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插门的，不配坐主桌。」
喜酒一桌，坐的全是沈家婶子，花名册上我名字前头添了俩字。
散席我去看屋后那口老井，井底摸上来一截线，塑料味，比这年头的东西都新。
第二夜我下去，背回来五十斤白面。
婶子们说沈家招了个贼。
岳父蹲在井台边上，一袋烟抽完，没言语。
1
那根线是八月里新换的，标着六十磅。
守到第七天夜里，浮漂黑下去了。
起竿的手感不对。
竿子弯到第二节，人在岸上被拽得往前挪了三步。
我拴了安全绳。
绳比线细。
大鱼往江心走。
第三个来回，线在导环那儿断的，断口弹回来，抽在我脸上。
漂还在水面上打转。
下水去够漂，脚底的青苔让了一步。
水往上一顶，跟着往下压。
耳朵里灌满，后来什么也听不清了。
再睁眼，房梁。
烟熏的黑，梁上挂着两串干玉米。
「醒了？」
床边坐着个年轻媳妇，蓝布褂子，手里纳鞋底。
「大夫说你呛了水，缓两天。」
「这是哪儿。」
「沈家。」她把手里的活按在膝盖上，「你应下的，给我家做倒插门。」
「我应下的。」
灶膛里的火塌了一块。
「你掉江里那天说的。」她看着我，「你自己说的，想找个落脚的地方。」
「落脚。」
「嗯。落脚。」
屋里那股烟熏味，在鼻子里转了两圈，散不掉。
她叫沈杏。
这屋是她的屋，我，是倒插门。
早上。
喜酒摆在堂屋一桌，坐的全是沈家的婶子。
没有男方的人。
男方的人隔着一条江，还隔着三十多年。
「长风，喝。」
碗底一抿，地瓜烧，辣在舌头后头。
花名册传到我手里。
我名字前头添了俩字，倒插。
墨还没干透。
抱孩子的那个婶子先开的口。
「娶亲不吹不打，头一回见。」
没人接她的话。
孩子在她怀里哭起来，她拍了两下，出去了。
「问你话呢。」另一个婶子拿筷子点点我，「哪的人。」
「江那边。」
「江那边哪。」
「下游，坐船两天。」
「坐船两天，跑这儿倒插门来了？」
「嗯。」
油灯的芯子爆了个花。
「家里没人了？」
「没了。」
「没了好。」她给自己添了半碗酒，「没牵挂。」
「倒插门，倒插门。」她把酒碗转了半圈，
「插进门就出不去了。往后干好干坏，都是这个屋里的人。跑不了，也没处跑。」
第三个婶子一直没说话，就着花生米喝酒。
喝到第三盅，她开口了。
「男人靠不住。」
「那你信啥。」抱孩子那个回来了，接她的下茬。
「信猪。」她指了指院子那头，「猪不骗人，喂它它就长。」
一桌人笑了。
笑完，各喝各的。
「倒插门的，不上正桌。」
最先说话那个婶子把筷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又收回去，自己笑了。
碗让我端上了。
那碗酒我端到底，手上没抖。
抖什么，酒是热的。
沈守山坐在我右边。
岳父，采药的，一条腿不利索，走路先迈左脚再拖右脚。
「会啥手艺。」他问我。
「钓鱼。下套。看水。」
「山里用不上钓鱼。」
「河里有河。」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端起酒抿了一口。
周德贵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沈家办喜事，我这当队长的喝一口就走。」
「队长喝一口，也是情分。」岳父说。
他喝了一盅，把盅扣在桌上。
「工分册明儿我去添名字。」他说，「添的是正经名字，不是俩字。」
「哪俩字。」
「花名册前头那俩。」他说完就走了。门口的光让他挡了一下，又暗回去。
「我爹腿不好。」沈杏收碗的时候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往后挑水劈柴，你多担。」
「嗯。」
「不是我使唤你。」
「知道。」
「他腿是前年摔的。」她把碗摞起来，「摔在哪，你别问。」
「不问。」
「问了他也不说。」
檐下的冰溜子滴了一滴水。
「他一个人撑这个家，撑了三年。」她说，
「灶屋、药山、猪圈，三头跑。往后三头，咱俩分。」
「咋分。」
「灶屋归我，猪圈归你。」她说，「药山，看爹的腿。」
「腿能上山不。」
「能，就是慢。」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慢，不是不能。」
娘的相框在柜盖上摆着，黑框，玻璃上一层灰。
「你娘。」
「我八岁那年走的。」她把抹布叠成四折，「病走的。」
「采药人家。」
「药治得了别人。」她说，「治不了自个儿。」
她说完这句，把抹布搭在绳上，进灶屋了。
灶屋里传来拉风箱的声音。
火柴划了三根才着。
黄昏的时候，两个婶子从门口过，站住聊了几句。
「沈家这倒插门，看着倒是老实。」
「老实。」另一个撇了下嘴，「老实能当饭吃。」
「那可不一定。」先头那个说，「你看他那胳膊，是干活的胳膊。」
「干活的胳膊多了。」
「走着瞧呗。」
俩人说说笑笑走了。
走过井台的时候，都绕着走，没一个往井那边看。
俩人过去之后，井台上多了半截麻绳头，不知是谁掉的。
天黑。
散了席，岳父蹲在门槛上，烟锅一明一灭。
「屋后那口井。」他说，「吃水别去那儿打。」
「为啥。」
「水是死水。」
「死水咋还能打出水来。」
「打不出。」他磕了磕烟锅，「打不出来才别去。村口那眼，甜水。」
锅盖沿冒出一股白汽。
「动它会咋。」
「不咋。」他扶着门框站起来，「就是没囫囵。」
「屋后那口井，老辈里传话，说底下压着东西。压的啥，传话的人不知道，守着的人不问。咱家就一条规矩，别去动它。」
他把烟锅在鞋帮上磕了磕。
「那这井留着干啥。」
「留着。」他把烟锅揣进怀里，「老物件，留着。」
他进屋了。
烟锅头敲门槛那两下的声音，还在院里。
沈杏在灶屋刷碗。
碗摞得高，碰出的声音一层压一层。
院里站了一会儿。
三间土房，一口猪圈，一口井。
猪圈里那头猪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又静了。
井台是青石的。
月光底下，边上有一圈磨得发亮，亮里头有细细的道子。
猪圈那头，猪把食槽拱翻了。
我过去扶正，猪哼了一声，没理我。
食槽里剩小半瓢糠，让猪拱到了槽外头，我拿扫帚扫回槽里，猪这才低头吃了。
脚往那边挪了半步。
「进屋睡。」沈杏在门口喊，「外头凉。」
应了一声，进屋。
那圈亮，我记下了。
2
第二天早上，挑水的路过院墙外头，扁担吱呀吱呀。
「新姑爷，起这么早。」
「转转。」
「井边转啥，那井水苦。」
「苦？」
「苦里带涩。」他换了个肩，「人喝一口，舌头麻半天。」
「你喝过。」
风把窗棂吹得响了一声。
「谁没喝过。」他的桶没停，「那年队里斗旱，全村轮着喝。喝完都拉了三天肚子。」
「后来呢。」
「后来就不喝了呗。」水在桶里晃，洒出来一线，落在土路上，「咋，你想喝？」
「看看。」
「看啥，一口井。」他走远了，「新姑爷。」
等他走没影了，我上了井台。
青石那圈亮，手摸上去是滑的。
道子一圈压一圈，深的深浅的浅。
不是一年磨出来的。
往下看，井不深，水离井口两尺多，黑的。
伸手进去，凉的。
搅了搅，什么都没有。
中午。
沈杏蒸的窝头，就着腌萝卜。
岳父坐在炕沿上卷烟。
「井。」我把窝头放下，「为啥是死水。」
「老辈传下来的话。」岳父没抬头。
「啥话。」
「下过的人，上来的都没囫囵。」
「谁下过。」
「远的不知道。」他卷烟的手停了一下，「别问这个。」
「井台那圈道子呢。」
「啥道子。」
灯影在墙上晃了晃。
「磨出来的道子。」
「绳子磨的。」他把烟纸卷好，舔了口边，
「老辈拿井绳磨的。啥绳子磨成那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点了烟，「采药人只管山上的事。」
沈杏在边上没吭声，给我添了半碗苞米糊糊。
「娘在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也没提过这口井？」
「你娘是外村嫁来的。」岳父说，「她提这个干啥。」
「哦。」
一锅糊糊见了底。
谁也没再提井。
夜里。
家里人都睡下了。
我摸到井台，把麻绳拴在井口的木架上。
那架子原是挂辘轳的，辘轳早没了。
先下了一只手。
水到胳膊肘，凉得骨头缝里发麻。
再往下，过肩，整个下去。
水里有光。
不是月亮的光。
往下，光越来越大，白花花的，一片水底碎石。
碎石上头，架着铁架子，一层一层的。
架子上头，趴着一截线。
透明的，塑料味，比这年头的东西都新。
线那头拴着个浮漂，红白两色，漆皮一块没掉。
那漂我认得。
漂还是那个漂，线断在江里，人沉了，东西到这儿来了。
憋气到了头，手抓着线往上，人浮出井口，喘得像拉风箱。
那截线攥在手里，湿的，真材实料。
坐在井台边上，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三遍。
捋不明白。
那头是什么地方，不知道。
水凉，下去憋气，上来人就在井里。
别的，不归我管。
再下去一回，摸着的是一面墙。
冷，硬，指甲刮上去打滑。
那头的边儿，摸不着了。
第三夜，天黑透了再下去。
这回学乖了，先在脑子里数数。
一口气数到一百八十就乱了，乱了就往上。
那头的铁架子还在。
架子底下有木箱，箱子上蒙着布，布上一层灰。
灰是松的，手一碰，一团白气。
箱子里，白面。
布袋口缝着，缝口的线是新线。
袋子扛上肩，人往上，井口的光在上头晃。
上来第一件事，过秤。
家里那杆秤，二百斤的星。
袋子上去，秤砣捋了三回，五十斤，高一点点。
五十斤，一趟。
背上来胸口不压。
再多，没试。
也不打算试，命比面金贵。
水里那趟的规矩，头一夜就摸出来了。
一天一趟。背得动的。
天黑前上来。
哪条是井定的，哪条是我自个儿定的，分不清。
反正照着办，回回都成。
破一回，水就只是一口井。
早上沈杏把洗脸水端进屋，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停。
「没睡好。」
「躺下翻了翻身。」
「翻身能把窗户纸碰响三回。」她把水盆放下，「你夜里出去了。」
「出去转了转。」
「转到哪。」
「井边上。」
「井边上凉。」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夜里别带手电。」
碗柜里的粗碗轻轻磕了一下。
「带手电咋。」
「招人。」她说，「谁看见谁念叨，念叨上三遍，全村都知道。」
「你也夜里去过。」
「我没说。」
「那你知道招人。」
她把窗关上，插销插了两回才插上。
「我爹年轻的时候，守着这井，夜里不点灯。」她说，
「你问他去。他能不能说，是他的事。」
门帘落下来。
白面蒸的头一锅馒头，岳父拿起来捏了捏，又放下。
「谁给的。」
「背回来的。」
「背回来的。」他又捏了一下，「哪儿背的。」
「县里。」
桌腿底下的鞋蹭了一下地。
「县里的白面，论袋卖？」
「认识人。」
岳父吃了半个馒头，没再问。
吃到最后一口，他说了句，白面是好白面。
「哪来的袋。」沈杏在灶屋问。
「路上背的。」
「路上背五十斤，背二里地。」
「背得动。」
「那你往后天天背。」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说笑的。」
她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火钳在灶边上磕了两下。
「爹见了白面没问第二句。」她说，「这不是他的做派。」
「嗯。」
「他的做派是问三句。」
「今天咋只问了一句。」
「火压着呢。」她把火钳放下，「回头再问。」
「猪该加食了。」沈杏在猪圈边上说，「就这点糠，年底上不了秤。」
「上秤要多重。」
窗纸上落了只麻雀，又飞了。
「一百六七十斤。」
「加啥。」
「野菜，豆渣。」她把糠瓢递过来，「你的鱼换得来豆渣不。」
「换得来。」
「那就换。」
她把糠瓢塞到我手里，拍了拍猪圈的木栏。
「这头猪是我娘在的时候抓的猪仔，养到今年，就指着年底这一刀。换了钱，给我爹把腿上的药续上，再给我扯二尺布过年。两样都是大事。」
猪在圈里拱了两下食槽，尾巴甩了甩。
「别拍了。」它哼了一声，趴下了。
夜里我拿铁钉在井台里圈刻了一道。
短，一指长。
往后背一回，刻一道。
记性不牢，石头牢。
3
第三天上午，太阳一竿子高。
猪圈墙缝里掉出来个东西。
扫院子扫出来的，半截绳，麻的，糟了，一掰就掉毛。
绳头上有个铜环，环上拴着一小截红布条，红的发暗。
铜环沉手。
拿进屋，放在炕桌上。
岳父端着粥碗进屋，一眼扫到那截绳，粥碗停在半道。
「哪来的。」
「猪圈墙缝里，扫出来的。」
「糟东西。」他把粥碗墩在桌上，「扔柴堆去。」
「看着像个物件。」
炕席角上露了半截针脚。
「糟了就是糟了。」
「那铜环呢，铜环不糟。」
「铜环也不留。」他把绳拿起来，走两步，扔进灶屋门口的柴堆里。
动作快，比他走路快。
腿不利索的人，扔东西的手是利索的。
沈杏在边上择韭菜，头没抬。
「爹，那环上。」她择完最后一根，「好像有字。」
「有啥字。」
「錾的。」
「錾的字多了。」岳父坐回炕沿，「铁匠铺打个铁钉，还要錾个记号呢。」
墙根的柴垛塌下来一角。
「那是记号。」
「记号。」他把烟锅掏出来，没点，「记号的用处，就是让人别多看。」
上午跟着沈杏上山。
认药。她走在前头，脚步比她爹轻，坡上跳石缝，一跳一个准。
「这个，七叶一枝花。」她拨开草，「一圈叶子，顶上一朵。」
「卖哪。」
「县收购站。晒干了的，论斤。」
「价钱呢。」
「看成色。」她把那棵又用土盖了盖，「没到时候，动了它长不成。」
「几时到时。」
「霜降后起根。」她回头看我一眼，「你记性倒好。」
「干这个的。」
「干啥的。」
壶里的水开了，噗噗顶着盖。
「记东西的。」
「记东西的人，嘴上不提，手底下都记着数。」她往前走，「跟我爹一个样。」
「你认药，打小认的。」
「六岁跟着我娘上山。」她在前头应，「我娘认草，我爹认根。」
「区别呢。」
「草看叶，根看土。」她蹲下来，扒开一层落叶给我看，
「土松，根就肥。土硬，根细得跟线似的，卖不上价。」
「你爹教的。」
「我爹教的。」她把落叶拢回去，「我娘认草。我娘走后，草的活，我接着干。」
坡上有人喊了一嗓子，是砍柴的，喊坡那头的儿子回去。
「哎！」那头应了。
砍柴的挑着柴从坡下过，柴捆上还在滴露水。
「沈家闺女，起根了？」
「霜降后。」
「这茬胖。」他抬头看了看坡，「比你爹那年那茬胖。」
「你眼光好。」
「我年年打这坡上过。」
他换了个肩，走了。柴捆碰着树，簌簌掉了两片叶。
「起根那天，你跟我去。」沈杏说，「起根得连土起，你力气大，你刨。」
「刨多深。」
「看根。」她说，「根走到哪儿，你刨到哪儿。」
「土里的活，你比我懂。」
「那当然。」她把药锄换了换肩，「刨折了根，半个价。」
坡上下来俩人，挑着空筐，问沈杏借盐。
借了，说明天还，走了。
「借盐的天天有。」她把筐里的空麻袋抖了抖，「还的没有几个。」
「你爹记啥。」
「记药。」她在前头应了一句，
「山坡上哪片有啥，几时起根，晒几天，全在他脑子里。」
「腿呢。」
门框上的旧对联翘起一个角。
「腿咋了。」
「他的腿。」
她走了七八步没吭声。
走到坡坎上，她站住了。
「前年摔的。」她说，「摔在哪，我不知道。他没说。」
「你没问过。」
「问了。」她跳下坎，「他说上山崴的。崴的，养两年养不好？」
她把药锄在地上磕了磕，土从锄刃上掉下来。
风从坡底下上来，吹得她褂子一角贴在身上。
下山的路上，她指给我看一片背阴坡。
坡上有几十棵，叶子黄了一半。
「这片，我爹早年起的苗。」
「成气候了。」
「嗯。」她看了一会儿，「今年霜降，起一半。」
「起一半？」
灶灰里蹦出一粒火星。
「起一半，留一半。」她说，「全起了，明年就没了。」
「卖的钱干啥。」
「还钱。」她说完这三个字，加快了脚步，「别问了。」
到家，天擦黑。
岳父在炕上翻他那本药册子，手抄的，纸边卷着毛。
「收购站姓王的那主任。」他翻着一页，「重楼的干品，他年年收。」
「价钱给多少。」
「东西上秤之前，话都白说。」他合上册子，「他的口头禅。」
「人呢，好说话不。」
「认东西，不认人。」岳父把册子压在枕头底下，
「东西硬，他让你三分。东西软，他把你说三分。」
「这山里的东西，认得的人，一双眼就是一座库。」岳父把烟锅收进怀里，
「不认得的，金山摆在他跟前，他也当是石头。」
灯芯结了个花，屋里暗了半截。
「晒多久。」
「晒透了再上秤。晒不透，他压你一半。」
「几天。」
「半月。」
沈杏在门槛上接了一句。
「霜降起根，晒足半月，赶腊月的收购。晒透了，他挑不出眼。挑不出眼，价就压不下来。这是山里人一年的活钱，误一天，就是一个冬天。」
她拿笤帚扫了扫门槛。
他说完这句，眼睛往窗户外头去了。
窗外头是院子，院子那头，是井台。
烟锅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夜里我出去，把那截绳从柴堆里翻出来。
绳还糟，铜环还沉。
红布条上头有个折痕，折得很死，像在哪个角上拴了很多年。
拴的绳结，一圈压一圈。
打法没见过。
铜环上錾着一个字，磨得只剩半边，看着像库。
錾的字。痕在字口里头，后刻的走不了那么深。
村里捆东西的结，我这两天看了七八个样。
柴捆的，口袋的，辘轳绳的。
都不是这个。
岳父屋里的灯还亮着。
隔着窗纸，里头有一句没一句的。
「那绳扔了？」
「扔了。」
「扔柴堆了？」
「嗯。」
灶膛的柴烧塌了半截。
「柴堆。」里头停了停，「烧的时候，把环摘下来。」
「环也不留？」
「环搁你枕头底下那匣里。」他说，「跟戥子放一块。」
外头就没了声。
我退了两步，退到院里，雪粒子落在脖子上，凉一下就化。
那匣我见过。
黑漆的，锁眼锈着，钥匙在岳父身上挂着。
绳放回柴堆，压回原来的样子。
岳父不让问的事，先不问。
东西搁在那儿，不会跑。
4
过了两天，晌午，药田地头上来了仨人。
前头是侯三，队里的记工员，背着手。
后头跟着个拿量绳的，再后头是队长周德贵，烟叼在嘴上，没点。
药田在村东坡下，界石是块青石，半截埋土里，石头上凿着道横线。
「李长风。」侯三隔着田埂喊，「过来。」
「啥事。」
「量地。队里统一量的，家家都量。」
「上回不是量过了。」
「上回的数不对。」他把量绳抖开，「规矩改了。」
沈杏从坡上下来，手里还拿着药锄。
「上回谁量的。」
「上回是上回。」侯三把量绳头按在界石上，「新尺，新规矩。」
量绳绷直，两个人一前一后。
拿绳那个年纪不大，帽子压得很低，走一步报一步的数，声音越报越小。
「一丈一尺四。」
「上回量的是一丈一尺六。」沈杏说，「我记着呢，我爹在的时候量的。」
「上回那个尺短。」侯三把绳收起来，
「公家的尺，新打的，准。差的那二尺，是你们家占公家的。」
「尺上那个准，」拿绳的插了句嘴，「打尺那天，木料没干透……」
「你没干过这活。」侯三把绳一夺，「轮得着你说话。」
拿绳的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退到一边，蹲下抠土。
「界石上凿着线。」沈杏指那块青石，「线在哪儿，地在哪儿。」
「石头能做准？石头是人凿的。」
「那尺不也是人打的。」
「尺是公家的。」
檐口的雪化了一线，滴答一声。
「公家的就准？」
「公家的不准，啥准。」侯三把量绳往胳膊上一缠，
「行了，数我记下了。差二尺，开会的时候说。」
周德贵在边上咳了一声。
「先记下。」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又叼回去，「回头队里开会，摆到桌面上说。」
「队长，数都量出来了，还摆啥。」
「摆数。」周德贵往回走，
「你量的数，人家当家的有一肚子话呢。会上说，比地头上说强。」
仨人走了。
走的时候，侯三回头看了一眼界石。
界石边上，新栽了一根木桩。
桩头刷着蜡，蜡是新的，亮的。
桩上没字。
「这桩谁栽的。」
「今儿早上。」沈杏把药锄扛起来，「我们都没听见动静。」
「界桩要栽，也该队里开会定了栽。」
「嗯。」她把锄头往地上一磕，「会上说的。」
她那个嗯，不甜。
回屋的路上，她走在前头，锄头扛在肩上。
「我爹说过一句话。」她没回头，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量地的绳是活的，量到哪儿，是拿绳的人说了算。」
「那界石呢。」
「界石是死的。」她说，「死东西压不住活人，得靠活东西压。」
「啥活东西。」
「会上的嘴。」她说，「所以开会的日子，你给我记住。」
锅沿的汽顶得盖直响。
「哪天开。」
「队长说了才算。他要是拖着，那也是数。」
「蜡也新。」
「蜡新。」她看了那桩一眼，「栽桩的人，手还挺勤。」
晚上，侯三来记工分。
工分册是个小本子，牛皮纸壳，边角磨圆了。
他坐在堂屋，本子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写。
「李长风，一天八分。」
「队里男劳力不是十分。」
沈杏在灶屋门口问。
「你是队里男劳力？」侯三笔尖没停，「你男人是倒插门。倒插门，头一年，八分。」
「倒插门头一年八分，这条规矩，册上有没。」
「册上没的多了。」他翻了一页给她看，「这条也是我添的。」
「你添的。」
窗缝里的风钻进来，吹歪了火苗。
「记工员添的。」他把本子转过来，指了指页脚，
「这儿，我的名字，压着的。队里谁的名字压着工分册，谁定规矩。」
「工分这个东西，看着是数，其实是嘴。谁的名字在册上压着，谁就有嘴。有嘴的人说出来的数，才是数。往后你跟我说数，别跟我说理。」
他把笔搁下。
「队长的名字呢。」
「队长管人，我管数。」他翻回去，「数上的事，问我。」
他把笔帽咬开，又合上，笔帽上有牙印。
「那我问个数。」我说，「猪圈那头猪，年底算谁家的。」
「私家的猪，记私家的数，跟工分册两码事。」他把笔帽咬开，「你问这个干啥。」
「问问。」
「问问就问问。」他写完了，本子合上，
「年底结算，按工分分粮。十分一个工，八分，你自己算。」
「用不着算。」
灯影里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痛快点好。」他站起来，本子揣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们家那口井，老辈里就说水不好。吃水去村口那眼，别偷懒。」
「村里人也都这么说。」
「说的多了，就是真的。」
他把门带上。
堂屋里还留着他身上的烟味，是旱烟掺了别的什么，呛。
沈杏在灶屋刷锅。
锅就一口，她刷得慢。
「他那个本子，」她把锅刷完，甩了甩手上的水，「背面还写着东西。」
「你看见了。」
「写工分谁正面写两页。」
「背面写的啥。」
灶上的壶盖噗噗跳了两下。
「看不清，字密。」她把锅挂回墙上，「他记工，当面翻页就翻了三回。」
「怕人看。」
「背面那页，他自己都攥着不让瞧。」
炕上岳父翻了个身。
「记工的来了？」
「来了。八分。」
「八分就八分。」他说，「头一年，谁都是八分。」
「二流子也是八分？」
「二流子六分。」他把被子拉上来，「人跟人的八分，不是一个八分。」
第二天一早，院墙外头有人说话。
「侯三给沈家记了八分。」
「八分咋了，人家里有壮劳力。」
「壮劳力是外来的。」
「外来的咋，外来的不是人？」
说话的俩人走了，脚步声过了井台，才慢慢远了。
那天晌午，猪圈里添了半瓢豆渣，猪吃得响。
豆渣是打河那边磨坊换的，俩鸡蛋，换一瓢。
这话我记下了。
夜里那趟没背货。
粮还有，不缺。
井台上的刻道还是一道。
第二天早上，界桩还在。
桩头的蜡，晚上又看了一回，蜡面上添了个指头印，印是新的。
5
十天头上，河里下了一夜卡子。
河在村北，水到十一月初就瘦了，主槽只剩一丈来宽。
头天下午看水，石头背水那面有鱼星，一个接一个的泡，泡上来就破。
老钓手看这个，跟认人一样，水面上一圈纹，底下是什么鱼、多大、头朝哪边，都有数。
卡子是柳条削的，削了一下午，手心磨出俩泡。
下了十二副，每隔三步一副，卡头斜插进石头缝。
天亮去收。
九条鱼，巴掌长的七条，二斤上下两条，一共九斤挂零。
俩泡是干活磨的，破了，贴了嘴上嚼烂的草叶。
野鸡是套来的，套在鸡道上，两只，都是公的，尾毛油亮。
鸡道是下套头天看的，粪是新的，蹄印一趟一趟，踩得很匀。
鱼留了两条，五条拿到村里换了苞米。
两只野鸡一只炖了，一只留着。
留的那只，跟三张兔皮、一张獾皮一起，捆成一个大包袱。
「卖去。」沈杏把包袱口缝紧，「重楼还没到时候，家里就这点活钱。」
「收购站在哪个方向。」
「县里，走两个时辰。」她顿了顿，「坐早班车去，赶得上开门。」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透就动身。
收购站门口排着五六个人，筐里的东西五花八门，鸡蛋、干蘑菇、两张羊皮。
前头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鹅，鹅在她怀里挣扎，她一边拍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鹅又要下蛋了，还卖啥。」
旁边那人问。
「不下。」老太太说，「光吃。」
「白吃粮。」
「白吃也留不住，儿媳妇属老虎的。」
周围人笑。
老太太把鹅往怀里拢了拢，不笑了。
轮到我，柜里的王主任把包袱解开，皮子一张一张过手。
「兔皮，口松。」他把兔皮拎起来，对着灯照，「三毛一张，这仨给你算两毛五。」
「上个月队里人卖，口也松，三毛照给。」
「上个月是上个月。」他把兔皮放下，拿起獾皮，「这张好，板子厚，一块二。」
「兔皮呢。」
柜顶的掸子让风碰歪了。
「两毛五，说过了。」
「三张差一毛五。」我把兜里另一张兔皮掏出来，搁在柜上，
「这张是我上礼拜下的，口比那三张紧，你摸摸。」
王主任捏了捏那张皮，又捏了捏先前那三张。
「这张三毛。」他说，「那仨，两毛六，看在你大老远来的份上。」
「两毛七。」
「你这人。」他把皮子往秤盘里一放，
「行，两毛七，三张八毛一。獾皮一块二，皮子钱统共两块零一，野鸡算副业，收一只，五毛。」
「那只不卖。」
窗棂上的霜花化了一小块。
「不卖好。」他往单子上记了一笔，
「皮子这东西，看着是皮，其实是手脚。手脚干净，皮就是皮。手脚不干净，皮就是话柄。你们队那批牛皮，话柄长得很。」
「留着炖了？」
「留着。」
他往单子上记数，笔画得飞快。
钱数出来，纸票子带钢镚，我一张一张点过，又数了一遍，两块五毛一，对上了。
领了票要出门，王主任在后头喊住我。
「那个。」
我回头。
「你们队库房的牛皮，你见过没。」他压低了点声，
「后院堆着一批，青石沟的牌子，手续是你们队一个姓侯的办的。」
「牛皮。」
「牛皮。」他往柜台后头努了努嘴，
「咱这收购站，牛皮是有数的皮张，队里往外走，得两道章。他那手续上就一道。」
后院敞着半扇门。
进去看了一眼。
成捆的牛皮码在墙根，一捆五六张，摞了四捆。
捆皮子的绳是细麻绳，绳结一圈压一圈，打得死紧。
牌子上四个字，青石沟大队。
捆皮的绳头垂下来，扫过牌子，牌子下头的灰蹭掉一块。
看门的老头从门房出来，看了看那捆皮子。
「送的？」
「看看。」
「看看就看看。」他把烟掐了，「别碰。库里的东西，碰一下，说不清。」
「谁管库。」
「队里派的人。」他拿眼睛示意了一下那捆皮子，「你认得。」
我没接话，出了后院。
老头把门带上，门闩落下去，响了一声。
那个绳结的打法，跟猪圈墙缝里那半截旧绳上头的，一个样。
出门的时候，门口那只鹅挣脱了老太太的怀，扑棱着跑出去老远。
老太太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骂，鹅最后让收蛋的给按住了，按住之后下了个蛋，当场摔了。
老太太抱着鹅往回走，路过我边上，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别排了，今天没皮子了。」
「卖完了。」
「卖完了。」她抱紧了鹅，「皮子紧俏，紧俏的玩意儿，里头都有说道。」
回村的路上过了河。
卡子又收了一遍，这回六条，拎在手里，水从鱼鳃一滴一滴往下掉。
到家，沈杏在院里剥玉米。
「卖了多少。」
「两块五毛一。」我把钱掏出来放桌上，
「还有个事。收购站后院，堆着咱队的牛皮。」
她剥玉米的手停了。
「咱队的牛皮，咋会堆到县里。」
「手续上就一道章。」
「侯三管库房。」她把手里那穗玉米放下，站起来了，「库房的钥匙，他腰上挂着。」
天擦黑，岳父从里屋出来，听了这话，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牛皮的事，别打听。」他说，「问多了，人家以为你惦记。」
「惦记啥。」
「库房里的东西，谁惦记谁倒霉。」岳父进屋去了，「睡吧。」
第二天一早，村口碰上侯三，他袖着手站那儿。
「起这么早。」
「收卡子。」
「收着鱼，还背皮子进城。」他把烟叼上，「手挺长。」
「手脚长，够得着的就挣。」
炕头的笸箩里针线动了动。
「挣是挣。」他咂了口烟，「别挣过界。界外头的，是公家的。」
「界里界外，尺在谁手里。」
他把烟拿下来看了看，没接这个话，走了。
院子里，猪圈那头，猪在哼哼。
井台上的刻道，还是一道。
6
又过十天。
井台的刻道还是一道。
粮囤见了底，苞米还够吃十天，白面早吃没了。
「盐罐也空了。」晚饭的时候，沈杏把盐罐倒过来磕了磕，「就出了半勺。」
「村口供销社，盐凭票。」
「票有。」她说，「钱没几毛。」
第二天夜里我下的井。
那头架子底下翻了一遍。
米面都有，盐也有，一麻袋粗盐，袋口的线是新缝的。
米和盐，只背得动一样。
米袋先上的肩，人得弓着走，出井爬两步喘一口。
退回去，换盐。
盐袋五十斤，稳。
上来把盐分了三份。
一份进罐，一份拿布包了塞炕洞，一份原样留着。
「这么多盐。」早上沈杏看见罐满了，罐边上还搁着半袋。
「磨坊换的。」
「俩鸡蛋换不来这些。」她把罐盖按了按，「你手里有来路。」
「有。」
「我不管你的来路。」她把炕洞那包往里推了推，
「我就管一样，别让它烧到家里来。」
灶灰塌下去，火星子跳了跳。
「烧不来。」
「最好。」
隔天我拿了一包盐上磨坊，换了两瓢豆渣，顺路给队里那口磨添了油。
管磨坊的仝婶接过盐，捏了一撮搁舌头上。
「粗了点。」
「粗的压秤。」
「你倒是实诚。」她把豆渣舀给我，
「你那口子晒的药，成色好。收山货的去年就在村里问过，问她家闺女卖不卖。」
「卖。今年起根了。」
檐下挂的干菜晃了一下。
「那敢情好。」她把瓢递过来，「她一个人撑着，也难。」
「现在两个人了。」
「两个人。」她笑了一声，「两个人，就得像两个人。」
岳父在门槛上卷烟，从头到尾没抬眼。
烟抽完，他说了一句。
「盐搁炕洞，潮。」
「搁哪儿。」
「堂屋柜后头。」他说，「通风。」
布包从炕洞里掏出来，挪到了柜后头。
盐进了柜后头，岳父拿手电照了一眼。
「手电别照。」我说，「照了，邻居问起来没话说。」
「邻居问，就说磨坊换的。」他说，「磨坊能换一包，换不了一柜。」
「那咋说。」
「不说。」他把手电关了，「问的人多了，就说给队里捎的。队里问，就说我捎的。」
油碗里的芯子歪了歪。
「你担着？」
「我一把老骨头，担得住。」
晌午，岳父把枕头底下那口黑漆匣拿出来。
开锁，钥匙在他腰上挂着。
匣里一沓单子。
卫生院的，三十六块。
镇上药铺的折子，十七块二。
「五十三块二。」他把单子展开给我看，「药钱。」
「腿上的。」
「腿上的。」他合上匣子，「重楼卖了，先清这个。」
「清了之后呢。」
门后的顶门杠蹭了一下地。
「清了之后，」他把匣子放回枕头底下，「人站得直一点。」
「一家人不兴分你我。」他说，
「药钱还清那天，你把这院子当自个儿的，把井台当自个儿的，把担子也当自个儿的，往后风里雨里都是你们两个人的事，那才算数。」
「这钱我背一半。」我说。
「你背哪一半。」
「你背三十六，我背十七。」
「一家人，不兴这么分。」他把匣子的锁扣按上，「背到一块儿，才算一家。」
沈杏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簸箕，没进来，也没走。
「爹，重楼卖了钱，还给你扯二尺布。」她说，「布铺的青布，你的褂子肘上磨透了。」
「我的褂子，补补还穿三年。」岳父把匣子塞回枕头底下，
「布扯给长风。倒插门，也得有一件过年的衣裳。」
后半夜，院墙上有响。
不是猫。猫的爪子是轻的，这个是鞋底蹭墙皮的动静。
没起，先听。
药窖在灶屋后头，柴门，一把铁锁。
窖里搁的是晒了半干的重楼根，还有岳父那几筐药材。
墙头翻下来一个人。
落地没落稳，踩进菜畦。
畦里前两天新拉了一道绊索，离地一拃高，草绳的，鸡道上下套用的老手法。
草绳挂上他的脚脖子。
他往前扑了两步，没倒，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操。」
低骂完，他把草绳摘了，没敢往窖那边去，贴着墙根转了一圈，又从来的那面墙翻了出去。
翻墙的时候，鞋刮在墙头，掉下来一只。
布鞋，千层底，后跟钉着掌。
鞋让月季枝挂住，吊在半空。
天亮沈杏看见那只鞋，拿棍子捅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钉掌的。」
「村里纳鞋底的，谁钉掌。」
「干活的人不钉掌。」她把鞋在手里掂了掂，「钉掌的是走远道的。」
「走远道的，往咱家墙里跳。」
灶口的风门响了一声。
「图啥。」
「图咱家看不见的动静。」
「那就让他看个空。」她把鞋扔进筐里，「留着。」
鞋在筐里，鞋尖朝北。
夜里她纳鞋底，纳的是丢的那只鞋的配对。
「给谁纳。」
「不告诉谁。」她说，「谁丢了鞋，谁记得脚上的凉。」
「就不怕人家找上门要。」
「要就来拿。」她咬断线头，「鞋是死物，来的人是活人。活人才是要防的。」
晌午，村口的井台边，几个娘们儿在搓衣裳。
「昨儿夜里你们家墙头上，有人翻。」一个说。
「你看见了？」
「没看见，听见响。」她拧了把衣裳，「我还当是你家那口子出去撒尿。」
「撒尿翻墙，他把墙头踩塌半块。」
「哎哟，那可是真翻。」
搓衣裳的笑开了，笑声顺着墙根过去了。
那天夜里，我在井台里圈刻了第二道。
盐，五十斤。
第三趟还没背。
粮够十天，不急，也不等。
第三趟，三天后。
背的是豆饼，猪食。
那头架子底下的木箱里码着六块，掰一块下来，掂了掂，五十斤上下。
豆饼上肩比盐省劲，压在背上不硌。
上来，掰了半块下圈。
猪闻着味就拱过来，吃得槽底见亮。
「猪上膘快了。」沈杏蹲在圈边上看，「这下年底不用愁秤。」
「愁的换了个数。」
「啥数。」
「药钱那五十几。」我说，「猪顶不了药钱，猪是猪本的数。」
案板上的面盆轻轻磕了下。
「那就指望重楼。」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晒到七成干，就能见人。」
「见了人，钱几时进家。」
「进了家，你第一个知道。」她把圈门插上，「数你都记在本子上。」
刻完抬头，岳父屋里的灯没亮。
井台边上，他的旱烟味还没散透。
他什么时候出来过，不知道。
7
入冬头一场霜。
霜下来的第二天，起根。
起根前夜，她到院里看霜。
「霜重。」她蹲在菜畦边上，「霜重，根里的水收得足。明儿起根，根不折。」
「你咋知道收得足。」
「叶背上有冰碴。」她说，「冰碴厚的，根沉。」
「这也是你爹教的。」
窗台的雪滑下去一片。
「我爹教的看霜。」她把畦边的草拔了两根，「我娘教的，是认人。」
「认人？」
「认人跟认药一个理。」她站起来，
「叶子看着光鲜的，不一定是好药。根上带泥的，才实在。」
背阴坡那片七叶一枝花，叶子黄透了。
沈杏认了二十几棵，拴了草绳。
「就这二十几棵。」她说，「起一半，留一半。」
「留的哪一半。」
「结籽的。」她把草绳挨个紧了紧，「籽落地，明年还有。」
刨土的活是我的。
锄头下去，她趴在边上看土。
「左边。」她说，「根往左边走了。」
锄头挪过去，土翻开，根露出来，一拃长，黄白色。
「这一棵肥。」她拿手量了量，「值钱。」
「值几个。」
「看干成啥样。」她把根接过去，拿衣角擦了土，「鲜的不值，干透了才值。」
「重楼这东西，起早了是草，起晚了是柴。霜降起根，晒足半月，干透上秤，多一分水分都不带。收购站的秤认成色不认人，这是山里人一年的活钱。」
坡顶上有乌鸦叫，三声，落在那棵歪脖松上。
「乌鸦落松，是看着这片药。」沈杏直起腰，「它不啄根，啄虫。」
「你倒惯着它。」
「它看过的药山，虫少。」
「那给它留几棵。」
「不用留。」她把筐挪了挪，「它自己会挑。挑剩下的，都是我该起的。」
打柴的又从坡下过，还是那个，柴捆比上回粗了一半。
「沈家闺女，根起了？」
「起了二十几棵。」
「我那口子想讨个方子，她夜里咳嗽。」
「咳嗽问王先生。」沈杏说，「药不能瞎讨。」
「也是。」他挑着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你爹那年，也是这么给人挡话的。」
灯焰让门口的过堂风压矮了。
「我爹还说过啥。」
「说这山里的东西，认得的人一双眼就是一座库。」他挑起柴担，
「不认得的，金山摆跟前也是石头。」
「他记性倒好。」
「山里人记性都不差。」他换了肩，「差的是腿。腿一不行，眼再好，也是白搭。」
柴担吱呀吱呀往坡下去了，雪窝里两行深脚印。
起出来的根，铺在筐里，垫了松针。
回了家摊在席上，窗根底下晒，一天翻两遍。
翻晒的活归她。
翻的时候一根一根过手，带土的磕一磕，断的挑出来另放。
「断的也卖？」
「断的压价。」她说，「挑出来，整的卖整的价。」
晌午，队里的胖婶来串门，进院先看猪。
「哟，这猪见风长。」她扒着猪圈栏杆，「年底出栏，得见一百八。」
「借你的吉言。」
「吉言不顶秤。」她拍了拍栏杆，「你俩抬出来过过秤，我手上也有个数。」
猪不肯出来，前蹄扒着圈门。
俩人连拽带哄，抬着前腿弄出来，按在秤上。
秤砣捋了三回。
头一回一百八十三，胖子踩了秤角，第二回一百八十七，第三回还是一百八十七。
「行。」胖婶拍手，「一百八十七，半个肥年。」
「猪是沈家的，肉是队里的猪本抵的。」沈杏把猪往回赶，「剩多少，看年底。」
「你还记着数。」
「不记，到时嘴皮子磨破。」
她把猪赶回圈，插了圈门。
猪进圈前，胖婶又扒着栏杆看了一眼。
「这猪底板好。」她说，「谁家的猪仔？」
「我娘在的时候抓的。」沈杏把圈门插上，「拦了一年的食。」
「你娘手艺好，你也不差。」胖婶拍拍手上的灰，「往后这院里，可有指望了。」
「指望不指望的。」沈杏把栏杆上的草屑摘了，「猪长一斤是一斤。」
胖婶走了，院门口的雪上留了一行脚印，走到井台边拐了个弯。
「她也绕着井走。」
「村里人都绕。」沈杏把簸箕端起来，「绕了几十年了。」
「几十年。」
「从我记事起。」她进灶屋，「绕的规矩，比咱俩岁数都大。」
猪在圈里拱食，尾巴甩得欢。
晌午，隔壁借锄头，开门的是我。
「婶子，锄头借去使几天？」
「三天。」她接过锄头掂了掂，「还我的时候，别掉刃。」
「掉不了。」
「上回借王家的，回来刃卷了，人家嘴上不说，手上记着。」她扛着锄头走了，
「借东西，就一个理，原样还。」
猪进圈，哼了两声，卧下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浅。
院里有动静，很轻，是腿脚不利索的人拖着走的动静。
窗纸上看出去，岳父在井台边上站着。
没打灯，烟锅也没点。
他的手在青石那圈亮上摸，从这头摸到那头，又回来。
摸了有一袋烟的工夫。
回屋，门合得很轻。
「看你爹。」
「看啥。」
「井台。」
「井台有啥。」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一天三顿饭，谁有空看井台。」
「他夜里去。」
灶膛里柴响了一声。
「他夜里腿疼，睡不着，出来站站。」柴塞进灶膛，火苗舔上来，「站哪儿不是站。」
「站在井台上。」
「井台上风凉。」她把锅盖掀开，饼子翻了个面，
「你夜里也去井台站站，风凉不凉，你自己知道。」
火光在她脸上跳。
她没再说话，饼子贴上锅，滋啦一声。
「饼子糊不糊。」
「不糊。」她翻了个面，「糊了，糊面贴着放。」
「你跟队长家学的。」
「不用学。」她说，「过日子的人，都会。」
饼子在锅里又滋啦了一声。
窗外那点雪光，照着井台的方向。
爹的屋，黑着。
我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沈杏在灶屋贴饼子，谁都没提这一茬。
倒是井台那头，我送水桶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圈亮上，多了一道新刻的痕。
短，一指长，刻口里的石粉还是白的。
不是我刻的。
家里会摸黑上井台的，一共两个人。
我是一道，他是一道。
他刻这道，是背过什么，还是记过什么，我不知道。
「饼子好了。」沈杏在灶屋喊。
「来了。」
那道痕，我按原样看着，没动它。
石头认得的主人，先让它认着。
8
腊月前，北坡的雪踩上去咯吱响。
卡子收得勤了。
皮子攒了七张兔皮两张獾皮，捆成捆，等赶集的日子一并送。
那天收卡子，坡梁上有人咳嗽。
抬头，韩把式。
巡山队的，五十多，皮帽子护到眉毛底下，背一杆老铳。
身后跟着个小魏，队里的后生，扛着把柴刀。
「李长风。」韩把式隔着雪坡喊，「你的卡子，下了几张。」
「十二副，六道道。」
「跟我上山转一圈。」
转了半坡。
他走两步停一步，看雪上的印子。
哪是野鸡踩的，哪是兔子跑的，哪是有人扛着东西过的，他看一眼就有数。
「印子咋分深浅。」我问。
「负重的印，前掌深。」他拿树枝在雪上划，
「空手的印，前掌后掌一样。扛东西上坡，印子朝坡下歪。下坡，朝坡上歪。」
「就这么看。」
「就这么看。」他把树枝扔了，「看三年，眼就长在你自己头上了。」
「昨儿夜里，有人从北梁过去。」他蹲下来，指给我看，
「一趟，肩上有分量。印子深，步子碎。」
柜脚底下的瓦罐碰了下地。
「往哪边去了。」
「黑风口。」他站起来，「那头没人家。」
小魏在后头插话。
「韩叔，上回那个偷树的，是不是也从黑风口走的。」
「上回是上回。」
「这回呢。」
「这回接着看。」韩把式拿脚把印子边上划了道线，
「记住这道线，明儿来看，印子过了线，就是又过去了。」
小魏在后头跺脚取暖，跺了几下，自己开了腔。
「韩叔，我对象家里催了。」
「催啥。」
「催我把亲事定了。」他把柴刀换了只手拿，
「说再不定，人家姑娘家里要相别的后生。」
「那你定。」
「定啥，我一年工分不够买彩礼。」他把帽子往下拽，
「韩叔你给个话，今年队里分红，能分几个？」
炕沿的席边翘起来一点。
「分红的数，我给你算不出。」韩把式把印子边上的雪拍实，
「彩礼的数，你跟你对象说去。」
「说了她也不做主。」
「做不了主的亲，定不定都悬。」韩把式往前走了，
「腿脚别停，雪地里站着，越站越冷。」
下坡的时候，他看见我肩上的皮子捆。
「你这捆皮子的结。」他停住，「解开来我看看。」
解了。他把绳头拿在手里捻了捻。
「双套结。」他说，「绳压绳，一圈压一圈。」
「咋。」
「这是公家库房捆货的打法。」他把绳还给我，
「捆牛皮、捆麻袋，绳子吃劲又不松。庄户人捆柴，没人打这个结。」
「你认得准。」
灶上的笼屉冒出白汽。
「我在供销社门口蹲过三天。」他说，「人家捆货，我就蹲边上看。看会的。」
「庄户人里，会打这个结的有几个。」
「打这个结的，手都得在库房里泡过。」他把皮帽往下拉了拉，「村里的手，泡不着。」
这话我记下了，没接。
前头小魏喊了一嗓子。
「韩叔，夹子！」
雪窝子里有一副钢夹，弹簧的，夹板张着，板齿上挂着几根黄毛。
夹子拴在一截短桩上，桩是新打的，木茬子还白。
「不是咱村的。」小魏围着看了一圈，「咱村下的是柳条套，没这玩意。」
「钢夹。」韩把式拿柴刀把拨了拨弹簧，「山外头下来的。」
「谁下的。」
「夹子上的打法。」韩把式蹲下去看桩，
「外路人打桩，斜着打。咱本地人打桩，直着打。」
「就这点区别。」
「这点区别，够认人。」他把夹子绑好，「追人先认活儿，活儿比嘴老实。」
「巡山巡的是印子。雪上的印、泥上的印、草倒的方向、枝折的高度，都是印。印会说话，嘴不会。谁下了山，山都记着，你想赖都赖不掉。」
「韩叔，你这话，」小魏在边上接，「跟戏文里似的。」
「戏文里的都是编的。」他站起身，「我这是雪窝子里摔出来的。」
「夹着东西没。」
门帘让风掀起一个角。
「空着。」他把夹板合上，拿绳绑了，「吃空两次的夹子，第三次必定见货。」
「那咱的套呢。」
「咱的套下在鸡道上。」小魏接了一句，「鸡道是人走的道。」
「鸡道是鸡走的道。」韩把式把夹子绑好，
「人走的道叫道口，兽走的道叫兽道。道分清了，套和夹就夹不到一块儿去。」
「要是有人偏走兽道呢。」
「偏走兽道的，」他把绑好的夹子往雪里一按，「就不是捡柴的了。」
「那咋办。」
「不动它。」他把绑好的夹子往雪里一放，撒了把碎雪盖上，
「记着地方。三天后来看。」
下山的路上，他又提了一句重楼。
「你家席上晒的是七叶一枝花。」他说，「晒到七成干，得翻大席。小席返潮。」
「你连这个都看。」
「我巡山，眼睛闲不住。」他走到岔路口，站住，
「回头让你岳父把大席支起来。他懂。」
「他懂。」
「他年轻时候，比我还懂。」
「他的眼，我认。」韩把式把皮帽正了正，
「三十年前这一带的药山，起根认苗，他排第一。」
「现在呢。」
「现在他的腿排不上山了。」他往岔路上拐，「眼还在。眼在，徒弟就在。」
灯花结在芯子上，啪一声。
「那我算徒弟？」
「你算半个。」他停住，「跟着巡山转十趟，算半个学徒。转够十趟，我教你认夹。」
「认夹还用教。」
「夹子认得你，你不认得夹子。」他说，
「谁下的、下多久、想夹啥，都在夹子上写着。会看的人一看就有数。」
「啥时候转。」
「开春。」他往坡下走，「雪化了，山上的印子就多了。多的日子，正是学看的日子。」
「开春。」我在后头应，「我记着了。」
说完这句他就走了。
皮帽子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往黑风口的方向去了。
到家，席上的重楼根翻了一遍。
窗根底下那点日头斜斜的，照不到席角，我把席往外挪了半尺。
夜里没下井。
粮还够，货不缺。
井台的刻道，还是两道。
睡前又去看了眼柴堆。
那半截旧绳还在，压在原处。
铜环上的红布条搭在柴外头，风一过，动一下。
动一下，又停了。
9
腊月初，雪没化过。
上午赶集，皮子捆背到县收购站。
王主任过了秤，开票，笔顿在票面上。
「皮子先押这儿。」
「咋押。」
「有人递了话。」他把票往抽屉里一搁，
「说你们队的山货来路不明。押七张兔皮两张獾皮，折二十一块。来路说清了，钱照给。」
「谁递的话。」
「话是话。」他把抽屉关上，「我只认手续。」
「手续是啥。」
墙上的钟摆荡了两下。
「队里的证明，巡山队的收缴单，你自己的下套记录。」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样齐了，皮子拿走，钱一分不少。」
「几时给个准日子。」
「东西在我库里，跑不了。」他低头开别的票，「你先把来路弄干净。」
「手续就是手续。队里的章、巡山的单、你自己的下套记录，三样齐了，押的东西我一分不少给。少一样，谁来说情都白搭，这是站里的规矩。」
柜台边排队的后头有人咳嗽，咳了两声，催上了。
「王主任，先给我称蘑菇。」
「等着。」他头也不抬，「皮子的事大，蘑菇跑不了。」
那人不乐意了，把筐往台子上一墩。
「蘑菇是今早的，皮子是你们押的。哪个急。」
「都急。」王主任把押条写完，撕下来给我，「蘑菇的，你再等等，一袋烟的工夫。」
押条上写着，暂存皮子七兔二獾，凭条取。
「凭条取。」我看了两遍，「条要是丢了。」
「丢了就再写一张。」王主任把底根留着，
「底根在，条就是纸。底根没了，纸才是条。」
「你们站里的规矩，比货还多。」
「规矩多，是惦记货的手多。」他把底根收进抽屉，「手多，纸就得厚。」
那人骂骂咧咧坐到条凳上去了，把烟锅装了又装。
回村，先找韩把式。
收缴单开出来，一式两份，夹子上缴的钢夹折价记在巡山队的簿子上。
下套记录我自己写，一道卡一张皮，日子对得上。
「第三样。」韩把式把单子压在炕桌上，「队里的证明，得队长签字。」
「周德贵。」
「他签不签，看他今天敢不敢得罪人。」
去了周德贵家。
他在院里劈柴，斧子劈进去，卡在木头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队长，个事。」
「皮子的事？」他把斧子撂下，「侯三先我一步去了。」
「他说啥。」
「他说山货来路不明，让我别签。」周德贵拿脚把劈柴拢了拢，
「还说，签了，出了事是队里的事。」
「我的皮子有来路。」
灶边的火钳让谁碰倒了。
「我知道有。」他拿袖子擦了擦手，
「我签了，就是我对。他对，就是侯三不对。侯三不对，他背后那些话就往我身上落。」
「哪些话。」
「借粮的话。」他把斧子别到腰后头，
「你甭问了。皮子的事，我押后几天。押几天，不是不签。」
他屋里飘出贴饼子的糊味。
「爹，糊了！」里屋一个小姑娘喊出来，趿拉着鞋跑出来抢锅。
「糊了就糊了。」周德贵夺过饼子看了一眼，「糊那面贴着放，闻不出来。」
「娘说糊的伤灶。」
「你娘的话多。」他把饼子塞回闺女手里，「端屋里去，别在外头晾。」
小姑娘端着锅进屋了。
周德贵拿脚把火塘的炭往里踢了踢。
「几天。」
「过了十五。」他往屋里走，
「十五里头有个会，会上我把话说开。说开了，字就好签了。」
「那皮子呢。」
「皮子押着。」他进屋了，「押着，丢不了。王主任那人，认手续不认脸。」
出门的时候，侯三正站在街对面，袖着手。
「问下来了？」他隔着街喊。
「问下来了。」
「他没签。」
「没签。」
「那你跑这三趟，图啥。」
他笑了一声，袖着手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钉掌的脚印。
我沿着那串脚印走了几步。
他没回记工的屋，拐去了库房那边。
库房门开着，他进去，出来的时候腰上多了个布包。
布包不大，压得他袖子坠了一截。
「看啥。」他站在库房门口回头。
「看你手上的包。」
「公家的物什，我拿去点数。」他把布包掖进怀里，「库房的数，得月月清。」
「清数好。」
「好个屁。」他啐了一口，走了。布包在怀里，他走一步，按一下。
夜里，沈杏在灯底下翻她的药册。
「白面的事。」她翻着一页，「爹那晚上问我，我说路上背的。他不信。」
「他没追。」
「不追，比追还沉。」她把册子合上，「他在等。等啥，等你自己个开口。」
「开了口，井的事就进家门了。」
「早进了。」她把册子压在枕头底下，「封条是贴井口的，不是贴人心口的。」
钉掌的。筐里那只鞋，也是钉掌的。
傍晚送单子，顺路把巡山队那两份捎给韩把式。
他在灯底下看完，说了一句。
「你们家那口井。」
「咋。」
「三十年前……」
话没说完，外头小魏拍门。
「韩叔，北梁那道线过了！印子又过去了，这回是两趟！」
韩把式把话咽了，披上皮袄出门。
「明儿说。」
撵印子的一趟走空了。
印子到黑风口就散进乱石坡，雪薄，接不上。
第三天回来，韩把式进院喝了一碗热水。
「石头坡上，印子没了。」他把碗搁下，
「不是不想留印，是人懂了。懂印子的人，反过来拿印子遛我们。」
「遛了两天。」
「遛两天，我们腿上掉三斤肉。」他站起来，
「他腿上没掉，他那头有干粮。干粮打哪儿来，就是这案子。」
小魏在院外头卸雪，铲子刮着地皮，一下一下。
「明儿说。」
明儿没说成。
他带人撵印子去了，一去两天。
第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井台那头有光。
一道手电的光，贴着地皮扫过来，在井口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三圈。
光灭了。雪地上没人声，只有远处狗咬了两声，又静了。
第二天早上，井台边的雪上，几个烟头，踩得半埋。
烟丝是掺了货的旱烟，呛。
跟堂屋里那天留的味道，一个样。
10
腊月十五前夜，雪停了。
民兵堵井，堵在饭后。
仨人进的院。
侯三前头，身后跟着俩民兵，肩上挎着枪带，枪没背，带子在肩上勒出印子。
手电的光先扫了院子一圈，最后停在井台上。
「李长风。」侯三把一张纸抖开，「念给你听。」
「念。」
「有人反映，青石沟沈户，屋后老井，夜间有物运出，来路不明。」他念得字正腔圆，
「队里决定，井口暂查。纸在这儿，周德贵按的手印。」
「反映的人是谁。」
灶膛里的火苗矮了半截。
「反映的人是反映的人。」他把纸折回去，
「你问名，我答不答是一回事，上头记不记是另一回事。」
「查井，查啥。」
「查水。」他把手电往井口一照，「水底下有啥，照过就知道了。」
俩民兵往井台挪。
手电的光柱捅进井口，井里的水黑着，光斑在水面上晃。
「绳子。」侯三说，「拴人下去看看。」
沈杏从屋里出来了，围裙没摘。
「夜里下井，出个好多歹，谁担。」
「民兵担。」侯三说，「公家的人，担得起。」
俩民兵里头，年轻那个开口了。
「侯哥，黑灯瞎火下井，绳都没有。」他拿手电往井口照了一圈，「这辘轳架是摆设。」
「背绳来干啥，肩上不沉。」
「沉不沉的，出了事算谁的。」他把枪带往上提了提，「我上个月才转正。」
「转正的民兵，说这话。」
「正不正的，井深三丈，冬天上来冻透。」年轻民兵把手电关了，
「要查，白天。我白天来。」
另一个民兵岁数大些，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把烟点上了。
「是啊，白天。」他吐了口烟，「夜里下井，回头真出个事，咱俩写材料写到开春。」
「我爹腿不好，家里就这个劳力。」她挡在井台前，
「要下，白天。夜里下了井，人冻透了，明儿下不了地，误的是队里的工。」
「误工，队里给你补。」
「补了工，补不了腰。」她不动地方。
僵着。民兵看看侯三，侯三看看井口。
岳父出来了。
他没看井，先看侯三。
「侯三。」
「叔。」
「这井，你们要查。」岳父把烟锅掏出来，没点，
「白天查。我陪着。今儿夜里，谁也别下去。」
「叔，上头的意思……」
「上头的意思，纸上写着呢。」岳父指了指侯三手里的纸，「纸上没写夜查。」
侯三把纸又抖开，看了两遍。
「那就白天。」他把纸揣怀里，
「明儿晌午，我带人来。井盖子先封上，别叫人提前动了手脚。」
仨人走了。
手电的光在院墙上晃了两晃，出了院门。
院门一关，沈杏手里还攥着围裙。
「白天查，查啥。」
「查水。」岳父把烟锅揣回腰里，
「水底下没有，就是没有。怕的是有的那头，也叫手里电照着。」
我明白他的意思。
井那头，架子得遮。
「今儿夜里就遮。」我说。
「咋遮。」
「拿布罩上，灰照旧扑一层。」我说，
「查的人看井底，看的是水。咱看的，得比水远一层。」
岳父没言语，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把烟头掐了。
「后生。」他说，「这话不像二十来岁的人说的。」
「让他多说点这样的。」沈杏把围裙搭回绳上，「家里缺这样的。」
第二天晌午，封条贴上了。
井口横着两根木条，木条上十字交叉两条纸，纸上盖着队里的章。
章是红的，印油洇出来一点。
「封条贴了，谁动谁担责。」侯三拍拍木条，「叔，你看着点。」
「我看了一辈子。」岳父站在井台边上，「比你岁数都长。」
「这井我看了三十年。三十年里，往井边凑的人多了，凑近了又缩回去的也多。你记住，看井的人不怕人来问，就怕人半夜来，半夜来的，没有一个是没事的。」
「那更好，井有人守，我放心。」
侯三走了。
走之前，他在井台边站了一小会儿，眼睛在那圈磨亮的青石上扫了一遍。
扫得很快。
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他扫过。
沈杏把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攥成一团。
「反映的人。」她说，「上头真有人反映？」
「真有。」岳父在门槛上坐下，「话递出去，就得有人接着。」
「谁递的。」
岳父没答。
后半夜，我睡不实。
院里的雪压着柴枝，咯吱咯吱。
柴堆那边有动静。
出去，岳父蹲在柴堆边上，怀里抱着那半截旧绳。
绳上的铜环，红布条在夜风里搭着。
「接着。」他把绳塞进我手里。
「这是……」
「三十年前，也有人这么堵过这口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堵井的先例，我不是没见过。」
「谁堵过。」
「三十年前的事，别问。」他站起来，腿拖了一下，扶了把柴堆，
「绳你收着。环上那个结，你自己看。看见啥，先别言语。」
油灯芯子啪一声结了花。
「看见啥都别言语？」
「看见啥，都等见了官面再说。」他把我的手按下去，绳在怀里硌着，「官面上，数比嘴硬。」
他回屋了。
绳在手里，麻的，糟了，轻得很。
铜环沉，坠得手往下走。
月亮出来了，照在井台上。
那圈亮上，三道刻痕并排卧着。
第四道还没刻。
明儿晌午，井口封条一贴，第三道，不知道还能不能刻上。
怀里那截绳，我攥着进了屋。
沈杏在门缝后头，一直看着。
进屋，她还没睡，油灯拧到最小。
「爹给你的。」
「嗯。」
「他三十年没动这根绳。」她把灯芯挑了挑，
「我十岁那年见过一回，他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那时候说啥。」
檐口冰溜子坠下一滴水。
「啥也没说。」她把被角掖了掖，「放回去的时候，手抖。」
「你记到现在。」
「那不是话，是动作。」她把灯吹了，「动作记得住。」
屋里黑下来。
井台那边，雪反着一点微光。
怀里铜环硌着肋骨，凉的。
红布条的角，从绳圈里露出来一小截。
三十年的折痕，压在我肋骨上。
11
井封那三天，封条没人动。
第二天晌午，侯三带俩民兵白天来查。
辘轳架换成了民兵自带的棕绳，桶放下去，捞上来一桶水、两把水草、半块瓦。
「瓦。」侯三把瓦拿起来翻了两面，「井底咋有瓦。」
「井底啥都有。」岳父蹲在井台边上，「沙、瓦、铜钱，老井都这样。」
「铜钱？」
「说啥都有，不是说真有。」岳父把烟锅填上，
「你要拿这半块瓦立案，我陪你写材料。」
「材料我不写。」侯三把瓦扔回桶里，
「我写的是井。井的来历，谁凿的，哪年凿的，村里有没有册。」
锅盖缝里挤出一股汽。
「村里的册子，在库房。」岳父说，「库房的钥匙，在你腰上。」
「我的册子上，没这口井。」
「没这口井的册子，管不了这口井。」岳父把烟点上，「那封条上头，就该是空章。」
侯三看了看封条上的章。
章是真的。
「章是真的。」他说，「查的是水，不是来历。」
「水你查了。」岳父磕了磕烟锅，「水草、瓦。查完了。」
侯三把瓦扔进桶里，水哗一声。
「捞干净了？」他冲民兵摆手，「起绳。」
桶上来，他又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黑黢黢的水面，把他脑袋的影子吞了。
他盯着水面看了半晌。
水面平了，影子还在。
他直起身，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水底下就这些？」
「你要觉得不够，」岳父把烟点上，「明天再捞一天。井在那儿，跑不了。」
「不用了。」侯三擦了擦手，「封条继续贴着。有动静，随时反映。」
仨人走了。
夜里，家里饭吃得早。
岳父话少，沈杏也话少，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比平时响。
「水草捞上来，说明底下有活物。」
我扒着饭说。
「水草是冲进去的。」岳父说，「死水不长草。」
「那半块瓦呢。」
「瓦也不长草。」
谁都没笑。
饭吃完了，碗照旧沈杏刷。
夜里，沈杏在灯底下补她的褂子。
油灯底下，她把褂子翻过来，补丁摞补丁。
「这件穿三年了。」
「开春给你扯新的。」
「布票呢。」
「分年货里兴许有。」
窗棂让风碰得响了一声。
「兴许。」她把线在发上蹭了蹭，「你的话，一半是准数，一半是兴许。」
「准的那一半，都是要紧的。」
她没接话，把最后一针扎紧，咬了线。
「井在底下等着。」她说，「封条在上头贴着。」
「等着就等着。」我说，「等封条自己烂。」
「封条是纸。」她咬断线，「纸扛不住三个雨季。」
「扛不住就扛不住。」
「井是纸压不住的。压得住头一回，压不住第二回。眼下封条贴着，是让村里人看着。看着，就有个惦记。惦记久了，话就来了。咱不接话，也不躲，就说封条在，井没动。哪天他问起井底下有啥，那就是他要动手的头一天。你给我记住这一天。」
灯影贴着墙晃了一下。
「扛不住的那天，」她把褂子抖平，「先下去的，还是你。」
「一起。」
「一起。」她把针别回布上，「这才像句话。」
第三天夜里，我没下井。
封条贴着，井口架着木条，麻绳拴不了辘轳架。
我把绳子收进柴房，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
第四天夜里，也歇了。
第五天夜里，院里有人先动了。
第四天白天，她把窖里剩的六斤半重楼挪了地方。
「挪到窖外的柴堆底下。」她说，「封条封井，不封柴堆。」
「你倒是想得开。」
「井不急。」她把柴堆拍实，「井跑不了，急的是人心。」
晌午她蒸了一锅窝头，掀盖之前数了一遍。
「十六个。」她把笼屉盖掀开一条缝，又数一遍，
「还是十六个。晌午你吃仨，晚上咱仨一人四个，剩俩，明儿早上垫吧。」
「你数东西数出瘾来了。」
「家里东西少，才得数。」她说，「多了没人数得过来，就乱了。」
柴房门响了一下，很轻，是那种手在门框上借力的响。
我披衣出去。
柴房门虚掩着，里头空了，麻绳没了。
井台那头，一个影子蹲在封条边上，手里的东西在月光底下白了一道，是刀。
「别割。」
影子僵住了。
是沈杏。
「封条是谁贴的，你知道。」我把她的手按住，「撕了它，明天反映的人又来一轮。」
「我只下我自己家的井。」
「封条不认谁家的井。」
她蹲在那儿没动，手劲却没松。
刀刃贴着封条的边，纸角让夜风掀起来一点。
「你要下去。」我说，「我陪你去。」
「封条呢。」
「下完，我给你贴回去。」我接过刀，「贴得比原来的正。」
封条从边上整条揭下来，我把它对折，压在井台的木条底下。
木条卸了，绳子拴上辘轳架。
她先下的。
水凉，她上来的那口气比我还短。
怀里抱着一样东西，抱得很紧。
「你在底下摸到过。」我说，「多久了。」
「去年冬天。」她的头发滴着水，「我娘走前那年冬天。」
「摸到啥。」
「铁架子。」她把怀里那包摊开在井台上，一块不大的东西，蒙着一层布，
「我以为是架柴的。摸着不对，太齐整。」
「齐整就对了。」我说，「架柴的架子，横梁不齐。」
「你摸过？」
「摸过。」我说，「那头的架子，横梁一根是一根。」
「你摸过几回。」
「摸了仨月。」
碗柜里的碗磕了一声。
「仨月。」她把布包翻了个面，「我摸了两回，摸完就没敢再去。」
「为啥。」
「第二回摸着的那层灰。」她说，「比头一回厚。」
「你没跟人说。」
「说了，井就没了。」她把布包重新包上，「我娘说过，井是这家的。」
「你娘说的。」
「我娘说，井是这个家的。谁当家，谁守。」她拧着袖口的水，「现在我当家，你守。」
那包东西我没细看。
她抱着下井的东西，抱得那么紧，不是东西金贵，是她拿它当证。
绳收上来，木条架回去，封条展开，抹平，四个角按实。
贴完退后两步看，比原来的还正。
「下回别自己下。」我说。
「下回有你。」
「下回也没有。」
「行。」她把湿布巾搭在肩上，「你的井，你说了算。」
那夜后半夜，她又敲了敲我的窗。
「铁架子上的灰。」她说，「比去年厚了。」
「厚了咋。」
「没人动的地方，灰才厚。」她说，「那头，怕是也没人了。」
12
年根底下，雪一场接一场。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家里蒸了黏豆包，猪圈里那头猪听见动静，扒着栏杆看。
「黏豆包蒸了三屉。」沈杏把屉布掀开晾，「一屉二十个，你数数。」
「六十。」
「数两遍。」
「五十九。」
「垫屉布那个焦了，不算数。」她把焦的挑出去，「给人过年吃的，个数不能糊弄。」
豆包晾凉，装进两只瓦罐。
她拿秫秸盖儿扣上，又拿细绳把盖儿缠了两道。
「缠这么紧。」
「紧的进柜，松的进圈。」她说，「猪鼻子比人手还快。」
下午我把井台又封了一遍。
蜡是自己点的，封完拿指头按一个印。
「按印做啥。」沈杏端着灯过来。
「印子对不对得上，一眼就知道。」
「你守井守出规矩来了。」
「守东西都一个理。」我说，「东西不怕人看，怕人摸。」
她把灯往井台上照了照，蜡印齐齐一圈。
「行。」她说，「这个印子，比你实在。」
傍晚，北边来了俩人。
赶着一架爬犁，爬犁上盖着草帘子。
前头牵牲口的进了侯三家，后头那个在村口绕了一圈，绕到我家院墙外头站了站。
「看着眼生。」沈杏在灶屋里说。
「赶爬犁的。」
「赶爬犁的走大道，他走咱们这条小道。」
我出门，装着去抱柴。
那人已经走到井台边上，拿眼睛量井台，又量猪圈，又量药窖的柴门。
「干啥的。」我问。
「找水喝。」他说，「牲口渴了。」
「水缸在院里。」我说，「井里水苦。」
「苦水牲口不挑。」他笑了一下，牙很白，「借你家的辘轳使使。」
「辘轳没了。」
桌腿边一双鞋蹭了蹭地。
「那架子呢。」
「架子是私家的。」
他四下看了看。
院里一口缸，一垛柴，柴垛码得齐整。
「你家柴码得讲究。」
「冬天的柴，不讲究就得挨冻。」
他撇了下嘴，没再言语，赶着空爬犁往侯三家那条道去了。
爬犁是空的，铁架子压出的印子却深，说明回来的时候不空。
他看了看那光秃秃的架子，没言语，牵牲口走了。
爬犁的印子从我家院墙外划过去，往侯三家的方向。
夜里，侯三家院里有动静。
不是吵架，是过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数。
后半夜，声音停了。
我没睡实，扒着窗户缝看。
院墙外那道辙让雪盖了大半，就剩墙根底下两道，深。
「看啥呢。」沈杏睡得迷糊。
「看雪。」
「雪有啥好看的。」
「雪盖得快，人走得急。」我说，「越急的，越怕人看。」
她翻了个身，「天塌了你也是这句。」
第二天一早，沈杏去队里领豆饼，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库房钥匙。」她把豆包袋子搁下，「昨晚借出去了。」
「谁借的。」
「侯三借给赶爬犁那俩人的。」她压低声，「说是队里点库。半夜点库。」
「点库要钥匙，不要爬犁。」
窗纸外一只雀跳了两下。
「你管库管出讲究来了。」
「爬犁上盖草帘子。」我说，「草帘子底下，不是豆饼。」
晌午，侯三把钥匙还回来了。
钥匙拴在麻绳上，挂着走。
他去库房开门，开到一半停住了。
「这封蜡。」
「蜡咋了。」
「蜡封的印子。」他把钥匙举到光底下，「这不是我盖的那个。」
「蜡能变？」
炕席角的针脚露出来。
「蜡不变形，人动过。」他把钥匙又看了看，「昨儿夜里点库，谁点的。」
「你借出去的，你问我。」
侯三站在库房门口，手在腰上摸了两把。
腰上的钥匙串少了一个环，空的。
「爬犁往北去了。」沈杏在我边上轻声说，「牲口印子还没让雪盖严。」
「北边是黑风口。」
「韩把式那道线。」
「线上的印子，这回该过三趟了。」
傍晚，我去找了韩把式。
他正在灯底下擦他的老铳，铳管擦得能照人。
「北梁的线过了。」他说，「昨儿夜里的印子，两趟，爬犁一趟，人一趟。」
「爬犁上盖着草帘子。」
「草帘子底下，我在黑风口捡着这个。」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摊在炕桌上。
一张牛皮，巴掌大，皮板上烙着字，烙得很浅。
「库房的皮。」他说，「青石沟的烙印。」
「队里的牛皮。」
「队里的牛皮，走的是收购站两道章。」他把牛皮翻过来，
「这批走的不是章，是钥匙。」
「钥匙借的谁。」
「借的钥匙是侯三的。」他把牛皮收回去，「可半夜开库的手，不一定姓侯。」
「那是谁。」
「腊月里来赶爬犁的。」他把铳管竖起来，对着灯看膛，
「山外头的。山外头的手，借山里头的钥匙。」
「这中间得有人搭桥。」
「搭桥的人，」他把铳搁下，
「明天十五，队里分年货。分年货，库房开大半日。到时候，谁的手在库房里停得久，谁的手就是桥。」
柴垛让雪压塌了一角。
「我记下了。」
「记下不顶用。」他把灯芯拧小，「明天你也在库房帮工。数是你数的，手你看着。」
「分年货那天你记三样。头一样，手，谁的手在库房里停得久，停得不是地方。第二样，眼，谁的眼睛先往别人筐里瞟，瞟完再低头干活。第三样，嘴，年前年后话密的人，都是装着事的。三样都记下来，别报给我，报给日子。」
「行。」
「长风。」他叫我名字，「你那口井，封条贴着，你睡觉踏实不。」
「踏实。井又没动。」
「井没动，人心动了。」他把灯吹了，「年根底下，人心最贵，也最贱。」
黑了。窗外雪又下上了，落得没声。
回家的道上，雪没过脚脖子。沈杏提着灯在前头走，我背着空筐在后头跟。
进了屋，她把柜子打开，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数。
「黏豆包五十七，冻梨两瓢，粉条三把。」她数完看我，「对不对。」
「灶台后头还有一包。」
「你也数着呢。」她把柜门关上，「那包烟叶是给爹的，不进柜。」
「年前数这些做啥。」
「年根底下贼多。」她把灯放炕桌上，「白天那架爬犁，你当我没看见。」
壶开了，盖噗噗直跳。
「看见了就得防。」
「咋防。」
「数。」我说，「东西有数，人就有数。数少了一个，人就出来了。」
她把被褥铺上，吹了前屋的灯。
「那你好好数。」她说，「数丢一个，我拿你是问。」
13
正月里，初五夜里，家里遭了事。
后半夜我被狗咬声惊醒，狗咬了两声，断了。
出去的时候，猪圈门大敞着，圈里空的。
地上两道拖痕，从圈门口拖到院墙豁口，雪被蹬得稀烂。
猪圈栏杆上挂着几撮猪毛，黑的。
药窖的柴门板歪在一边，锁撬了，锁鼻子连着两块木头掉在门槛上。
窖里两袋干重楼，丢了一袋。
我点了点窖里剩的。
六斤半，一袋，袋口的麻绳还是我打的死结。
「绳结没动。」我说，「他没开袋口，直接拎的整袋。」
「认货的。」沈杏举灯照墙根，「手电没带，就拿这盏灯，不怕照。」
「不怕照的，就俩人。走货的，销货的。」
墙根底下有半个膝盖印，膝盖印边上，一小片压平的雪。
蹲过，蹲了不短，等灯灭了才动的手。
「他等咱们睡了才动手。」
「咱睡了，狗没睡。」她说，「狗咋没咬。」
「狗让药闷过。」我捏起门槛边上一小块布头，
「嘴里有这个味儿。捂狗嘴的布，蘸了药汤。」
丢的那袋，是整的。
留的那袋被人抖开过，袋口翻了个底朝天。
「人呢。」沈杏举着灯。
「往北。」院墙豁口外头，雪地上一行脚印，步子又深又乱，往北坡去。
我没追墙豁口那趟。
先绕到前头，前头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影，刚要翻墙，让什么绊了一下。
绊他的还是那道草绳，入冬我重新拉过的，鸡道上的老手法。
人影滚下来，爬起来就跑。
跑出去两步，一只鞋掉在雪里，人没敢回来捡。
雪地上没有血。
人跑得不瘸，跑得急。
鞋是千层底，后跟钉着掌。
筐里那只，也是千层底，钉掌。
「拿出来比比。」沈杏把两只鞋并在一起。
钉掌的钉眼一样，磨偏的位置一样，鞋头右脚都开线了同一处。
一只筐里的，一只雪里的，一双。
「初五夜里，大年还没过完。」岳父站在堂屋门口，披着棉袄，
「谁家正经人，初五夜里翻墙。」
「翻墙的，年前就来过一回。」我说，
「让绊索绊过，跑了一只鞋，怕回来找，一直没敢来。」
「这回来了，是奔着啥。」
「奔着窖里的干重楼。」沈杏把留的那袋扎紧，「一袋整的，他认识哪袋值钱。」
门框上的对联翘了边。
「认识窖里的货，就认得咱家的窖。」岳父把烟点上，「见过窖的人，不多。」
「年前翻墙那趟，看的就是窖。」我说，「这回是照着上回看的来。」
北坡那头，狗又叫起来了。
这回叫得长，一声接一声，没断。
「巡山卡子上有人。」沈杏举灯的手稳了，「狗是卡子上的。」
「印子往北坡去。」我说，「北坡过去是黑风口。」
「黑风口接的是山外头。」
岳父把烟锅磕了磕，回屋了。
走了两步他站住。
「猪，不报。」他说。
「一百八十七斤，不报？」
「报，就得写来龙去脉。」他回过身，
「来龙去脉里就有井。井的事进了公家的纸，就出不了公家的手。」
「那猪白丢。」
「猪丢了，圈还在。」他把堂屋的门带上，
「窖里的货，一袋在，人都在。数没到底，就没输。」
屋里灯又点上了。
我先去猪圈，把门板卸下来靠回原位，门闩断了，找根木棍顶着。
沈杏蹲在猪圈门口看拖痕。
「往豁口去，还挺沉。」她说，「猪不是绑着走的，是赶着走的。」
「赶猪的懂猪。」我说，「打猪的喊，猪不叫。赶猪的不喊，猪反而不叫。」
「你懂猪。」
「钓大鱼的都懂。鱼急了蹦，不急的，顺着劲儿走。」我把圈门口的雪踩实，
「这贼沉得住气，年前踩了一冬的点。」
灶灰里跳出一粒火星。
「那更得报。」
「报公家，报的是猪。」我望着北坡，
「猪在明处。井，在暗处。猪进了公家的纸，暗处那头就跟着亮了。」
她把灯举高了点，照着墙豁口。
「豁口天亮就堵。」她说，
「堵之前，你先把你的绊索挪个地方。他绊过一回，记地方。」
那一夜家里没人睡踏实。
沈杏把留的那袋重楼挪进了堂屋，塞在我睡的那铺炕的柜子底下。
「搁你这儿。」她说，「丢一袋，够我心疼到开春。丢两袋，我心疼不起。」
「搁我这儿，丢了算谁的。」
「丢了，算我俩的。」她把柜门锁上，
「数别记错。丢前是十二斤半，窖里剩六斤半，家里六斤。三个数，你给我记平。」
「记平了。」
「记平了就好。」她吹了灯，「灯油的油钱，也是数。」
天亮前，韩把式带人从北坡下来，踩着那行脚印一路搜到黑风口。
黑风口只剩一堆火灰，爬犁的印子让夜里的雪盖了个半截。
「火灰是新的。」他进院来说了一句，「人走不到两个时辰。」
「脚印我看了，步子乱，肩上是沉的。沉的肩走不远，走到头，还是得回来销赃。骡马店那条道上，货一出手，人就得吃住，吃住就得花钱。花钱的地方，就是他露头的地方。你等着，不用你去追，数会替你把他揪出来。」
「往哪儿去了。」
「进了山外。」他望着北梁，「山外头的道，接的是供销社的骡马店。」
「骡马店有人管。」
灯芯结花，屋里暗了半截。
「有人管。」他把老铳往肩上一背，「管得着的手续，得先过咱队里这一关。」
「队里的关。」
「队里的关，得有人开口。」他看了我一眼，
「正月二十有会。会上开口的人，得敢站着。」
狗又叫了一声，很远。
我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豁口外头，那行脚印让雪填平了大半。
天不亮，我把豁口堵上了，雪拍得瓷实。
「猪的数，井的刻痕，都先欠着。」沈杏递过来一把雪让我搓手，
「开春，一个一个补回来。」
「补得回来。」
「补不回来，也是你说的。」她把手揣回袖子里，「进屋。冻透的人，说不出准数。」
14
正月底，重楼出手了。
留的那袋六斤，家里柜子底下那包六斤半，一并背去县收购站。
从村里到县城三十里，天不亮出门，袋子拿旧褥子裹了三层。
过河那截冰碴子响，袋子从背上换到前胸，抱着走。
道口碰上背柴的，问我背的啥。
「山货。」
「压得腰都直不起来。」
「压的不是腰，是家里的开春。」
他没听懂，我也没往下说。车走大道，冰辙压得瓷实，鞭花在道边炸了两声。
收购站门口排着仨人，都是背山货的。
屋里炭盆烧得旺，王主任搓着手让人把袋子卸上秤。
「赶车的捎我一截，两毛。」
「五毛。」
「三毛。」
「你这些数，都是掐出来的。」他把鞭杆一让，「上来吧。」
王主任上秤。
秤砣捋到星上，他又捋了一遍。
「十二斤半。」他报了数，
「六块五一斤是干透的价。你这两袋，干度都差一口气，统压六块。」
「差一口气，差在哪。」
「掰断看芯子。」他掰了一根给我看，「芯子发白，没干透。发黄的才是透的。」
「年前你收别家的，六块五照给。」
灶膛柴塌了半截火。
「年前是年前。今年站里压库，价浮着。」他把秤搁下，
「六块一斤，十二斤半，七十五。你要等干透，等开春。开春的价，我可不敢给你保。」
「七十五就七十五。」
票子数出来，我点了一遍，又数一遍，七十五，对上了。
「巡山队的收缴单，我的下套记录，齐了。队里的章，周德贵一直没签。」
「队里的章，周德贵一直没签。」
「签不签，是他的事。」王主任从抽屉里把皮子起出来，
「韩把式那边，巡山队收缴的皮张，缴获单上盖巡山队的章，抵队里的章。单子他给我送过一份，我压着。」
他又从柜里把年前押的皮子起出来，二十一块点给我。
「皮子解押，药钱另算。」他把两沓分开，「各是各的，你别混着揣。」
「各是各的。」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七十五加二十一块，九十六。」
「嗯。」
「家里欠的药钱，五十三块二。」
「这数你比我还清楚。」他开票，「回去还上，你的手就清了。」
回村先去的镇上药铺。
折子递进去，掌柜的对了数，十七块二收讫，折子上划了一道红。
又去的卫生院。
三十六块的条子，收讫的章盖在角上，章油不匀，边上洇了一圈。
划完最后一道，我把折子要回来，从头翻到尾。
头一道红划的是岳父的老伤，尾一道是今儿的，中间隔了小半年。
柜台里头问我还借不。
「不借了。」
「山里人不借，秋后就得饿。」
「秋后有秋后的过法。」
我把折子揣进怀里。折子薄了，腿上倒有劲了。
出了卫生院，日头偏西。
来时的雪让车轱辘压成两道硬辙，回去的道，比来时好走。
「还清了？」沈杏在门口接我。
「还清了。五十三块二，分文不差。」
「剩多少。」
「四十二块八。」
「四十二块八。」她把那沓票子接过去，对折，压进炕席底下，
「开春的豆饼、盐、籽，都在这四十二块八里头出。」
檐口雪化了一线水。
「撑到开春之后呢。」
「开春之后，重楼起新一茬。」她把炕席拍平，「山里人一年一年，就是这么算的。」
她说完去灶屋添柴，回来又说了一句。
「娘那会儿，也这么算。」她说，「算来算去，没算过一回大病。」
「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回数是活的。」我说，
「药在地里长，皮在站里押着，井在底下出货。数活着，就断不了。」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别让井听见你这话。」她说，「它出一趟货，人就悬一趟心。」
傍晚，周德贵在我家门口站了站。
「皮子解押了？」
「解了。巡山队的章抵的。」
「那好。」他手上拿着卷烟纸，卷了半天没卷上，「正月二十的会，我还是那个态度。」
「哪个态度。」
「量地的数，会上念。别的数，别往会上带。」他把烟纸抖开，
「你家的猪，你家的窖，你们自家的事，自家消化。」
锅沿的汽顶着盖响。
「自家的窖，撬的是公家的锁。」
「锁是窖上的锁。」他把烟纸揣回兜里，「撬窖的事，派出所管，不归队里管。」
「队里管啥。」
「队里管工分，管地界，管粮。」他往家走，「管多了，乱。」
他走了。走出一截又回头。
「十五那天，库房的数，你数的？」
「我数的。」
「数平了没。」
「平了。牛皮少两张，跟你库房的借条对不上。」
他站住了。
「对不上，就对不上。」他把话撂下，
「正月二十的会，有人要提这个数。提的人，不是你。」
「谁提。」
「提的人自己知道。」他走进家门，「会上见。」
天黑透了。
回屋，岳父在炕上没睡，枕头底下那口黑漆匣开着，里头空了。
「匣里的单子呢。」
「在你手里攥了一天了。」他把匣子扣上，
「还清的单子，搁匣里压着。压着，才记得牢。」
「爹，正月二十的会。」
「会上有戏。」他把烟锅填上，「人家搭台唱了仨月，就等这一天锣响。」
窗缝钻进风，火苗歪了。
「咱是听戏的，还是唱戏的。」
「唱戏的。」他点了烟，「戏本在咱手里，就是晚开腔。」
烟锅的火明一下，暗一下。
「爹，黑风口捡的那块皮子，也进戏本？」
「进。哪场用，看锣。」他把烟灰磕了，「锣不响，东西不能露。露早了，唱的是别人的戏。」
「露晚了呢。」
「露晚了，台下散了，白唱。」他把匣子锁上，「所以开腔的日子，得咱们自己挑。」
灯影里他半张脸明半张暗。
「挑哪天。」
「挑他们觉得最稳的那天。」他把匣子塞回枕头底下，「人最稳的时候，手最松。」
灯灭了。窗外北梁黑沉沉的。梁那头是黑风口，风口外头，是骡马店。
15
开春前，日子最沉。
封条换了一茬新的。
旧的让风撕了角，侯三亲自来换的，浆糊刷得厚。
「再撑撑。」他拍拍木条，「等上头的话。」
「上头啥话。」
「上头的话还没下来。」他看看井台，「不过村里的话下来了。」
「村里啥话。」
壶盖噗噗跳了两下。
「村里说，沈家倒插门的来路，经不起翻。」他把浆糊桶递给身后的民兵，
「翻到底，山货是山货，井是井。」
「井里就捞过水草和瓦。」
「瓦。」他笑了一声，「对，半块瓦。」
仨人走了。
浆糊的酸味在院里飘了一晌午。
沈杏拿抹布把井台的浆糊印子擦了。
擦完，她看了看那三道刻痕。
「他说山货是山货，井是井。」她说，「听着像是分开办。」
「分开办才好办。」我说，「井里出的，跟山货不是一个道。」
「嗯。」她把抹布搭在井架子上，「等他把话说一半，咱把另一半接上。」
粮袋见了底。
四十二块八，买了两斗苞米，一包盐，一小袋豆饼。
沈杏把剩下的钱缝进炕席角上，针脚走得密。
开了春，青黄不接。
晌午饭是苞米面掺野菜，菜是岳父拖腿从沟沿挖的，苦。
沈杏把苦菜焯了一遍又一遍，焯到水不苦了才下锅。
「这么焯，苦味没了，营养也没了。」我说。
「营养长在肉里。」她把锅盖盖上，「肉在猪身上，猪在圈里，圈空着。」
「圈里的事，我来想法子。」
「咋想。」
「下套。」我说，「开春皮子松绒，价贱，可兔肉不贱。」
柜顶掸子让风带歪了。
「兔肉多咱吃过一回。」
「这回一回管三回。」我把套子绳从房梁上取下来，「你数你的钱，我数我的套。」
头一天下了六个套，收回来两只兔，一只黄鼬。
兔留家里，黄鼬的皮子拿到收购站，卖了三块八。
「三块八。」她把票子压进炕席角，「数是攒出来的。」
「套是下出来的。」
「别贫。」她把炕席拍平，「明日多下两个。」
灶膛里的火矮下去，她拿火钳拨了拨。
「缝这么密，你自己都拆不开。」
「拆不开才好。」她咬断线头，「谁的绳都不许动它。」
「谁动过。」
「腊月里那回，有人翻我家的墙。」她把炕席抻平，「钱搁屋里，就是给人留的口子。」
窗棂霜花化了一小片。
「那这回呢。」
「这回缝我炕席底下。」她说，「翻我炕的人，得先进我屋。先进我屋，先过我。」
岳父的腿，开了春更沉。
阴天拖在地上，晴天也得扶墙。
晚上他坐在堂屋，让我给他揉膝盖。
膝盖上有一道旧疤，长的，斜着，疤上头的皮发白。
「这疤，不是崴的。」
「不是。」他闭着眼，「是摔的。」
「从哪儿摔的。」
他不吭声。
堂屋的油灯芯上结了个花，我拿针挑了，屋里亮了一截。
「井绳断过一回。」他说。
「人摔的。」
「摔下来，腿上留了这道疤。井绳那头，原来还有半截，断的那半截，让绳子自己的劲抽回井里去了。」
「断的那截，找回来过没。」
「没。」他睁眼看我，「井里的东西，找不回来。」
炕头笸箩里针线挪了挪。
「你下井那年，多大。」
「比你现在的岁数小。」他把裤腿放下来，
「那会儿这井没封条，也没人查。就一条规矩，下的人自己担。」
「咋就下去了。」
「饿。」他说完这个字，就没再往下说。
灯花又结了一个。
这回我没挑，让它结着。
夜里，沈杏把那个布包摊在炕桌上。
就是她头一回下井抱上来的那包。
布掀开，是一块巴掌大的东西。
黑的，边角齐整，像一块压平的泥坯。
「这是啥。」
「我娘让我收着的。」她说，
「我娘走前，就说了这么一句，井是这个家的，谁当家，谁守。」
「这东西是井里的？」
「井台边上抠的。」她把布包好，「抠它那天，我娘刚走。」
灶灰一塌，火星跳了跳。
「抠它干啥。」
「我娘说，井的事瞒不了一辈子。」她把布包塞回我手里，
「瞒不住的那天，得有个东西在这。」
东西沉手，凉的。
我掂了掂，掂不出它是啥年代的东西。
「爹知道你有这个。」
「爹知道我娘有这个。」她说，
「爹不说，是等。等谁来开口，等这天来了，东西摆在哪儿。」
「摆哪儿。」
「摆桌上。」她说，「摆官面上。」
「这东西搁我这儿六年了。头一年我夜夜想它，想它是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事。后来想明白了，它不是事，是个念想。念想搁得住，日子就搁得住。哪天官面上要它，我就拿出来，布都不换一块，让它自己说话。」
后半夜，岳父把我叫进堂屋。
炕桌上，油灯拧亮了。
那半截旧绳，摆上了桌。
铜环朝着门，红布条搭在绳身上，折痕压得死死的。
「结不是我打的。」他说。
灯芯上的花又结了一个，这回他自己拿针挑了。
「三十年前，绳就在这个家。」他说，「可这结，不是我打的，也不是我爹打的。」
「那是谁打的。」
「打这个结的手，在库房里泡过。」他说，「这话，韩把式跟你说过。」
「说过。」
「他说对了。」岳父把绳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看着这环。环上錾的字，磨剩下的那半边，你认认。」
我凑到灯底下。
錾痕里剩半个字，横是横，竖是竖，底下一大框。
「库。」我说。
「库。」他把烟锅填上，没点，
「三十年前，这环上头，还有一截绳。那一截，拴在库房的货架上。」
「谁的库房。」
「队里的库房。」他把烟锅搁在桌上，
「谁的库房，谁的手打的结。你正月二十，把这句带上台。」
「我上台。」
「你上台。」他把灯往我这边挪了挪，
「腿上这场，是三十年前欠下的。欠的数，得有人站直了还。」
「爹，那天你坐哪儿。」
檐下干菜晃了两下。
「我坐台下。」他说，「台下有人听着，台上才不敢瞎说。」
「我瞎说了？」
「没有。」他把那半截绳收进匣里，
「你是头一个没瞎说的。可台下不光坐听的人，还坐着挑错的人。错挑出来，够你站不住。」
「那我咋站。」
「数站。」他把匣子扣上，「一张单子一个数，数不会让你站不住。」
16
二月里，雪开始塌了。
塌雪的日子，印子最真。
巡山队夜里蹲了三回，第三回蹲着了。
前两回蹲空。
头一回让北风把哨音压歪了，狗蹿出去早了半截；第二回印子到半道，拐去了西坡，是条晃人的道。
第三回韩把式改了蹲法。
「人不蹲了，蹲狗。」他把卡子上的两条狗牵到风口上，
「狗鼻子骗得了人，骗不了风。」
夜里没有月亮。
雪道上先来的是声音，牲口的蹄子垫了麻布，闷闷的，一下一下。
狗没动。风从坡上下来，味儿顺风走进狗鼻子里，狗耳朵支起来，贴着雪不动。
「来了。」小魏压着嗓子。
后半夜，北梁下坡的雪道上，一副驮子过来。
牵牲口的打着裹腿，牲口背上捆着四个包袱。
韩把式在石头后头吹了声哨。
卡子上的狗先蹿出去，人跟在后头。
牲口受惊，包袱散了一个，皮子摊在雪地上。
牵牲口的跑了，赶驮的被按在雪窝里。
「按住就行，没动粗。」小魏后来在院里学话，
「那人自己躺雪里不起来了，说腿抽了。」
皮子抬回队里，四包袱十一张。
烙印一张一张验，青石沟的九张，没印的两张。
验皮是在队部点灯验的。
皮子铺开一桌子，烙印拿灯照，一张一张对。
「这张。」韩把式把皮子翻过来，「烙印是后来烙的，火色新，边上没吃透。」
「九张里有新烙的？」
「有仨。」他把仨张单独码开，
「队里出的皮，烙印是入册那天烙的，火色沉。新烙的，是拿队里的皮充数，遮那张没印的。」
「充数的，也是队里的皮。」
「对。」他把桌上的皮子收进柜，「偷的数，回头一并算。」
「那俩没印的呢。」
「那俩是外头的货，走了队里的道。」他把柜锁上，「道是道，货是货，分开记。」
「九张队的，两张来路黑的。」韩把式把验完的皮子码齐，
「偷贩子嘴里的话，得等他醒。」
油碗里的芯子歪过去。
「他醒了说啥。」
「说要见管库的。」他把皮子往柜里一推，「说货不是他的，他挣的是脚钱。」
「脚钱谁付。」
「付脚钱的，村里人。」他把柜锁上，
「正月里他跑空那趟，接货的人递过话，说货在队里，钥匙好使。」
「钥匙好使。」
「钥匙好使，就是说，开库那天，有人给搭的手。」
傍晚，我提了一瓶地瓜烧去了周德贵家。
他没推辞，摆了俩盅。
「这酒。」他抿了一口，「跟喜酒那天一个味。」
「喜酒那天，你坐了一盅就走。」
「走早了。」他给自己续上，「走早了，后头的菜没吃上。」
「后头的菜，年后一直温着。」
顶门杠蹭了下地面。
「温着。」他把盅转了半圈，「温着的东西，凉得也快。」
「那就趁热。」
俩人又倒了一盅。
「长风。」他这回叫我名字了，「先头我拿捏你，你不记恨。」
「记恨做啥。」
「记恨的人，脖子硬。」他把酒喝了，「我捋了半辈子人，就服脖子上能松一寸的。」
「我脖子松，是因为我知道谁替我扛着。」
灶口风门咯噔一声。
「谁。」
「韩把式扛外面的，你扛里面的。」我说，「我扛家里那几口井。」
他把盅搁下，半天没言语，往炉子里添了块炭。
炭红起来，他开了口。
「你家的井，我正月里就琢磨过。」他说，「琢磨不透，才约你这壶酒。」
「问出了啥。」
「问出了你缺的不是路子，是个能直腰的证人。」他把酒瓶推回来，
「这瓶记我头上。下回你带酒来，我请。」
他没让我再劝，自己把炭拨匀了。
炭火照着他的脸，皱纹一道压一道，都是过了年岁的印子。
出门时他在门口站了站，说了句路上黑，让我打着灯笼走。
他把盅搁下，进里屋，拿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摊开，借粮那页折着角。
「腊月十四，库房借粮三百斤。」他把折角捋平，
「条子是我写的，字是我签的。粮是灾年垫下的口子，侯三攥着这张条子，我拎不直。」
「三百斤，还上呢。」
「还得上。」他把本子合上，「开春分了红，我一分一分还。还上了，他的手就空了。」
「手空了，人就直了。」
「直了的人，才好当着全村说话。」他把酒盅推给我，
「二月十五，黑风口那趟货，巡山队放线。队里出人，我点。你那天在库房，把库房的数当众清一遍，牛皮几张，豆饼几块，谁的手碰过库房的钥匙，你一笔一笔念。」
案板上面盆磕了一声。
「念出来，侯三就折在台上。」
「折在台上，比折在派出所利索。」他把酒干到底，「台上折的，全村都看得见。」
「他折了，借粮的条子呢。」
「条子我当众拿出来。」他把空盅扣在桌上，
「借条跟罪证搁一块儿，谁也别想拿哪个捏我。」
出门，天擦黑。
他家闺女在门口泼水，泼完看了我一眼，进去了。
「魏哥。」小魏在巷口等我，「韩叔让我捎话。」
「说。」
「日子定了，二月十五夜里，黑风口交货。」他搓着手，
「偷贩子那边传出来的话，来的是大车。」
「大车。」
「大车就是大买卖。」他把领口紧了紧，
「韩叔说，这趟线放长。货让走，人到卡子口，一网收。」
「货让走？」
窗台的雪滑下去一绺。
「货让走，人心就不设防。」他往巡山队那边走，
「韩叔说的，套大鱼，钩子上的饵得活的。」
「饵得活的。」小魏学完这句，又加了一句自己的，
「可韩叔夜里没睡。他在队部把那些皮子又数了一遍。」
「数出啥了。」
「数没变，一张没少。」他说，
「他就是睡不实。他说这趟线放得越大，收的时候越不能错一下。错一下，线就断了。」
巷子里黑，他走远了，脚步声让雪吃掉了。
17
二月二十，大会。
祠堂改的会场，前头一张方桌，桌上搁着队里的钟。
全村到得齐，抽烟的烟味把房梁都熏黄了一层。
侯三先开的腔。
「开会先说量地的数。」他抖开工分册，
「东坡药田，多占公家二尺。界桩是队里栽的，桩在这儿，数在册上。」
「桩是会上定的？」沈杏从人堆里站起来。
「桩是队里栽的。」
「会上没议过栽桩。」周德贵坐在方桌边上，「这一条，我先记下。」
「队长，数是量出来的。」侯三把册子举高，「一丈一尺四，白纸黑字。」
「量绳是公家的。」拿过绳的那个后生在人堆里小声说，
「尺打出来那天，木料没干。」
「轮得着你说！」侯三回头瞪了一眼。
「说正题。」周德贵敲了敲桌沿，
「正月里沈家窖被撬，猪被牵走，这案还没落。先说这个。」
「撬窖的事，派出所管。」侯三把工分册往桌上一拍，
「我说的是另一桩。有人反映，沈家倒插门，夜里往井里背东西。来路不明，山货来路不明，白面来路不明。这种人，队里养不起。」
会场嗡了一声。
「背的东西，」我站起来，「我自己说。」
「你自己说？」侯三笑了，「背了啥，白面，盐，豆饼。哪一样不是好东西。」
「白面五十斤，盐五十斤，豆饼五十斤。」我说，
「吃了，用了，猪吃了。队里查库，库里的数对得上，对不上，算我偷的。」
「库里的数？」
「牛皮少两张。」周德贵接了话，「这个数，正月里就有人报过。」
「牛皮的事跟井不相干！」侯三的声音高了，「我说的是井！」
过堂风把灯焰压矮了。
「井也说得上。」韩把式起身，手里提着那副钢夹和四捆皮子，
「黑风口按住一个偷贩子，皮子十一张，九张是青石沟的烙印。皮子走队里，得两道章。这九张，走的不是章。」
「皮子出库，走的章。」
「走的钥匙。」韩把式把皮子摊在方桌上，
「腊月十四，库房钥匙借出去一夜。借条在这儿，谁写的，谁自己认。」
「借条是队里的手续！」
侯三的手按在工分册上。
「手续上缺一样。」周德贵把借条拿起来，
「借出去的钥匙，还回来那天，蜡封的印子变了。侯三，你当众说过，你自己说的。」
「我说过。我说过蜡变了！」
「蜡变了，就是夜里开库不止一回。」
「一回！就那一回！」
「一回，」韩把式把那截旧绳摆上了桌，
「够打开库房两回。这截绳，绳头上拴的铜环，环上的结，双套结，库房捆货的打法。绳糟了，结没糟。」
灶膛里柴咔的一声。
「糟绳做不得证！」
「绳做不得证，手上的活做得了。」岳父从人堆后头走到桌前，腿拖着，走得慢，
「这结，不是我打的。三十年前，它在队里库房的货架上。」
「三十年前！」侯三笑出了声，「三十年前的绳，搁今天台上，叔，你也敢拿。」
「绳敢拿，环更敢拿。」岳父把绳头拎起来，铜环荡在灯底下，
「环上錾的字，磨剩半个。全村识字的自己看。」
他把铜环递给前排的一个老先生。
老先生眯眼看了半天。
「库。」
「库。」侯三把工分册抱紧，「库字铁环，哪个库房没有！」
「哪个库房都有的东西，」周德贵站起来，走到方桌后头，
「怎么会在你家柴堆底下埋着，又怎么会在沈家井台边上磨出那圈痕。」
「那是井台磨的！」
「井台磨的是绳。」周德贵把工分册从他怀里抽出来，「这个，我看看背面。」
侯三去夺，没夺着。
册子翻到背面。
密密的小字，一栏一栏。
「看库，每月二十分。」周德贵念了出来，「去年一年，二百四十分。」
会场静了一拍，跟着炸了。
「看库有工分，队里定的！」
侯三抢着说。
「定的是看库二十分。」周德贵把册子摊在桌上，
「册上记的是你一年下的库房几趟。趟趟都记，记的是你自己——你怕忘了数。」
「我记自己的工分！」
「你记的数里头，」我把话接过去，
「有一样对不上。牛皮九张走的库，你的册上，那几天的数都是满的。看库的人天天在库，库丢了货，工分一分不少。」
「你懂个啥！」
柜脚下瓦罐碰了下地。
「我不懂工分。」我说，「我懂数。数对不上，就有一个数是编的。」
「编的？」侯三的手在桌沿上撑着，指节都白了，
「这口井轮不到你家姓李的说三道四！三十年前这井就出水，出的是谁家的水！」
他喊完这句，自己停住了。
会场里，半屋子人都看着他。
「谁家的水。」岳父把那截绳拎起来，绳头垂着，铜环一点一点晃，
「三十年前，有人把队里库房的东西，一趟一趟背进这口井。背上来的绳，留了个库房结。三十年后，库房结又下了这口井。」
「我没下过井！」
「你没下过。」岳父把绳放在侯三面前，「你爹下过。」
侯三的后腰抵住了桌子。
方桌后头是墙，他没地方退。
「我爹……」
「你爹的结，我认得。」岳父说，「结是死物，人不冤枉它。」
侯三的声音卡在那儿。
会场里有人交头接耳，前排一个老太太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得很响。
「三十年前侯老四守库，库里的粮少了三十袋子。」老太太开了口，
「公家追的时候，人没了，东西也没了。」
「娘们家懂啥！」
「懂不懂的，」老太太把烟袋别回腰上，「我那袋子苞米，记了一辈子。」
会场没人接话。
方桌上那口钟，走针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民兵队长从后排站起来，走到方桌边上。
「侯三。」他说，「走一趟。对库房的数。」
18
当夜，黑风口放线。
队里出的六个人，韩把式分派，周德贵点的名。
仨人上卡子，俩人截大车道口，一个跟小魏蹲在坡口的石头后头。
我分在道口。
「你就一个活。」韩把式蹲在我边上，压着嗓子，
「数车。车过卡子口，你把灯笼点起来。灯起，收网。」
「数车。」
「对，数车。别的都别碰。」他把老铳抱在怀里，「货让它走。走了的货，才有下家。」
「下家是骡马店？」
「下家是谁，跟上就知道了。」他往坡下看了一眼，
「今晚这趟，是给派出所递的活。手续得全，货、人、道，一样不能缺。」
雪塌了半边，风从风口里灌。
裹腿里灌进雪水，脚趾头冻得发木。
蹲到后半夜，小魏的呵欠一个接一个。
「魏哥，数数你蹲了几夜。」
「数那做啥。」
「数了就不困。」我说，「我头回夜里守钓，也是数着撑过来的。一宿数了四百多条船过。」
「你钓鱼也熬整宿。」
「大鱼都是后半夜换食。」我把手拢进袖子，「熬不到换食那口，白来。」
他听完不打了，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道口。
雪窝里蹲久了，腿麻，跺一跺，再蹲回去。
大车来的时候，天黑透了。
先听见的是轱辘声，压着雪道，咯吱咯吱，不紧不慢。
车上两盏马灯，灯光扫过坡口。
「一辆。」我数着，「牲口四匹。」
车过卡子口，坡上的哨响了一声，短，掐得很齐。
我把灯笼点起来。
灯一起，道口两边的雪窝里站起来人影，四五个，把道一拦。
牲口惊了，车横在道上，马灯一盏灭了，一盏还亮着。
「别动牲口！」韩把式的声音从坡上压下来，「先捆人，后卸货！」
车上下来仨人，仨人都按住了。
押车的一个从车上跳，跳进雪窝里，让蹲了一夜的民兵捞住，俩人一块儿滚进雪里，滚出来的时候手上铐着绳。
货卸下来，一件一件过灯。
「三捆牛皮，青石沟的印。」
「两麻袋豆饼，队里库房的。」
「一箱药材，捆的是咱队的封条绳。」
「箱子上的封条绳，」小魏把箱子抱到灯底下，「双套结，一圈压一圈。」
韩把式把封条绳拿起来，捻了捻。
「库房里的手打的新结。」他把绳子收进怀里，
「绳子不糟，结就活着。这回，结是新打的。」
「新结说明啥。」
「说明库里还有手，今儿夜里还伸着。」他把箱子放稳，
「车，跟上去。派出所的人在前头骡马店等。」
「这趟线，从头到尾是一条线。腊月里那张牛皮是线头，正月十五窖里那趟是线腰，今儿夜里这车货是线尾巴。线头咱攥着，线腰有人看着，尾巴上，派出所的手已经伸过去了。一条线从头捋到尾，捋直了，上头的人就都现出来了。」
大车让走了，空车上路，牲口打着响鼻往北去。
派出所的俩人跟在车后头，黑影一晃就进了山道。
道上重新静下来。
马灯灭了那盏歪在雪里，小魏把它扶起来，灯芯还着着半截。
「这灯。」他说，「今晚就数它看得最全。」
「灯看得全，人看得少。」我说，「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清点。」
「清点几遍。」
「三遍。货、数、封条绳，各一遍。」
「韩叔还得让咱再数一遍。」他把灯拎起来晃了晃，
「他有句老话，数过三遍的数，才敢上纸。」
押车的仨个，裹着绳押回队里。
路过村口，有起夜的碰上了，跟着看热闹，越跟越多。
清点完货，韩把式把押车的仨个排成一排，问话。
「货到哪儿。」
没人应。
「不说也行。」他把灯笼往每个人脸前照了一遍，「到了骡马店，有的是人问。」
最年轻的那个先开口了，说货拉到店里换麻袋，换完就走，不问来路。
「不问来路，收货的敢收。」韩把式把手拢回袖子，
「这就是买卖的道。道上的事，一张纸都跑不了。」
「车里是啥？」
「皮子。」
「哪儿的皮子？」
「青石沟的。」押车的低头走，「自己家队里的。」
看热闹的里头，有人咳嗽了一声，没言语，回屋了。
那人住的院，跟侯三家隔一堵墙。
第二天一早，侯三的字条从库房钥匙的环上搜了出来。
字条就一行：货备齐，十五夜，黑风口接。
底下没署名，笔画我认得，工分册上天天见。
字条、钥匙、借条、工分册，四样并排搁在方桌上。
王主任从收购站赶来，围着方桌转了一圈。
「牛皮，队里来收。」他点了点那三捆，
「烙印对得上，价按牌价走。豆饼入库，药材入库。」
「入库的单子，」韩把式说，「开一式三份。」
「为啥三份。」
「一份队里，一份派出所，一份贴库房门上。」韩把式说，
「门上那份，让伸过手的人天天看。」
炕沿席边翘起一角。
「韩叔，你这是诛心。」
「诛的是手。」他把单子接过来，「人，留着。」
夜里，我把灯笼和那盏没灭的马灯送还。
回来的路上过井台，封条在月光底下白着。
井台里圈，三道刻痕并排卧着。
第四道，今晚过不了了。
我蹲在井台边上，把铜环从怀里掏出来。
红布条在夜风里搭着，折痕压了三十年。
回屋前我先看了眼库房。
门上新贴的那份单子让风吹得直响，角上的浆糊没干，一个晚班的人打灯影底下过，站住看了一眼才走。
三十年前的结，三十年后的结。
结会说话。
我把铜环攥了攥，塞回怀里。
屋里灯还亮着，沈杏没睡，炕桌上摆着那块黑泥坯，布掀开一半。
「摆出来了？」我问。
「明儿就去队里。」她说，「单子开了三份，泥坯也得有个名分。」
「啥名分。」
「井的家什。」她把布包好，「我娘留下的，就是井的家什。」
她把灯吹了。黑的屋里，两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怕吵着底下的井。
后半夜，井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谁把箱子放稳了。
19
收口收在井台边上。
派出所的人先在记工的屋里问了一夜。
问的什么，屋外头听不全，只听见里头笔尖划纸的声音，一页一页。
我在屋外头站着，脚底下踩着一层薄冰。
里头换了一壶水，又换了一壶，笔尖的声音没停过。
小魏打后半夜熬不住，靠着墙根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
「你咋不睡。」他迷迷糊糊问我。
「数他划了几页。」
「数那干啥。」
「划几页，纸上就有几个数。」我说，「数够了，天就亮了。」
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你这人，睡觉都在数。」
「睡觉没法数。」我说，「数的是醒着的。」
天亮的时候，笔录誊清了。
韩把式出来，手里拿着一沓。
「供词落了纸。」他把纸折起来，
「侯三借库房钥匙三回。头一回，腊月十四，牛皮两张出库。第二回，年前，豆饼半车。第三回，正月十五夜，窖里的货是他指的路。」
「窖里的货，他指的路。」
「翻墙那只鞋的主人，是他雇的。」韩把式把纸收好，
「雇的钱，从看库的工分里出的。」
「工分。」
笼屉边冒出白汽。
「数都在册子背面。」他往祠堂那边抬了抬下巴，
「派出所要的数，册子上有。派出所要的人，卡子上押着仨，屋里坐着一个。」
「屋里坐着的那个呢。」
「屋里那个，得上井台一趟。」韩把式看我，「岳父说的，绳摆井台。」
晌午，井台边上站了一圈人。
来得早的都是老人。
老太太把烟袋锅掏出来，没点，攥在手里。
年轻人站在后头，一排一排，谁也不说话。
风从北梁上下来，把井台上的土吹起一层，又落回去。
沈杏扶着岳父站定。
岳父不让人搀，自己拄着那根枣木棍，棍头让手磨得发亮。
「人多。」他低声说，「人多，数才看得清。」
封条撤了，木条卸了，辘轳架上重新拴了绳。
岳父把那截旧绳摆上井台，铜环正对着人来的方向。
侯三被带到的时候，腿上是软的，俩民兵一边一个架着。
「站好。」民兵队长说。
他站住了，眼睛先看绳，再看井台那圈磨亮的青石，最后落在我身上。
「李长风。」
「我在。」
「你背的东西，」他的声音发干，「白面，盐，豆饼。派出所问了我一夜，问你。」
「问结果了吧。」
「问了。」他咽了口唾沫，
「家里三口人，猪一头，窖里干药两袋，炕席底下四十二块八。数都对得上。」
「对得上，就说明我没偷队里的东西。」
门帘让风掀了个角。
「对得上。」他低着头，「对得上，可我……」
「可你把队里的库当成了自己的库。」岳父站在井台那头，
「把你爹没走完的那条道，接着走了。」
「我爹……」
「你爹抱上来的是粮，你搬出去的是皮。」岳父把铜环拎起来，环对着他，
「同一个环，同一个结，同一口井。」
侯三的膝盖弯了，民兵架着才没跪下去。
「绳摆这儿了。」岳父把绳放回井台，
「派出所要的，都交了。井，归公家管。井台，谁家的还是谁家的。」
「叔。」侯三抬起头，「我爹那年……」
「你爹那趟，背进井里的是库房的东西。我下井那年，抱上来的是一把草根和半袋粮种。同一口井，两个背法。」
「他背库里的东西，你们……你们咋不……」
灯花啪一声结在芯上。
「咋不报？」岳父把井台的封条纸捡起来，揉成一团，
「报了。报了，你爹背了三年黑锅，村里人戳了他半辈子脊梁。他咽气那年，跟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井是清白的，他不是。」
「井是清白的。」
「井是清白的。」岳父把纸团塞进怀里，「人不干净，井管不了。」
派出所的人把侯三带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井台，那圈磨亮的青石在晌午的日头底下，白花花的。
人散了。周德贵最后一个走，走前把工分册放在井台上。
「册子给你。」他说，「背面那页，让村里人都看看。数摆出来，比话硬。」
「放井台上？」
「放井台上。」他往家走，「井台是全村的桌子，比祠堂的方桌亮堂。」
傍晚，家里生了火。
猪圈空着，窖门口换了新锁，锁鼻子加了两道。
「开春买猪仔。」沈杏在灶屋里说，「豆饼还剩半袋，正好接上。」
「药钱还清了，开春重楼新茬一卖，猪仔的钱就出来了。」
「出了猪仔的钱，还剩啥。」
「剩井。」我说，「井归公家管了，公家管井，我管背。」
「背啥。」
墙上钟摆荡了两下。
「背庄稼。背种子。背盐。」我把碗筷摆上桌，「背咱们仨的日子。」
「背日子。」她把苞米糊糊盛出来，「日头沉了。」
「嗯，沉了。」
夜里最后一趟，我去背盐。
盐袋子上了肩，井里的水凉得快，凉得比头一回还快。
上来的时候，腿上让井沿磕了一下，淤了一块。
盐搁进堂屋柜后头，通风的地方。
我拿铁钉，在井台里圈刻了第四道。
刻完，手心的汗蹭在裤腿上。
井台上的月光，把四道刻痕照得清清楚楚。
刻痕这回我刻得深，一道压着底下的石头茬。
刻完我蹲了一会儿，把手贴在那圈磨亮的青石上。石头凉，凉得很稳。
回屋的路上，屋里灯已经灭了。沈杏给我留着门闩，我进屋，她翻了个身。
「第四道，刻上了？」
「刻上了。」
「往后还刻不刻。」
「刻。」我把脚上的冰碴子搓掉，「背一趟，刻一道。哪天不背了，哪天数就攒够了。」
灶边火钳倒了。
「攒够了咋。」
「攒够了，」我把被角掖上，「带你去看看井那头。」
她半天没言语，后来说了句：「先把猪仔买了再说。」
说完又补了半句，井那头，等数够了再去也不迟。
20
清明前，水涨了。
井底那头，先是一夜一夜的响。
像有人在那头搬东西，搬几步，停一停，又搬。
响声顺着水传上来，井台上贴着耳朵才听得见。
「你听。」沈杏把耳朵贴在井沿上，「啥动静。」
「像倒腾库房。」
「那头也有库房。」
「那头有啥，咱们管不着。」我下了绳。
那头的铁架子空了。
架子还在，上头的木箱少了一半，剩下的箱子东倒西歪，箱盖上那层灰厚了一指。
搬走的东西，没打捆。
地上落了几页纸，纸上的字我认不全，弯弯绕绕的。
水在涨。那头井道底下的碎石，让水漫过去半个。
「别背了。」上来我拧着袖子，「这几天，一趟比一趟难背。」
「粮呢。」
「粮够了。」我说，「盐也够。就差种子，开春的种薯。」
「那就背种薯。」
种薯背回来了，一麻袋，五十斤。
豆饼也补了一趟。
种薯下地那天，岳父也去了。
腿蹲不下，坐在地头指点。
「垄要起得高。」他拿棍子比划，「水往下走，薯不泡水。」
我起垄，沈杏点种，一垄一垄点过去，点完数。
「四十六垄。」她说，「比去年多七垄。」
「多七垄的粮，多七垄的数。」岳父坐在地头，「数多一垄，秋后就稳一分。」
点完种，界桩的活也干了。
新桩，拿队里的尺重新量的，量完周德贵来看过，点了头。
「这回的尺，」沈杏拍了拍桩头，「没槽吧。」
「没槽。」我说，「咱自己备的料，晾了半年。」
最后一趟是盐。
背上来，人浮出井口，怀里的袋子让水顶得歪了。
再下去，水浑了。
手伸到底，摸着的是石头。
石头滑，指头抠不住。
那头的光，让浑水滤成了一团昏黄。
井里的水，一天一个样。
头两天凉，第三天凉里带急，辘轳放绳，绳让水冲得斜着走。
「这水有劲了。」我提着桶上来，「底下跟河似的。」
「河跟河能一样。」沈杏看着桶里的水，「桶里的水都转着圈。」
「转圈的背上不来人。」我把桶搁下，「今儿就背这一趟。」
「不背了？」
「看水。」我说，「水不认人，数着日子等它退。」
她把桶里的水倒进缸里，倒了半桶，停手。
「缸满了。」
「满就满吧。」我说，「满的缸，也是数。」
又数了两回数。
数到一百七十，胳膊就麻了。
上来，坐在井台边上，喘。
第三天再下，井底只有石头。
石头上头是水，水上头还是水。
那面墙，那个铁架子，那片白花花的底，都摸不着了。
「封了？」沈杏在井台边上看我上来。
「摸不着了。」
「水涨的？」
「水涨的。」
「水涨，还退不退。」
「退不退，不归咱管。」我把绳盘好，挂回辘轳架上，「那头的事，到这就到这。」
「你背回来的，够吃到秋收。」
「够。」我在井台里圈刻了第五道。短，一指长。
刻完，铁钉收进怀里，「往后一冬一春，井台上就这五道。」
灶膛里柴烧得只剩个炭头。
「五道。」她把那截绳收进柴房，「五道刻痕，五趟货。」
「五趟货，三年的底子。」
「三年的底子，从今年重头算。」她把柴房门带上，「猪仔清明抓，药苗霜降起。」
「都记着呢。」
「记着就好。」她往灶屋走，「烧火去了。」
她往灶屋走了两步，又回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泥坯搁队里那回，人家问这是啥年代的。周德贵说，老辈儿传的，册上没有，就当传家。」
「传家好。」
「传家得传明白。」她把灶火点着，
「等往后有了儿女，这泥坯上头的事，一句一句讲给他们听。」
「讲井？」
「讲井，也讲你岳父的腿，讲你背回来的第一袋盐。」她往灶膛里塞了把柴，「一句一句讲，别省。」
清明那天的河，开冻了。
过了惊蛰，村里的事一件一件落定。
库房换了新锁，钥匙归周德贵管，封条绳归韩把式掌着。
看库的工分重新定的，谁看谁记，记满一个月当众念一回。
「念一回，」村里人乐意听，「大家伙儿亮堂。」
侯三的事走了公家的道，怎么判、判多久，村里人不议，公家有数。
他家的院门锁了，锁上落了头一场春雨。
打那儿路过的，还是绕着走，还是那几个。
冰碴子顺水往下走，水声比冬天大。
河湾里的鱼星，一泡一泡往上冒。
我把柳木竿削了，线是新搓的，钩是井里背回来的最后那把。
竿子递出去，线落进水里，漂立起来了。
立起来，跟着水流斜过去，斜到石头背水那面。
鱼星冒到漂跟前，停了。
漂没动。
水面上，冰碴子过去一片，又过去一片。
岳父在坡上喊收套，声音从坡上滚下来，滚到河边，让水声吃了一半。
「收套了！」
漂抖了一下。
没咬。
我把线收上来。
鱼钩上空着，挂了一截冰碴。
漂让风吹得转了半圈，停在石头边上。
「明天再来。」我把线绕在竿梢上，「鱼星还在，饵也还有。」
沈杏在坡下喊吃饭，糊糊的热气从灶屋的窗里飘出来。
应了一声，扛着竿子往回走。
身后的河，水涨了，一直往下游去。
井台那边，五道刻痕卧在青石上。
第五道最短。
竿子扛到家门口，岳父在门槛上坐着，膝盖上搭着他那条旧褥子。
「钓着没。」
「没。」
「没钓着，杆子倒是扛直了。」他拍了拍门边的石头，「坐下。」
我坐下。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河水声远远的，灶屋里糊糊开了锅，盖沿噗噗地响。
坐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旱烟递过来一袋。
「这袋是庆功的。」
「庆哪个功。」
「庆咱家的数，一个没错的数。」他吧嗒了一口，「三十年了，头一回，全。」
烟从鼻子里出来，苦的，也顺。
「三十年前这井里丢了啥，我手上早有数，可数不上纸。今儿不一样，今儿你背回来的每一趟，我都看着你记。记数的人不冤枉，冤枉的是光凭一张嘴的人。往后井那头要真没人了，你也别难过。井到了年头，跟人一样，得歇。歇够了，它自己会回来找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