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暴雨里的碎纸片
民政局门口的积水已经漫过鞋面，苏念踩下去的时候，右脚鞋尖从侧面渗进一股凉意。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开胶了，这条从出租屋穿了三年的旧皮鞋，到底没撑过今天。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碎沫，把离婚协议最下面那行签字栏洇出一圈毛边。周砚川站在她左侧半步远的位置，黑色西装肩头湿了一片，从下车到现在没正眼看过她。
宋明月撑着把墨绿色长柄伞从台阶上迎下来，伞面明显往周砚川那边偏了两寸，自己左肩淋着也不管。她先看了一眼苏念手里的文件袋，才把目光挪到周砚川脸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砚川哥，你别冲动，有什么话回去说。”话是对周砚川说的，举着的手机镜头却一直对着苏念的下巴和领口，屏幕上录像的红点亮着。
周母从第二辆黑色轿车里下来，没打伞，司机小跑着在头顶撑开一把黑伞，她步子迈得急，高跟鞋踩在水里也不绕，直接蹚过来。手里一份对折的律师函，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抬手就往苏念肩上拍。“签了。婚内财产你一分都别想带走，周家养你三年，没让你倒贴已经算客气。”律师函从苏念肩头滑下去，纸角戳进积水里，墨迹立刻晕开一团蓝。
围观的人从民政局大厅里往外涌，保安伸胳膊拦了两下没拦住。有人认出了周砚川的脸，举着手机凑近拍，嘴里念叨“周氏集团那个”，旁边穿工装的中年女人接话：“她不就是那个三年没上班的周太太？天天在家闲着，离婚还想分钱？”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听说连个孩子都没生。”
苏念没躲。律师函泡在水里她也没弯腰捡，手指捏着文件袋的封口线，指甲盖因为用力泛白。周砚川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一下，伸手去够她手里的离婚协议：“苏念，先上车。”他手指刚碰到纸面，苏念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上他西裤裤脚。
“周总，协议我带来了。”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三页纸，纸边裁得整整齐齐，签字栏空着。周砚川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笔都拔了帽，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忽然把整份协议对折，再对折，两下撕成四半，碎纸片往积水里一扔，白花花漂了一片。然后他单膝跪下去，膝盖压住其中一张碎纸，右手抓住苏念左手腕，指头扣得死紧。“别签。”
宋明月的手机镜头抖了一下，嘴里还在说“砚川哥你别冲动”，人已经绕到苏念侧面，想拍她表情特写。周母愣了一瞬，转头冲自家律师使眼色，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平头男人，公文包夹在腋下，从里面又抽出一份备用的：“苏小姐，这份是财产放弃声明，您还是签一下，免得大家难看。”
苏念低头看着周砚川攥她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笔的薄茧，指甲修得整齐。她没挣，也没看他脸，右手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一段录音。雨声里手机外放音量不算大，但周围一圈人自动静了下来。
“……只要把她赶走，周太太的位置就是我的。周砚川他妈那边我去说，她本来就嫌苏念出身低，你让律师把财产条款写死，她一个孤儿寡母带大的，没见过钱，吓一吓就签了。”
宋明月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清清楚楚传出来，连她说话时习惯性拖长的尾音都一模一样。录音还在继续：“……她那个破设计工作室，三年没接过一个正经项目，全靠砚川哥养着，离婚还想分股权？做梦。”
宋明月脸色从白转青，伞一扔扑过来抢手机，指甲在苏念手背上划了一道白印。苏念手一偏，录音接着放：“……周姨最听我的，我说苏念在外面有人，她信了八成。等离完婚，砚川哥那边我慢慢来，他从小听我的话——”
周母嘴唇哆嗦着去拽宋明月胳膊：“明月，这真是你说的？”宋明月嗓子都劈了：“假的！她合成的！周姨您别信——”她转头冲苏念喊，“你侵犯我名誉权！我要起诉你！”声音尖得盖过雨声，围观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手机镜头齐刷刷从苏念脸上转到宋明月脸上。
周砚川还跪在原地，抬头看苏念，手没松。雨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衬衫领子贴在脖子上，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苏念，你什么时候录的？”
苏念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低头看他。雨点砸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水珠顺着眼角滑下去，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周总，协议撕了可以重打印，你跪着是什么意思？”
“我——”
“你妈带律师来逼我净身出户，你青梅竹马在旁边录像等着发朋友圈，你跪在这儿抓我手腕，是怕我跑了没人替你挡下个月的董事会？”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旁边举手机的人往前凑了半步。周砚川手指松了一瞬又紧回去：“不是。苏念，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这三年每次喝多了回家，是我替你脱鞋擦脸？说你妈当着亲戚面骂我高攀，你坐旁边一声没吭？说宋明月往我设计稿上泼咖啡，你说她不是故意的？”苏念把左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不快，但周砚川没敢使劲拦。她退到台阶边沿，后脚跟悬空，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开胶的旧皮鞋，鞋头被水泡得发亮。
周母这时候才从录音的冲击里缓过劲来，一把甩开宋明月的手，转头盯着苏念，眼神里带着重新打量的意思，但嘴上还不肯软：“那录音……就算是真的，你三年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也是事实。周氏账上那两百万设计费——”
“太太。”人群后面挤过来一个人，灰白头发，藏青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一个牛皮纸袋，边角都起了毛。陈叔先看了周砚川一眼，那一眼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把纸袋递到周母面前。“这是三年前苏小姐抵押作品的合同和银行流水，您看看。”
周母接过去抽出两张纸，第一张是版权抵押合同，苏念的签名在右下角，字迹工工整整。第二张是银行转账凭证，汇款金额两千万，收款方周氏集团对公账户，备注栏一行小字：“周砚川周转用，不用还。”日期是三年前周氏最困难那阵子，连员工工资都拖了半个月。周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头开始抖，纸边哗哗响。
周砚川猛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水都没拍，一把抢过流水单，盯着备注栏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他抬头看苏念，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宋明月在旁边急了，往前迈一步：“她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两千万换周氏百分之十股权，她算得比谁都精——”
“宋小姐。”陈叔不紧不慢打断她，又从夹克内袋摸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一半又合上，“您上个月从周氏合作方‘鼎成建材’拿的回扣，我这儿也有流水。要看吗？不多，前后加起来四十七万，走的是您表弟的账户。”
宋明月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台阶扶手，伞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嘴唇翕动，挤出一句“你胡说”，声音虚得自己都不信。周母转头看她，眼神从疑惑变成明白，最后变成一种难看的灰败。她嘴唇哆嗦着，看看宋明月又看看苏念，一句话没说出来。
雨小了一点，风把地上的碎协议吹起来一张，贴在宋明月湿透的小腿肚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揭。围观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原来周太太自己掏了两千万”，另一个接话“那两百万设计费又是怎么回事”，声音不大，但足够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周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那两张纸捏得皱巴巴的，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对着苏念张了张嘴——
苏念没等她开口，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对折的痕迹很深，边角卷着，展开来是一张手写欠条，周砚川的签名在右下角，字迹比现在潦草，墨色也淡了。她举起来，让周砚川自己看。“周总，三年前你亲笔写的——‘若亏待苏念，周氏百分之十股权归她’。离婚可以，百分之十先到账。”
周砚川盯着那张欠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折成四折的文件，封面上印着“股权转让书”五个字，翻开最后一页，他名字已经签好了，红手印按在旁边，墨迹还没干透。他蹲下去把地上没被水泡烂的碎协议碎片往自己脚边拢，仰头看苏念，雨水顺着下巴滴在股权书上，洇开一小团红。“苏念，别签离婚协议。我求你。”
宋明月尖叫了一声“砚川哥你疯了”，冲过来要抢股权书，周母也伸手去够，被陈叔侧身挡了一下，老管家胳膊横在两人面前，语气平平的：“太太，宋小姐，地上有水，您二位当心滑。”宋明月鞋跟一崴，踉跄着撞上周母肩膀，两人同时往后趔趄了一步。
苏念没接股权书。她把欠条折好放回文件袋，拉链拉上，低头看周砚川还蹲在地上拢碎纸片的样子，西裤膝盖处沾了泥，衬衫袖口湿透贴在手腕上，手指头冻得发红还在捡。她看了两秒，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转身往台阶下走。
“苏念！”周砚川站起来追了一步，鞋底踩进积水里，水花溅到旁边举手机的人裤腿上，那人“哎”了一声往后退。苏念没回头，走到路边一辆黑色SUV旁边，副驾驶车窗降下来，沈明洲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捏着一份烫金封面的文件，先看了苏念一眼，确认她脸色还行，才推开车门下来，黑伞撑开举到她头顶。“云境项目中标了，甲方愿意支付三倍违约金帮你解约。”他说完才偏过头，冲台阶上站着的周砚川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周总，她离开你，挣得比在你身边多三倍。”
周砚川整个人绷得像根弦，股权书还捏在手里，纸面被雨打湿了一角。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苏念已经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沈明洲绕到驾驶座，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门口——宋明月蹲在地上捡自己的伞，周母站在原地翻来覆去地看那两张流水单，围观人群开始散了，有人收起手机，有人还在拍。陈叔站在台阶最上面，冲沈明洲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往周母那边走。
沈明洲发动车子，雨刷刮了两下。苏念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按了按手背上宋明月指甲划出的那道白印。纸巾上沾了一点泥水，她团了团扔进车门储物格。车子驶出民政局大院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周砚川还站在雨里，股权书贴在胸口，纸边被风吹得翻卷，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追着车尾看，脚步往前挪了半步，到底没追上来。
苏念收回目光，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又拉上，手指头在封口线上来回蹭了两遍。沈明洲没问，只把暖风调高了一格。车子拐上主路，路边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一辆洒水车从对面开过来，音乐声隔着玻璃闷闷的。苏念忽然开口：“他那个股权书，手印按得挺圆。”
沈明洲“嗯”了一声，没接话。过了两个红绿灯才说：“云境项目甲方那边要求下周一前签合同，你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念把文件袋往脚边一放，靠上椅背，“先找个修鞋的地方，这鞋明天还得穿。”
沈明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开胶的皮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前面路口右转有一家，老师傅手艺还行，我上次鞋底掉了就是他粘的。”
苏念没再说话。车窗外面雨彻底小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点灰白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陈叔发来一条短信，就一行字：“太太在翻三年前的账，宋小姐被周总叫进办公室了。苏小姐，您落在我这儿的保温杯，我给您收着，什么时候来拿都行。”苏念盯着“保温杯”三个字看了两秒，想起那是去年冬天她每天给周砚川煮醒酒汤用的，后来他应酬少了，杯子就搁在厨房柜子里没动过。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窗外，修鞋铺的红色招牌从雨幕里露出来，老师傅正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给一只高跟鞋钉掌，锤子敲在鞋跟上，笃笃笃，不紧不慢。
第2章：陈叔的牛皮纸袋
周母把手机往苏念面前一推，屏幕上的录音波形还在跳，她指尖点在播放键上，按了两下没按准，第三次才把那段话从头放出来。宋明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母听完把手机往大衣口袋里一塞，嘴角往下一压：“录音可以剪，现在什么软件做不出来？你跟我儿子三年，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拿不出，拿段录音糊弄谁。”
她转头冲身后那个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抬了抬下巴，律师立刻从包里抽出一沓打印好的文件，封面上“起诉状”三个字加粗加黑，底下“侵犯名誉权”五个字用红笔圈过。周母把起诉状往苏念脚边的台阶上一扔，纸页被风掀起来又拍回水里，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明月，你说她私吞设计费，多少？”
宋明月站在周母右后方半步，墨绿色伞已经收了，伞尖戳在积水里画圈。她今天穿了件米白风衣，袖口系带松了一根，垂下来在风里晃。听见周母点名，她先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屏幕亮着备忘录界面，上面列了一串日期和金额，她把手机递到周母眼前：“阿姨您看，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周氏旗下三个楼盘的软装设计都挂在她工作室名下走账，我让财务粗算了一下，至少两百万没进公司账。”她说完才把目光挪到苏念脸上，语气里带着那种替人着想的软和，“念念你别怪我多嘴，我也是怕砚川哥吃亏。”
围观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穿工装的中年女人立刻接话：“两百万？我说她三年不上班哪来的钱买包。”旁边举手机直播的小伙子把镜头往苏念脸上怼，弹幕在屏幕下方滚成一片白，他嘴里还念着“家人们看好了啊周氏集团离婚现场”。保安伸手挡了一下镜头，小伙子侧身绕开，鞋底在台阶上蹭出一声尖响。
苏念把手机收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份起诉状，纸已经泡软了，红笔圈的字洇成一团粉。她没弯腰去捡，只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大衣内袋里抽出另一张对折的纸——是宋明月上个月在周氏合作方那里签的接待费签收单，金额栏写着八万，备注是“渠道维护”。苏念把纸展开，对着宋明月的方向亮了一下，没说话。
宋明月脸色变了半秒，很快又挂回那副温婉表情，只是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往周母身边靠了半步，声音压低：“阿姨，她这是转移话题，我那个是正常业务开销，有发票的。”
周母没接宋明月的话，眼睛盯着苏念手里那张签收单，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正要开口，人群后面挤过来一个人，灰白头发被雨淋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藏青夹克肩头湿了半边，手里一个牛皮纸袋，边角磨得发毛，袋口用白棉线绕了三圈系着。陈叔从两个举手机的年轻人中间侧身过来，鞋底在湿瓷砖上滑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垃圾桶才站稳。他先看了周砚川一眼——周砚川还跪在原地，西装裤膝盖处洇透两团深色水印，手攥着苏念手腕没松，但眼睛一直盯着苏念的脸，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陈叔收回目光，把牛皮纸袋递到周母面前，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嗓子里那种沙沙的尾音：“太太，这是三年前苏小姐抵押作品的合同和银行流水，您先看。”他手指在袋口棉线上绕了两圈解开，抽出里面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版权抵押合同，甲方签字栏“苏念”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底下盖着版权交易中心的红章。周母接过去翻到第二页，手指停在汇款记录那一栏。
两千万。汇款日期是三年前九月十七号，备注栏一行小字：“周砚川周转用，不用还。”周母把流水单凑近眼前，雨点打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她手指捏着纸边往下挪，翻到第三页——抵押物清单列了苏念名下全部十七个设计项目的版权，包括她获过奖的那套“云栖”系列。周母手开始抖，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她另一只手去扶额头，指腹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没说话。
周砚川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直，两步跨到周母面前把流水单抽走。他低头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十秒，喉结上下滚了一次，捏着纸的右手小指在抖。他把流水单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像在确认那行字是不是印上去的。雨顺着他的下颌滴到纸面上，他拿袖子蹭了一下，蹭完才抬头看苏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宋明月急了，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进浅水坑里溅起水花，她顾不上擦，指着苏念鼻子：“她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三年前就布好局了，两千万换周太太的位置，现在离婚还能分走一半家产，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她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劈了一下，围观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陈叔把牛皮纸袋重新折好，袋口棉线绕回原样，不紧不慢地开口：“宋小姐，您上个月从周氏合作方‘鼎创装饰’拿的回扣，我这儿也有流水，要看吗？”他拍了拍纸袋侧面，里面还有一沓没抽出来的纸，“鼎创的财务总监跟了我家老爷子二十年，您那八万签收单是走他们账上过的，发票开的是‘设计咨询费’，实际那笔钱转了三道手进了您表弟的建材公司。要我把转账记录也念一遍？”
宋明月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台阶边沿差点崴了脚，她扶住旁边的栏杆稳住身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两次没拼出一句完整的话。周母转头看她，嘴唇哆嗦着，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两下：“明月，你上个月跟我说她私吞设计费，让我查她账，你——”
“阿姨您别听他瞎说！”宋明月声音尖起来，手去拽周母胳膊，“陈叔是苏念的人，他当然帮苏念说话！”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周母胳膊从她手里滑出来，人往旁边让了半步。
陈叔把纸袋递给周砚川，退到台阶侧面站着，从夹克内袋摸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脸上的雨水，擦完叠好塞回去，动作慢条斯理。他补了一句：“太太，苏小姐抵押版权那两千万到账当天就转进了周氏对公账户，财务凭证在第三页背面贴着，银行柜员章盖得清楚。那会儿周氏账上只剩八十万，连当月利息都付不出来，是苏小姐那笔钱把到期债券兑付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明月，“宋小姐那会儿在哪儿来着？哦对，在巴黎看秀，朋友圈发了九张图。”
围观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举手机的小伙子把镜头转向宋明月，弹幕刷得更密了。宋明月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攥着风衣系带绕了两圈又松开，突然转身往台阶下走，高跟鞋踩得水花四溅。陈叔侧身让开路，没拦她，只对着她背影说：“宋小姐，鼎创那边下午会把对账单发到周总邮箱，您要是有异议，可以找财务对。”
宋明月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伞也没捡，快步钻进路边一辆白色轿车里，车门关得急，夹住她风衣一角又弹开。车子发动时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轮胎碾过积水溅了旁边路人一裤腿。
周母站在原地看着宋明月的车拐上主路，嘴唇抿了半天，转回头来面对苏念时眼神有点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起诉状，纸已经泡得软塌塌，红笔圈的字晕成一片，她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口袋，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律师凑过来低声问“太太，起诉还递不递”，周母摆摆手，嗓子发干：“先放着。”
周砚川把流水单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那侧。他转身面对苏念，膝盖上两团水印还在往下滴水，他往前走了一步，苏念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踩进积水里，鞋底开胶的地方灌进一股凉水，她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没出声。周砚川停住，手抬到一半放下去，声音哑得厉害：“苏念，那两千万……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苏念把文件袋换回右手，左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手指上的雨水，擦完叠好放回口袋。她没看周砚川，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民政局大厅门框上，那里贴着一张告示，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贴回去。她说：“你也没问过。”
周母站在旁边，手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团湿纸，指头在里面捻了两下。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苏念，你那个版权抵押……抵押了几年？”苏念转过头看她，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她肩头砸出小水花，她答得平：“三年，上个月刚解押。利息我自己付的，没走周氏账。”周母嘴唇动了动，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上沾着湿纸屑，她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没再说话。
围观人群里那个穿工装的中年女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假装看消息。举直播的小伙子把镜头收回来对着自己，嘴里念叨“家人们这波反转了”，弹幕里有人刷“婆婆脸疼不疼”，他嘿嘿笑了两声。
陈叔从台阶侧面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把黑伞，撑开递到苏念头顶，伞面往她那边偏了偏。他低声说：“苏小姐，您鞋湿了，要不先去大厅里坐会儿？”苏念接过伞柄，道了声谢，往大厅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周砚川一眼。周砚川还站在原地，西装下摆滴着水，手里攥着那份被雨泡软的离婚协议碎片——刚才撕成两半的，他不知什么时候捡回来了，碎纸片在他掌心里团成一团。苏念看了一眼那团纸，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台阶上走。
周母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嗓子有点紧：“苏念。”苏念停住脚，没回头。周母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又放下，声音低下去：“那个……明月说的查账，我不查了。”她说完抿住嘴，转头对律师挥了挥手，“起诉状先不递，你回去吧。”律师愣了一下，把公文包扣好，转身往路边走。
陈叔站在台阶边上，从夹克内袋又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塑料封皮磨得发白，边角用透明胶粘过。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周砚川：“周总，这是苏小姐三年间替您挡酒的记录，去年三月您胃出血住院那回，她代您喝了七场应酬，每场回来都在本子上记了时间地点和对方公司名。您那会儿在医院躺着，她第二天早上七点还去公司改图，下午三点才回医院送汤。”他翻到最后一页，“这是她抵押版权之后记的账，每个月利息多少、还款日期、剩多少没还，一笔一笔记得清楚。上个月最后一笔结清，她在这页画了个圈。”
周砚川接过笔记本，塑料封皮上沾着陈叔手心的汗，他翻开第一页，苏念的字迹工工整整，连标点都标得仔细。他翻到去年三月那几页，每行记录后面都画了个小小的勾，只有最后一页那个圈画得特别大，圆珠笔把纸面压出凹痕。他拇指按在那个圈上蹭了一下，抬起头看苏念的背影——她已经走到大厅门口了，伞收起来靠在墙边，手在玻璃门上推了一下，门没开，她低头去找门把手。
周砚川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往前追了两步，皮鞋踩在水里也不管，喊了一声：“苏念！”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大厅门口几个人转头看过来。苏念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雨水顺着发梢滴到脖子上，她抬手蹭了一下。周砚川站在台阶中间，西装湿透贴在身上，手里攥着笔记本和那团碎纸片，嘴张了张，最后说：“你鞋底开胶了，先换双鞋。”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脚鞋尖，开胶的口子灌了雨水，袜子湿了半截。她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推开门进了大厅，玻璃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把雨声隔在外面一层。门缝关严之前，她声音飘出来一句：“周总，协议撕了可以重打印，你先把膝盖上的水擦擦。”
周砚川低头看自己膝盖，两团深色水印还在往下滴，他伸手抹了一把，手心里全是凉水。陈叔走过来递了块干手帕，周砚川接过去没擦膝盖，攥在手里捏了两下，抬头看大厅里面——苏念已经走到取号机前面了，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小票吐出来她捏在手里，走到等候区最后一排坐下，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盯着叫号屏幕，后脑勺对着玻璃门。
周母站在台阶边上，手在口袋里把那团湿纸掏出来扔进垃圾桶，纸团砸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才掉进去。她转头看陈叔，嗓子还有点紧：“老陈，那个鼎创的回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陈叔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答得平淡：“上个月财务对账就发现了，没跟您说，是怕您觉得我多事。”周母抿着嘴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苏念那个版权……真解押了？”陈叔点头：“真解了，上个月二十五号，她自己去办的。”
周母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前丢下一句：“你让她把鞋换了，别穿湿的坐一天。”车门关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她又补了一句，“大厅里有热水，让她喝一杯。”
陈叔应了一声，转头看周砚川还站在台阶中间，手里攥着笔记本和碎纸片，眼睛盯着大厅玻璃门。陈叔走过去，把伞往他头顶偏了偏：“周总，您要不也进去坐会儿？苏小姐取了号，前面还有十几对等着办，得等一阵。”周砚川没动，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闷在嗓子眼里：“陈叔，那两千万……她抵押了全部版权？”陈叔点头：“全部，十七个项目，一个没留。”周砚川把碎纸片塞进西装口袋，笔记本揣进内袋贴着胸口那侧，跟流水单放在一起，然后抬脚往大厅走。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大厅里的白炽灯光落在他湿透的西装上，肩头反出一片水光。苏念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回屏幕。周砚川走到她旁边那排椅子坐下，中间隔了一个空位，他把湿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上，里面衬衫也湿了半边贴在身上。他侧过头看苏念，嘴张了张，最后说：“前面还有几对？”苏念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十一对。”周砚川“嗯”了一声，往后靠到椅背上，眼睛盯着叫号屏幕，过了半分钟补了一句：“那够时间说清楚。”
苏念手指停住，侧过脸看他。周砚川从内袋里掏出那团碎纸片放在两人中间的椅子上，又掏出流水单和笔记本并排放好，然后转过头看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协议我撕了，你要签新的，我让法务重拟。但有一条——新协议里得加上，周氏股权你占一半，我那份也归你管。”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流水单备注栏那行字上敲了敲，“你写‘不用还’，我偏要还。连本带利，加上这三年。”
苏念把手机锁屏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碎纸片、流水单、笔记本，然后抬起眼看他：“周砚川，你膝盖上的水干了没有？”周砚川低头看了一眼，裤腿还湿着，他伸手抹了一把：“干了。”苏念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拿起来继续看屏幕，叫号屏幕正好跳到下一对，她站起来往柜台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你坐着等吧，我办完事出来再说。”
周砚川站起来跟上去，湿裤腿贴着腿往下滴水，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把椅子上的碎纸片和笔记本收起来揣好，才快步跟上去。陈叔站在大厅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柜台前，苏念把材料递进去，周砚川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着。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离婚？”苏念还没开口，周砚川先答了：“先不离了，麻烦您把号撤了。”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了看苏念，苏念把材料收回来，点了点头：“撤了吧。”
周砚川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接通后只说了一句：“法务部全体回公司，半小时后开会，拟新协议。”挂了电话他转头看苏念，嗓子还有点哑：“你那个工作室，我让财务把设计费结了，两百万是吧？我让她们按三倍打。”苏念把材料塞回文件袋，拉链拉好，抬头看他：“三倍不用，按合同走就行。不过——”她晃了晃文件袋，“你妈刚才说大厅有热水，你去给我倒一杯。”
周砚川转身就往饮水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加茶叶吗？”苏念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往等候区走：“你看着办。”陈叔站在门口，从兜里摸出那个旧笔记本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大圈，拿手指蹭了蹭，然后合上揣好，撑着伞走进雨里往停车场方向去了。大厅玻璃门外，雨还在下，台阶上的积水慢慢往下水道口淌，带走了几片泡烂的纸屑，其中一片上还能看见半个红笔画的圈。
第3章：中标通知书
沈明洲的车停得不算规矩，黑色沃尔沃左前轮压着民政局门口的黄色网格线，车头离苏念站的位置不到三米。雨刮器还没停稳他就推开车门，副驾驶座上搁着一把没撑开的黑伞和一份烫金封面的文件，他先抓了伞，又弯腰把文件捏在手里，伞面弹开的时候水珠甩了旁边举手机直播的小伙子一脸。
小伙子往后退了一步，弹幕刷过去两排“这谁啊”，沈明洲没往镜头那边看。他绕过车头走过来，皮鞋踩在积水里不绕路，裤脚湿了一截也没低头。走到苏念面前站定，把中标通知书翻到内页，甲方公章和骑缝章都露在外面，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点在项目名称那一栏：“云境项目中标了，甲方愿意支付三倍违约金帮你解约。”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通知书上的金额栏，六位数，比她预估的高出两成。她伸手接过来，纸面被雨飘了几点，沈明洲拇指在封面上蹭了一下水痕才松手。
周砚川还蹲在地上。他膝盖下面的积水已经被体温焐得没那么凉了，手里拢着撕碎的离婚协议碎片，有几片被风吹到沈明洲脚边，沈明洲低头扫了一眼，没帮他捡。他把伞柄往苏念那边偏了偏，这才偏过头看周砚川，语气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周总，她离开你，挣得比在你身边多三倍。”
周砚川没接话。他右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西装裤膝盖处湿透的布料贴在小腿上，往下淌水。手伸进西装内袋的时候动作很快，掏出来一份折成四折的股权转让书，封皮上印着周氏集团法务部的章。他翻到最后一页，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支签字笔，笔帽咬在嘴里拔开，弯腰把转让书按在膝盖上签了名，签完把笔往地上一扔，用右手拇指在签名旁边摁了个红手印。指印摁得重，印泥从指腹边缘挤出来一圈。
“苏念，别签。”他蹲回去把地上的碎纸片往自己这边拢，膝盖压住其中一片不让风吹走，“我求你。”
宋明月从台阶上冲下来，风衣下摆扫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她伸手要拽周砚川胳膊，指甲在西装袖子上刮出一道白痕：“砚川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她声音尖得盖过了雨声，围观人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周母紧跟着从台阶上下来，高跟鞋踩在碎纸片上打了个滑，手往周砚川肩头拍：“你起来！周家的脸让你丢尽了！”另一只手直接去抢他手里的股权转让书，指尖刚碰到纸边，陈叔从侧面迈了一步，肩膀挡在周母和转让书之间，手里那把黑伞不偏不倚罩住周砚川头顶。
“太太，地上凉。”陈叔声音不高，伞柄往周母那边偏了偏，把她往台阶方向让了半步。周母瞪了他一眼，陈叔没躲，伞面稳稳当当举着。
苏念没接股权转让书。她把中标通知书对折放进包里，又从包底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纸边毛糙，折痕处已经快断了，她捏着纸条两头展开，举到周砚川眼前。上面就一行字，周砚川的笔迹，三年前写的：“若亏待苏念，周氏百分之十股权归她。”底下签名和日期都在，日期旁边还印着周氏集团公章，红印泥洇进纸纤维里，晕开一小片。
她晃了晃欠条，纸面在风里抖了两下：“离婚可以，百分之十先到账。”
周砚川蹲在地上抬头看她，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手里还攥着碎纸片，指关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宋明月在旁边尖着嗓子喊“她这是敲诈”，周母也回过神来，转头冲律师喊：“愣着干什么？这欠条不合规！”律师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周母脸色变了变。
陈叔这时候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三张纸。他先抽最上面那张递给周母：“太太，这是苏小姐三年前抵押作品版权的合同，两千万汇款单在第二页。”周母没接，陈叔就把纸翻了个面，汇款单上的备注栏对着她眼睛：“周氏那笔到期债务，是苏小姐拿版权抵押的钱填上的，您当时问砚川钱从哪来的，他说是朋友拆借。”
周母手指捏着合同边角，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汇款单复印件上的银行章清清楚楚。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纸面挪到苏念脸上，苏念正低头把欠条折回去，动作很慢，指甲顺着旧折痕压平。
“还有这个。”陈叔把文件袋里第二张纸抽出来，递给宋明月，“宋小姐，您上个月从周氏合作方拿的回扣流水，我让财务调了半年记录，一共四笔，最后一笔是上周五到账的。”宋明月没接，纸飘到地上，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进砖缝里差点崴脚，扶住旁边举手机的小伙子胳膊才站稳。小伙子镜头一转对着地上的流水单，弹幕滚过去一排“卧槽”。
周砚川这时候站起来了。他把碎纸片往陈叔手里一塞，转身从苏念手里抽走那张欠条，没撕，折了两折揣进自己内袋。然后弯腰把股权转让书捡起来，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转让比例给苏念看：“百分之十不够，全给你。”他手指点在“百分之一百”那行字上，墨水被雨水洇开一点，他拇指蹭了一下，把数字蹭得更清楚，“包括我。”
周母伸手要抢转让书，陈叔侧身让了一下，周母扑了个空，高跟鞋在湿台阶上打了个趔趄。她站稳之后没再往前冲，回头看了一眼宋明月，宋明月正偷偷往人群外面退，风衣腰带拖在地上沾了泥。周母突然伸手拽住她胳膊，声音劈了：“你上个月跟我说她私吞设计费，钱呢？你拿回扣的事我还没问完！”
宋明月挣了两下没挣开，指甲在周母手背上划了一道白印：“阿姨您听我解释——”周母没松手，转头冲陈叔喊：“老陈，你叫的人呢？”陈叔往台阶下面抬了抬下巴，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从人群里挤过来，一左一右堵在宋明月身后。
周砚川对着宋明月背影扔了一句：“明天起别让我再看见你。”然后回头把苏念往怀里带，胳膊刚碰到她肩膀，苏念往旁边让了半步，他手悬在半空。她指了指周母：“茶呢？”
周母僵在原地。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版权抵押合同，纸边被她捏得皱成一团。陈叔把保温杯从公文包侧兜里抽出来，拧开盖子递到她手边，小声说了句：“太太，茶是热的。”周母低头看了一眼杯口冒的热气，闭了闭眼，走到苏念面前把杯子递过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苏念……妈给你赔不是。”苏念接过茶抿了一口，杯口沾了点口红印，她拇指蹭掉，转头看周砚川：“宋明月从周氏合作名单里消失，你亲自盯。”
周砚川当场掏出手机打给法务部，开免提：“所有和宋家相关的合作，今天下班前全部终止。”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挂了之后把手机揣回去，顺手把苏念手里的保温杯拿过来拧好盖子，动作很自然，好像这三年他天天干这事。
宋明月被两个保安架着往出租车方向拖，风衣扣子崩了一颗滚到积水里，她挣扎着回头喊：“你们会后悔的！”周母没看她，低头把地上那张回扣流水单捡起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沈明洲把中标通知书收进公文包，对苏念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转身拉开车门。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砚川，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走了。尾灯在雨里晕开两个红点，拐出路口就看不见了。
民政局工作人员举着两本新结婚证从大厅里跑出来，塑料封皮上沾了雨点，他拿袖子蹭了蹭递到两人中间：“要不两位先领个新的？系统里旧证已经注销了，现在补办不用排队。”周砚川伸手要接，苏念先一步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刚拍的，她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角，周砚川下巴上还有水珠。她把结婚证合上塞进包里，旧的离婚协议碎片还湿漉漉躺在积水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走吧周总，回家改图，甲方催得紧。”
周砚川愣了一秒，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雨刮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推开又合上，他开出民政局大门才想起来问：“哪个甲方？”
苏念从包里掏出中标通知书拍在仪表盘上，纸面被暖风口吹得翘起一角：“云境项目，下周一交第一版方案。”她顿了一下，手指在通知书边缘敲了敲，“你刚才签的股权转让书呢？拿来我看看条款。”
周砚川右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没掏出来：“在陈叔那儿。”
“陈叔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让他叫保安的时候。”
苏念偏头看他，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雨刮器刮到第三档还是看不清路，他把车速降到二十码，方向盘握得很稳。后视镜里民政局门口的积水慢慢退下去，台阶上只剩周母一个人站着，陈叔在她旁边撑伞，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版权抵押合同没撒手。
“你妈那杯茶，”苏念把通知书收进包里，“下次让她自己泡。”
周砚川没接话，过了两个路口才开口：“下周一交方案，今晚得通宵吧？我让陈叔送点吃的过来。”
“不用，你帮我把书房那台旧电脑搬出来就行，配置不够跑渲染。”
“我书房那台新的——”
“你那台装的是你公司财务系统，我不碰。”
周砚川把车拐进小区地库，熄火之后没急着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苏念已经推开车门往外走了，他降下车窗喊了一句：“苏念。”
她回头。
“欠条我收着了，百分之十的股权转让手续明天让法务办。”
苏念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地库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鞋底开胶的地方沾了片碎纸屑，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行，办完把文件送我工作室来，我签字。”
她往电梯间走，周砚川从车上下来锁了车跟上去，手里还攥着车钥匙，金属扣在安静的地库里响了两声。电梯门开的时候陈叔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看见他俩站在电梯口，把袋子往周砚川手里一塞：“太太让送的，说苏小姐晚上加班别饿着。”说完转身走了，牛皮纸袋底部沾着水渍，不知道是雨还是汤。
苏念看着陈叔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伸手把保温袋接过来，袋口一开，是两盒热粥和一碟小菜。她拎着袋子进电梯，按了楼层，转头问周砚川：“你妈知道我不吃香菜？”
“我跟陈叔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三年前。”
电梯往上走，数字跳了两下，苏念没再问，把保温袋往他怀里一塞：“拿着，我开门。”周砚川接过来，保温袋底部的热气透过纸袋烘着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粥盒盖子没盖严，汤水从边沿渗出来一点，在袋底积了一小汪。
第4章：百分之十不够
周砚川抢过那张欠条的动作快得没人反应过来。苏念只觉指间一空，泛黄的纸片已经到了他手里，他两手一扯，欠条从中间裂成两半，再一叠，四片，再一叠，碎纸屑被他攥在掌心揉成一团，扬手扔进台阶下的积水里。纸团浮了半秒，被雨点打散，墨迹晕开，百分之十几个字化成一团灰。
“百分之十太少了。”他声音还带着刚才跪出来的哑，手已经伸进西装内袋，把那份折成四折的股权转让书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笔帽咬开，签上自己名字，笔往苏念手里一塞，又把转让书硬按进她掌心，动作连贯得像是排练过，“全给你，包括我。”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转让书上的股权比例栏，百分之百，周氏集团名下所有股份，连他母亲名下代持的那部分都列在附页里。她没接笔，手指捏着文件边缘，纸面被雨打湿的地方有点发软。周母从人群后面挤上来，高跟鞋踩在湿台阶上打了个趔趄，扶住律师胳膊才站稳，脸色铁青，嘴唇刚张开一个“你”字，陈叔从侧后方递过来一沓复印件，银行流水单，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圈了备注栏。
“太太，苏小姐抵押的是她全部作品版权，两千万，汇款用途写的是周砚川周转用，不用还。”陈叔声音不高，刚好够周母一个人听见，但旁边举手机直播的小伙子把收音话筒往这边偏了偏，弹幕刷过去一排问号。周母接过流水单，手指顺着备注栏那行字往下滑，滑到第二页，第三页，每一笔汇款日期都对得上三年前周氏最缺钱的那两个月。她嘴唇抖了半天，抬头看了一眼苏念，又低头看单子，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但嘴还硬着：“你……你怎么不早说。”
苏念没答这句。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把转让书封面上沾的雨水按了按，折好放回包里，动作不急不缓。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宋明月站的方向，宋明月正往人群外退，墨绿色伞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水痕，米白风衣袖口那根松了的系带被她自己踩了一脚，她低头扯了一下，就这一低头的工夫，周母突然伸手拽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宋明月整个人被拽得转回来半步。
“明月，你上个月跟我说她私吞设计费，钱呢？”周母声音陡然拔高，流水单攥在另一只手里，纸边被她捏得皱成一团，“你让财务粗算的两百万，账呢？流水呢？你拿什么算的？”
宋明月挣了一下没挣开，脸上那层温婉的壳裂了条缝，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已经慌了：“阿姨您别听陈叔瞎说，他那流水……”
“陈叔跟了周家二十七年。”周母打断她，手没松，指甲掐进宋明月风衣袖口的布料里，“你才跟砚川认识几年？你上个月从合作方拿回扣的事，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让财务把账调出来？”
宋明月脸色变了。她用力一甩胳膊，周母手一松，她转身就往台阶下面跑，高跟鞋在湿地上打滑，踉跄了一步扶住路边护栏才没摔。陈叔提前叫来的两个保安从人群两侧绕出来，一左一右堵在台阶最下面那级，宋明月跑到跟前刹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周砚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软话。
周砚川没看她。他正把苏念往自己这边带，左手搭在她肩后，手指碰到她外套肩线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她没躲，才收拢手指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发哑：“结婚协议签一辈子行不行？”
苏念肩膀一偏，从他胳膊里滑出来，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到地上那团湿纸屑，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脚把纸屑踢到旁边。然后她抬起手，食指点了点周母站的方向，对周砚川说：“茶呢？”
周母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流水单，律师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理，把单子叠了两折塞进大衣口袋，抬头正好对上苏念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滚，最后别过脸去，冲陈叔抬了抬下巴：“老陈，我车里那个保温杯……你去拿来。”
陈叔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周母，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太太，杯子在您自己包里。”
周母愣了一下，低头翻包，手伸进去摸了两下，真摸出一个银色保温杯，杯盖拧得紧，她拧了两下没拧开，递到苏念面前的时候手还在抖，杯底磕在苏念手背上，她赶紧往回缩了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苏念……妈给你赔不是。茶是热的，早上泡的普洱。”
苏念接过杯子。杯盖上有一道旧划痕，是周母用了五六年的那个，她拧开盖，热气扑上来，普洱的陈香混着雨水的潮气。她抿了一口，没急着咽，含了两秒才吞下去，然后把杯盖拧回去，递还给周母，转头看周砚川：“宋明月从周氏合作名单里消失，你亲自盯。”
周砚川当场摸出手机拨给法务部，开了免提。电话接通他第一句话是“所有和宋家相关的合作，今天下班前全部终止”，第二句是“她上个月拿的回扣，按合同违约条款追三倍，法务函今天发出去”。法务那边问了句“周总您确定？宋家那边跟老太太……”周砚川打断他：“我妈那边我来说。”
宋明月在保安手里挣了两下，风衣袖口被保安攥住的地方扯开一道线头，她尖着嗓子喊了一句“你们会后悔的”，声音劈了，尾音被塞进出租车后座的动作截断。车门关上，出租车起步，轮胎碾过积水溅了路边举手机那小伙子一裤腿，小伙子骂了一句，弹幕刷过去满屏的“爽”。
沈明洲一直站在沃尔沃旁边没动。他把中标通知书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对苏念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转身拉开车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砚川，语气还是那副报天气的调子：“周总，云境项目下个月开工，苏念要是忙不过来，我那边有施工图团队可以借。”说完钻进车里，发动引擎，雨刮器刮了两下，车子倒出黄色网格线，汇进主路车流。
周砚川把新领的结婚证从民政局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来。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手里还捏着两本旧结婚证的封皮，犹豫了一下问：“旧的那本离婚协议……碎了的那些，还要吗？”周砚川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下积水里泡着的纸屑，摇头。工作人员把新结婚证递到苏念面前，苏念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刚才现拍的，她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周砚川肩膀往她这边偏了偏，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照片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结婚证塞进包里，跟那份股权转让书并排放着，拉上拉链。周砚川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回头等她，苏念却没急着上车。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被踩散的纸屑，抬脚从上面迈过去，走到副驾驶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对周母说了一句：“妈，普洱不错，下回少泡半分钟，有点涩。”
周母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保温杯，杯盖上那道旧划痕被雨打得发亮。她看着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周砚川发动车子，尾灯在雨里亮了两下拐出民政局大院。陈叔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叠好的纸，递到周母面前，是苏念三年前抵押作品版权的合同复印件，上面有苏念的签字和手印，日期是周氏最困难的那个月。
“太太，苏小姐当年签这份合同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叔把合同收回去，叠好放进口袋，“她说‘陈叔您别告诉砚川，他知道了肯定不让我押’。”
周母没接话。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普洱确实有点涩，她咂了咂嘴，转头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在大衣领子里：“老陈，明天让财务把宋家那笔回扣的账理清楚，该追的追，该告的告。还有……”她顿了顿，“苏念工作室下季度的设计费，按行业最高标准走，从我私账出。”
陈叔应了一声，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周砚川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茶喝了，涩。
周砚川手机在仪表盘支架上亮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没回，右手从方向盘上挪下来，往副驾驶那边伸了伸，手指碰到苏念搁在腿上的手背，停了一秒，见她没抽走，才把她的手拢进掌心。苏念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缝里还沾着刚才撕欠条留下的碎纸屑，没吭声，用另一只手把他指缝里的纸屑一根一根拈出来，弹到脚垫上。
车子开到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周砚川突然开口：“那个中标通知书，沈明洲给你开的什么条件？”
苏念偏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三倍违约金，项目利润五五分，他出施工团队我出设计方案。”
“五五分太亏了。”周砚川手指在她手背上敲了敲，“你出方案他出施工，四六，你六。”
“周总，你刚把全部身家转给我，现在就开始管我接私活的分成比例？”苏念把手抽回来，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沈明洲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然后把屏幕亮给周砚川看，上面写着：分成改四六，我六，周砚川说的。
沈明洲秒回：行，听周总的。
周砚川嘴角压了压没压住，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子过了路口才说：“回家改图？甲方催得紧？”
“嗯，云境项目下周三交第一版方案。”苏念把手机收起来，靠进座椅里，车窗外的雨小了些，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一段一段往后滑，“你今晚把书房让给我，我要开视频会。”
“书房让给你，我睡哪儿？”
“沙发。”苏念偏头看了他一眼，“或者你回你妈那儿，她刚认了错，正是好说话的时候，你回去哄哄她，顺便把宋家那笔账的尾巴收了。”
周砚川没接话，车子拐进小区地库的时候减速带颠了一下，苏念搁在杯架上的手机滑出来掉在脚垫上，她弯腰去捡，周砚川先一步伸手捞起来，屏幕还亮着，沈明洲又发了一条：对了，云境甲方那边下周一要开启动会，你带周总一起来？他们想见见你家属。
苏念把手机拿回来，没回这条，转头看周砚川：“下周一你有空吗？”
“有。”周砚川把车倒进车位，熄火，拔钥匙，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偏过头看她，地库灯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家属这个身份，我挺喜欢的。”
苏念推开车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自己那个装图纸的帆布袋，往电梯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那你周一穿正式点，别穿你那双膝盖磨破的西装裤。”
周砚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处还湿着的裤腿，笑了一声，锁了车跟上来，伸手把她的帆布袋接过去拎着，另一只手按了电梯上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没人，他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苏念走进来才松手，电梯上行，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念盯着楼层数字跳，突然说了一句：“你妈那个保温杯，杯盖该换了，划痕太深容易藏垢。”
周砚川掏出手机给陈叔发消息：买个新保温杯，跟我妈那个同款。
陈叔回得很快：太太说不用换，那道划痕是老爷子当年用钥匙划的，她留着当念想。
周砚川把这条消息给苏念看，苏念扫了一眼，没说话，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她先走出去，从帆布袋侧兜里摸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她回头对周砚川说：“那你明天去买个杯盖，同款划痕不好找，买个纯色的也行，别让她知道。”
周砚川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她弯腰换鞋，鞋柜旁边搁着陈叔昨天送来的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抵押合同和流水单的原件，袋口用订书机钉了两颗钉子，她伸手把钉子拆了，抽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自己三年前的签名给周砚川看：“字挺丑的，那会儿手抖。”
周砚川蹲下来，跟她平视，手撑在鞋柜边沿上，看了那个签名两秒，然后说：“不丑。比我签股权转让书的时候强，我那手抖得笔都差点掉了。”
苏念把合同塞回纸袋，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周砚川，你今晚真睡沙发，书房我要用。”
“知道。”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餐椅背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折，往厨房走，“我给你煮壶茶，普洱，少泡半分钟。”
书房门关上的时候，苏念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搁，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云境项目的原始建筑图。她盯着图看了半分钟，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在图纸边缘写了一行小字：周一启动会，带家属。
写完把笔帽盖上，笔扔回笔筒，笔筒晃了一下，里面那支周砚川三年前送她的签字笔滚出来，笔帽上刻着“苏念设计”四个字，漆掉了一半。她捡起来拧开笔帽在废纸上划了两道，出水还顺，又扔回笔筒里，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句：“茶泡好了端进来，顺便把地库那个帆布袋里的模型板拿上来，我今晚要改。”
门外传来周砚川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模型板多重？”
“不重，你拎得动。”
“我是说，拎上去放哪儿？书房桌子不够大。”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图纸摊开占了三分之二，确实不够。她拉开抽屉翻了两下，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叠桌的安装说明，打开门递出去：“餐桌挪书房来，客厅那个折叠桌支起来当餐桌，今晚凑合，明天叫人来重新弄。”
周砚川接过说明书看了一眼，抬头问她：“那沙发呢？我今晚睡哪儿？”
苏念指了指客厅那张折叠桌：“桌子收起来，睡地上，铺个垫子。”
周砚川捏着说明书站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苏念，我全部身家都给你了，连张床都不给？”
“给。”苏念往书房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把上，“下周一把启动会开好了，回来给你买张新床，你挑。”
门关上了。周砚川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说明书，厨房水壶烧开的哨音响起来，他转身往厨房走，路过鞋柜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拆了钉子的牛皮纸袋，袋口敞着，抵押合同露出半截，苏念三年前的签名朝外，笔画确实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写得规规矩矩。
他把水壶从灶上提下来，灌进茶壶，普洱茶叶在壶底转了两圈舒展开，他盯着看了几秒，摸出手机给陈叔发了条消息：明天找人把书房隔壁那间储物间清了，装成设计工作室，桌子要两米四的，椅子买人体工学那款，别买便宜的。
陈叔回：周总，那间储物间堆的是老太太的旧家具。
周砚川：搬我车库去，跟我妈说是我要用的。
陈叔：明白。
他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端着茶壶往书房走，敲了两下门，里面苏念喊了声“进”，他推开门把茶壶和杯子搁在图纸旁边的空地上，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红笔写的那行“周一启动会，带家属”还没干透，他伸手在旁边添了两个字：好的。
苏念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把红笔递过去，周砚川接过来，在“好的”后面画了个句号，笔搁回笔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茶少泡了半分钟，你尝尝还涩不涩。”
门带上之后，苏念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普洱的陈香里少了一点涩，多了一点回甘。她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在图纸边缘压了个圆水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翻到方案第一页开始改图。窗外雨彻底停了，地库入口的卷帘门升上去又降下来，保安在楼下喊了一嗓子“车牌尾号三七八的挪一下车”，声音顺着通风井飘上来，混在键盘敲击声里。
书房门又开了一条缝，周砚川探进半个脑袋：“苏念，折叠桌支好了，垫子铺了，你晚上改完图出来看一眼，不满意我重新铺。”
苏念头也没抬：“知道了，关门。”
门关上了。她改了两笔图，笔尖在硫酸纸上沙沙响，停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给沈明洲发了条消息：周一启动会，我带周砚川去，你那边施工图团队名单提前发我，我今晚过一遍。
沈明洲回：名单发你邮箱了，周总要是想带法务来审合同也行，甲方那边法务在场。
苏念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改图，红笔在图纸边缘圈了一处承重墙位置，旁边批了两个字：拆改。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小字：周砚川睡沙发，别给他盖太厚的被子，他怕热。
写完把笔一搁，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有户人家厨房灯亮着，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她收回目光，把图纸翻到下一页，书房门外的走廊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窄光，周砚川的脚步声从厨房到客厅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安静了。
第5章：新证旧茶
民政局大厅的顶灯坏了两盏，剩下一半亮着，光线发灰，照得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薄土。工作人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两本刚打印出来的结婚证，红封皮上烫金的国徽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她看看左边蹲在地上拢碎纸片的周砚川，又看看右边被沈明洲伞面罩着的苏念，干笑了一声：“要不……两位先领个新的？系统里你们婚姻状态还没改，旧的注销了，新的当场就能出。”
没人接她的话。周砚川膝盖下面的积水已经洇进西装裤的纤维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裤腿贴着小腿往下淌水，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碎纸屑，有几片粘在掌心甩不掉。苏念没看他，低头把沈明洲给的中标通知书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侧袋，拉链拉到底。沈明洲收了伞，伞尖在地砖上点了两下控水，退后半步，把中间的位置让出来。
周母还站在原地。她穿的那双深灰色麂皮高跟鞋鞋尖上溅了泥点，右脚鞋跟外侧蹭掉一小块皮，露出里面浅色的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行流水复印件，红笔圈出来的那行备注栏被雨飘得洇开了一点，字迹发毛，但“周转用，不用还”六个字还是清清楚楚。陈叔把保温杯递到她手边，杯盖拧松了半圈，杯口冒着热气，是出门前刚泡的普洱。他什么也没多说，就一句：“太太，茶是热的。”
周母闭了闭眼。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睫毛膏在眼尾晕开一小块灰。她攥着杯柄的手指关节发白，过了大概半分钟，转身走到苏念面前，把杯子递过去。手臂伸出去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腕上一只老款浪琴表，表带内侧磨得发亮。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旁边举手机的小伙子把收音话筒又往前伸了五公分才收到：“苏念……妈给你赔不是。”
苏念接过杯子。保温杯的塑料盖沿有一道浅裂纹，是陈叔用了三四年的旧物。她抿了一口，茶汤还烫，舌尖尝到一点糯香，是陈叔每年入秋自己晒的陈皮普洱。她把杯子拢在手里，没急着喝第二口，转头看周砚川。他正把碎纸片往西装口袋里塞，塞到一半停住，手指捏着口袋边缘，抬眼跟她对上视线。
“宋明月从周氏合作名单里消失。”苏念声音不高，大厅里回音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亲自盯。”
周砚川手伸进内袋掏手机，屏幕解锁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纸屑，指纹识别失败了一次，他拿袖口蹭了两下拇指才解开。电话拨出去按了免提，法务部那边接起来的声音带着午休刚醒的含糊：“周总？”
“所有和宋家相关的合作，今天下班前全部终止。”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苏念，手机举在耳边，免提外放的声音在大厅瓷砖墙面上弹了两下，“合同在履行的走违约条款，法务出函，终止通知抄送财务部冻结付款。宋明月个人经手过的项目单独拉清单，明天上班之前放我桌上。”
电话那头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法务主管声音清醒了：“周总，宋家那边有两笔款子还在走流程，供应商是宋明月表叔的公司，终止的话可能要付违约金——”
“付。”周砚川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违约金从我个人分红里扣。”
宋明月被人从台阶下面架上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半，左边耳钉不知道掉哪儿了，耳垂上留着一个空耳洞。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攥着她胳膊肘，她高跟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扑倒，稳住之后开始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周伯母——”她往周母那边看，周母端着保温杯别过脸去，杯口的热气糊了她一脸。宋明月又转向周砚川，嗓子尖得破音：“砚川哥你疯了！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对我？我爸跟周叔三十年的交情——”
“你上个月跟我妈说苏念私吞设计费。”周砚川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纸屑上，“钱呢？你报个数，我让财务对。”
宋明月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往周母那边飘。周母把保温杯往陈叔手里一塞，杯底磕在陈叔掌心发出闷响，她没看宋明月，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跟我说是苏念自己贪的，有流水有截图。截图呢？拿出来。”
宋明月挣得更厉害了，保安被她拽得往前趔趄半步。她指甲抠进保安袖口布料里，声音从尖利转成哭腔：“伯母您不能听他们挑拨——我从小在周家长大的，我是什么人您不清楚吗？”周母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我清楚你上个月从周氏账上支了八十万，走的是设计部外包合同。苏念签的字是仿的，财务调了监控，你找人代签那天戴了口罩，但耳钉没换。”她从陈叔手里抽回保温杯，拧紧盖子，“那对珍珠耳钉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
宋明月不挣了。保安把她往门外带的时候她脚底下发软，高跟鞋在门槛上又磕了一下，这次真摔了，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发闷。她坐在地上仰头喊了一句“你们会后悔的”，嗓子哑了半截，被保安架起来塞进出租车后座。车门关上的时候她手还扒着窗沿，指甲在玻璃上刮出两道白痕，出租车起步，手被甩开，人歪在后座上。
沈明洲把中标通知书收进公文包，拉链拉好，包往肩上一挎，对苏念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边沿，对着民政局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她要是改主意想换证，打这个电话，我公司有法务专门跑手续。”说完上车，沃尔沃倒出网格线，右转汇入车流，尾灯在雨里晕成两个红点。
大厅里安静下来。工作人员把那两本新结婚证往柜台上一搁，塑料封皮磕在台面上响了一声。周砚川走过去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走到苏念身边拉开她包侧袋拉链，把两本证并排塞进去，拉链拉好，手掌在包面上按了一下。旧的那本离婚协议碎片还湿漉漉躺在台阶下的积水里，有几片被风吹到排水口篦子上贴着，墨迹全晕了，只剩纸浆的颜色。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摊碎纸，抬脚踩过去。鞋底带起一点水渍，在干燥的地砖上印了半个脚印，走了两步就干了。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安全带插销咔嗒一声扣上，转头看周砚川还站在车头前面愣着，车窗降下来一半：“走吧周总，回家改图，甲方催得紧。”
周砚川愣了一秒。他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插钥匙打火，雨刮器自动扫了两下，把前挡玻璃上积的雨水推干净。车子驶出民政局大院汇入主路，他右手搭在档杆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等红灯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看了苏念一眼。她正低头翻手机里的设计稿，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心微微蹙着，跟三年前第一次来周氏谈合作时一模一样。
“云境那个项目，”周砚川把视线收回去看路，绿灯亮了踩油门，“甲方是谁？”
“沈明洲牵的线，甲方是外地一家地产公司，在城南拿了块地做精品酒店。”苏念头也没抬，“十二层，一百二十间房，室内设计全案，含软装。合同还没签，中标通知书先到了，下周去谈细节。”
“三倍违约金他真愿意付？”
“他付不付不重要。”苏念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转头看他，“重要的是你刚才那通电话打出去，全公司都知道宋家合作终止了。你妈那边怎么交代？”
周砚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前面路口右转，周氏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雨里灰蒙蒙一片。他没直接回答，把车拐进地下车库入口，栏杆抬起来的时候才说了一句：“我妈那杯茶都递了，剩下的她自己会想明白。”车停进车位熄火，他拔了钥匙没急着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摩挲着钥匙环上挂的一个旧U盘，“陈叔把流水单给你之前先给我看了一眼。两千万，你连张借条都没让我打。”
苏念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踩在车库地面上，回头看他：“打了借条你还得起吗？你那会儿账上剩的钱够发三个月工资就不错了。”她弯腰把包拎起来挎在肩上，“走了，电梯在B2东边，你停这么远干嘛？”
周砚川跟在她后面锁了车，快走两步按了电梯上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没人，两个人站进去，苏念按了十八楼设计部，周砚川伸手按了二十楼总裁办。电梯上行到五楼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沈明洲那个中标通知书，你什么时候投的标？”
“三个月前。”苏念看着楼层数字跳，“你那时候天天开会到半夜，我改完周氏的图回家接着改云境的方案，有两版效果图还是趁你出差在飞机上画的。”
“所以你早就在准备退路。”
“你协议上写的三年到期离婚，我总得给自己找条后路。”电梯到十二楼停了一下没人上，门又关上，苏念偏过头看他，“你该不会以为我嫁给你就为了赖在周太太的位置上不走？”
周砚川没接话。电梯到十八楼叮一声，苏念往外走，他伸手挡了一下电梯门，跟着跨出来。设计部走廊的灯亮着，尽头苏念那间办公室门半掩，里面透出电脑屏幕的蓝光和打印机嗡嗡的待机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二十楼在装修，你办公室甲醛还没散干净，先在我这儿凑合一下。陈叔说你昨晚在会议室沙发上睡的，腰不想要了？”
周砚川跟着她进了办公室。苏念的办公桌靠窗，桌面上铺着一张半开的设计图，旁边摞着三本材料色卡，最上面一本翻开到灰色系那页，边角卷了毛。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搁，鼠标点开屏幕上的CAD文件，头也不回地说：“茶几上有速溶咖啡，自己冲。饮水机左边柜子里有纸杯，陈叔上周补的。”
周砚川没去冲咖啡。他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她放大平面图局部改墙线，鼠标滚轮滑得飞快。办公室角落的打印机突然响了一声，吐出一张纸，是昨天没打完的物料清单。苏念起身去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被他攥住手腕，力道不重，拇指刚好扣在她脉搏上。
“苏念。”
她站住，低头看他攥着自己的手，没挣。
“股权转让书你还没签。”他仰头看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底红血丝比早上更密了，“我让法务重新拟一份，改成婚内财产协议，你占百分之五十一，我占四十九。周氏以后你说了算。”
苏念看了他两秒，抽回手腕，走到打印机旁边把物料清单拿起来扫了一眼，折好放进文件夹。“周砚川，”她拉开抽屉找订书机，“你当这是分蛋糕呢？我要你周氏干什么？我自己有公司有项目，沈明洲那边下个月还要扩团队，我忙得连轴转，没空管你那一摊子。”
“那你管我。”他站起来走到她桌边，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我归你管。周氏归你管。你嫌麻烦就挂个名，具体事我来跑，你只管签字拿钱。”
苏念拿订书机把物料清单和一张材料商报价单钉在一起，咔嗒一声按下去，抬头看他：“你妈那关过了再说。她今天递茶是递了，回头宋明月她爸找上门来哭两句，你妈耳根子软，到时候又觉得是我撺掇你断宋家的合作。”
话音没落，她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周伯母”。苏念看了周砚川一眼，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按了免提，周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沙哑，但语气比在民政局的时候稳多了：“苏念，你晚上回家吃饭。陈叔炖了汤，我让厨房多烧了两个菜。砚川要是不忙也回来。”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宋家那边的事，你爸……你周叔生前跟宋家签过一份长期供货协议，我让法务查了，还有两年到期。你看着办，该赔就赔，别拖。”
周砚川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知道了妈”，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砚川，你爸当年把公司交给你的时候说让你别学他，一辈子抹不开面子。今天这事……你做得对。”电话挂了。
苏念把手机拿回来锁屏，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回去，鼠标点开CAD继续改图。周砚川站在她旁边没动，过了半分钟她抬头：“还杵着干嘛？二十楼在装修，你让陈叔把你笔记本拿下来，坐对面那台电脑，帮我把云境酒店大堂的动线过一遍。你跑现场比我多，看看客人从入口到前台到电梯厅怎么绕最顺。”
周砚川去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她对面，把茶几上那盒速溶咖啡拆了，两包一起倒进纸杯，饮水机热水键按下去，咖啡粉冲开一股焦苦味。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把苏念桌上那本灰色系色卡拿过来翻。窗外雨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十九楼那排玻璃窗上，再反射进办公室，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斜的亮斑。陈叔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忙各的，保温杯往苏念桌角一搁，什么也没说，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苏念伸手摸到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还是陈皮普洱。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杯盖那道浅裂纹里卡着一小片茶叶梗，她拿指甲挑出来弹进垃圾桶，继续改图。对面周砚川翻色卡翻到蓝色系那页停住，抬头问她：“云境大堂用雾霾蓝还是灰蓝？”
“灰蓝。”苏念头也没抬，“甲方老板姓沈，沈明洲他哥，审美跟他一挂的，喜欢冷色调。”
周砚川把蓝色系那页折了个角，合上色卡放到一边，打开自己笔记本开始画动线草图。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鼠标点击声和键盘敲击声交替响着。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到了十八楼，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敲了两下门。苏念抬头，看见周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妆补过了，口红颜色比早上淡了一号。
“汤趁热喝。”周母把保温袋搁在茶几上，拉链拉开，里面两个圆肚陶瓷罐，一个排骨莲藕一个花胶鸡汤。她直起身看了看苏念的办公室，目光在墙上那排设计奖状上停了几秒，又扫过桌上摊开的云境项目平面图，最后落在苏念脸上，“你这办公室比砚川那间小一半，回头我让行政给你换个大点的。”
“不用，这间朝南，冬天晒得着太阳。”苏念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纸杯递过去的时候周母接了，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没喝，攥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开口：“宋明月她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苏念和周砚川同时抬头看她，周母把纸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没放稳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我跟他说合作终止是公司决定，有意见走法务流程。他骂了我两句，我把电话挂了。”
周砚川从椅子上站起来，周母抬手往下压了压：“你坐下。我还没说完。”她转头看苏念，“你那个云境项目，我看了陈叔拿回来的中标通知书复印件。城南那家地产公司老板我认识，他老婆跟我打过几圈麻将，人不错。下周你去谈细节的时候叫上我，我帮你压压价，软装那块的供应商我手里有几个老关系，能省一笔是一笔。”
苏念端着杯子没说话。周母等了几秒，从保温袋里把两个陶瓷罐拿出来摆好，勺子搁在罐口，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背对着她们说了一句：“砚川他爸当年娶我的时候，我娘家也不同意，说我是图他家钱。后来他爸生意赔了，我把我妈留给我的嫁妆卖了给他填窟窿。”她拉开门，走廊灯光照进来在她侧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苏念，你那两千万的事，陈叔今天才告诉我。你比我当年强。”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电梯那边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罐汤，罐口冒着热气，莲藕的甜味和花胶的鲜味混在一起。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了，转头看周砚川：“你妈打麻将赢钱吗？”
周砚川把动线草图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打牌记牌准，算番快，输的时候少。”他拿笔在草图电梯厅位置画了个圈，“这儿加个茶水吧台，客人等电梯的时候能顺手拿杯喝的，动线不用折返。”
苏念低头看图，笔尖在吧台位置点了一下：“吧台后面加一组矮柜，放茶叶和杯子，柜门用灰色烤漆，跟墙面顺色。”她拿过色卡翻到灰色系那页，在深灰和浅灰之间比了比，“用中灰，灯光一打有层次。”
周砚川凑过来看色卡，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苏念拿色卡往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坐回去，你挡光了。”他退回去坐下，嘴角翘着，拿笔继续改草图。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大片灰白天空，十九楼玻璃幕墙上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在窗台上汇成细流滴下去。陈叔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保温杯搁在苏念桌角，杯口热气已经淡了，他拿起来晃了晃，去茶水间重新续了热水，回来放回原位，顺手把周砚川那杯冲得太浓的速溶咖啡端走了，换了一杯淡的搁在他手边。
苏念抬头看了一眼陈叔的背影，又低头继续改图。周砚川端起淡咖啡喝了一口，翻了一页草图，笔尖点在纸上：“这儿再加个行李寄存间，酒店客人退房之后还能逛，不用拖着箱子。”
“行，你画出来我看看尺寸。”苏念头也没抬，鼠标滚轮滑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