‘按净资产收，你拿钱走人’，那时候你手里已经捏着天禾的转授权合同了吧？三百万揣兜里，再让我拿着净资产的钱滚蛋，两头赚，算盘打得我在工作室都听见响了。”
霍淮川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松开大哥之后退了一步，手垂在身侧，指节上还留着刚才揪领子时蹭到的灰。他听完黎筝最后那句，转头看霍淮声，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声音有点哑：“大哥，天禾那边——你什么时候搭上的？”
霍淮声终于抬起头，脸上那层温文尔雅彻底挂不住了，嘴角往下一撇，露出底下那排咬紧的牙：“你少装。淮川，你跪都跪了，现在跑出来充什么好人？奶奶老宅的产权你到手了吧？协议结婚一年，你图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我拿设计稿换点现金流怎么了，你倒是清高，你清高你别动人家工作室的心思啊——你收购计划书还在我抽屉里搁着呢，要不要我拿出来给弟妹看看？”
霍淮川的脸色从白转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攥成拳又松开，没接话。罗美芹听到“收购计划书”四个字，猛地转过头盯住小儿子，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也要收她工作室？你们俩——你们俩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这时候黎筝的手机响了。铃声是系统默认的，叮叮咚咚响了两声，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免提打开。葛振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人翻纸，还有打印机嗡嗡的动静：“黎工，二次确认一下——霍氏集团今天上午提交的政府项目投标文件，我们调了版权登记库比对，发现核心展陈方案里有两套图纸跟你云盘初稿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二，注册时间比你晚四个月，版权人写的是霍氏旗下瑞禾创意。按招标条例，霍氏投标资格作废，我们同步启动侵权调查程序，调查函今天下班前发到霍氏法务部。你那边证据链再整理一份，明天上午送到我办公室。”
黎筝应了一声好，把手机搁回桌上。调解室里没人说话，霍淮声还蹲在地上，手里那颗珍珠被他攥得发烫，罗美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椅子被她坐得吱呀一声，她低头看自己手机屏幕上那笔转账记录，拇指在“收款方”三个字上来回蹭。霍淮川站在墙角，背靠着灭火器箱，箱体被他靠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眼睛看着黎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大概十秒钟，霍淮川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到一颗珍珠，珠子滚出去撞到门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嗓子像砂纸磨过：“你早知道了？”
黎筝没看他。她把桌上那份离婚协议翻到背面，白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页脚印着“第4页/共4页”和一串编号。她从包里摸出自己的签字笔，笔帽拔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先写了个“补”字，然后停了一下，抬头看霍淮川：“你刚才问我早知道什么？早知道你哥拿我稿子去卖，还是早知道你抽屉里那份收购计划书？霍淮川，你哥刚才那句话我听见了——你收购我工作室的计划书，写了几页？什么时候写的？是在你跪下来求我别签之前，还是之后？”
霍淮川没回答。他别过脸去，下巴绷出一条硬线，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袖口那颗崩开的银扣子彻底掉了，滚到黎筝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搁在桌面上，扣子磕在木面上响了一声。
罗美芹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往后一推，她走到霍淮声面前，弯腰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鼻尖上：“你现在给我打电话，把瑞禾那个姓周的叫来，当面把八百万转回来。少一分钱，我今晚就让法务部冻结你所有账户。”霍淮声抬头看她，嘴张开想说什么，罗美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脆响：“你爸走的时候怎么说的？霍家的钱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倒好，拿你妈的钱买弟媳的命根子，你还有脸叫我妈？”
霍淮声被打得往前一栽，手撑在地上，那颗攥了半天的珍珠终于滚出去，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百叶窗底下，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条照得发亮。他爬起来，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没点下去，最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上，通话记录里第一个号码备注着“周锐-瑞禾”，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没拨。
黎筝的笔尖落在协议背面，开始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第一行写“补充条款一：霍氏集团及关联公司（含瑞禾创意咨询）须于三个工作日内公开承认黎筝对涉案六套设计方案的完整著作权，并在集团官网及行业媒体刊登声明”，第二行写“补充条款二：霍氏集团按侵权所得三倍赔偿，即九百万元，于声明刊登后五个工作日内支付至黎筝工作室对公账户”，写到“三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尖在“三”字最后一横上多压了半秒，墨洇出一个小点，她没管，接着往下写。
霍淮川看着她写字，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最后拉过旁边那把没翻的椅子坐下来，椅子面被他坐得咯吱响了一声。他盯着黎筝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忽然开口：“赔偿金我私人出，不用走集团账。”
黎筝没抬头，笔没停：“你私人出？你私人账户里那点钱够九百万？你去年分红全填了奶奶老宅的维修基金，你当我不知道？”她写完第三条，把笔帽盖上，笔往桌上一搁，抬头看他，“霍淮川，你哥刚才说你收购计划书在他抽屉里——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提这事？离婚协议签完，我拿着净资产的钱走人，你转头用霍氏的钱把我工作室收了，我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你跪下来求我别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让我告你哥，还是别让我发现你那份计划书？”
霍淮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了两下，没答上来。他低头看自己手腕，刚才揪大哥领子时蹭破了一块皮，芝麻大的血珠凝在表皮上，他拿拇指蹭掉了，抬头看黎筝：“计划书是三个月前写的，我承认。但我没打算真收——我压在我哥抽屉里没往董事会报，就是不想让这事落地。你信不信随你。”
“三个月前写的，压在你哥抽屉里。”黎筝把协议背面转向他，手指点在“补充条款一”上，“那你现在签，签完去门口念声明。你哥偷卖我稿子的事，你知不知情另说，但你压着收购计划书不报，由着你哥拿瑞禾的壳走账——霍淮川，你在这局里不干净，别把自己摘那么清。”
霍淮川盯着她看了几秒。调解室窗外有辆电动车过去，刹车片蹭出一声尖响，声音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又没了。他伸手拿过黎筝的笔，在协议正面乙方签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快，最后一捺拉得长，出了格。签完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调解室门口，拉开门。走廊里举手机的人往后退了半步，他把协议正面举起来，声音平着出去：“本人霍淮川，与黎筝女士自愿解除婚姻关系。霍氏集团及关联公司承认黎筝女士对涉案六套设计方案的完整著作权，侵权赔偿按协议执行。声明完毕。”
门外有人喊了一句“霍总再说一遍”，他没理，把协议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转身走回来。经过黎筝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声说：“赔偿金我私人出一半，剩下的从我哥分红里扣，这事我回去就办。”
黎筝把协议背面折好塞进包里，拉链拉上，站起来拎包。她没接霍淮川的话，转头看罗美芹：“阿姨，您那八百万，让大哥今天之内原路退回。退不回来您告诉我，我让葛组长把瑞禾的账户流水一起调了，到时候不光退钱，还得算利息。”罗美芹坐在椅子上，珍珠项链断了没法戴，被她攥在手心里，她抬头看黎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一下头，嗓子眼里嗯了一声。
霍淮声还蹲在墙边，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周锐的号码调出来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罗美芹走过去踢了他小腿一脚：“打啊！现在不打，等葛振国的调查函到了你再打就晚了！”霍淮声被她踢得往前一扑，手撑地，终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他第一句就是“周锐，那八百万今天原路退回，立刻马上”，声音压得低，但调解室就这么大，每个人都听见了。
黎筝走到门口，丁禾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录音界面，时长停在四分三十七秒。她凑到黎筝耳边小声说：“姐，刚才全录了，大哥认账那段、阿姨骂他那段、霍淮川念声明那段，一个没落。”黎筝接过她手机看了一眼，把录音文件重命名成“霍氏侵权-调解室现场-完整版”，然后递回去：“存三份，云盘一份，你手机一份，我邮箱一份。”
丁禾把手机揣好，跟着黎筝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调解室里——霍淮川站在桌边没动，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黎筝的背影；罗美芹正弯腰捡地上的珍珠，一颗一颗往手心里拢；霍淮声蹲在墙角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隐约听见“你先别动账上的钱”几个字。丁禾收回视线，快步追上黎筝，胳膊挽上去：“姐，政府那个项目，标书我昨晚改到第三版了，你回去看一眼？”
黎筝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天阴着，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一边。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步子没停：“不看第三版了，回去重写。葛振国那边调查函一发，霍氏投标资格作废，那个标段空出来了——我拿我自己的设计稿去投，时间戳比他注册早四个月，版权干干净净，谁也说不出什么。”
丁禾眼睛亮了一下，又想起什么：“那霍淮川刚才说赔偿金他私人出一半——”
“他出他的，我收我的。”黎筝推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面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鞋底踩上去碎了一声，“他哥偷卖我稿子的事他压着不报，这钱他该出。你回头把他签字那份协议复印一份寄给葛振国，附在证据链里——霍氏自己人签的字，比什么都有用。”
丁禾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找快递。黎筝走下台阶，站在路边等车，手插在外套兜里，指尖碰到那只碎成两半的U盘壳，她捏了捏，没掏出来。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了个面，背面灰扑扑的，跟正面两个色。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葛振国刚发来一条消息：“调查函已发霍氏法务部，抄送你邮箱一份。明天上午九点，带证据原件来我办公室。”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身后调解室的门又开了，霍淮川从里面出来，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嘴张了一下，黎筝没回头。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丁禾先钻进去，她跟着坐进后排，车门关上的时候，霍淮川的声音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半句：“黎筝，计划书的事我回去给你个交代——”她朝司机报了工作室地址，出租车起步，后半句被风刮走了。丁禾从副驾扭过头来：“姐，他刚才说交代，你听见没？”黎筝靠在后座上，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隔了两秒才说：“听见了。等他真把计划书原件拍我桌上再说。”
第5章：签字笔换人握
黎筝把协议翻到背面，笔尖抵在“补充条款”四个印刷体上方的空白处，先写了个“一”字，竖笔拉得长，把下面那行“双方无共同财产争议”划了一道黑杠。罗美芹还在翻手机银行，拇指把屏幕搓得吱吱响，嘴里念叨“八百万……上周三……我怎么没收到短信提醒”，抬头时正撞上霍淮声往门口挪的半步，她抄起桌上那摞散了的调解须知砸过去，纸页在半空散成扇形，最上面那张“自愿离婚协议书”拍在霍淮声后背上又滑下来，落在黎筝脚边。黎筝弯腰捡起来，掸了掸鞋印那面，折好搁回桌上，笔尖继续往下写：“霍氏集团及关联公司即刻停止使用本人名下所有设计稿，已注册版权三日内变更登记，赔偿金额按侵权获利三倍计——”她写到“三倍”时顿了一下，抬眼扫霍淮川，“你哥那个壳公司收了我八百万，按三倍算两千四百万，零头给你抹了。”
霍淮川没接这个数。他站在长桌另一头，手还攥着半截崩开的袖扣，银扣子硌在掌心里，印出个圆痕。从丁禾手机里那段录音放完到现在，他统共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你动她工作室经过我了吗”，第二句是“奶奶老宅产权到手你早想甩了她”被霍淮声堵回来之后他没再追问，第三句就是现在，嗓子发干：“两千四百万我私人出，你别把霍氏写进被告栏。”黎筝笔没停，在赔偿金额后面画了个括号，添了“含公开声明致歉，声明稿由本人审定”一行小字。调解室门外走廊上有人咳嗽了一声，紧接着是手机拍照的咔嚓声，从磨砂玻璃门缝底下钻进来，罗美芹的脸又白了一层，珍珠项链被她自己揪得歪到肩膀后头去了。
“你私人出？”黎筝把笔帽盖上，笔杆往桌上一搁，滚了半圈碰到那杯凉透的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淌成一条细线，在桌面洇出个弯月印子。她没看霍淮川，视线落在霍淮声那只还按在桌沿的手上——指甲修得齐整，指缝里干干净净，腕表是百达翡丽，表盘上日历窗跳在“18”上。“你私人账户去年年底往瑞禾创意转过一笔三百万，备注写‘借款’，大哥那个壳公司法人是你大学室友周什么来着——周明远，对，他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叫‘禾声文化’，法人是大哥的司机。这笔钱要是算进你私人赔偿，你猜经侦先查谁？”霍淮川攥着袖扣的手指松了松，银扣子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黎筝手边，她拿笔杆拨开，扣子继续滚，碰到霍淮声的皮鞋尖才停住。
霍淮声终于把按在桌沿的手收回去，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的汗，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皮鞋跟磕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经过罗美芹身边时还伸手扶了她胳膊肘一把，嘴里说“妈您消消气，这事我来处理”。罗美芹反手甩开他，指甲在他手背上刮出三道红印：“处理个屁！你拿我的信托去填窟窿？你爸当年分家的时候怎么说的——老大管投资老二管实业，你倒好，实业没见着影，先学会偷弟媳妇的稿子卖钱！”霍淮声被甩得偏了半步，肩膀撞上门框，磨砂玻璃哐当震了一下，门外举手机的人群嗡地往后缩了半步，又更密地围上来。
葛振国就是这时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他穿一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缠着白棉线，绕了三圈。他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拿执法记录仪，一个抱笔记本。葛振国在门口站定，先看了眼黎筝手里的协议背面，又扫了扫霍淮声：“霍总，侵权核查启动程序需要你配合提供瑞禾创意近半年的全部合同和转账凭证，现在方便吗？”霍淮声的皮鞋跟在地砖上转了半圈，脸上那点温吞水笑又浮上来：“葛组长，这事可能有误会，我们内部先对一下——”葛振国把档案袋往腋下一夹，从兜里摸出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打印的版权登记信息截图，黎筝工作室的底稿缩略图旁边标着“2023-11-07 14:32:08”，霍淮声名下那笔登记标着“2024-03-10 09:17:44”。“四个月零三天，系统时间戳改不了。”葛振国把纸折回去，塞进档案袋，“不用现在提供，我的人跟你去公司，路上你慢慢想。”
霍淮声的喉结动了一下，回头去看霍淮川。霍淮川没看他，正弯腰把地上散落的调解须知一张张捡起来，纸页边缘卷了角，他拿手指头压平，摞成一摞搁在桌角，动作慢得跟数钱似的。罗美芹这会儿倒不骂黎筝了，追着霍淮声往走廊走，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串急响，嘴里“败家子”“丢人现眼”翻来覆去地倒，走到门口时鞋跟卡在门槛缝里，人往前一栽，被旁边举手机的小伙子伸手扶了一把，她甩开人家的手，把鞋跟拔出来，鞋底歪了半寸，走路开始一瘸一拐，嘴里的话没停：“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能让你气死——”
丁禾从黎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手机举在胸口位置，镜头对着走廊那头罗美芹一瘸一拐的背影，嘴里小声念叨：“家人们看好了，霍氏长子涉嫌侵权被带走协助调查，老太太追出去骂街，高跟鞋差点崴断——姐，这段能播吗？”黎筝把她手机往下按了按：“先别播，等声明念完。”丁禾哦了一声，把手机收回来，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摸出那半截碎U盘壳——刚才黎筝扔垃圾桶那个，她又捡回来了——“姐，录音原件我存了三份，一份云盘一份移动硬盘一份发我自己邮箱了，这壳子你还要吗？”黎筝接过来看了看，接口处的白色贴纸还翘着一角，她把贴纸按平，揣进兜里：“留着，回头裱起来挂工作室墙上，提醒我以后签合同先查对方亲属关系。”
霍淮川把捡好的那摞纸码齐，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协议我签，声明我念，赔偿金——”他顿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支票本，翻开，笔尖悬在金额栏上，“两千四百万，三天内到你账上。但公开声明里别提霍氏全称，写‘霍氏集团关联公司’行不行？”黎筝把协议翻回正面，推到他面前，笔也推过去：“你先签，签完再谈声明措辞。”霍淮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方才长，从她握着笔杆的手指看到她垂在肩头的碎发，最后落回协议背面那行手写条款上，三倍赔偿、公开致歉、版权变更登记，一条一条列得清楚，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压得实。他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了“霍淮川”三个字，笔尖在“川”字最后一竖上停了停，把纸面戳出个针尖大的凹痕。
调解室门外的人群见他要出来，手机举得更高了，有个戴鸭舌帽的男的干脆把手机伸到门框边上，镜头几乎贴着霍淮川的侧脸。霍淮川站到门口，手里捏着黎筝手写的那份声明稿，清了清嗓子。走廊顶灯在他额头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他念第一句“本人霍淮川，就霍氏关联公司未经授权使用黎筝女士设计版权一事”时声音还稳，念到“公开致歉并赔偿”时嗓子劈了一下，尾音吞回去半截。罗美芹在走廊尽头回过头来，嘴巴张了张，到底没骂出声，手扶着墙，鞋跟歪着，珍珠项链滑到后背也没管。霍淮声被葛振国那两个人夹在中间往电梯口走，经过霍淮川身边时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居然还挂着点笑，嘴唇动了动，霍淮川没理他，把声明最后一句“版权归黎筝所有”念完，纸往兜里一揣，转身回了调解室。
黎筝正把公章从托特包里往外拿。那枚章是工作室的，铜质，握柄上缠着防滑胶带，胶带边缘起了毛。她把章在印泥盒里按了两下，掀开协议最后一页，在“乙方”栏旁边盖了个圆戳，红印油洇进纸纤维里，边缘有一处没吃匀，她拿手指头抹了抹，蹭出个浅红指印。丁禾凑过来小声说：“姐，葛组长刚才在走廊上跟我说，政府那个项目投标截止日期延了三天，因为版权核查，招标组重新审资质——咱们现在改标书还来得及。”黎筝把公章收回包里，拉链拉到头，金属齿咬合时咔嗒响了一声：“走，回工作室改标书，政府那个项目，我自己投。”她拎包往外走，经过霍淮川身边时没停步，霍淮川伸手拦了一下，指尖碰到她包带，又缩回去：“赔偿金我私人出，跟霍氏账上没关系，你不用有负担。”黎筝侧了侧脸，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留着给你哥请律师吧，侵权案子经侦立案之后，律师费按小时算，两千四百万够不够还两说。”
她走出调解室大门时，走廊上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有个举手机的小姑娘追着问“黎女士您下一步打算”，黎筝没接话，丁禾在旁边替她挡：“让一让让一让，我们赶时间改标书，中标了再采访问答。”电梯口霍淮声正被带进轿厢，葛振国站在门边按着开门键，见黎筝过来点了下头，公事公办地说了句“后续需要你提供底稿原始文件做比对”。黎筝应了声“下午发你邮箱”，电梯门合上，霍淮声的脸在门缝里窄成一条竖线，嘴角那点笑终于没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门彻底合严。
罗美芹还站在走廊尽头，一只鞋跟歪着，手扶着墙，见黎筝走过来，嘴张了两回，最后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黎筝没停步，经过她身边时从包里摸出张名片搁在她扶墙那只手旁边——工作室的地址和电话，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老宅翻新尾款结一下，设计费按合同走，不赊账”。罗美芹低头看名片，手指头捏着纸边，没吭声。丁禾跟在黎筝后头，经过罗美芹时脚步慢了半拍，到底没忍住，回头补了一句：“阿姨，那八百万信托要是追不回来，您找大哥要，别找我们姐，我们姐净身出户，就带走一公章。”说完小跑两步追上黎筝，电梯门正好开，俩人进去按了一楼。
霍淮川追到电梯口时门已经合了，他按了下行键，另一部电梯停在十二楼不动。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声明稿，纸边被汗浸得发软。罗美芹走过来，歪着鞋跟站定，伸手把他手里那张纸抽走看了看，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包里：“回家再说。”霍淮川没动，眼睛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从五跳到四，又跳到三。罗美芹拿手肘撞了他一下：“你哥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霍淮川把崩了扣子的那只袖口卷上去，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小时候被霍淮声推下自行车摔的，缝了七针。“该交的证据交，该请的律师请。”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实，“奶奶老宅的产权我拿到了，但黎筝的设计版权，谁动谁进去。”罗美芹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歪着鞋跟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当年分家——”霍淮川打断她：“我爸当年分家没分清楚，才让我哥钻了空子，这事我回头跟你细说。”
楼下大门口，黎筝站在台阶上等丁禾叫车。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台阶晒得发白，她低头看见自己鞋面上沾了调解室地砖缝里带出来的灰，拿纸巾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不蹭了。丁禾叫的车还有三分钟到，她凑过来把手机屏幕怼到黎筝面前：“姐你看，刚才直播那段我没发，但拍了张照片——葛组长堵门那张，霍淮声脸都绿了，我发朋友圈仅客户可见，配文‘版权保护从今天做起’，你看行不行？”黎筝扫了一眼照片，葛振国侧身站在门口，档案袋夹在腋下，霍淮声半张脸在门框阴影里，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来得及收的笑。“发吧，把霍淮川念声明那张也带上，客户看了知道咱们工作室版权硬气，政府项目投标更有底。”丁禾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录音原件我存了三份，但有一份在移动硬盘里，硬盘搁工作室抽屉，抽屉钥匙在我家玄关鞋柜上——我今晚回去拿。”黎筝把碎U盘壳从兜里摸出来，在台阶扶手上磕了磕里头的灰，揣回去：“不急，先改标书，葛振国那边要的底稿原始文件我下午发，你帮我把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的云盘操作日志导出来，带时间戳那种。”丁禾应了声“得嘞”，车到了，俩人上车，黎筝报了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去设计工作室啊？我闺女也干这行，天天加班。”黎筝靠在后座上，把包搁在膝盖上，拉链头硌着掌心：“加班不怕，别被人偷稿就行。”
车拐上主路时，黎筝手机震了一下，霍淮川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声明稿我留了一份，你审定的版本发我，我按那个重念一遍录视频。”黎筝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过了半分钟又翻回来，打字：“视频不用录，你按手写稿念的就算数，我录音了。”发完把手机塞回兜里，扭头看窗外，路边梧桐树叶子被风掀得翻白，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晃成一片碎金。丁禾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姐，罗美芹刚给我发短信，问老宅翻新尾款能不能分期付——她没我号码啊，从哪翻到的？”黎筝闭着眼没睁：“名片背面我写了你手机号，她要是问设计费能不能打折，你就说合同签了按合同走，不打折。”丁禾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回消息，嘴里嘟囔：“分期就分期吧，老太太也不容易，被大儿子坑八百万，小儿子又……哎姐，霍淮川那两千四百万真给啊？”黎筝睁开眼，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碎发糊了一脸，她拿手扒拉开：“给不给是他的事，我条款写清楚了，三天不到账法院见。不过——”她顿了顿，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他签得倒是痛快，比他哥强。”
车到工作室楼下，黎筝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时鞋底那点灰蹭在马路牙子上，蹭出一道浅印。她抬头看了看工作室窗户，百叶帘拉着，里头灯没开，玻璃上映着对面写字楼的影子。丁禾从另一边下车，绕过来递给她一杯便利店买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她手指头往下淌：“姐，标书改哪版？去年政府那个文化空间项目，咱们初稿被大哥卖了对家那版，还是重新做？”黎筝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冰得太阳穴紧了一下：“重新做，用老宅翻新的概念延伸，他偷走的那版是商业空间，我这次做公共文化空间，他注册的版权覆盖不到。”丁禾眼睛亮了一下，掏出手机开始记：“那我先把云盘日志导出来，再把老宅翻新的施工图调出来做概念延展——对了姐，葛振国要的底稿原始文件，你云盘里那个‘终稿’文件夹时间戳是十一月七号下午两点三十二，我导日志的时候把操作记录也截屏，一起打包发他。”黎筝点头，俩人往楼里走，玻璃门推开时带起一阵穿堂风，把前台桌上那摞快递单吹翻了两张，丁禾弯腰捡起来，顺手把歪了的绿萝盆扶正，盆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圈水印。
电梯上行时黎筝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罗美芹直接打来的。她看了两秒，接起来，罗美芹在那头嗓子有点哑：“黎筝，老宅翻新那个尾款……我明天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半下个月，行不行？”黎筝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按着电梯扶手：“阿姨，合同上写的是验收后十五个工作日内结清，今天第二十三天了。”罗美芹沉默了几秒，背景里有翻纸的窸窣声：“我那个信托被老大转走的八百万，银行说追回要走流程，我手头现金……”黎筝打断她：“行，明天付一半，剩下的一半写个欠条，按银行同期利率算利息，您签字按手印，我让丁禾把欠条模板发您。”罗美芹在那头应了声“好”，挂之前忽然补了一句：“今天……对不住。”声音很轻，说完就断了。黎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通话记录里罗美芹的号码后面跟着“通话结束”四个字，她锁了屏揣兜里，电梯门开时跟丁禾说：“明天罗美芹来付尾款，你准备收据和欠条模板，按银行利率写，别写高了，就按同期贷款基准。”丁禾拿手机记下来，嘴里嘀咕：“老太太居然说对不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工作室门打开时，里头一股隔夜咖啡混着打印纸的味道。黎筝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走到自己工位前，电脑屏幕还亮着，屏保是去年老宅翻新完工那天拍的，青砖院墙上爬着半架紫藤，奶奶坐在藤椅上笑，霍淮川站在她身后，手搭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走开。黎筝按了下空格键，屏保退掉，桌面文件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个文件夹叫“政府项目-重做版”，创建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她坐下来，把冰美式搁在杯垫上——杯垫是丁禾去年送的，印着“设计狗不认输”——打开文件夹，新建了个文档，标题敲了“公共文化空间概念方案v1”，光标在标题后面一闪一闪的。丁禾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姐，云盘日志导好了，从去年十一月一号到今年三月三十一号，操作记录一共四百多条，我打包发葛振国邮箱了，抄送你一份。”黎筝应了声好，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扭头看丁禾：“录音原件那三份，云盘和邮箱的密码改一下，别用你生日。”丁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拍了下脑门：“我这就改，改成我前男友生日，保证没人猜得到。”黎筝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敲文档，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头看了她两秒，扑棱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