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得像被卡车碾过一样。
我意识回笼的第一反应是：昨天不该喝那杯冰美式。第二反应是：不对，我昨晚明明是在改论文，哪来的咖啡？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得硌人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起球的珊瑚绒毯子，颜色还是死亡芭比粉。
我挣扎着坐起来，入目的是一间十平米出头的出租屋。墙皮有点脱落，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教案本，角落里晾着一排没洗的袜子。空气里弥漫着隔夜泡面和廉价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床头贴着一张课程表，字迹潦草，旁边还拿红笔圈了几个名字，写着“重点关注”。
这绝对不是她的宿舍。她好歹是个985高校的在读博士，住的是学校分配的单身公寓。虽然也乱，但至少不乱得这么……有烟火气。
脑子里“叮”的一声，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炸开：【恭喜宿主，成功绑定“遗憾修正系统”。当前世界：《盛夏终将告白》。您的身份：市一中高二（三）班班主任，林晚。主线任务：确保本小说男女主角沈砚、宋时雨无遗憾地达成幸福结局。任务完成，即可回归原世界。祝您工作愉快。】
我花了整整五分钟才理清现状。第一，我熬夜改材料改到凌晨四点，然后眼前一黑大概是猝死了。第二，我穿进了一本睡前扫了两眼的狗血青春疼痛小说。第三，我现在的身份是个班主任，而任务是当红娘。
这什么离谱展开？我一个母胎solo二十八年的学术民工，凭什么去指导别人谈恋爱？她连自己的感情生活都搞不定，上个月相亲对象问她爱好是什么，她张嘴就是“解偏微分方程”，直接把人家吓跑了。
系统贴心地给我传送了原著情节。我看完只想骂人。
男主沈砚，美强惨本惨。爸妈在他八岁那年出车祸双双没了，亲戚踢皮球一样踢了三年，最后他外婆把他领走。外婆在他初二那年也走了，走之前攥着他的手说“砚砚，你要好好读书”。从此他一个人靠低保、捡破烂、帮人修电脑活到现在。在学校被富二代赵磊带头霸凌，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被打断两根肋骨退学，去工地搬砖。原著里写他后来成了包工头，四十五岁那年喝多了酒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了。
女主宋时雨，顶级白富美。家里有矿，字面意义上的矿，她爸开矿业公司的。但她妈把她当洋娃娃养，衣柜里全是“某个场合该穿的衣服”，连笑露几颗牙都有标准。高三那年她爸公司资金链断裂，她妈把她许给一个三十多岁的二婚暴发户换投资。宋时雨绝食抗议，她妈一句“你吃我的穿我的，家里有难你帮衬一把怎么了”把她压得死死的。后来她被迫出国订婚，患上重度抑郁，终生未嫁，三十九岁那年吞了安眠药。
原著结局：沈砚在工地搬砖时听说宋时雨订婚的消息，蹲在路边抽了一整包烟，然后继续搬砖。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BE得彻彻底底，连番外都没给个好脸。
我捂着脸，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这什么破小说？读者没给作者寄刀片吗？甚至能想象评论区：作者你没有心！沈砚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他！
【系统提示：原著关键节点即将触发。三分钟后，男主沈砚将在校门口小巷被高三混混堵截，请宿主及时干预。倒计时开始。】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还附带了倒计时。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冲出门，一边跑一边问：“具体位置？多少人？有没有武器？”
【东门小巷，三人，铁棍一根。友情提示：宿主当前身体素质为原主林晚，低血糖，贫血，八百米体测不及格。建议宿主不要试图正面冲突。】
“你他妈不早说？”
我跑到东门小巷的时候，肺快炸了。喉咙里一股铁锈味，腿软得像面条。巷子不深，一眼能看到底。三个染着黄毛绿毛的混混正把一个人堵在墙角，领头的正拿铁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对方的肩膀，嘴里叼着烟，含含糊糊地骂着脏话。
被堵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磨出了毛边，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透明胶缠着。他被推得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但愣是没吭声。脸侧过去，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眼神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我脑子里就一个想法：这男主长得确实不赖，难怪原著能靠脸吸引女主。第二个想法是：这小子怎么不跑？站着挨打是什么毛病？
后来才知道，沈砚不跑是因为跑过。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这帮人堵了他三个月了，跑一次打得更狠。他算过账：挨一顿打，忍过去，比每天提心吊胆强。这是他在最烂的环境里总结出来的生存逻辑，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住手！”我叉着腰喘成风箱，“我已经报警了！监控底下打人，寻衅滋事，三年起步！”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这破巷子有没有监控，但气势上不能输。黄毛犹豫了一下，旁边绿毛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黄毛啐了一口，拿铁棍指着沈砚：“算你走运。下次别让老子碰到。”然后带着人从另一头跑了。
沈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弯腰把散了一地的书本捡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注意到他右手手背蹭破了一大块皮，正往外渗血，校服袖子磨破了个洞，露出底下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胳膊。
他捡完东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的像一口枯井。
“多管闲事。”
说完转身就走。
行，这很男主。原著里写他“像野草一样顽强生长”，果然够野。
我深吸一口气，追上去：“沈砚同学，我是你班主任。现在，跟我去医务室处理伤口。”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去的話，我就在班会上说你被小学生揍了，还哭了。”
沈砚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种“这人是不是有病”的难以置信。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大概是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我冲他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医务室的老师给沈砚消毒的时候，酒精棉球擦过伤口，沈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在旁边翻他的资料。原主这个班主任当得敷衍，学生档案基本没怎么看，沈砚那页除了基本信息全是空白，评语栏就写了四个字：“该生孤僻。”
我翻了个白眼，接着往下看。成绩单漂亮得吓人。年级第二，数理化全是满分，英语扣了两分是因为作文写得太简洁被扣了卷面分。但贫困生补助那一栏是空的，勤工俭学申请也是空的。
“你外婆走后，你一个人住？”我问。
沈砚没抬头：“嗯。”
“低保办了没？”
“办了。”
“一个月多少钱？”
“六百。”
林晚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六百块，交完水电费剩四百，一天十块钱伙食，早上两个馒头中午一碗素面晚上一个肉包子，连咸菜都买不起。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鞋底都快磨穿了，用502粘过好几回，鞋面上还有没洗掉的泥点子。
“行。”我把资料一合，“明天开始，你每天中午去食堂帮工，管两顿饭，一个月三百补助。下午放学去图书馆整理书架，一小时二十。周末给我补课，班上几个崽子物理不好，你给他们讲讲题，我按家教标准付钱。”
沈砚终于抬头看我，眼神里带了一丝警惕：“为什么？”
我理直气壮：“因为你考年级第二。我作为班主任，奖金跟班级平均分挂钩。你帮他们提分，等于帮我赚钱。咱们是互惠互利，别想太多。”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后来我才琢磨过来，他答应得那么痛快，大概是真的快吃不上饭了。有一次中午去食堂抽查，看见沈砚蹲在食堂后门台阶上啃馒头，面前摆着一碗免费汤，汤里飘着两片白菜叶子。他吃得认真，一口馒头一口汤，连掉在塑料袋上的渣都捡起来吃了。我站在拐角看了半分钟，转身去小卖部买了十个卤蛋，让王师傅明天开始给他加餐。
第二天上班会，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沈砚的座位从倒数第二排角落调到了第一排正中间。原主之前把他扔在角落，理由是“他个子高别挡别人”，但林晚量了量，沈砚一米七八，坐第一排完全没问题，倒是赵磊那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一直坐第三排中间，凭啥？赵磊他爹捐了楼，原主不敢动他。我心里冷笑：捐楼怎么了？捐楼就能挡后面同学看黑板了？
赵磊当场就炸了：“老师，他坐第一排？他配吗？”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赵同学，你上次月考物理多少分？”
赵磊脸色一变：“四十二。”
“沈砚多少分？”
赵磊不吭声了。
“满分。”我替他回答，“我按成绩排座位，你有意见？有意见下次考及格了再来跟我提。现在，把你的书包挪到最后一排去。你个子高，别挡着前面同学看黑板。”
赵磊脸涨得通红，但校董儿子的身份让他不敢当场跟老师翻脸，只能骂骂咧咧地搬了桌子。我余光瞟到沈砚，他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手指捏着笔杆，捏得指节发白。
第二件事，我突击检查手机。借口是“学校新规，上课期间手机统一保管”。赵磊交手机的时候磨磨蹭蹭，林晚一把抢过来，趁着还没锁屏翻了翻聊天记录，截图保存，然后用他手机给我发了个文件。做完这一切，当着全班的面把手机锁进保险柜，面不改色。
第三件事，我开了个匿名举报箱，就在讲台旁边，钥匙只有我有。“任何同学，遇到任何问题，觉得没法当面跟我说的，写纸条扔进来。我每天看三次。”
举报箱第一天就被塞爆了。有举报赵磊在厕所抽烟的，有举报隔壁班往他们班门口倒垃圾的，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写着：“老师，赵磊说下周要找人弄沈砚。”没署名，但我认得周悦的字。
下课之后，赵磊堵在办公室门口：“老师，你翻我手机什么意思？”
我翘着二郎腿改作业，头都没抬：“查违规软件。怎么，你手机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赵磊噎住了。他总不能说“我手机里有找人打沈砚的聊天记录”吧？
我把一沓纸拍在桌上：“赵同学，我顺便提醒你一句。校规第十七条，拉帮结派欺凌同学，情节严重者开除学籍。你爸去年给学校捐了栋实验楼，你猜你被开除了，那楼还叫不叫赵氏楼？”
赵磊脸都绿了。
“还有，”林晚终于抬头看他，笑容灿烂，“你聊天记录里那个叫‘东哥’的，我查过了，城南职高的，有前科。你跟他什么关系？他收了你多少钱？这些记录我手里都有。你要是消停点，这事儿我就当没看见。你要是再动沈砚一根手指头”
我没说完，但赵磊已经自动脑补了后。他咽了口唾沫，一言不发地走了。
从那以后，赵磊看见沈砚就绕道走。但林晚知道这事没完，赵磊这人记仇，原著里他把沈砚整退学之后还到处炫耀。我得给沈砚找个更硬的靠山。
她的办法是：让沈砚参加物理竞赛。
“拿了金牌能保送。”我把报名表拍他桌上，“你不想去也得去。我奖金就靠你了。”
沈砚：“老师，我听说竞赛班要交两千报名费。”
“学校报销。我批的。”
其实学校根本不报销这种费用，两千块是我自掏腰包。我一个月工资到手四千二，房租一千五，给沈砚垫完报名费自己啃了半个月馒头。这事谁也没说，但沈砚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竞赛前一晚给我发了条短信：“老师，我要是拿不到金牌，就把报名费退你。”
我回道：“你拿不到金牌就退学吧，别浪费我馒头钱。”
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突然有点酸。这小子才十七岁，说话办事比我还老成，连欠了人情都记得清清楚楚要还。原著里写他“自尊到偏执”，现在算是领教了。我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好好考。考完了请你吃火锅。”
沈砚回了个“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这班主任当得，跟养儿子似的。
搞定了沈砚的人身安全，林晚腾出手来盯宋时雨。
原著里对宋时雨的描写是“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娃娃”。我第一次在班上见到她，觉得这形容一点都不夸张。小姑娘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同色系蝴蝶结发圈扎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连坐姿都是标准到可以当示范。她上课从不走神，笔记工整得像印刷体，但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翻她的周记，翻到第三页就绷不住了。宋时雨写：“今天妈妈给我买了件鹅黄色的裙子，说王叔叔喜欢乖巧的女孩子。我不喜欢鹅黄色，但妈妈说我不懂事。王叔叔上次摸了我的头发，我很害怕，但我不敢跟妈妈说。”
再翻一页：“妈妈说我成绩不重要，长得好看、懂事、会来事才重要。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嫁个好人家才是正事。我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但我不敢反驳。”
再翻一页：“沈砚今天数学又考满分。他做题的时候不用草稿纸，在卷子边上直接算。我觉得他好厉害。但我不敢跟他说话，妈妈说不让我跟穷人家的孩子走太近。”
我把周记本合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翻开宋时雨的作文本，最新一篇题目是《我的愿望》，宋时雨写：“我的愿望是变成一只鸟，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但我妈妈说鸟也要分品种，麻雀飞不过凤凰。”
我把作文本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隔壁桌的数学老师吓了一跳：“林老师你咋了？”
“没事。”我把作文本塞进包里，“家访。”
我找了个由头把宋时雨叫到办公室，递了包辣条。
“老师，我不吃垃圾食品。”宋时雨礼貌地拒绝，连拒绝的笑容都是标准的，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六颗牙齿。
“这不是垃圾食品，这是工人阶级的精神食粮。”我撕开包装自己吃了一口，“你妈又给你买新裙子了？鹅黄色的？是不是还配了句‘王叔叔喜欢乖巧的女孩子’？”
宋时雨的表情终于裂开了。她猛地抬头看我，眼圈瞬间红了。
“你妈是不是还说，‘你爸公司要是倒了，你就只能去扫大街’？”我又吃了一根辣条，“宋时雨，你最近上课走神四次，发呆七次，偷偷哭两次，以为没人发现？”
宋时雨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啪嗒掉在校服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老师，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拍拍她肩膀，“因为我是你老师。你每次上我的课都在底下掐自己手背，你以为我没看见？还有，你周记本放在桌洞里，露了个角，我路过就顺便翻了翻。”
宋时雨哭得更凶了。就让她哭。小姑娘憋了不知道多久，这一哭就刹不住车，从默默流泪到抽抽噎噎再到嚎啕大哭，整整哭了十分钟。办公室其他老师都被吓跑了，以为林晚体罚学生。年级主任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我冲他摆摆手：“没事，情感疏导。”
哭完了，我递了张纸巾过去：“舒服了？”
宋时雨抽着鼻子点头。
“我跟你说几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你不是你爸的救命稻草，也不是你妈的洋娃娃。你是宋时雨。第二，你爸妈公司那点破事，我查过了，没有王总还有李总张总，你妈把你卖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所以你得学会自己救自己。第三”
我又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认识的律师，专打婚姻纠纷和财产分割的。你爸妈那公司，要救可以，走正规渠道，申请破产重整。你妈的PUA话术，留着跟她自己说去。”
宋时雨捏着名片，愣了半天：“老师，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心里说：为了回家啊小祖宗！嘴上却道：“因为我看不得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受委屈。你是我学生，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后来我给宋时雨她妈打了个电话。她花了三天时间查了宋家公司的财务报告，还托人问了做破产业务的同学。电话接通，我开口就是：“宋太太，我是宋时雨的班主任林老师。您家那公司，我看了财报，负债率百分之八十七，但核心资产还在。您把城南那套别墅抵押了，能套出两千万，加上供应商欠款展期谈判，撑过今年没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林老师，您一个教书的，还懂这个？”
“我大学辅修经济。”其实没辅修过，但我博士室友是搞金融的，耳濡目染。
宋太太将信将疑，但林晚把方案书直接发到了她邮箱。一周后，宋时雨红着眼睛来找她：“老师，我爸妈吵了一架，我妈把王总那边的定金退了。我爸说再难也不卖闺女了。”
我拍拍她脑袋：“看吧，天塌不下来。”
但我也知道，光解决家里的事还不够。宋时雨最大的问题是她不会说“不”。她活了十七年，所有的事都是她妈替她决定的，她连自己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我决定给她布置个作业。
“每周做一件你妈不同意但你特别想做的事。”我说，“做完写周记里，我检查。”
宋时雨瞪大眼睛：“啊？那我妈骂我怎么办？”
“她骂你你就听着，听完该干嘛干嘛。”我说，“你妈骂你是因为她急，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你越怕她骂，她越觉得你该骂。你试试看。”
第一周，宋时雨在周记里写：“我偷偷买了杯奶茶，全糖加珍珠。我妈说喝奶茶会胖，但我喝了。珍珠真好吃。”
第二周：“我换了发圈，黑色的，我妈说黑色不吉利，但我喜欢。她念叨了一晚上，我没换回去。”
第三周：“沈砚问我数学题会不会做，我说不会，他给我讲了一遍。我妈说不要跟男生走太近，但我觉得沈砚人挺好的。他讲题很有耐心。”
我在周记本上批了个大大的“优”。
真正让我决定下猛药的，是十月的一个周末。她照例家访，其实就是找个借口去宋家看看情况。结果一到宋家别墅门口，就看见宋时雨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鹅黄色裙子，旁边站着一个秃顶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地摸她头发。宋时雨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脸上挂着标准的六颗牙微笑，眼神是空的。
我当场血压就上来了。她按了两下门铃，宋太太出来开门，林晚笑容满面：“宋太太，我来做家访。这位是？”
“这是王总，时雨她爸的朋友。”宋太太堆着笑。
我看了王总一眼，又看了宋时雨一眼。宋时雨嘴唇在发抖，但还在笑。
我没当场发作。她进了屋，跟宋太太聊了半小时“宋时雨的学习情况”，临走前特意走到王总面前，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王总，我是宋时雨的班主任。以后您找她玩，记得叫上我。我这个人爱凑热闹。”
王总接过名片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名片是我花二十块钱印的，上面写着“市一中高二（三）班班主任 林晚”，背面印了一行小字：“有事请拨打110。”
王总第二天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宋太太打电话来质问，我装傻：“怎么了宋太太？王总不来了？哎呀那多可惜，我本来还想请他吃饭呢。”
宋太太气得挂了电话。
从那以后，宋时雨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以前是学生对老师的客气，现在有点像看救世主。我被她盯得发毛，敲她脑袋：“看什么看，好好写作业。”
除了男女主，我还顺手捞了几个原著里的炮灰。
周悦是第一个。原著里这姑娘被父母逼着学理科，物理考十八分，高三那年精神崩溃，从天台跳下去了。林晚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周记字写得歪歪扭扭，每篇结尾都画个小太阳。林晚翻了翻成绩单，物理十八分，化学二十二分，生物十九分，但语文和英语都在年级前三十。
我把周悦叫到办公室，小姑娘一进门就开始发抖：“老师我物理又没及格我下次一定努力”
“停。”我打断她，“你坐下。我问你，你喜欢什么？”
周悦愣住了：“啊？”
“别啊，我问你喜欢什么。画画？写东西？还是别的？”
周悦憋了半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里面画满了校园日常。食堂打饭的阿姨，操场上的流浪猫，同桌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我翻了一遍，画得真好，带着一种毛茸茸的温柔。有一页画的是沈砚在走廊上看书，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画旁边写了个小字：“孤独的人。”
“你物理考十八分，是因为你根本没在听。”我把本子还给她，“周悦，我查了转科规定，你语文英语这么好，转文科稳上一本。你想转吗？”
周悦眼泪唰就下来了：“我爸妈说学文没出息”
我开了三次家长会。第一次，我把周悦的画拍在桌上：“您闺女拿过省中学生美术一等奖，您知道吗？”第二次，她把文科一本率和理科一本率的数据打印出来：“您闺女理科平均分四十二，文科能考五百六，您选哪个？”第三次，我直接说：“您再逼她，明年这个时候您就在殡仪馆领骨灰了。”
周悦她爸终于松了口。周悦转去文科班那天，抱着我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老师，我以后给你画肖像！”
我拍拍她后背：“画好看点，别把我画丑了。”
李浩是第二个。原著里这男生因为家里穷被全班孤立，后来被传销组织骗走，出来后人就废了。我发现他是因为他老在厕所待着不是抽烟，是哭。我堵了三次才堵到人。
“老师，我没事。”李浩缩着脖子，校服领子磨得发白。
“你有事。”我把他拎到办公室，塞了碗泡面，“吃了再说。”
李浩吸溜吸溜吃完面，才吞吞吐吐说了实话。他爸工伤瘫了，他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四。他每天早饭不吃，午饭吃白米饭配免费汤，同学笑他“蹭饭王”。赵磊那帮人还给他起外号叫“低保哥”，往他桌上倒过水，把他的作业本扔进垃圾桶过。
我当场给他转了五百：“借你的，以后还。利息按银行活期算。”然后把李浩的座位调到讲台旁边，谁笑他她骂谁。再然后，我让李浩当物理课代表，沈砚辅导他，两个月从四十一分提到六十七。
“老师，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李浩问我。
“因为你物理从四十一考到六十七，我奖金能多拿两百。”我面无表情。
李浩后来考上了省城重点大学，毕业那天抱着我嚎得整层楼都听见了。他嚎的是：“老师！那五百块钱我还没还呢！你记我账上！等我挣钱了十倍还你！”
我被他嚎得耳朵疼，但心里挺高兴。
当然，最头疼的还是男女主的感情线。
原著里这俩人BE，根源在于信息差。沈砚觉得自己配不上宋时雨，宋时雨觉得沈砚迟早要离开她。两人互相拉扯，就是不开口，最后被宋时雨她妈一棒子打散。
我的办法简单粗暴：制造独处机会。
“沈砚，帮宋时雨补数学。”我把两人堵在走廊里，“她月考数学五十二分，你一百四十七，你俩坐一桌，我看着你们学。”
“老师，我不”宋时雨脸已经红到脖子了。
“你不什么？你不忍心耽误沈砚时间？”我翻个白眼，“那你数学考及格啊。”
沈砚倒没废话，直接搬了凳子坐宋时雨旁边。我坐在讲台上批作业，余光瞟到他俩。沈砚讲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两个度，笔尖指着卷子一步一步拆步骤；宋时雨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手里那支笔半天没动一下，题没听进去多少，全在偷偷瞄他侧脸。
我内心OS：磕到了，谢谢。
但我也知道这俩人的核心问题不是感情不到位，是外部条件没解决。宋时雨她妈一天不死心，沈砚就一天不敢开口。所以我一边给宋家出主意搞破产重整，一边撺掇沈砚去参加物理竞赛。
沈砚拿了金牌，全国第三。
竞赛结果出来那天，沈砚在办公室门口堵住我，手里捏着保送通知单，表情很严肃：“老师，你跟我说实话，报名费到底谁出的？”
我正在啃煎饼果子：“学校啊，说了你又不信。”
“我问过教务处了，学校没有竞赛报名费报销政策。”
我噎了一下。煎饼果子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咳了半天，正要编个新瞎话，沈砚突然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得可以当示范动作。
“老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差点被煎饼噎死。摆摆手让他赶紧滚，等人走了才捂着胸口缓了半天。
转折发生在高三上学期。宋时雨她爹果然撑不住了，资金链断裂，债主堵到家门口。她妈又拿出了那套“王总愿意帮忙”的说辞，这次更狠，连订婚宴的酒店都订好了，日子定在国庆节。
宋时雨在办公室哭到打嗝：“老师，我是不是真的只能”
我拍案而起：“放屁！”
一个电话打给宋时雨她爸，开口就是：“宋总，我是林老师。您那破公司欠债三千万是吧？我查过了，您只要把名下那套别墅抵押出去，再申请破产重整，供应商那边我去帮您谈展期，三年能翻身。您要是非卖闺女，行，我明天就带着宋时雨去妇联实名举报您包办婚姻，顺便把您去年那笔偷税漏税的证据发给税务局。您选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分半钟，最后憋出一句：“林老师，您管得真宽。”
“谢谢，班主任嘛，就该宽。”
与此同时，沈砚那边也没闲着。赵磊他爹想使绊子。赵磊物理竞赛没进省队，赵董觉得是沈砚占了名额。他找人举报沈砚“竞赛资格造假”，说他低保材料有问题。我反手把赵磊霸凌的证据捅到了教育局，附带赵董给学校捐楼时签的“优先录取”协议复印件。赵董灰溜溜撤了举报，赵磊转学去了外地。
沈砚保送清北那天，宋时雨在走廊里拦住他，憋了半天说了句：“恭喜。”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说：“你爸妈那边要是还有事，你跟我说。”
宋时雨：“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打不过王总。”
沈砚：“我物理竞赛全国第三，清北保送。王总儿子今年高考物理十五分。”
宋时雨噗嗤笑了。我趴在办公室门缝后面偷看，激动得差点把门把手拽下来。
毕业典礼那天，所有人都哭得稀里哗啦。沈砚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全程板着脸，最后一句却破了功：“感谢林老师，在我被堵在巷子里的时候，穿着拖鞋冲过来救我。虽然她当时看起来像个疯子，但谢谢。”
宋时雨在台下哭得妆都花了。她爸公司重整成功，她妈终于消停了，她现在拿到了国外名校的offer，专业是自己选的服装设计。周悦考上了央美，李浩保送了省城大学。连当初被我治得服服帖帖的赵磊都托人送了花篮来，卡片上写：“林老师，对不起。谢谢您没把我送进局子。”
我站在角落看着这群崽子闹腾，心里美滋滋。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主线任务完成度100%，宿主即将脱离世界。】
我长舒一口气。终于能回家了。说实在的，当班主任这三年比读博还累。每天六点起十一点睡，中间连轴转，寒暑假都在家访和补课。头发掉了一大把，黑眼圈重得粉底都遮不住。但看着这群孩子一个个从泥潭里爬出来，心里那点成就感，算了，不矫情。
我转身准备找个没人的角落等传送，顺便最后看一眼操场。沈砚和宋时雨正凑在一起拍照，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宋时雨笑出了八颗牙，她妈那套“露六颗牙”的标准终于被她自己撕了。
我嘴角刚翘起来，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失控的货车从校门口冲进来，直直朝着操场边的人群撞过去。我离得最近，下意识把旁边两个学生推出去
然后整个人飞了起来。
最后的意识里，我听见系统尖锐的警报音：【检测到宿主与当前世界羁绊值超标——强制剥离程序启动——意识保留中——躯体修复暂停——】
再睁眼，是在医院。
我能听见声音，能感知到周围，但动不了，也睁不开眼。医生说这是植物人状态，醒来概率不到百分之十。
我在心里疯狂问候系统全家。你他妈早不说还有这种操作？我这算工伤吧？有没有赔偿？
更让我崩溃的是，每天都有不同的学生在病房里哭。
第一天是周悦。小姑娘趴在她床边哭得喘不上气：“老师，我是周悦，我考上央美了，你醒醒看看我的录取通知书啊，你不是说要给我当模特吗？你倒是起来啊！”
第二天是李浩。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师，我是李浩，我保研了！我请你吃大餐！你吃啥都行！你他妈倒是起来啊！”
第三天是宋时雨和沈砚一起来的。宋时雨哭得打嗝：“老师，我和沈砚在一起了。你高兴吗？你肯定高兴。你当初把我们俩塞一桌补课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沈砚没哭。他在旁边削了个苹果，放床头柜上，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老师，苹果我放这儿了，你醒了记得吃。”
我在心里咆哮：我他妈吃不了啊！你给我插管喂果汁行不行！还有宋时雨你别哭了，你哭得我脑仁疼！
第二年，宋时雨每周都来。她握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沈砚在清北拿了国奖，说她自己的服装设计拿了新人奖，说她妈现在天天跟邻居炫耀闺女有出息。“老师，我妈变了。她现在不说嫁人的事了，她说让我自己看着办。你功劳最大，你醒醒让我请你吃饭啊。”
第三年，沈砚也来。他不怎么说话，每次来就坐那儿削苹果，削完放床头柜上，走的时候说一句：“老师，苹果我放这儿了。”床头柜上攒了一排苹果，护士每天收走烂的换上新的。我后来醒了才知道，沈砚每次削完苹果都跟护士说：“放她床头，她闻着味儿能早点醒。”
第三年秋天，宋时雨来的时候带了个平板，给我放婚礼策划方案。“老师，我和沈砚明年结婚。你当证婚人好不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然后她自顾自地放了一下午婚礼进行曲。
三年后，沈砚和宋时雨的婚礼在一家酒店宴会厅举行。
沈砚西装笔挺，宋时雨婚纱及地，两人站在一起，般配得跟画似的。台下坐满了老同学，周悦从北京飞回来，李浩从省城赶过来，连赵磊都来了，坐在最后一排，难得没穿花衬衫。
司仪问：“新郎，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砚接过话筒，沉默了好几秒。他这个人说话一向简洁，能说一个字不说两个字。但这次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和宋时雨能走到今天，多亏了一个人。她是我班主任，叫林晚。”他顿了一下，“她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我想说，老师，你布置的作业我都写完了。竞赛金牌拿了，媳妇娶了，你该醒了吧？”
宋时雨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她抢过话筒补了一句：“老师，我他妈终于会笑了。露八颗牙。你醒醒看看啊。”
台下哭成一片。周悦哭得假睫毛都掉了，李浩抱着旁边同学嚎，赵磊低着头假装系鞋带，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我穿着病号服，外面胡乱套了件冲锋衣，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扶着门框喘粗气。她身后跟着两个目瞪口呆的护士，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拔的输液管。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我没来晚吧？份子钱先欠着，刚醒，没钱。”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周悦第一个冲过来，高跟鞋跑掉了一只，直接光脚踩在地上，一把抱住我嚎：“老师你终于醒了！我画了三年肖像你一张都没看见！”
李浩紧随其后，差点把我撞飞：“老师！我保研了！我真请你吃大餐！你吃啥都行！”
赵磊站在原地尴尬地挠头，被我一把薅过来：“你小子，现在混得不错啊？听说开公司了？做啥的？”
赵磊脸涨得通红：“老师，我开装修公司的。当年对不起”
“行了行了，婚礼呢，别哭哭啼啼的。”我拍拍他脑袋，又看向台上，“沈砚，宋时雨，愣着干什么？照相啊！全班都在，缺一个都不行！”
沈砚站在台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宋时雨已经哭花了妆，提着婚纱跑下来，把我另一只胳膊也抱住了。
我被她俩一左一右架着，哭笑不得：“你们俩新郎新娘别抢我镜头啊！我是来蹭合照的！”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终于响起了久违的系统音：
【检测到宿主与当前世界羁绊值稳定转化中——系统剥离失败——转为共存模式——恭喜宿主，获得永久居留权。】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滚吧你，早说啊，害我躺四年，你知道这四年我错过了多少集电视剧吗？
我挤到学生堆里，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沈砚站在我左边，难得笑出了褶子；宋时雨站在我右边，婚纱上蹭了一小块我的鼻涕。周悦、李浩、赵磊挤在后排，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照片拍出来，所有人都在笑，我站C位，左边搂着宋时雨，右边扛着沈砚，后排一群崽子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头发乱着，病号服领子翻着，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浮肿，但笑得比谁都开心。
照片底下，我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高二（三）班，全员HE。班主任林晚，满意。”
后来这张照片被裱起来挂在我新家的客厅里。出院之后，学校给她分了间教师宿舍，比原来那个出租屋大了一倍。沈砚和宋时雨隔三差五来蹭饭，周悦给我画了幅肖像当乔迁礼物，画的是她穿病号服比耶的样子，落款写：“我班主任，全宇宙最酷。”
李浩真请我吃了顿大餐，赵磊把教师宿舍的墙重新刷了一遍，连工带料全包。
我坐在新沙发上，看着这群崽子在客厅里闹腾。沈砚在厨房炒菜，宋时雨在旁边捣乱；周悦和李浩因为抢电视遥控器打起来了；赵磊在阳台打电话谈生意，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端着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心想：算了，不回家了。这地方虽然穷了点乱了点，但热闹。
而且，我低头看了眼手机里刚收到的消息——系统提示：【宿主永久居留权已生效。附带福利：每月发放教师补贴2000元。】
我把手机揣兜里，冲厨房喊：“沈砚！少放辣椒！我胃不好！”
沈砚头也不回：“知道了，老师。”
宋时雨在旁边笑：“老师，你管天管地管到他结婚了还管他放辣椒啊？”
我理直气壮：“他是我学生，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管。”
客厅里笑成一团。窗外夕阳正好，暖洋洋地铺进来，照在那张装裱好的大合照上。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我站在中间，比了个耶。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最满意的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