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苏念，二十六岁，在望江楼端了五年茶。
望江楼在江边，一栋两层的老木楼，楼下六张方桌，楼上四张。
门口一块匾，黑底金字，字是我外公写的。
外公叫苏敬山，一九五三年盘下这栋楼，卖茶卖了四十年。
他走的那年我八岁，我记得他坐在柜台后面用一把小铜秤称茶叶，秤杆上有一颗铜星，他眯着眼看。
我爸叫苏长根，接了外公的楼，接了二十六年。
去年冬天他走的。
走之前一个月他还在楼下擦桌子，擦到第三张的时候坐在椅子上喘，我妈说你别擦了，他说我擦完这张。
我妈叫周玉兰，六十五岁，她这辈子只干过两件事：在江边洗衣服，在望江楼烧水。
她烧水的壶是一把铝壶，壶嘴歪了，她说歪嘴壶倒水稳。
茶馆一碗茶五块。
续水不要钱。
一天卖三十几碗，好的时候五十碗。
一个月流水不到五千，房租八百，水电三百，茶叶一千二，剩下的够吃饭，不够看病。
我爸最后那次住院花了三万七，医保报了两万，自己出了1万7，那1万7是我妈从床底下的铁盒里拿的。
我二十七岁那年本来要去城里上班。
我学的是会计，考了证，城里一家公司给了我一个岗位，四千五一个月。
我把行李收拾好了，我爸在楼下喊我，说小念，你下来。
我下来了。
他坐在第三张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说，你妈腰不好，这楼我一个人看不住。
我说，爸，我去三年就回来。
他说，三年这楼就没了。
我那时候不懂他说的“没了”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他说的是房子旧了会塌。
后来我知道他说的是人会走。
我把行李放回去，第二天照旧端茶。
茶馆的老茶客不多，但是都老。
老韩是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七十八岁，每天上午九点半来，坐窗边第三张桌子，要一杯龙井。
他喝茶有个规矩：第一泡不倒掉，他说好茶不用洗。
他续水续四次，续到茶淡了才走，走之前把杯子放在桌角，杯口朝下。
老周是船工，六十九，一辈子在江上跑货船。
他喝浓茶，一大把茶叶塞进杯子，水一冲，黑得像酱油。
他说喝淡茶不解乏，他在船上三天三夜不睡，靠的就是这个。
魏叔说评书，七十二，每周三下午来，坐楼梯口那张桌子，说两个小时。
他说《三国》，说了三十年。
他说到关云长走麦城那天，楼下一个客人都没有，他自己坐在那儿说完了，说完了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爸在的时候，茶馆还有个规矩：谁家有个红白事，来楼里说一声，我爸就给人留一张桌子，不收钱。
我妈说这是赔本的规矩，我爸说这条街上的人，得有个地方坐。
我爸走了以后，这个规矩我没改。
去年冬天出殡那天，来了四十几个人，有一半是茶客。
老韩穿了件黑棉袄，站在江边风里，他的头发被风吹得立起来。
他说，长根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漂亮话。
他说，他给我续了二十六年水。
那天江上有雾。
我站在灵车旁边，看见江面白茫茫的，看不见对岸。
我想，我爸在这栋楼里待了二十六年，他每天看见的就是这片江，他大概也没看见过对岸。
今年三月，街道贴了通知，说江边这一片要修防洪堤，沿江的房子要迁。
通知贴在望江楼的门框上，红纸，字是打印的。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小念，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我给她念了一遍。
她听完说，迁到哪儿去。
我说，还没写。
她说，那什么时候迁。
我说，也没写。
她说，那他们写这个干什么。
我说，就是先告诉大家一声。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说，你爸刚走，他们就要拆楼。
我爸的遗像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黑白的，他穿着那件深蓝的中山装，眼睛看着前面。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我想，爸，他们要拆楼了。
四月初，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夹克。
他们进了楼，抬头看了看房梁，用卷尺量了量楼梯，其中一个说，这木头是老的，拆了可惜。
我说，你们是街道的。
他说，我们是评估公司的，来做个登记。
我说，登记什么。
他说，房屋面积、结构、年份。
我说，这楼一九五三年就建了。
他说，有房契吗。
我说，有。
他说，拿来看看。
我上楼去我妈的柜子里翻。
房契在一个铁盒子里，和户口本、我爸的退伍证放在一起。
房契是手写的，纸黄了，上面写着：江边路十七号，房屋一处，两层，上下共一百四十二平方米，产权人苏敬山。
我把房契拿下来给他。
他看了看，问，苏敬山是谁。
我说，我外公。
他说，那你外公还在吗。
我说，不在了。
他说，那这房子现在是谁的。
我说，是我妈的。
他说，你妈叫什么。
我说，周玉兰。
他把房契还给我，说，这个要办继承。
我说，什么继承。
他说，你外公走了，房子要过到你妈名下，才能谈补偿。
他说，你外公还有别的子女吗。
我说，有一个儿子，我二舅，苏长林。
他说，那他也得有份。
我站在楼梯口没有说话了。
我二舅苏长林，六十岁，在城里开了一家建材店。
他跟我妈不来往，二十年了。
为什么不来往，我妈说过一次：当年外公去世，二舅要把楼卖了，我妈不同意，两个人吵了一架，二舅摔门走了，从此没回来过。
我给我二舅打了电话。
电话通了，他说，谁。
我说，二舅，我是小念。
他停了一下，说，哦，小念。
我说，二舅，江边要修堤，望江楼要迁。
他说，我知道，街道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他说，我回去干什么。
我说，房契要办继承，需要你签字。
他说，签什么字。
我说，放弃继承。
他笑了，说，我凭什么放弃。
2
我站在楼下的公用电话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二舅，这楼是我爸妈看了二十六年。
他说，这楼是你外公的。
他说，你外公的东西，儿子女儿一人一半。
他说，你妈看了二十六年，那是她愿意。
我说，二舅。
他说，小念，你别跟我讲感情。
他说，我六十了，我那个店去年赔了十几万，我正缺钱。
他说完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妈问我，你二舅说什么。
我说，他说他回来一趟。
我妈说，他不会回来的。
我说，他说了回来。
我妈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说，小念，你二舅这个人，我了解。
她说，他要是回来，他是来要钱的。
五月的江水涨了，涨到台阶下面第三级。
茶馆的门槛外面就是石阶，石阶下面是水。
下雨的时候水会漫上来，漫到门槛，我用沙袋挡。
老周来喝茶，看见沙袋，说，今年水大。
我说，是。
他说，你爸在的时候，水一涨他就把桌子往里挪。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挪得不对。
我说，怎么不对。
他站起来，把靠窗的两张桌子往里推了半米，说，你得留出过道；水进来人要往外跑，过道堵了人就出不去。
我看着他推桌子。
他推完了站在那儿，手在桌子上拍了拍，说，这桌子是你爸买的。
我说，是。
他说，一九九八年买的，那年发大水，楼下的桌子全泡了；水退了以后他骑着三轮去旧货市场买了六张；他挑桌子挑了一下午，他说桌子腿要粗，腿粗的桌子压得住。
我说，周叔，你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我在江上跑了四十年，我什么都记不住，就记住水。
他说，水这个东西，你对它客气它不客气。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魏叔来了一趟，不是周三。
他站在门口说，小念，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魏叔，你进来坐。
他说，我不坐了。
他说，我下个月不来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儿子把我接去省城了。
他说，他说我七十二了，一个人住，他不放心。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下个月十五。
我说，那我给你办一场。
他说，办什么。
我说，最后一场评书。
他笑了，说，说书还有最后一场。
我说，有。
他说，那我说什么。
我说，你说《三国》最后一回。
他说，最后一回是三分归晋。
我说，就说这个。
六月十五那天下午，楼下坐了二十几个人，有几张生面孔，是听见消息来的。
魏叔穿了件白衬衫，站在楼梯口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他说，今天说最后一回。
他说，我在这楼里说了三十年，说了八百多场。
他说，我说过关云长，说过诸葛亮，说过赵子龙。
他说，我今天说最后一段，说的是三分归晋。
他说了一个半小时。
说到刘禅出降那天，他把扇子合上，说，蜀汉亡了。
楼下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韩说，魏师傅，后来呢。
魏叔说，后来就归晋了。
他说，天下的事，归了谁都是一样的，老百姓还是过日子。
他说完了把扇子放在桌子上，给我鞠了一躬，说，小念，谢谢你这张桌子。
我站在柜台后面，也鞠了一躬。
我说，魏叔，你说了三十年，这楼里的人都听过你。
他走了以后，那张桌子空着。
我没有收，一直空到打烊。
六月二十，我二舅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白色的车，车停在江边路上，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短袖的男人，肚子大，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他进门说，小念。
我说，二舅。
他看了看楼里，说，这楼还是老样子。
我说，是。
他说，你妈呢。
我说，在楼上。
他上楼去了。
我听见楼上有说话的声音，说了大概二十分钟，声音越来越大。
我妈的嗓门本来就高，她喊了一句：苏长林，你还有脸说这个。
我上楼的时候，我妈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脸是红的。
我二舅坐在椅子上，翘着腿。
我说，怎么了。
我妈说，他要一百二十万。
我说，什么一百二十万。
我二舅说，这楼评估价二百四十万，一半是我的。
我说，二舅，这楼是我外公留给我妈的。
他说，你外公留的是给两个子女的。
我说，我外公走的时候你在场，他说这楼给长根。
他说，他说了吗。
我妈说，他说了，你也在，你说你不稀罕。
我二舅说，我不记得了。
我妈说，你不记得，我记得。
我二舅站起来，说，嫂子，我不是来跟你吵的。
他说，我是来讲道理的。
他说，这楼有我的份，我要我这一份。
我妈说，你要钱是不是。
他说，我要钱。
我妈说，你等着。
她下楼，从柜台下面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折起来的，边上有毛。
她把纸摊在桌子上，说，苏长林，你看这个。
我二舅看了，脸色变了。
那是一张协议。
上面写着：苏敬山名下江边路十七号房屋，由长子苏长林、次女周玉兰共同继承；苏长林自愿放弃居住与经营，房屋由周玉兰及其子女居住经营；如遇拆迁，补偿款按三七分，周玉兰七，苏长林三。
下面有三个人的签名：苏长林、周玉兰、苏敬山。
日期是一九九五年。
我妈说，你签的字。
我二舅说，这不算。
我妈说，怎么不算。
他说，这是当年我糊涂。
我妈说，你糊涂了三十年。
我二舅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说，三百七十万，我拿三成，一百一十万。
我妈说，七成是我的。
他说，那也得给我。
我妈说，给你可以，你先把你欠的还了。
他说，我欠什么。
我妈说，你一九九五年借了你爸两万块，说是进货，一分没还。
他说，那是爸给我的。
我妈说，借条在我这儿。
我二舅没有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说，嫂子，你这人真狠。
我妈说，我不是狠。
她说，我是替我爸看着这个楼。
3
我二舅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说，这事没完。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楼下，一直没有上楼。
她坐在第三张桌子旁边，那是我爸常坐的位子。
她说，小念，你过来。
我过去了。
她说，你二舅这个人，从小就这样。
她说，他聪明，他能说，他什么都想要，他什么都不想干。
她说，你外公当年把楼给你爸，不是偏心。
她说，是因为你二舅把家里的钱赔光了。
她说，一九九五年他做生意，借了你外公两万，赔了。
他说再借一万翻本，你外公没借。
他说你外公不帮他，他摔了碗走的。
她说，那两万是我跟你爸攒的，本来是要给你念书用的。
她说，你爸一句话没说过。
他说钱没了再挣。
我妈说到这儿，手在桌子上抹了一下，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吭声。
七月是最难的一个月。
江水涨到台阶第二级，雨下了半个月。
游客不上江边，茶客来得也少。
有一天只卖了三碗茶，十五块。
我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到天黑，算出来这个月亏三千四。
我把账本合上，抬头看见我爸的照片。
我说，爸，这楼我怕是看不住了。
照片上他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老韩来了，坐下，倒茶，喝了一口说，小念，你脸色不好。
我说，账上亏。
他说，亏多少。
我说，三千四。
他说，一个月三千四，一年四万。
他说，你能撑几年。
我说，撑到拆迁。
他说，拆迁要是一年呢。
我说，那就撑一年。
他把杯子放下，说，小念，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我在这个楼里喝了二十六年茶。
他说，我看着这楼一天一天空。
他说，你爸在的时候，他有个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他说，他从来不只卖茶。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爸卖茶，也卖面。
他说，中午有客人来，他要是不喝茶，你爸就给他下一碗面。
他说，一碗面八块，成本三块，挣五块。
他说，一天卖十碗面就是五十块，一个月一千五。
我说，我不知道我爸卖面。
他说，你爸不让我说。
他说，他说这是小买卖，说了丢人。
我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我说，韩老师，我爸为什么不让说。
他说，因为你外公说，望江楼是茶楼，不是饭馆。
他说，你爸守着这句话守了二十六年。
他说，可他也得活。
那天下午我把灶台擦了一遍。
灶台在楼后面的小厨房里，上面有一口大锅，锅底有一层黑。
我掀开锅盖，锅里有半锅水，水上浮着一层灰。
我把水倒了，把锅刷了三遍。
刷完我坐在灶台前面，想我爸在这个灶台前面站了二十六年。
我从八月一号开始卖面。
面是阳春面，清汤，一把葱，一勺猪油，八块一碗。
我不会做，我请教了街口的老孙。
老孙说，汤要用骨头熬，熬四个小时，熬白了才香。
我说，我没那么大功夫。
他说，那你就用鸡架，鸡架便宜，熬两个小时也有味。
我买了鸡架，五块钱三个。
我熬了第一锅汤，熬出来是清的。
老孙来看了一眼说，火大了。
我说，火大了汤不白？
他说，火大了汤浑；要小火，慢慢地吊。
我熬了第四锅，汤是白的。
老孙尝了一口，说，行。
第一天卖了三碗面。
第二天卖了七碗。
第一个月卖了一百八十碗，挣了九百块。
我把这九百块记在账本上，记在我爸那一页的下面。
我爸记账用铅笔，字很小。
我在他最后一笔下面添了一行：八月，面，九百。
九月开学，游客少了，茶客照旧。
老韩病了。
他三天没来。
第四天他儿子来了，说，韩老师住院了，肺上的事。
我说，严重吗。
他说，医生说是肺气肿，抽了三十年烟。
我说，我去看他。
他说，他不让人看。
他说，他说他这个样子不好看。
我买了一斤橘子去医院。
他在病房里躺着，鼻子上插着管，看见我进来，抬手摆了摆。
我说，韩老师。
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
他说，我这没事。
他说话的时候喘，一句话要分三次说。
我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说，小念，楼的事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谈。
他说，谈成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你二舅要多少。
我说，一百二十万。
他说，你给他。
我愣住了。
他说，你给他，你就保住了。
我说，韩老师，那楼值二百四十万。
他说，值多少不重要。
他说，重要的是楼在不在。
他说，我在这儿喝了二十六年茶。
他说，我不在乎这楼值多少钱。
他说，我在乎明年我还能不能坐在那个位子上。
他说，小念，你还年轻。
他说，你算的是钱，我算的是日子。
我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江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灯是新换的，白得刺眼。
我走到望江楼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
匾上的金字在黑里看不见，只有轮廓。
我站在门口想，韩老师说的对不对。
我想，如果我给我二舅一百二十万，我就剩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在城里买不到一套房，在江边也买不到一间铺子。
我又想，如果我不给，这楼就打官司。
打官司要一年，一年以后这楼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我站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江风吹得我脸疼。
十月，我二舅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带了一个人，说是律师。
律师姓吴，三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
他说，苏女士，我们是来协商的。
我说，协商什么。
他说，补偿款的分配。
他说，按照法定继承，苏敬山先生的遗产由两个子女平均继承，各百分之五十。
他说，你母亲手上的那份协议，我们可以不认。
我说，为什么不认。
他说，因为协议没有公证。
我说，有签名。
他说，签名可以伪造。
我说，我妈不会伪造。
他说，我没有说你母亲伪造，我是说法律上需要鉴定。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放在账本上。
4
我说，吴律师，我问你一句。
他说，你问。
我说，我外公一九九五年签这个协议的时候，我二舅在场，他自己签的字，这算什么。
他说，这算家庭内部约定，不等于遗嘱。
我说，那遗嘱呢。
他说，有遗嘱吗。
我说，没有。
我外公走得太急。
他说，那就按法定继承。
我说，那这楼我二舅有一半。
他说，是的。
我二舅坐在旁边，翘着腿，说，小念，我不是不讲情面。
他说，我要三成，一百二十万，这已经是让了。
我说，二舅，你知道这楼一年挣多少吗。
他说，多少。
我说，去年一年，挣了两万三。
他说，两万三。
我说，对。
我说，这楼一年挣两万三，你要一百二十万，是这楼五十年的收入。
他说，那是楼不值钱，不是我要得多。
我没有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上楼跟我妈说，妈，我们打官司吧。
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我爸的旧衬衫，正在补袖口。
她说，打官司要钱。
我说，我有一点。
她说，你有多少。
我说，三万。
她说，打官司要五万。
我说，那我借。
她说，跟谁借。
我说，我想办法。
她把针线放下，说，小念，我跟你说句实话。
她说，这楼我不想要了。
我说，妈。
她说，我六十五了。
她说，我在这楼里待了四十年。
她说，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烧水，烧到晚上十点。
她说，我烧了四十年水，我的手是黑的。
她把手伸出来给我看。
她的手背上有一层洗不掉的黑色，那是煤和灰渗进皮里。
她说，我不想烧了。
我说，那我们搬哪儿去。
她说，你二舅给一百二十万，我们拿一百二十万，去城里买个小房子，我给你们看孩子。
我说，妈，你舍得。
她说，我舍不得。
她说，可是我更舍不得你。
她说，你二十七了，你没有对象，你在这个楼里端茶，你能端到什么时候。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说，小念，你爸走了，这楼就是个楼了。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说，妈，你让我想想。
她说，你想。
我下楼，坐在第三张桌子旁边。
那张桌子是老韩的位子，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是二十六年留下的。
我把手放在水渍上。
我想，我妈说得对，这楼就是个楼。
我又想，不对，这楼不是楼。
我想，这楼里有我爸擦桌子的声音，有外公称茶叶的秤，有魏叔的扇子，有老韩的杯子。
我想，这些东西搬到别的地方就没有了。
我想，人死了，东西还在；东西没了，人就真的没了。
那天夜里我没有上楼，我在楼下坐了一夜。
江上有船过，船上的灯从窗子外面划过去，一道一道。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我二舅。
他在建材店里，正在跟人算账。
他看见我进来，说，小念，想通了。
我说，二舅，我给你一百二十万。
他说，好。
我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说，什么条件。
我说，这楼我要开到拆迁那天。
拆迁之前，你不能再来。
他说，行。
我说，还有一条。
他说，你说。
我说，你要写一张纸，写清楚这楼是我外公留给我妈的，你拿的是一百二十万，拿了以后不再要。
他说，这不是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
我说，我要一张纸。
他看着我，说，小念，你这人跟你妈一样。
我说，我妈怎么了。
他说，认死理。
他写了。
他写的时候手在抖，我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他写完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把纸折好放进铁盒子里。
我从建材店出来，天上下着小雨。
我站在路边，雨水打在我脸上。
我想，我保住了这楼，保到拆迁。
我想，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赢。
我答应给我二舅一百二十万，可我手上没有一百二十万。
我手上只有三万二。
那是这五年攒的，每个月存五百，有时候存不上。
补偿款要等拆迁办签了协议才下来，协议要等评估、公示、签约三步走完，走完要半年。
我二舅不知道这些。
他以为我手里有钱。
我签完那张纸的第三天给他打了电话，说，二舅，钱要等补偿款下来才能给。
他在电话里停了很久，说，你耍我。
我说，我没耍你。
我说，我答应你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但是要等拆迁办把钱打给我妈。
他说，那要多久。
我说，半年。
他说，半年以后你要是不给呢。
我说，我给你写欠条。
他说，欠条有什么用。
我说，我把这个写了，按了手印，你可以去法院告我。
他又停了很久，说，小念，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我说，二舅，我不是胆子大。
我说，我是没别的办法。
他说，行。
他说，半年。
他说，半年以后我要是拿不到钱，我把这楼砸了。
我说，你砸不了，这楼那时候已经拆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难听。
他说，小念，你这张嘴。
十一月，拆迁办的人来签了意向书。
来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李。
小张说，苏女士，你们这一片的评估价是每平方米一万七。
我说，我这楼一百四十二平方米。
他说，二百四十一万四。
我说，还有搬迁费、停业损失。
他说，搬迁费按户算，一户两万；停业损失按经营面积算，一个月每平方米三十块，补六个月。
我算了算：一百四十二平方米，一个月四千二百六，六个月两万五千五百六。
我说，加起来二百四十六万。
他说，大概是这个数。
我说，我二舅要一百二十万。
他说，那是你们家的事。
我说，还有一条，我要开到明年六月。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答应了一个人。
他说，谁。
我说，一个老先生，他在我这儿喝了二十六年茶。
我说，他今年住院了，他说他明年还想坐在那个位子上。
小张看了我一眼，说，苏女士，你这个要求我得往上报。
5
我说，你报。
他说，多半批不下来。
他说，这一片要统一拆，工期是排好的。
我说，那你们就当我没说过。
他说，你要是不签，我们也没办法。
我说，我签。
我签了。
签的时候手很稳，我记得我爸签那张房契的时候手也是稳的。
签完小张说，苏女士，你这个人挺特别。
我说，怎么特别。
他说，别人都是多要钱，你是多要时间。
我说，钱是死的，时间是活的。
十二月，天冷了，茶客反而多了。
江边风大，人往楼里躲。
老韩出院了，瘦了十斤，走路要拄拐。
他来的第一天，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这楼还在。
我说，还在。
他说，我以为拆了。
我说，明年六月。
他说，那我还能喝半年。
他坐到窗边第三张桌子，我给他泡了龙井。
他喝了一口，说，小念，你这茶泡得比你爸好。
我说，我爸怎么泡。
他说，你爸泡茶不舍得放茶叶。
他说，他一杯茶放三克，我喝着像水。
我说，我现在放五克。
他说，五克好。
他说，茶这个东西，你舍不得，人家喝着就知道。
那个冬天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楼上的四张桌子搬下来两张，把楼下挤成八张。
我把墙上的旧照片全取下来，擦了灰，重新挂。
我把我爸的账本摊在柜台上，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九九八年。
上面写着：三月一日，茶二十三碗，一百一十五元；面零；煤三十元。
我爸的字很小，一笔一划。
他在每一页的下面画一条线，线的下面是本月合计。
他画了二十六年，画到去年十一月。
我把他的账本合上，找了一个新的本子，在第一页写了：二零二五年十二月，望江楼，苏念。
我写完了坐在柜台后面，觉得这楼是我的了。
正月里来了很多游客。
江边的堤修了一半，围了蓝色的铁皮，游客站在铁皮外面拍照。
有人进楼问，这里能喝茶吗。
我说，能。
他们说，多少钱。
我说，五块。
他们说，这么便宜。
我说，续水不要钱。
他们坐下，拍照，发手机，喝两口就走。
有一天来了十几拨，卖了四十六碗茶，二百三十块。
我数钱的时候想，这些人不是来喝茶的，是来拍照的。
我想，这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拍了照，这楼就在他们手机里了。
二月，一个拍纪录片的人来了。
他姓陈，三十来岁，背着机器。
他说，我在拍江边的老房子，你这楼我拍三天。
我说，你拍。
他拍了三天。
他拍我烧水，拍老韩喝茶，拍老周把桌子往里推，拍我在灶台上熬汤。
他说，苏老板，你这楼要拆了，你舍不得吗。
我说，舍不得。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闹。
我说，闹给谁看。
他说，给政府看。
我说，政府有政府的工期。
他说，你这个人真冷静。
我说，我不是冷静。
我说，我是算过账。
他笑了，说，算什么账。
我说，我要是闹，最多多要十万。
十万块，够我活三年。
我这楼开到六月，一天卖五十碗茶，十碗面，一天挣一百二，半年挣两万一千六。
两万一千六比十万少。
我说，可是这半年我在这儿坐着。
他说，坐着值八万吗。
我说，值。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有些人只有这半年了。
他放下机器，看着我。
我说，韩老师七十八了，肺气肿；周叔六十九，腿不好；魏叔走了；这条街上还有十几个老人，他们每天都来。
我说，我要是明天关门，他们明天就没地方去了。
他说，他们可以去公园。
我说，公园里没有他们的位子。
我说，他们每个人的位子是固定的，韩老师坐窗边第三个，周叔坐门口，钱大爷坐楼梯口。
我说，位子是坐出来的。
他没有说话，把机器重新扛起来，说，苏老板，我这段一定留着。
三月，我做了一件事：我在墙上挂了一块黑板，写上“望江楼，最后一百天”。
我用白粉笔写，写完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每天打烊之前，我把数字改小一天。
老韩第一天看见，说，小念，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倒计时。
他说，倒计时给谁看。
我说，给我自己看。
他说，你不难受。
我说，难受。
我说，可是我得知道我还有多少天。
从那天起，每天打烊以后老韩都来看一眼黑板。
他看完说，还有九十九天。
他说，小念，我今天喝了两碗。
我说，你为什么喝两碗。
他说，因为只有九十九天了。
四月，来的人多了。
有从城里来的年轻人，有从外地回来的老街坊，有记者。
有个女孩从上海回来，她说她小时候在这楼里喝过茶。
她说，我爷爷在这儿喝了三十年，他去年走了，我回来看看。
她坐在窗边，坐了一下午。
她说，小念姐，我能帮你干点什么。
我说，你会干什么。
她说，我会拍照，会写东西。
我说，那你帮我拍照片。
她拍了三天。
她拍老韩的杯子，拍老周的浓茶，拍我在灶台上熬汤，拍黑板上的倒计时。
她走的时候说，小念姐，我给这楼写一篇文章。
我说，写吧。
她说，写了发在哪儿。
我说，发在你能发的地方。
她说，发了会有人来。
我说，来就来。
她说，人多了你会累。
我说，累也比空着好。
五月，人真的多了。
有一天卖了三百碗茶，六十碗面。
我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十点，手一直在抖。
晚上打烊我坐在楼梯口，老周来了，他说，小念，你今天挣了多少。
我说，一千二。
他说，你爸一年挣两万三，你一天挣一千二。
我说，是一天，不是一年。
他说，你这楼要是早点这么干，你爸也不至于。
我说，周叔，我爸那时候没有网络。
他说，什么网络。
我说，就是手机上看东西。
我说，现在的人来这儿，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拍一张照片，证明自己来过。
他说，那他们喝了吗。
我说，喝了。
他说，那就行。
6
他说，人来了，喝了茶，这楼就活着。
六月一号，拆迁办来了通知：六月三十号之前清空，七月一号动工。
小张来送通知的时候说，苏女士，你的申请我们批了，给你到六月三十。
我说，谢谢。
他说，你别谢我，是我们领导说，这楼有点意思。
我说，什么有意思。
他说，你那个倒计时。
他说，我们领导说，一个卖茶的，把日子数着过，这楼拆了可惜。
我说，拆还是要拆。
他说，拆还是要拆。
他把通知放下走了。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看了看江。
江水这个季节是黄的，涨到台阶第一级。
江上有货船，船身很低，走得慢。
我想，我爸在这楼里看了二十六年江。
我想，他看的水跟我看的水不是一片水，水天天在变。
我想，六月三十号以后，我站在江边，抬头看不见这楼了。
那天晚上我把黑板上的数字改成三十。
我写完站在黑板前面，粉笔灰落在我鞋上。
老韩坐在窗边说，小念，三十天。
我说，三十天。
他说，三十天以后你干什么。
我说，我还没想好。
他说，你得想。
他说，人不能没有下一件事。
我说，韩老师，你有什么下一件事。
他说，我有。
他说，我要活到八十五。
我说，为什么是八十五。
他说，因为我想看看这江修完堤是什么样。
我说，那你要好好的。
他说，我好好的。
他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小念，这茶有点淡。
我说，我再给你放一点。
他说，不用。
他说，淡的好，淡的能多喝几年。
六月十号，补偿款下来了。
二百四十六万三千，打到我妈的卡上。
我妈拿着卡去银行查了三遍，回来说，小念，钱到了。
我说，到了就好。
她说，你二舅那边。
我说，我去办。
我给我二舅打了电话。
他第二天就来了，来得比谁都快。
他进门说，小念，钱呢。
我说，二舅，你坐。
他说，我不坐，你把钱转给我。
我说，转可以，我先跟你说清楚。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这一百二十万，是这楼的钱。
这楼是我外公的，我外公给了我妈，我妈看了二十六年我才拿到这个钱。
我说，你拿了这钱，这楼就跟你没关系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还有，我外公那两万块，你不要还了。
他说，那本来就是我爸给我的。
我说，行，算他给你的。
他看着我，说，小念，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说，因为我要走了。
他说，走哪儿。
我说，还没定。
我把手机拿出来，转了一百二十万给他。
转账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舍不得，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转这么大一笔钱。
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说，到了。
他说，小念，二舅谢谢你。
我说，你别谢我，你谢我外公。
他说，谢他干什么。
我说，他要是当年把那两万块再借给你，这楼早没了。
他站在那儿，脸僵了一下。
他说，小念，你这人。
我说，二舅，你走吧。
他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看了一眼墙上的匾。
他站了两秒，说，这楼真好看。
他说，我小时候在这楼里跑。
他说完就走了。
我在柜台后面坐着，听见他的车开走。
我想，他刚才那句话，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像人的一句话。
六月二十号，老韩又住院了。
这回是他儿子打电话给我，说，小念，韩老师不行了。
我说，什么叫不行了。
他说，医生说就这几天。
我放下电话就去了医院。
他躺在病床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鼻子上还是插着管。
他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我说，韩老师。
他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楼……拆了没有。
我说，还有十天。
他说，我赶不上了。
我说，你赶得上。
他说，我赶不上。
他说，小念，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的骨灰，你别撒江里。
我说，为什么。
他说，江要修堤，江不是原来的江了。
他说，你把我撒在楼底下。
我说，楼要推平了。
他说，推平了也是楼底下。
他说，我在那儿坐了二十六年。
他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
我说，韩老师，我给你留一杯茶。
他说，什么茶。
我说，龙井，五克。
他笑了一下，说，五克好。
六月二十三号早上六点，他走了。
他儿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烧水。
我把壶从炉子上提下来，站在灶台前面，站了很久。
六月二十四号，他儿子来了一趟，带来一个小盒子，说，小念，这是我爸的杯子。
那个杯子是一个白瓷杯，杯口有一道裂，旁边有一块褐色的茶渍，洗不掉。
我说，这个给我。
他说，他说给你。
他说，他说这杯子在你那儿放了二十六年，应该留在你那儿。
我把杯子放在窗边第三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空着。
我没有收。
六月二十五号，我把楼上楼下的桌子都擦了一遍。
我擦得很慢，一张桌子擦十分钟。
我擦到窗边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天下午来了很多人。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来，说，小念，我听说楼要拆了，我来看看。
有个中年男人带着孩子来，说，我爸在这儿喝了一辈子茶。
有个女孩从外地赶回来，说，小念姐，我给你带了一盒点心。
那天我卖了四百多碗茶，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点。
晚上打烊的时候，最后走的是老周。
他站在门口说，小念，明天还开吗。
我说，明天还开。
他说，后天呢。
我说，后天也开。
他说，大后天。
我说，开到最后一天。
他说，那我天天来。
六月二十九号，最后一天。
我早上四点起来，把炉子生上。
我烧了第一壶水，泡了第一杯茶，放在窗边第三张桌子上。
那是老韩的位子。
我把黑板上的数字改成零。
九点钟，人开始来。
老周来了，钱大爷来了，隔壁的裁缝来了，街上开店的来了十几家。
7
有些我不认识，他们说他们在江边住了一辈子。
老周坐在门口，喝了一杯茶，说，小念，这茶好。
我说，周叔，你今天喝了几杯。
他说，三杯。
他说，我平时一天一杯，今天我喝三杯。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这茶明天就没了。
十点钟，来了一个年轻人，他说他是拍纪录片的小陈介绍来的。
他站在门口拍了一张照片，说，苏老板，我能跟你合张影吗。
我说，能。
他站在我旁边，我手里拿着一把壶。
他说，苏老板，你笑一笑。
我说，我笑不出来。
他说，那你就别笑。
下午三点，我妈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柜台前面，说，小念，我烧最后一壶水。
我说，妈，你坐着。
她说，我烧。
她把铝壶放在炉子上，看着火。
水开了，她把壶提下来，倒在茶壶里。
她倒的时候手很稳。
她说，这壶水我烧了四十年。
她说，从今天起我不烧了。
她说，小念，我不难受。
她说，我烧够了。
晚上八点，我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
我把椅子一张一张翻到桌子上，用绳子捆住，那是搬家公司的做法。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说，小念，明天我们来帮你搬。
我说，不用。
他说，我们来。
我说，行。
那天夜里我没有走。
我在楼下坐了一夜。
灯关了，只有江上的船灯从窗子外面划过去。
我坐在窗边第三张桌子旁边，桌上放着老韩的杯子。
我给我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三口，剩下的倒进江里。
六月三十号早上八点，搬家公司来了。
老周来了，钱大爷来了，隔壁裁缝来了，十几个人站在门口。
他们把桌子抬上车，把椅子抬上车，把炉子抬上车，把我外公的匾卸下来，用棉被包着。
匾卸下来的时候，我站在楼下抬头看。
那块匾挂了七十二年，挂的地方有一道深色的痕。
十点钟，楼空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我爸的账本、老韩的杯子、一把壶、一包茶叶。
小张来了，说，苏女士，签个字。
我签了。
他说，明天早上八点动工。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说，我不看。
那天我跟我妈搬到了城东的出租屋，两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
我妈进门看了看，说，这房子干净。
我说，是。
她说，这房子没有江。
我说，没有。
她说，也没有楼。
我说，没有。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说，小念，我不后悔。
我说，我也不后悔。
七月一号早上八点，我没有去看。
我在出租屋里洗衣服。
洗衣机响的时候我想，那边是不是也响了。
中午十一点，我手机上收到一张照片。
是小张发来的，照片上是望江楼的废墟，一堆木头，木头中间有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匾没有被砸坏。
小张在照片下面写：匾我们给你留着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坐在小板凳上，看了很久。
我想，楼没了。
我想，江还在。
我想，我爸擦桌子的声音没有了。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把我妈的水杯倒满。
我说，妈，喝水。
她说，这水是凉的。
我说，我给你烧。
她说，不用，凉的也行。
她说，小念，你别难受。
我说，我不难受。
她说，你难受就说。
我说，妈，我在想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望江楼没有楼了，还算不算望江楼。
她说，算。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在。
她说，楼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说，你外公在，你爸在，你在，这楼就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就像拍桌子一样。
七月，我在城里找了半个月铺面。
我看了十几间，有的太贵，有的太偏。
有一间在商场里，月租一万二；有一间在小区门口，月租三千，但是要交十万转让费。
我算过账：我手上有三万二，我妈手上有补偿款，可那是她的养老钱，我不能动。
第八月，我看中了一间铺面，在城东的老巷子里，十二平方米，月租两千五，押一付三，一万块。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姓邱。
他说，这铺面以前是修钟表的，老师傅走了，空了半年。
我说，我要开茶馆。
他说，茶馆。
我说，卖茶，也卖面。
他说，这巷子里没有喝茶的人。
我说，会有的。
他说，你凭什么说有。
我说，我开了五年茶馆。
他看了我一眼，说，行，你租。
我签了合同。
签完我站在铺面门口，看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居民楼，楼底下有一排小店：修鞋的、配钥匙的、卖菜的、理发的。
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
我想，这里没有江。
我想，这里也可以是望江楼。
八月一号，我开始装修。
我没有钱请人，我自己刷墙。
墙刷成浅灰，我刷了三天，刷到胳膊抬不起来。
老周来了。
他是坐公交车来的，倒了三趟。
他进门说，小念，你这铺子太小了。
我说，十二平方米。
他说，你以前的楼一百四十二平方米。
我说，我以前的楼一天卖三十碗茶，这铺子一天能卖一百碗。
他说，凭什么。
我说，因为这条巷子里有人。
他说，你凭什么说有人。
我说，因为这条巷子里有修鞋的、配钥匙的、卖菜的。
我说，这些人中午要吃饭，要喝水，要坐着歇一会儿。
他说，那你就卖。
我说，我就卖。
他笑了，说，你这人，跟你爸一样，认死理。
他帮我把两张桌子搬进来。
桌子是从老楼搬来的，一张桌面有一圈水渍，一张桌腿缺了一块。
他说，这两张桌子你留着。
我说，我留着。
他说，这是你爸买的。
我说，我知道。
八月八号，铺子开张。
我没有挂牌，因为匾还在小张那儿，他说要走流程。
开张第一天，卖了七碗茶，两碗面。
第二天卖了九碗。
第三天卖了五碗。
我不着急。
8
我知道新铺子要养。
我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关。
我把炉子放在门口，水开了有蒸汽，蒸汽往外冒，路过的人能看见。
第一个礼拜，修鞋的老李进来了。
他说，你这有茶。
我说，有。
他说，多少钱。
我说，五块。
他说，我给你十块，你给我泡浓一点。
我说，浓的我给你泡老周那种。
他说，老周是谁。
我说，一个船工。
他说，船工喝的茶烈。
我说，烈。
他说，那我喝。
他喝完说，这茶够劲。
从那天起他每天中午来一杯。
第二个礼拜，配钥匙的老陈来了。
他说，你这有面。
我说，有。
他说，阳春面。
我说，阳春面。
他说，多少钱。
我说，八块。
他说，巷口那家卖七块。
我说，我这汤是鸡架熬的，熬两个小时。
他说，那我要一碗。
他吃完说，你这面比他家的香。
我说，香在汤。
他说，汤里放了什么。
我说，没放什么，就是熬的时间长。
他说，时间也算钱。
他说，我配一把钥匙三分钟，收五块；人家说贵，我说我这三十年就学了三分钟。
我笑了，说，陈师傅，你这话说得对。
九月初，纪录片播了。
小陈给我打电话，说，苏老板，片子今晚播，你记得看。
我说，我家没电视。
他说，手机上看。
那天晚上我坐在铺子里，用手机看了。
片子的名字叫《望江楼》，四十分钟。
片子里有我，有老韩，有老周，有魏叔，有那块黑板上的倒计时。
拍到老韩的时候，他坐在窗边，说，我在这儿喝了二十六年茶。
拍到我，我在灶台上熬汤，说，我爸在这灶台前面站了二十六年。
片子的最后是一个长镜头：江水，楼，楼里的灯，灯灭了。
我看完了坐在板凳上，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铺子门口来了人。
一开始是两个女孩，她们说，我们是看了片子来的。
她们点了两碗茶，坐了一个小时，拍了照。
第三天来了六个人。
第四天来了十几个。
到九月中，一天能卖七八十碗茶，二十几碗面。
巷子里的老李说，小念，你这铺子火了。
我说，不是火，是有人看见了。
他说，看见什么。
我说，看见一个楼没了。
他说，楼没了你还高兴。
我说，我不高兴。
我说，可是有人看见，我就觉得那楼没白没。
九月二十，老韩的儿子来了。
他抱着一个盒子，说，小念，我爸的骨灰。
我说，你要撒在楼那儿。
他说，他说撒在楼底下。
我说，楼推平了，现在是一片工地。
他说，那也撒。
我说，我陪你去。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江边。
原来的望江楼现在是一片围起来的工地，围挡上贴着施工效果图，图上是一片绿地和一个观景平台。
他站在围挡外面，把盒子打开，把骨灰撒在围挡脚下的土里。
他撒完了说，爸，到了。
他说，小念，我爸说他这辈子最舒服的二十六年是在你这楼里。
我说，是在我爸的楼里。
他说，一样。
我说，一样。
他走了以后我在围挡外面站了很久。
围挡里面有一台挖掘机，正在挖土。
挖出来的土是黄的，堆在一边。
我想，老韩现在在土里。
我想，他等了二十六年，等到这楼拆了，他就住进去了。
十月，我妈来铺子里帮忙。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熬汤。
她进门看了看，说，这铺子小。
我说，小。
她说，这铺子没有窗户。
我说，有一扇。
她说，那扇窗户朝北。
我说，朝北凉快。
她说，冬天冷。
我说，冬天我烧炉子。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我帮你洗碗。
我说，妈，你歇着。
她说，我歇不住。
从那天起她每天上午来，洗碗，擦桌子，择葱。
她洗碗洗得很干净，一个碗要冲三遍。
有一天她说，小念，我给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二舅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他说什么。
她说，他说他把建材店关了，去南方了。
我说，去南方干什么。
她说，他说他儿子在那边开了个厂，叫他去帮忙。
我说，他去吗。
她说，他去了。
她说，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他说嫂子，那楼的钱我拿了，我心里不踏实。
我说，他还不踏实。
她说，他说他晚上睡不着。
我说，那他把钱还回来。
她说，他没还。
她说，他就是说说。
我说，妈，你别理他。
她说，我不理他。
她说，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我说长林，你这辈子就干了三件事：拿你爸的钱，拿你妹的钱，拿你外甥女的钱。
她说，他说嫂子你别说了。
她说，我说完了。
我看着我妈，她站在水池边，手上全是泡沫。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就像说今天买了几斤葱。
十一月，铺子稳了。
一天卖一百碗茶，三十碗面，流水七百多，扣掉房租水电材料，一天挣二百五。
一个月七千五。
我把这个数记在账本上，记在我爸那本的后面。
我写：十一月，茶面合计七千五。
我写完想，我爸一年挣两万三，我一个月挣七千五。
我想，不是我能干，是时代变了。
我想，我爸那时候，一碗茶五块，二十六年没涨过价。
他不涨，是因为这条街上的人没有钱。
我想，我现在涨价了吗。
我没有涨。
我这儿的茶还是五块，面还是八块。
有人劝我涨。
老李说，小念，你现在有名了，你涨到十块也有人喝。
我说，我不涨。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这铺子开在巷子里。
我说，巷子里的人一天挣一百二，他花五块喝茶，他觉得值；他花十块喝茶，他就不来了。
他说，那你就少挣。
我说，我少挣，可是我能长开。
他说，你这个人，做生意不像做生意。
我说，我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
他说，那你是什么。
我说，我是看楼的。
他笑了，说，楼都没了你还看。
我说，我看着它没的。
十一月二十号，小张把匾送来了。
9
他开着车来，匾用棉被包着，两个人抬下来。
他说，苏女士，手续办完了，匾归你。
我说，谢谢。
他说，你挂哪儿。
我说，我挂门口。
他说，你这门口只有一米二宽。
我说，匾一米一。
他说，正好。
他把匾挂上去。
黑底金字，字是“望江楼”。
挂了七十二年，漆掉了一些，金还在。
挂完了他说，苏女士，我以后能来喝茶吗。
我说，能。
他说，多少钱。
我说，五块。
他说，我给你十块。
我说，不用，五块。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是把匾给我送来的人。
他笑了，说，那我明天来。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看那块匾。
匾挂在一米二的门口，显得很大。
巷子里有人路过，抬头看，说，望江楼。
有人说，望江楼不是在江边吗。
我说，搬过来了。
他说，楼也能搬。
我说，楼不能搬，名字能搬。
十二月，房东邱师傅来找我。
他说，小念，明年房租要涨。
我说，涨多少。
他说，从两千五涨到三千。
我说，涨五百。
他说，涨五百。
他说，你生意好，别人都跟我说了。
我说，我这生意，一天挣二百五。
他说，不止吧。
我说，扣掉房租水电材料，二百五。
他说，我不信。
我说，我给你看账本。
我真给他看了。
我把账本摊在桌子上，一行一行给他念。
他看完说，你这账做得真细。
我说，我爸教的。
他说，你爸是谁。
我说，我爸以前开茶馆。
他说，在哪儿。
我说，江边，拆了。
他说，那你爸要是还在，他也得涨租。
我说，对，他也得涨。
他笑了，说，那就三千。
我说，三千我租。
他说，你不多说两句。
我说，我算过。
三千我还能挣，我就租。
他说，你这人痛快。
我说，我不是痛快。
我说，我是知道算不过你们。
他说，怎么算不过。
我说，我这铺子要是搬走，我损失的是客人；你们空一个月，损失的是钱。
我说，客人不回来，钱还能再挣。
他说，那你怎么不搬。
我说，因为客人在这儿。
他看着我，说，小念，你这人有点怪。
我说，我听过这话。
十二月里下了一场雪。
巷子里的雪扫不干净，堆在墙根。
老周来了，进门跺脚，说，小念，我这腿不行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去年冬天就这样，膝盖疼，走路跟踩钉子一样。
我说，你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了，医生说是骨刺。
我说，骨刺能治。
他说，能治，要开刀。
他说，我这年纪不开。
我说，那你就少走。
他说，我坐了四十年船，我不能少走。
他坐在门口那张桌子旁边，喝了一杯浓茶。
他喝完了说，小念，我明年不来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儿子要把我接到乡下去。
我说，乡下有什么。
他说，有一院房子，有一块地。
我说，你会种地。
他说，我会。
他说，我小时候就是种地的。
他说，我十六岁上的船。
我说，那你去。
他说，去了就喝不上你的茶了。
我说，我给你寄。
他说，寄茶叶我也不会泡。
我说，我教周婶。
他说，她也不会。
我说，那我给你寄速溶的。
他说，我不喝那个。
他说，那个甜。
他说，茶不能甜。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匾。
他说，小念，你爸要是看见这匾挂在这儿，他得骂你。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把楼的名字搬走了。
我说，那我不挂。
他说，你得挂。
他说，挂在这儿，人就知道这楼没断。
一月，春节前，铺子忙了十天。
买东西的人多了，巷子里挤。
我一天卖二百碗茶，五十碗面。
有一天卖到二百八十碗，我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十一点。
我妈来帮忙。
她洗碗的时候说，小念，你这铺子比楼里忙。
我说，楼里没有这么多人。
她说，这些人都是来看匾的。
我说，也有人是来喝茶的。
她说，谁来喝茶。
我说，修鞋的老李，配钥匙的老陈，还有巷子里的人。
她说，这些人一天挣多少。
我说，一百多。
她说，一百多还喝茶。
我说，五块钱的茶，他们喝得起。
她说，你爸那时候，五块钱也没人喝。
我说，那时候五块钱是半天的工钱。
她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是半个钟头。
她说，那还是世道变了。
我说，是。
除夕那天，我关了铺子，跟我妈包饺子。
她包得快，我包得慢。
她包一个要三秒，我包一个要十秒。
她说，你这手不行。
我说，我端茶端了五年，我的手是端茶的手。
她说，你现在也会包了。
我说，我学。
包到一半她说，小念，你今年二十七了。
我说，二十八。
她说，二十八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找个对象。
我说，我忙。
她说，忙不是理由。
我说，妈，我这铺子刚站住。
她说，铺子站住了，你就得想人了。
我说，我想。
她说，你想谁。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拍片子的。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谁。
我说，没有人。
她说，没有人是假的。
她说，一个女的二十八，心里没有人，眼睛不会是那个样子。
我说，妈，你别猜。
她说，我不猜。
她说，我就说一句，你别把日子过成楼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楼拆了就没了，人的日子不能等到拆。
我包了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
我说，妈，我知道了。
二月，江堤修好了。
新闻里播了一段，说这段堤是“百年一遇”的标准，堤上修了步道，种了树，装了灯。
我去看了一次。
我坐公交车到江边，下车走路。
堤很高，比原来的路面高出两米。
堤上铺着青砖，有人跑步，有人遛狗，有人拍照。
我站在堤上找望江楼的位置。
我找不准。
原来的楼在这一段，门朝江，台阶有七级。
我按照记忆数了七步，站在堤上往下看。
下面是草坪。
草坪里有一盏地灯。
10
我想，这盏灯大概就在楼的位置。
我在堤上站了半个小时。
风从江上来，很大。
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有个老头在我旁边遛狗，他看我站得久，说，姑娘，你看什么。
我说，我看一个楼。
他说，什么楼。
我说，望江楼。
他说，望江楼不是在那边吗。
他往东边指。
我说，那边是新的。
他说，那还有旧的。
我说，旧的拆了。
他说，拆了你还看什么。
我说，我看看它原来在哪儿。
他说，你知道它在哪儿。
我说，我大概知道。
他说，大概知道就行了。
他说完牵着狗走了。
三月，铺子门口来了一个女孩。
她二十来岁，背着一个包，说，你是苏老板吗。
我说，我是。
她说，我在网上看见你的店。
我说，哪个网。
她说，小红书。
我说，我没发过。
她说，别人发的。
她说，有个帖子叫“江边拆了，但望江楼还在”，一千多个赞。
我说，我没看过。
她说，我给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铺子的照片，门口挂着匾，匾下面是我在熬汤。
照片的标题写着：楼拆了，名字还在，茶还是五块钱。
我看着那张照片，说，这谁拍的。
她说，不知道，一个游客。
她说，苏老板，我能喝一杯吗。
我说，能。
她说，多少钱。
我说，五块。
她说，这么便宜。
我说，一直五块。
她坐下，喝了一口说，挺好喝。
她说，苏老板，你为什么不开大一点。
我说，我开不大。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这铺子十二平方米，多一个人就转不开身。
她说，你可以开分店。
我说，我没钱。
她说，你火了。
我说，火是网上的，钱是账上的。
她说，你这个人真现实。
我说，我不是现实。
我说，我是知道一个铺子能装多少人。
她走的时候买了一包茶叶，说，苏老板，我给你写一篇。
我说，写吧。
她说，写了你要涨价。
我说，我不涨。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五块钱是我爸定的。
她说，你爸定五块的时候，五块是多少。
我说，是一天的菜钱。
她说，那现在五块是多少。
我说，是一瓶水的钱。
她说，那你还卖五块。
我说，卖五块，人才来。
三月中，我妈病了。
她发烧，三十八度五，咳嗽。
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住院七天，花了六千八。
医保报了四千，自己出两千八。
我在医院陪了七天。
白天我妹妹来看，晚上我守。
我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一夜一夜地坐。
我妈第一天晚上说，小念，你回去睡。
我说，我不困。
她说，你眼睛都黑了。
我说，我在楼里熬过更长的夜。
她说，楼里是烧水，这儿是坐着。
我说，坐着也是熬。
第三天晚上她烧退了，精神好一点。
她说，小念，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爸走的那天，我不在他身边。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去楼下买粥，回来他就走了。
我说，护士说了，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她说，我不信。
她说，一个人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一定痛苦。
我说，妈，你别这么想。
她说，我想了两年了。
她说，我天天想，他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我说，他看见的是你。
她说，我没在。
我说，他看见的是你买的粥。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念，我死了以后，你别让我一个人。
我说，妈。
她说，你在我边上。
我说，我在。
她说，你要是忙，你就找个人陪着我。
我说，我不忙。
她说，你忙。
她说，你这铺子一天要开十二个小时。
我说，我关门。
她说，你关门客人就走了。
我说，客人走了还会来。
她说，你爸的楼没了，你这铺子不能再没。
我说，妈，铺子没了我还能开。
我说，你没了，我就没了。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说，小念，你这话说得重。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四月，她出院了。
我把她接回出租屋，给她熬了粥。
她吃了一碗，说，小念，你这粥熬得好。
我说，我熬了两个小时。
她说，你爸也熬粥。
她说，他熬粥的时候一直搅。
我说，为什么搅。
她说，搅了不糊底。
她说，他熬粥的时候不说话，就站在灶台前面搅。
她说，我问他你想什么，他说我什么都不想。
她说，一个人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是最舒服的时候。
五月，铺子门口的老槐树开花了。
花是白的，一串一串，风一吹落在地上。
扫街的每天早上扫一遍，扫完了又落。
我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是扫花。
我扫到门口，扫到台阶下面。
有时候我不扫，让它落着，客人踩着花进来。
老李说，小念，你这门口的花好看。
我说，好看。
他说，你扫它干什么。
我说，不扫就堆着。
他说，堆着也好看。
我说，堆着两天就烂。
他说，烂了也是花。
我笑了，说，李师傅，你这个人挺会说话。
他说，我修了三十年鞋，我就会说这个。
六月，拆迁一周年。
那天我没有特别做什么。
我照常六点开门，照常熬汤，照常卖茶。
中午的时候小张来了。
他坐下，说，苏老板，一杯茶。
我说，五块。
他说，我给你十块。
我说，五块。
他说，你怎么老这样。
我说，规矩。
他笑了，说，你这规矩比你爸还硬。
我说，我爸的规矩是给街坊留桌子。
他说，你的规矩是什么。
我说，我的规矩是茶五块。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五块是我爸定的，我改了，他就没了。
他喝了一口，说，苏老板，我问你一句。
我说，你问。
他说，你恨不恨我们。
我说，恨你们干什么。
他说，拆了你的楼。
我说，楼是国家的。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想。
我说，我不是这么想。
我说，我是想明白了。
我说，这楼要是不拆，江堤修不了，夏天水一大，这一片都得淹。
我说，我爸在的时候，每年夏天都提心吊胆。
11
我说，现在不用了。
他说，你真这么想。
我说，我真这么想。
我说，我就是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跟恨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喝完了茶，站起来说，苏老板，我下个月调走了。
我说，调哪儿。
他说，调去城南。
我说，还管拆迁。
他说，还管。
我说，那你多给人家留点时间。
他说，我记住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柜台后面，看见门口那块匾。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金字上，字是亮的。
我想，一年了。
我想，我爸要是还在，他今年六十一。
我想，他要是还在，他会坐在门口那张桌子旁边，喝一杯茶，看巷子里的人。
我想，他会说，小念，你这铺子小。
我说，小，可是有人。
他会说，有人就行。
我站起来，把炉子上的壶提下来，给我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喝了一口，是淡的。
我想，明天还得开门。
八月，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下午开始下，下到晚上没停。
巷子里的水排不出去，漫到台阶上。
我铺子在巷子中间，地势低，水从门口往里灌。
我拿沙袋堵，堵不住。
水漫到脚踝，漫到小腿。
我把茶叶搬到桌子上，把账本塞进怀里，把炉子抬到凳子上。
老李来了，穿着雨衣，说，小念，我帮你。
老陈也来了。
他们两个人帮我把桌子往里推，把沙袋堆在门口。
老李说，这水还得涨。
我说，怎么办。
他说，把东西搬到楼上。
我说，这铺子没有楼上。
他说，搬到我家。
他家在巷子里面，二楼。
我们把茶叶、账本、炉子、匾都搬过去。
匾很重，两个人抬着走，雨打在匾上，金字反光。
搬完了我站在他家门口，浑身湿透。
老李说，小念，你今晚住我这儿。
我说，我回铺子看着。
他说，水那么大你看什么。
我说，我看它涨到哪儿。
他说，你看了也没用。
我说，我看了心里有数。
我回铺子的时候水到膝盖。
我坐在柜台上，脚泡在水里，看着门口。
雨从屋檐上往下倒，像帘子。
我想，这铺子才一年。
我想，要是一年就没了，我这辈子就没完了。
那天夜里水涨到八十五厘米，早上退了。
铺子里一层泥，泥上有塑料袋、树叶、一只鞋。
我扫了一整天。
扫完了我用清水冲了三遍，用抹布擦。
擦到晚上，地上还是有泥印。
老李说，小念，这铺子得晾三天。
我说，晾三天我就关三天。
他说，关了三天客人就少了。
我说，少了就少了。
我关了三天。
第四天开门，门口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巷子里的。
他们说，小念，我们来帮你。
他们帮我擦地，帮我洗杯子，帮我重新摆桌子。
老陈带了一桶涂料，说，墙泡了，得重刷。
我说，我自己刷。
他说，你刷得慢。
他说完就开始刷。
他刷墙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
他刷得很匀，一行一行，从上到下。
我说，陈师傅，你刷墙比你配钥匙还认真。
他说，配钥匙是活，刷墙是帮忙。
我说，帮忙就不用认真。
他说，帮忙更得认真。
那天下午铺子重新开了。
我熬了一锅汤，煮了二十碗面，请帮忙的人吃。
他们坐在巷子里吃面，没有人说话。
吃完了老李说，小念，你这面比平时好吃。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是我们一起弄的。
九月，我妈在出租屋里摔了一跤。
她早上起来去卫生间，地上有水，滑倒了。
我接到电话赶回去，她已经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我背她下楼，打车去医院。
医生说是髋骨裂了，不用手术，要卧床三个月。
我坐在病床边，说，妈，你怎么不小心。
她说，我小心了。
她说，我扶着墙走的。
她说，墙上有水。
我说，以后地上有水你叫我。
她说，你不在。
我说，我晚上回来。
她说，我早上摔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想，我一个人看不住两边。
我想，我要么关铺子，要么请人。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人。
是隔壁巷子的一个妇女，姓吴，五十岁，下岗的。
我说，吴姐，你帮我照顾我妈，一个月三千。
她说，三千太少。
我说，三千五。
她说，行。
从那天起，吴姐每天早上来，给我妈做饭，擦身，扶她起来坐。
我晚上关了铺子回去，接班。
我妈说，小念，你请人花钱。
我说，我算过。
她说，你一个月挣七千五，给她三千五，你剩四千。
我说，四千够。
她说，你还要交房租三千。
我说，我剩一千。
她说，一千你怎么活。
我说，我吃铺子里的面。
她说，你天天吃面。
我说，我吃了五年。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小念，妈拖累你了。
我说，你没拖累我。
她说，我拖累你了。
她说，我要是年轻十岁，我还能帮你洗碗。
我说，你现在也能。
她说，我现在躺着。
我说，你躺着也是帮我。
她说，怎么帮。
我说，你活着就是帮我。
她转过头去看窗户。
窗户外面是楼房，楼房的墙是灰的。
她说，小念，你别这么说。
她说，你这么说我心里难受。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说，实话才难受。
十月，小陈又来了。
他说，苏老板，我拍续集。
我说，拍什么。
他说，拍你搬迁以后。
我说，我这没什么可拍的。
他说，有。
他说，一个人把楼的名字搬到巷子里，这就是可拍的。
他拍了四天。
他拍我熬汤，拍巷子，拍老李修鞋，拍我妈躺在床上。
他拍我妈的时候，我妈说，你别拍我，我这样子难看。
他说，阿姨，你好看。
她说，你别哄我。
他说，我不哄。
他拍完了坐在铺子里，说，苏老板，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他说，你为什么不再找个对象。
我说，我忙。
他说，忙不是理由。
我说，你怎么跟我妈说一样的话。
他说，因为你确实是一个人在扛。
我说，我扛得住。
他说，扛得住跟想不想让人帮是两件事。
12
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机器。
他说，苏老板，我这个人嘴笨，我说一句。
我说，你说。
他说，我拍你拍了两次，第一次我觉得你是个有意思的人，第二次我觉得你是个好的人。
他说，我想跟你处一处。
我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勺子。
汤在锅里开，咕嘟咕嘟。
我说，我二十八，我一个月挣四千，我有个卧床的妈，我铺子十二平方米。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说。
他说，我说的是人。
我说，人就是这些。
他说，人不是这些。
他说，人是你熬汤的时候站在那儿不动。
我说，我熬汤的时候在想事。
他说，想什么。
我说，想这锅汤熬到什么时候白。
他笑了，说，那你想吧。
他说，我不着急。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铺子里，汤开了，我忘了关火。
汤熬干了半锅。
我把锅端下来，坐在板凳上，笑了。
我笑我自己，二十八岁了，被人说一句就忘了火。
十一月，我二舅寄来一个包裹。
包裹里是十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长林建材”四个字。
还有一张纸，是他写的：
小念，我在南方，在我儿子的厂里看仓库。
这杯子是厂里做的，我拿了十个，寄给你。
你铺子卖茶，用得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那楼的事，我对不住。
我把杯子拿出来一个一个看。
杯子是白底的，字是红的。
我留了两个，剩下的八个放在铺子里，谁来喝茶喝完了，我给他倒一杯带走。
老李说，小念，你这杯子哪来的。
我说，我二舅寄的。
他说，你二舅不是跟你争楼吗。
我说，争完了。
他说，争完了他还寄杯子。
我说，他寄杯子，我就收着。
他说，你不恨他。
我说，我恨过。
我说，他拿走一百二十万那天，我恨得睡不着。
我说，后来我想，他六十了，他儿子在南方，他一个人，他把店关了。
我说，他这辈子就想要钱，钱到手了他也不踏实。
他说，那你还认他这个舅。
我说，认。
我说，他是我外公的儿子。
十一月里，老周从乡下寄来一袋米。
米是用蛇皮袋装的，袋子上写着他的名字，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写得很大。
他儿子打电话来说，我爸让我寄的，他说这是他自己种的。
我说，他种得动。
他说，他种了三分地，天天去，膝盖疼也去。
我说，你让他少去。
他说，他不听。
我说，那你就让他种。
他说，他想让你尝尝。
我把米煮了一锅。
米是新米，煮出来有股香。
我盛了一碗，坐在门口吃。
我想，老周在江上跑了四十年，现在在乡下种地。
我想，他种出来的米，我吃上了。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他说，小念。
我说，周叔，米我吃了。
他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他说，那就好。
他说，小念，我这腿不行了，走不动了。
我说，你少走。
他说，我不走不行。
他说，地里的草要拔。
我说，你雇人拔。
他说，雇人要钱。
我说，我给你钱。
他说，我不要你的钱。
我说，你说。
他说，我这一辈子在船上，我看了四十年水。
他说，我现在在地里，我看土。
他说，水是动的，土是静的。
他说，人老了，得看静的东西。
我说，周叔，你这话说得好。
他说，我不是说得好，我是过出来的。
十二月，下雪了。
巷子里的雪扫不干净。
我早上开门，先扫门口的雪，扫出一条路。
扫到巷子口，看见老槐树的枝上压着雪。
那天来了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八十来岁，拄着拐。
她说，姑娘，你这有茶吗。
我说，有。
她说，多少钱。
我说，五块。
她说，我给你五块。
她坐下，我把茶端过去。
她喝了一口，说，这茶是我年轻时候的味道。
我说，什么味道。
她说，就是水开了，茶叶放进去，不加别的东西。
她说，现在的茶加了奶，加了糖，加了水果。
她说，那不叫茶。
我说，那不叫茶。
她说，姑娘，你这店叫什么。
我说，望江楼。
她说，望江楼不是在江边吗。
我说，搬过来了。
她说，搬过来好。
她说，搬过来我就能找着。
她喝完茶，站起来，说，姑娘，我明天还来。
我说，你来。
第二天她真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她每天上午十点来，坐一个小时，喝一杯茶，走。
有一天她说，姑娘，我住在对面小区，我儿子在城里，我一个人。
她说，我在家待着闷，我想找个人说话。
我说，你跟我说。
她说，我说什么。
我说，你说你想说的。
她说，我想说我年轻的时候。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我挡车，一天走二十里。
她说，我那时候瘦，我穿的确良衬衫。
她说，我老头子去年走了，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吃饭没味。
她说，我到你店里喝茶，我闻着这个味，我就想起厂里的开水房。
我说，为什么想起开水房。
她说，因为开水房里也是这个味，水开了，茶叶放进去。
她说，我们那时候上班，中午休息半个钟头，人人都拿一个搪瓷缸子，抓一把茶叶，冲一缸子水。
她说，那口水喝着，人就活了。
她说，姑娘，你这店，就是我的开水房。
我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说话。
我想，我爸的楼是茶楼，是给街坊留桌子的地方。
我想，我这铺子，是一个老太太的开水房。
十二月二十，铺子满两年。
我在墙上贴了一张纸，写上：望江楼，两年。
我没有写倒计时。
我写了一行字：茶五块，面八块，续水不要钱。
老李看见说，小念，你这纸上写得太实在了。
我说，实在好。
他说，人家开店都写“欢迎光临”。
我说，我不写那个。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来的人不用欢迎，他天天来。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把生意做成邻居了。
我说，本来就是邻居。
过年那天，我关了铺子，回家跟我妈包饺子。
13
我妈能坐了，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
她说，小念，你这铺子明年怎么办。
我说，照旧。
她说，你不想开大。
我说，不想。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开大了我就得请人，请了人我就得算账，算了账我就没工夫熬汤。
她说，熬汤比挣钱重要。
我说，重要。
我说，我这铺子的味道，是我熬出来的。
我要是不熬了，味就变了。
她说，你想得清楚。
我说，我想了两年。
她说，你爸要是还在，他会说什么。
我说，他会说，小念，你这铺子太小。
她说，他还会说什么。
我说，他还会说，有人就行。
我妈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跟我爸一样。
窗外下着雪。
雪落在楼下的车上，落在树上，落在路灯上。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包着饺子，听我妈说话。
我想，楼没了。
我想，江还在。
我想，人还在。
我想，明天早上六点，我还得开门。
正月初五，铺子开门。
我早上五点半到，先把炉子生上。
煤球是年前买的，堆在巷子里的墙角，用塑料布盖着。
我搬了十块，点着了，火从底下往上爬。
水开了，我把壶提下来，泡了第一杯茶，放在门口那张桌子上。
门口的雪还没有化，巷子里没有人。
我坐在柜台后面，听见水开的声音，听见风声，听见远处有鞭炮响。
六点半，老李来了。
他穿着新棉袄，说，小念，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他说，给我一杯。
我说，五块。
他说，过年还收钱。
我说，过年也收。
他说，你这人。
他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说，给你压岁钱。
我说，我不要压岁钱。
他说，你拿着。
我说，你收回去。
他把钱推回来，说，小念，你这人真没意思。
我说，有意思的在茶里。
他喝了一口，说，是。
七点，配钥匙的老陈来了，八点，修鞋的老李的邻居来了。
到中午，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巷子里的。
他们坐下，说，小念，过年你没回老家。
我说，我没有老家。
他们说，你妈呢。
我说，在家。
他们说，你妈身体怎么样。
我说，能坐了。
他们说，那就好。
下午三点，我妈来了。
吴姐扶着她，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她进门说，小念，我来看看。
我说，妈，你坐着。
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了看铺子里的人，说，这么多人啊。
我说，过年。
她说，过年人多。
她坐了一个小时。
她看着巷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看着我端茶，看着我收钱。
她走的时候说，小念，你这铺子像你爸的楼了。
我说，哪儿像。
她说，人多。
她说，你爸那时候，楼里也是这么多人。
她说，人来了，坐下，说两句话，喝一杯茶，走了。
她说，这就是楼。
我送她到门口。
她抬头看了看匾，说，这匾挂了两年了。
我说，两年。
她说，漆掉了。
我说，掉了。
她说，掉了也好看。
她说，你外公写的字，掉了漆也是那个字。
三月，天气暖了。
巷子口的槐树发了芽，绿是嫩的。
我把铺子的门开着，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桌上的纸吹起来。
我在纸上写：望江楼，茶五块，面八块，续水不要钱。
我写完贴在墙上。
贴完了我退后一步看，觉得这墙有点空。
我想了想，在下面添了一行：楼没了，茶还在。
老李来看，说，小念，你这一行写得好。
我说，好什么。
他说，好在你没有哭。
我说，我哭什么。
他说，人家的楼拆了，都写一段伤心话。
我说，我不写伤心话。
我说，我写这个，是给来的人看的。
他说，来的人看什么。
我说，他们看这五个字，他们就知道，这儿有个楼，楼没了，可是有人还在卖茶。
他说，那他们为什么来。
我说，因为他们想喝一杯五块钱的茶。
他笑了，说，小念，你这人，什么都算得清楚。
我说，我算不清楚。
我说，我要是算得清楚，我早就把铺子开到商场里去了。
我说，我算不清楚，我才在这儿。
四月，我把老韩的杯子放在了架子上。
架子是我钉的，三块板，钉在墙上。
上面放着老韩的杯子、我爸的账本、一把壶、一包茶叶。
我把杯子放在最上面一层，杯口朝下，跟他生前的习惯一样。
老李说，小念，你这杯子放这儿干什么。
我说，这是老韩的。
他说，老韩是谁。
我说，一个老师，在我爸的楼里喝了二十六年茶。
他说，他走了。
我说，走了两年了。
他说，你还留着他的杯子。
我说，留着。
他说，一个杯子有什么用。
我说，没用。
我说，可是它在。
我说，它在，我就记得他坐在窗边第三个位子上，说，小念，这茶有点淡。
我说，我说我给你放一点，他说不用，淡的能多喝几年。
老李没有说话。
他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说，小念，你这铺子里放的都是死人的东西。
我说，也有活人的。
我说，这桌子是我爸的，这壶是我外公的，这杯子是老韩的，这匾是这条街的。
我说，它们都是死的，可是它们都在。
我说，人在的时候，东西是用的；人走了，东西是记的。
他说，你这个人，不像是二十八。
我说，我二十八。
他说，你像三十八。
我说，我熬的。
他笑了，说，熬出来的东西实在。
五月，铺子门口来了一只猫。
是一只黄猫，瘦，一只耳朵缺了一块。
它蹲在台阶上，看着我。
我说，你干什么。
它不说话。
我给它倒了一点水，放在门口。
它喝了，走了。
第二天它又来了，蹲在同一个位置。
我又给它倒了一点水。
第三天它进店了，蹲在桌子底下。
我没有赶它。
老李说，小念，你这猫。
我说，不是我的。
他说，它天天来。
我说，它来我就给它水。
他说，它要吃的。
我说，我没有吃的。
他说，你给它一碗面。
我说，面八块。
他说，你给它吃，它给你抓老鼠。
14
我说，我这铺子没有老鼠。
他说，那它抓什么。
我说，它抓什么我不管。
从那天起它天天来。
我给它一碗面，它吃完了蹲在门口。
有时候客人来了，它不躲，客人摸它，它也不动。
有一天一个女孩进来，看见猫，说，哎呀，这猫真可爱。
她拍了照，发在手机上。
她说，苏老板，你这猫有名字吗。
我说，没有。
她说，你给它起一个。
我说，叫什么。
她说，叫望江。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这店叫望江楼。
我说，那它就是望江楼的猫。
她说，对。
从那天起它就叫望江。
我叫它，它就抬头。
它抬头的时候一只耳朵是缺的，另一只是竖着的。
我想，这铺子里有一个活的东西了。
我想，我爸的楼里没有猫。
我想，要是有，他大概也会给它一碗面。
六月，天热了。
巷子里的槐树长得密，遮了半个铺子。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铺子里是阴的。
我熬汤的时候把门开着，风进来，汤面上的热气散得快。
老李说，小念，你这铺子夏天比冬天好。
我说，为什么。
他说，冬天冷，夏天有树。
我说，冬天有炉子。
他说，炉子烤人，树遮人。
他说，你这铺子，一年就两个季节：烤和遮。
我说，还有下雨。
他说，下雨你不开门。
我说，下雨我开门，就是没人。
他说，那你开着干什么。
我说，我开着，人就知道我没关门。
他说，谁来看。
我说，走过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铺子还在。
他说，看一眼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
我说，一个铺子开着，跟关着，是两回事。
他说，你这人，想的都是这些。
我说，我想的都是这些。
那天下午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人。
有人上班，有人下班，有人买菜，有人接孩子。
他们走过我的门口，有的看一眼，有的不看。
我想，他们看一眼，这铺子就在。
我想，他们不看，这铺子也在。
我想，铺子在不在，不是他们看，是我开。
我站起来，把门口的招牌擦了擦。
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写着“望江楼”，下面是“茶”。
我擦完了，退后一步，看着那块招牌。
我想，楼没了，招牌还在。
我想，我爸要是看见，他大概会说，小念，你把这个招牌擦得真亮。
我想，他还会说，擦得亮有什么用。
我想，有用。
擦得亮，人就知道，这楼有人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