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皇帝，妹妹穿成将门贵女，开局就有人求我把她贬为妾。
我擦着长剑，问他想怎么死。
妹妹却连夜递来一张单子。
不是嫁妆，是我的丧仪。
好消息，排场不小。
坏消息，定在明天。
【第一章】
许景舟跪在金銮殿上，说要给我妹妹一个体面。
“姜氏性情粗鄙，不堪为宗妇。臣愿纳她为贵妾，保她终身衣食无忧。”
我停下擦剑的手。
殿门外的风卷着香灰，扑到他绯红的官袍上。
他没抬头。
大约觉得这事十拿九稳，连背都挺得比旁边的人直。
“你再说一遍。”
“臣与崔氏女情投意合，不愿负她。”
他顿了顿。
“姜氏若识大体，自该成全。”
我看着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的妹妹赵宜，大学毕业时因为公司少发三十七块五，追着财务跑了四层楼。
成全？
她不把你家祖坟的公摊面积算清楚，都算她赶时间。
穿书第三天，我终于知道她去了哪儿。
我成了皇帝赵衡。
她成了镇北将军姜岳的女儿姜宜。
昨夜宫门递进一封信，只写了八个字。
哥，救命，姓许的欠揍。
信尾还有一只缺耳朵的兔子。
那是她六岁时画在我毕业照上的东西。
我当场从床上坐起来，撞掉了床头玉钩。
现在，欠揍的人就在底下。
我捏着布，擦过剑刃。
“上辈子敢抢我妹妹棒棒糖的人，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你想去陪他？”
许景舟抬起头。
“陛下，什么室？”
身旁的蔡福也往前探了半步。
“要奴才给许大人安排一间？”
满殿的人都看着我。
我忘了。
这里没有医院。
我把剑往案上一放。
“就是一个进去容易，出来费劲的地方。”
蔡福点头。
“天牢。”
“……”
你还挺会本土化。
许景舟额角绷了起来。
“臣求的是家事，陛下何必以刑狱相逼？”
“家事？”
我抬手，蔡福展开赐婚诏书。
“婚是朕赐的。你上殿说朕选的人不堪为妻，另选一个才配得上你。”
我看向礼部。
“这是商量家事，还是通知朕眼瞎？”
礼部尚书崔慎的胡子动了一下。
许景舟要另娶的，就是他的女儿崔令仪。
他想出列，又把脚收了回去。
户部尚书许崇站出来。
“犬子失言。但夫妻之间，强求终究不是美事。姜氏仍入许门，也不算违背圣恩。”
我点点头。
“有道理。”
许崇的肩膀松了。
“那你也别做尚书了，去户部当个书吏。反正还在户部，不算委屈你。”
后排有人喷了一声。
御史傅直转头瞪过去。
那人把脸埋进笏板后，肩膀一抽一抽。
许崇拢紧袖口。
“官职岂能与内宅妇人相提并论！”
“哦。”
我把剑推回鞘里。
没推进去。
刚才摆得太用力，剑鞘卡在桌缝里了。
我又推了一下。
殿内的人齐齐退了半步。
许景舟膝盖在砖上滑出一声响。
“陛下息怒！”
我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蔡福。”
“奴才在。”
“把桌子抬走。”
“啊？”
“朕不想再看见它。”
两名内侍把桌子抬下去时，许景舟已经把额头贴在了地上。
很好。
剑没拔明白，效果倒是出来了。
我敲了敲扶手。
“退婚的事，等姜宜来了再议。”
许崇抬眼。
“未出阁的女子，怎能登殿议事？”
“你们能上殿议论她，她不能上殿议论你们？”
“祖制无此先例。”
我看向傅直。
“朝廷接受女子诉状吗？”
“受理。”
“告御状，可传苦主？”
“可。”
“那就请姜宜来告状。”
许景舟的嘴角僵住。
许崇却没有再拦。
他只是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既如此，也请陛下过问一下北境军饷。户部筹措不易，再晚两日，边军恐怕就要断粮了。”
我指尖停在扶手上。
上朝前，蔡福给我看过账。
国库里剩的钱，刨掉欠账，还不如我上辈子的公积金。
许崇这话不是提醒。
是告诉我。
剑在你手里，饭在我手里。
【第二章】
姜宜进殿时，带了两辆板车。
第一辆放账箱。
第二辆放一只铜盆。
守殿侍卫拦住她。
“铜盆不能上殿。”
她把盆抱起来。
“那我自己端。”
“不是车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许大人今天不要脸，我怕落地上摔坏，备个盆接着。”
蔡福扶着门框咳了半天。
我绷住嘴角。
确定了。
亲妹。
她走到殿中，规规矩矩行礼。
“臣女姜宜，叩见陛下。”
我问：“你可愿改婚为妾？”
“不愿。”
许景舟皱眉。
“阿宜，你不必赌气。令仪进门后，掌家之事仍可交给你。”
妹妹抬头看我。
“陛下，臣女有个问题。”
“问。”
“妾室是不是不能上族谱，不能过问家产，也不能带孩子离府？”
傅直答得比我快。
“依本朝律，妾与妻有别。”
“那他说的掌家，是不是出钱、干活、挨骂，最后家里连个署名都没有？”
傅直想了想。
“话粗，意思不差。”
妹妹看向许景舟。
“你找妾还是找冤种？”
许景舟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你何时变得这般市侩？”
“从发现你用我的嫁妆养别人开始。”
她一脚抵住车轮，掀开账箱。
“去年十月，你说北境运粮紧急，向我借银三万两。腊月，你说父亲伤寒，要买药，又借五千两。”
许崇猛地抬头。
妹妹冲他拱手。
“许大人，瞧您站得这么稳，药钱没白花。”
许崇的手从袖子里露出来，攥住了笏板。
许景舟往前挪了半步。
“那些是两家往来，岂能逐项计较？”
“行，不逐项。”
她抽出最后一页。
“合计四万八千六百二十两。还钱。”
殿里有人吸气。
我也吸了一口。
我妹妹上辈子查账，连公司订盒饭多算的一个鸡腿都能翻出来。
现在给她四万多两。
许景舟，你这不是退婚。
你这是主动申请专项审计。
许景舟转头看崔慎。
崔慎低下头，研究自己的鞋尖。
我问：“钱呢？”
许景舟答：“用在军粮上了。”
妹妹立刻举起另一张单据。
“正好。这是你亲笔开的收据，写着以城南丰济仓八千石粮食抵偿借款。”
许崇终于开口。
“那是官仓，岂容私相授受！”
妹妹把纸递给蔡福。
“所以我没去搬。我先来问问陛下，是臣女借给朝廷的钱，还是许公子拿朝廷的粮，给自己还债？”
我盯着那张收据。
八千石。
户部昨天才上折，说城南仓已经空了。
许景舟嘴唇动了动。
许崇先一步跪下。
“犬子不懂仓务，信口许诺，请陛下责罚。”
“信口许诺为何盖户部仓印？”
傅直已经走过去，弯腰看印。
他这个人出了名的不认人情。
我刚穿来那天，想把早朝挪晚半个时辰，他写了六页奏折骂我贪睡。
现在，那双盯过我黑眼圈的眼睛，盯上了许景舟。
许景舟往后缩了一寸。
妹妹把铜盆放在他面前。
“继续。”
“继续什么？”
“解释。解释不清就吐钱。”
我抬手止住殿内议论。
“傅直，带人封存丰济仓，只封不动，等朕亲验。许景舟留在宫里，把婚约和借款说清楚。”
许崇立即叩首。
“陛下若疑臣，臣可辞官。但北境粮道由户部统筹，贸然更换经手之人，臣恐误了军机。”
我看着他的后颈。
好一个辞官。
辞的不是官。
是让我自己决定，要妹妹的脸面，还是要边军的饭。
我把收据压在掌心。
“朕没让你辞。”
“今日起，你就在宫里统筹。饭有人送，床有人铺，茅房也近。”
我看向蔡福。
“再给许大人备个铜盆。”
【第三章】
散朝后，我把妹妹留在偏殿。
门一关，她扑过来，先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
“疼不疼？”
“你说呢！”
“那就不是梦。”
她坐下，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盯住我。
“咱爸什么时候还躺重症监护室了？”
我把茶递过去。
“他值班。”
“你上辈子最硬的嘴，全长朝堂上了。”
“总比告诉他们，你爸抢过你棒棒糖，还被你追着打强。”
她噎了一下，端起茶猛灌。
门外的蔡福问：“陛下，可要传太医？”
我说不用。
妹妹擦了擦嘴。
“先别忙着护短。你知道原书写到哪儿了吗？”
“知道你这个身份退婚后死了。”
“不是退婚后。”
她把杯子放下。
“是做妾后。原主不肯交将军府的田庄账册，被许家说成私tong外人。姜岳回京替女儿讨公道，半道接到谋反的罪诏。”
我攥住杯沿。
“你看完了？”
“没。看到这里就把书关了，还给作者留了三百字。”
“骂的？”
“退订申请。”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醒来以后，把姜宜房里的账都查了一遍。许家借钱，不止拿去买粮。”
纸上列着几家铺子。
绸缎、木器、香烛。
我指着最后一家。
“寿安铺？”
“做寿材的。”
我把手收了回来。
“谁死了？”
“还没死。”
她从鞋底抽出第二张纸。
我看了一眼她的鞋。
“你就不能换个地方藏？”
“袖子会搜，鞋没人爱闻。安全。”
“你把证据递远一点。”
那张纸的边角蹭了灰，字却清楚。
上面写着梓宫尺寸、白绫数目、百官成服时辰。
最后一行，列着皇帝暴疾后的报丧次序。
我看向落款日期。
明天。
偏殿外有内侍拖着铜壶走过，壶底碰到门槛，响了一声。
我指腹压在纸面上，没松开。
“他们给朕办寿宴，顺便把葬礼也包了？”
妹妹点头。
“还用了我的钱。”
我扭头叫蔡福进来。
他看完那张纸，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我扶住他的胳膊。
“先别跪。朕还没到单子上那个时辰。”
蔡福咽了口唾沫。
“这单子从哪儿来的？”
妹妹把一张取货凭据推过去。
“许景舟派我陪嫁的管事去结账，说是为许家老太爷备寿。他们在我面前不避讳花钱，觉得女子看不懂。”
“管事呢？”
“被许家扣了。我今早带着账箱出来，他们才发现少了东西。”
我站起来。
椅脚在砖上刮出一声刺响。
“周肃。”
禁军统领从门外进来。
我把纸给他。
“去接人。带太医，不带口谕争辩。凭朕手令，先把人带回来。”
周肃看完，牙关绷住。
“臣领命。”
“还有，明日寿宴的酒、茶、药、膳，全部分开留样。经手的人不许换。”
他走后，蔡福压低声音。
“陛下，要不要立刻拿下许崇？”
我望着桌上的两张纸。
寿安铺的订单能证明有人准备丧仪。
不能直接证明是谁要杀我。
许崇可以说下人冒名，可以说替老太爷准备，甚至可以倒打一耙，指妹妹偷换字据。
更要命的是，粮道还攥在他的人手里。
我问蔡福：“御膳房今天有什么？”
他愣住。
“鸡汤、蒸鱼、笋……”
“都别端。叫人拿两个生鸡蛋。”
妹妹抬起头。
“你要干什么？”
“自己煮。”
我把那张丧仪单翻过来。
“朕第一次过生日，不想被人一步到位过到头七。”
【第四章】
丰济仓的门，关得比许景舟的嘴还紧。
掌仓官跪在台阶下，抱着钥匙。
“官仓重地，没有户部勘合，不能开。”
我站在他面前。
“认识朕吗？”
“认识。”
“朕能开吗？”
“依制，也须勘合。”
妹妹侧过脸。
“哥，他不是认手续，他是在等人来救。”
仓门里传来拖东西的声响。
周肃抬脚就要踹，傅直先伸手挡住。
“陛下，粮仓木门厚重，强破恐伤粮。”
掌仓官刚松口气，傅直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公文。
“臣出宫前，已命户部留值官补齐手续。你抱着的是甲字号钥匙，此仓用乙字号。拿错钥匙阻挠钦验，依律先拿。”
掌仓官的手一抖。
钥匙落地。
妹妹看着傅直。
“大人平日骂皇帝，也准备这么齐？”
傅直看我一眼。
“不打无备之仗。”
我摆摆手。
“今天先不交流这个。”
仓门打开，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麻袋堆得齐，最上面还洒着新谷。
许崇被带来时，扫了一眼仓内，腰杆又直了。
“陛下，这便是臣筹措的军粮。账上暂列未入，是因运损未核。”
他看向妹妹。
“姜姑娘只懂闺阁小账，不懂国库进出，情有可原。”
妹妹没回嘴。
她蹲下，抓了一把地上的谷壳，搓开，吹走碎屑。
“新谷入仓，脚边怎么全是陈年空壳？”
“旧仓自然有旧粮。”
“那便抽查。”
掌仓官扑过来。
“粮堆不可乱动，塌了要出人命！”
妹妹看了看那堵麻袋墙。
“谁说要掀？”
她伸手向仓役借来验粮的竹签，扎进侧面一袋。
抽出来。
白的。
不是米。
是细石屑。
她把竹签递给许崇。
“北境将士最近练铁砂掌，改吃这个了？”
许崇没接。
掌仓官忽然大喊：“有人换粮！有人陷害尚书！”
周肃把他按在地上。
他的下巴磕出一声闷响，还在喊。
傅直走到粮堆后面，割开最低一层的袋口。
碎石哗啦啦滚出来，砸在他的靴面上。
第二袋，第三袋。
全是石头。
许崇伸手扶住门框。
我盯着他。
“你昨天说筹粮不易。”
“臣……”
“确实不易。粮食得种，石头得挖，你给将士准备这个，工序还多一道。”
妹妹抱着账册走过来。
“仓簿在这里。三日前实粮已经出仓，押运人是许景舟的家仆，去的是东平码头。”
许崇猛地转头。
“胡说！家仆怎能调动官粮！”
傅直把调拨文书展开。
“因为用了你的印。”
风把纸角吹得拍响。
许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原本想立刻把他押进牢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码头还有粮。
城里还有许家控制的粮行。
这时候把人关死，外头的人便知道该灭口、该烧账了。
我问：“许尚书，给你一夜，能把粮追回来吗？”
他眼底动了一下。
“臣竭力。”
“不是竭力，是照数。傅直跟着你。”
傅直拱手。
“臣寸步不离。”
许崇看了他一眼。
傅直补了一句。
“如厕也不离。”
妹妹把脸转到粮袋后面。
我听见她吸气，接着是一阵憋不住的咳声。
许崇走下台阶时，靴底踩住石子，踉跄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背影，对周肃说：“码头那边先别打草惊蛇。让河运巡检盯住船，凭我另发的手令扣住出港关卡。”
周肃低声道：“若他们拿户部文书强行出港？”
“只认朕的双印手令。临时口谕，一概不认。”
妹妹从粮袋后露出脸。
“你终于学会把话写全了。”
“打过工的人，多少懂点。”
“你以前给甲方改过多少版？”
我想了想。
“今天许崇受的苦，离我最难的一单还差十二版。”
【第五章】
当晚，城里传出三件事。
第一，皇帝迷上了姜氏女。
第二，皇帝为了夺臣妻，伪造官粮亏空。
第三，姜氏女狐媚惑主，已经住进了宫。
蔡福念完，偷偷看我。
妹妹正在剥鸡蛋。
听到第三条，她手一重，蛋白被抠掉一块。
“他们骂人都不讲证据，我要真会狐媚，上辈子还用自己抢车票？”
我接过传抄的纸。
字写得工整。
词也统一。
这不是路人闲聊，是有人批量发稿。
蔡福说：“城南几家说书铺，一夜之间都换了新本子。御史台也有人递折，请陛下慎私德。”
我看向妹妹。
她把鸡蛋往嘴里一塞，站起来。
“我出宫。”
“外面正等着你。”
“那我更不能住这儿。”
她拿起披风，手搭到系带上，又停住。
“哥，你别真为了我，背一身脏水。”
我伸手把她披风拿过来。
“你小时候摔碎花瓶，说是我干的，可没这么客气。”
“那花瓶是你拿足球砸的。”
“细节不重要。”
我把披风交给蔡福。
“请姜姑娘去太后旧宫旁的女客院，按外命妇候审的规制安置。出入登记，由两位女史陪同。”
蔡福应下。
我又吩咐：“把婚约、借据、仓簿拓本，以及今日查仓的签押记录，送到京兆府门前张榜。原件留档，傅直监封。”
妹妹抬头。
“别贴我的生辰八字。”
“知道，遮住。”
“还有借据上那个小名。”
“哪个？”
她一把按住账本。
“姜大壮。”
蔡福的拂尘掉了。
我撑住桌沿，缓了好一会儿。
“将军起名，还挺务实。”
妹妹伸手来抢我面前的鸡蛋。
“笑一声，少一口。”
第二天清早，第一批张榜的人还没回来，许景舟求见。
他带来一个木盒。
盒里是银票。
“五万两。”
他盯着妹妹。
“借款连同利息，一并还你。你撤告，别再闹了。”
妹妹没碰盒子。
“昨天还说没钱。”
“父亲连夜向亲友借的。”
“哪位亲友？这么有钱，让他顺便借朝廷一点。”
许景舟把盒盖压住。
“阿宜，留一线。你父亲在北境，粮道断了，先挨饿的是谁？”
我原本在屏风后喝水。
这句话一出，水没咽下去。
杯子重重落在案上。
许景舟猛地回头。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
“你刚才是在威胁将门孤女，还是在通知朕，你们准备断边军粮道？”
他的脸瞬间没了颜色。
“陛下，臣不是此意。”
“那是什么意？”
“臣只是担忧军务……”
妹妹打开木盒，抽出最上面一张银票。
“担忧得好。这是东平码头汇通号的票，昨日新兑。你家亲友真巧，住在官粮去的地方。”
许景舟伸手抢。
周肃扣住他的腕骨，把手按在桌上。
银票底下，掉出半张被裁开的兑付单。
上头写着米价、船号，还有一个我刚在仓簿上见过的印记。
许景舟的喉结滚了两下。
妹妹把兑付单交给蔡福。
“钱我收。撤告，不行。”
“你收钱还告我？”
“还债叫还债，灭口叫灭口。你拿一份钱想办两份事，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我抬手。
“许景舟停职候审，交刑部看管。许府相关账目、往来文书，就地封存。女眷与无涉仆役，不得滋扰。”
他被带走前，忽然扯着嗓子喊：“你不过仗着陛下护你！若无陛下，你算什么！”
妹妹探头看他。
“债主。”
她拿起那只木盒。
“别忘了，还有六百二十两零头。”
【第六章】
午后，周肃把妹妹的陪嫁管事接进了宫。
老人叫何忠。
手背裂了几道口子，衣领上沾着干掉的血。
妹妹刚站起来，他便跪下。
“小姐，账没交出去。”
她脚步一顿。
我抬手让太医先看伤。
何忠却攥住袖口，不肯松。
“他们要将军府的田庄契书，还有往北境送粮的私商名单。说小姐做了妾，嫁妆归许家掌管，叫小人按印。”
妹妹蹲下去。
“你按了吗？”
“没。”
“下次按。”
老人抬头。
她扯过一张凳子，让他坐。
“命比纸贵。有人拿刀逼你，那张纸我能告回来。”
何忠张着嘴，眼泪沿着脸上的灰流下去。
妹妹把帕子递给他。
“先说他们还让你做什么。”
何忠从腰带夹层里抠出一片薄木牌。
“去寿安铺取样。掌柜认这牌，不认人。”
蔡福接过来，翻看背面。
他的手忽然停住。
“这是宫中采办的旧牌式。”
我问：“谁经手？”
“旧年撤下的采买太监秦安。”
这个名字，我在寿宴名册上见过。
秦安现在管酒。
妹妹的指尖从凳背上滑下来。
我让蔡福去查，不能惊动人，先核秦安近三日出入。
周肃则把另一份供词放在我面前。
“寿安铺掌柜招了。下单的人不是许景舟，是许府长随。对方说奉密旨，预备大丧，不许外传。”
“密旨呢？”
“只有一封盖印的短札。”
短札送进来时，傅直也到了。
他双眼发青。
我问：“昨夜没睡？”
“许尚书如厕七次。”
妹妹把头转过去。
傅直绷着脸。
“第八次，臣让太医去了。”
我把短札递给他。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到印上。
“此印有异。”
蔡福从匣子里取出宝玺。
两枚印迹摆在一起。
短札上的字没有错，边框也对。
偏偏左下角少了一道细缺。
蔡福摸着宝玺的角。
“先帝末年，这里磕过一下。内廷存档的旧样，却还是未损时的。”
妹妹指着短札。
“有人照旧样另刻了一枚。”
我看向傅直。
“谁能接触旧样？”
“内廷典册、礼部印档，都有。”
礼部。
崔慎。
许家要娶崔令仪，拿下的不只是一个岳父。
我合上匣子。
“请崔慎进宫。不要拿人，先请。”
崔慎到得很快，官帽戴歪了也没发觉。
我没问婚事，先让他看短札。
他起初皱眉，看见背后的批号，忽然跪了下去。
“这批号，是臣署中的。”
“谁调过档？”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
“臣的女儿，前日说筹备婚礼，要看册封仪程，借过臣的书房钥匙。”
妹妹站在旁边，没说话。
崔慎抬头看我。
“陛下，臣请将女儿带来，当面问清。若有罪，臣不敢包庇。”
我盯住他。
“朕给你一次当面问的机会。不是回家商量供词的机会。”
“臣明白。”
半个时辰后，崔令仪被带进来。
她一身锦衣，进门先看妹妹。
“姜姑娘非要把事情做绝？”
妹妹朝她面前推了把椅子。
“坐。”
崔令仪没动。
“你也知道心虚？”
“怕你待会儿腿软，摔坏宫里的砖。”
我把那张丧仪单放在桌上。
崔令仪只看一眼，伸向椅背的手便抓空了。
椅子翻倒，砸出一声响。
妹妹退开半步。
“说晚了。”
【第七章】
崔令仪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崔慎把短札扔到她面前。
“你拿印档做什么！”
“景舟说，只是提前备些礼仪文书……”
“什么礼仪，需要用陛下的宝印！”
她咬住嘴唇。
我没催。
等她看见蔡福把短札与宫中印样并排封存，才往前爬了半步。
“我不知道他们要弑君！”
傅直提起笔。
“你知道什么，逐条说。”
“许家说，陛下年少，屡有失政，迟早要请宗亲协理。他们让我借旧档，是为了让诏书不出纰漏。”
“你答应了？”
她看向父亲。
崔慎后退一步。
“看我做什么？我让你去偷印档？”
崔令仪把裙角攥出一团褶。
“他们说，成婚后，父亲可入内阁。姜家若交出私商粮道，北境军务便能稳住。姜宜给景舟做妾，正好两家都……”
妹妹把茶杯放下。
“正好你得名分，他得粮道，我出人出钱，再负责识大体？”
崔令仪抬起头。
“我以为你会愿意。你以前为了他，什么都肯给。”
“以前的账我都算完了。现在轮到你。”
她从箱里取出一张单据。
“城东新宅，价银九千两。钱从我的借款里走，房契落你名下。拿出来。”
崔令仪缩了缩手。
妹妹没再说，转身让傅直记入供词。
笔尖落纸。
崔令仪忽然伸手，解下腰间小囊。
里面装着折好的房契。
“在这里。”
“首饰。”
“那些是他送我的！”
“赃款置物，依法追缴。”
傅直头也没抬。
崔令仪看了父亲一眼。
崔慎站在三步外，一动没动。
她抖着手摘簪，摘镯，把东西一件件放到桌上。
最后拔下一支金钗时，头发散了半边。
妹妹没伸手接。
所有东西都由刑部书吏登记，封签。
供述结束，崔令仪忽然说：“秦安不是唯一的人。”
我抬眼。
“还有谁？”
“禁军副统领韩谦。寿宴那日，他会把宁王世子带进宫。”
宁王世子赵佑，今年八岁。
一个还需要人提醒擦鼻涕的孩子。
我把寿宴坐次图摊开。
孩子的位置，紧挨着御阶。
许崇连新皇帝坐哪儿，都替自己选好了。
周肃握紧刀柄。
“臣即刻拿下韩谦。”
“先查他调换了哪些值守，再抓。别拿一个，散十个。”
我看向崔令仪。
“你愿意出庭指认？”
她张了张嘴。
崔慎突然转身，朝门外走。
“父亲！”
他停在门槛前。
“我去上疏自请停职，交出礼部印信。你借我的名，偷我的档，我得把窟窿堵上。”
崔令仪撑在地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指认。”
我让人将她带下去，另室看管。
蔡福低声问：“陛下，寿宴还办吗？”
我看着那张丧仪单。
他们预计我在午时三刻暴疾，未时封锁宫门，申时宣遗诏。
时间卡得很紧。
北境断粮、京中换帝，都要赶在同一天。
“办。”
妹妹瞪我。
“你还想跟他们对流程？”
“他们已经排练了这么久。”
我把名单推给周肃。
“咱们不能让人白排。”
周肃领命出去，蔡福也跟着查宫门值册。
妹妹站在原地。
我想拍拍她的头，手抬到一半，被她攥住了腕子。
“你以前替我出头，最多被老师叫家长。”
她手指攥得很紧。
“这次没有人能来领你。”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所以这次，我先把家长的位置占了。”
她没笑。
我把另一份部署交给她。
“真出事，你拿着这份手令，去东侧门找河运巡检。他的人已在码头扣船，能接应你。”
她扫了一眼。
“你把退路都给我，自己留哪条？”
“你少顶两句嘴，省下来的时间够我跑两里。”
她终于松开手。
“行。”
“你先跑，我断后。”
【第八章】
寿宴当天，许崇进殿时，眼下也挂着青黑。
傅直跟在他后面，提着一只小药壶。
许崇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许大人，药还没喝。”
“本官无碍。”
“昨夜七次，今日三次，不像无碍。”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
许崇的脖子一点点涨粗。
我端坐御阶，差点没能保持住表情。
妹妹以苦主身份留宫候审，不在女眷席，而在侧殿等传。
宁王世子赵佑坐在下首，抱着一碟糕点。
他背后站着韩谦。
韩谦的手按在孩子肩上。
孩子想伸手拿第三块，手伸到一半，被他捏了回去。
我看见了。
杯沿在掌心转了半圈。
秦安上前斟酒。
他的袖口离杯子很近，手背上青筋绷起。
我拿起酒杯。
秦安的眼睛跟着杯口动。
我又放下。
“先吃点东西。”
他喉咙一滚。
“陛下，百官等着敬酒。”
“朕空腹喝酒不舒服。”
“这是礼制……”
我看向傅直。
傅直把药壶往许崇身边一放。
“礼制未要求陛下空腹。”
秦安不说话了。
我吃了一口菜。
再拿杯。
秦安又绷住。
我转头问蔡福：“今日谁当值？”
蔡福报了两个人名。
我点头，把杯子放下。
秦安的额角落下一滴汗。
我又拿起来。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我看向他。
“你想喝？”
他扑通跪下。
“奴才不敢！”
殿内笑声零零落落。
许崇端着杯，指节白得扎眼。
不能再拖。
韩谦在看门。
我把杯子举到唇边，借宽袖挡住，酒液倒进早已藏好的吸水布中。
袖口一沉。
辛辣的酒味钻进鼻腔。
我抬手按住胸口，杯子脱手落地。
碎瓷声刚响，蔡福便扑上来。
“陛下！”
我闭眼往椅背靠。
腰先撞上扶手。
疼得差点当场骂出来。
蔡福托住我，贴着耳边小声问：“演得是不是太重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撞的。”
殿下乱了。
有人喊太医，有人站起来，有人朝门外跑。
韩谦拔刀，横在殿门前。
“任何人不得出入！”
周肃带来的侍卫迅速护住御阶。
两边刀刃相对，第一声金铁相碰，压过了席间喊声。
许崇站起来。
“诸位莫慌！陛下旧疾复发，早有密诏，命宁王世子承……”
“等一下。”
我睁开眼。
许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扶着腰坐正。
“朕这儿太医还没摸上脉，你那儿继位词都念到一半了？”
一名老臣手里的酒盏掉在膝上，烫得他原地弹起。
秦安瘫在地上，膝下湿了一片。
傅直迅速后退，避开水迹，手里的笔却没停。
许崇盯着我。
“陛下……您……”
“没死。”
我抬手。
蔡福将吸满酒液的布放入铜盘，太医当众验看，随即取走秦安手中的酒壶，单独封存。
“秦安所持酒壶，内有夹层。御酒与席间酒并非一源。”
太医声音发紧。
“具体何物，须再验，但绝非酒中原料。”
秦安往御阶下磕头。
“奴才奉许大人吩咐！奴才家人都在他手里！”
许崇抬腿把他踹开。
“狗奴才，血口喷人！”
我看向御阶两侧。
“带证人。”
何忠、寿安铺掌柜、崔令仪，依次入殿。
崔慎脱去官帽，跪在最后。
百官的窃语渐渐断了。
韩谦突然把刀架在赵佑颈边。
孩子怀里的糕点撒了一地。
“都退后！”
周肃的刀停在半空。
许崇撕开手中的纸卷，露出另一份盖了印的诏书。
“此人并非陛下！真帝早已遇害，此乃姜家扶立的替身！”
我看着他。
好家伙。
造反还带现场改稿。
许崇扯开嗓子。
“姜氏女与此人私tong，谋夺社稷！奉遗诏，诛逆！”
门外响起成片脚步。
韩谦的人没有按原定值守站位，而是提前堵住了东侧廊门。
周肃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们准备接应妹妹的方向。
我握紧扶手。
下一刻，侧廊传来妹妹的声音。
“谁来签收一下？”
满殿的人都愣了。
她推着一辆送宴食的木车，停在刀尖前。
车上放着账册、笔墨，还有一摞空白纸。
“领造反的钱，不留姓名，回头怎么报销？”
【第九章】
韩谦咬着牙。
“拿下她！”
两个士卒朝妹妹扑过去。
木车后的人突然掀开盖布，盾牌顶开刀刃，将妹妹护在中间。
是周肃预先安排在侧殿的侍卫。
他们没有硬冲人墙，而是把木车横过来，卡住廊门。
我从座上站起。
“诸军听令，韩谦挟持宗亲，许崇伪造诏书。弃械退到西阶者，先行看管，查明未涉谋逆，不以同罪论。”
许崇厉声道：“他是假的！他不是陛下！”
妹妹站在盾牌后，举起那份伪诏。
“真不真，先看印。许大人，你用的还是先帝在世时的旧样，边角连缺口都没有。”
傅直把真玺印样展在御阶前。
崔慎抬头。
“礼部旧档，由臣女私取。她已供认，诸位可当殿核验。”
有人往后挪了一步。
韩谦把刀压紧。
赵佑脖颈边渗出一道红线，孩子嘴唇哆嗦，却没敢哭。
“再退者，斩！”
妹妹突然喊：“他昨天从许家领了三千两，你们领了多少？”
韩谦一怔。
“闭嘴！”
“账就在这儿，韩副统领，银三千。各队押官，二百。底下的人呢？”
没人答。
她翻了一页。
“哦，没有。你们是免费造反。”
一个持刀士卒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
旁边那人嘴唇动了动。
“说是奉旨护驾……”
“护驾为什么拿刀架着八岁孩子？”
妹妹指向韩谦。
“陛下站着，世子流血，你们到底护谁的驾？”
一把刀落在地上。
韩谦转身，刀锋刚离开孩子半寸，周肃便扑了过去。
赵佑被他一把拽开。
刀刃擦过周肃的臂甲，带出一串刺耳声响。
我往前跨了一步，蔡福死死抱住我的腰。
“陛下，您别添人头！”
“松手，朕是去接孩子！”
赵佑被侍卫送上御阶，抱住我的腿，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哭得打嗝。
“皇兄，他不让我吃第三块糕！”
我一时没能接上话。
妹妹隔着半座大殿喊：“先别告零食的状！往后躲！”
韩谦被按倒时，殿外又传来脚步。
许崇抬起头，眼底亮了一下。
“援兵已至，尔等……”
来人举着河运巡检的腰牌。
“奉陛下手令，东平码头封船七艘，截回官粮八千石！许府长随携焚账火油出逃，已拿！”
许崇张开的嘴没合上。
巡检身后，两个兵卒抬进来一口箱子。
封条上有他许家的私印。
“船舱查得银两、往来账册及伪造印玺一枚，请陛下验收。”
妹妹扶住木车，吐出一口气。
我看向许崇。
“朕的粮，是你筹回来的，还是朕自己追回来的？”
他突然扯住身边一个官员的袖子。
“说话！你也拿过银子！当初粮价是你定的！”
那官员扑通跪下。
“臣认贪墨！臣不知谋逆！”
许崇又看向崔慎。
“崔兄，两家婚约已定，你不能……”
崔慎将自己的官帽放在砖上。
“我女儿偷档、受财，我教女不严，失管印档，该领什么罪，领什么罪。”
他抬头，声音发哑。
“你让我替你认弑君，我认不了。”
许崇一步步退，后背撞到桌角。
酒壶翻了，酒沿着桌沿往下滴。
他抬手撑桌，却按在一片碎瓷上，猛地缩回来。
血珠落到官袍前襟。
我没有再往前。
“拿下。涉案人分押，供词分录，账目分别核验。任何人不许以口谕提走人犯。”
傅直把笔收进袖中。
“臣请三司会审，全部留档。”
“准。”
许崇被拖到殿门口时，突然回头。
“你明明不懂户部！不懂粮道！你连每年漕银几何都不知！”
我看着满地碎瓷。
“朕是不懂。”
“所以朕请懂的人查，查完让每个经手的人签字。”
妹妹推着木车过来。
“再告诉你个秘密。”
许崇死死盯住她。
她拍了拍账册。
“我哥以前最怕签字。怕到离职三年，还记得不能替领导签收空箱。”
许崇没听懂。
我听懂了。
我抬手捂住脸。
这么多年过去，我的职业伤疤，还是被她当众揭了。
许崇被带走后，殿内只剩压低的喘息。
蔡福想宣布寿宴继续，看了一眼地上的酒，话又咽了回去。
我扶着腰坐下。
“饭就别吃了。”
百官刚要行礼告退，妹妹伸手拦住。
“等等。”
她把木车推到御阶边。
“借着人齐，谁欠北境运粮的钱，过来对个账。”
三个官员同时扶住了椅背。
傅直的笔，又从袖子里伸了出来。
【第十章】
三司开审那天，我坐在屏风后。
妹妹在前面。
许景舟被带进来时，先看了一眼她的衣裳。
还是那件进宫时穿的青色窄袖衫。
袖口磨出一小圈毛边。
他喉咙动了动。
“阿宜，你瘦了。”
妹妹翻开账册。
“少寒暄，耽误算利息。”
他手上的锁链响了两声。
“我们从小相识，你真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主审刑部尚书敲了惊堂木。
“问你挪粮之事，莫攀私情。”
许景舟看着案上的账。
起初，他说印章被盗。
掌仓官被带上来，交代他亲自验过船。
他又说粮是父亲调的，自己不知用途。
码头管事随即呈上收粮签单，收银的名字也是他。
他再说只知卖粮，不知换帝。
崔令仪被带进来。
她卸了满头首饰，头发用布带束住。
“你亲口告诉我，寿宴之后，许家便不再只是尚书门第。”
许景舟猛地扑过去。
衙役按住他的肩，锁链砸在桌脚上。
“你拿了我的东西，现在反咬我！”
崔令仪的脚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
“拿的是姜家的钱，我已经退了。该领的罪，我认。”
“你装什么清白！”
“我没说我清白。”
她看着他。
“但你说过什么，我一字也不会替你藏。”
许景舟的嘴唇张了又合。
他转头去找许崇。
许崇坐在另一侧，发冠已去，头发贴在额角。
父子对上目光。
许崇先别开脸。
“售粮银两皆由犬子经手，臣只一时失察。”
许景舟停住了。
连肩上的挣扎都停了。
“父亲？”
许崇不看他。
“密札、印档，也是他与崔氏往来。臣并不尽知。”
许景舟扑通坐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父亲，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失察？”
主审翻开新的卷宗。
秦安的供词、许府长随的供词、伪诏的底稿，一份份摆在案上。
许崇想推开，手被衙役压住。
底稿上有他亲笔圈改的字。
连我死后该追谥什么，他都写了两版。
我隔着屏风看了一眼。
一个昏，一个厉。
挺会概括。
我才上岗几天，绩效已经替我评完了。
傅直站出来，补上寿宴当日的记录。
从谁先拔刀，到谁先称我驾崩，逐项念清。
许崇听到一半，忽然抬头。
“陛下，臣愿献出全部家财，补足北境军饷！”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立刻往前爬。
“臣知罪！臣只求陛下念旧功，留臣一命！”
“你的家财，能证明属于你的部分，依法处置。属于国库、姜家和商户的，分别归还。”
我停在案前。
“你想拿别人的钱，再买自己一回命？”
许崇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额头抵着地，哭声断断续续。
“臣不该……臣不该……”
许景舟突然伸手，想抓妹妹的裙角。
她往后退开。
他的手落在地上。
“阿宜，我不娶崔氏了。我娶你，正妻，许家的家产都给你。”
妹妹看了看左右。
“谁替他记一下。”
书吏抬头。
“记什么？”
“许家正在被查封，他又拿不属于他的东西许诺了。这个习惯，建议单开一页。”
许景舟的脸抽动起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在金銮殿上说我不堪为宗妇时，知道欠我钱吗？”
他不出声。
“你拿军粮给崔氏置宅时，知道北境有人等饭吃吗？”
锁链在他手里绷紧。
“你昨天还用我父亲的粮道威胁我。那时候，你不知道错？”
他往前挪了一点。
妹妹把那只铜盆放到他面前。
还是进殿第一天带来的那只。
盆底贴着一张还款清单。
“如今不用你娶，也不用你许诺。欠我的，官府会追。你欠朝廷的，跟他们算。”
我让礼部书吏当堂宣读解除赐婚的文书。
此婚由许氏背约，姜氏无过，两家自此再无婚姻之约。
许景舟撑着地，想起身，又被锁链扯回去。
他终于哭出了声。
“为什么……你以前明明……”
妹妹把婚约旧纸交给主审存档。
“以前的姜宜，没欠过你。”
我看见她指尖压在纸上，停了片刻。
那不是我们的前世。
但这个名字受过的委屈，总得有个去处。
她松开手，走到我身边。
三司将证据复核之后，罪名逐项落定。
许崇谋逆、谋害君上、侵吞军粮，判斩。
许景舟参与谋划、经手赃粮、协助拘禁证人，依法同论，不准以银赎罪。
韩谦及首谋者依律处置。被蒙骗调来的士卒，逐一核查，未参与杀伤者另行裁定，不混作一案。
崔令仪盗取印档、明知伪诏仍予协助，追缴所受财物，判徒刑。崔慎失察印档，革职查办，他主动提交的证据记入案卷，却不能抵掉本职之失。
妹妹听到这里，没再看任何一个人。
她提起铜盆，跟我出了刑部。
走到门口，傅直追上来。
“陛下，还有一事。”
我脚步一停。
他递上一张单子。
“丰济仓查验、码头封船、调动禁军，所耗银钱须补齐签押。”
我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栏目。
“朕刚查了一场谋逆。”
傅直点头。
“臣知道。”
“还救了自己的命。”
“臣亲眼所见。”
“不能缓缓？”
“账不能拖。”
妹妹在旁边捂住嘴。
我瞪她。
“你笑什么？”
她拿过笔，塞进我手里。
“恭喜陛下，天下是你的，流程也是你的。”
三天后，北境送回第一封接粮回执。
粮数、车数、损耗，列得清清楚楚。
姜岳另附一封信。
不是给我的。
给他闺女。
妹妹拆开，刚看两行，就把信往桌上一扣。
我伸手。
“念念。”
“不念。”
“是不是夸你了？”
她把信按得更紧。
我越过她肩头，看见第一句。
大壮吾儿，听闻你把许家告倒了，干得好。
我笑出了声。
她一把抢走我的点心。
“今天别吃了。”
我从她手里抢回来半块。
“后面还有呢。”
她绷着嘴角，把信念完。
“爹在边关，没能赶回来，叫你受了欺负。往后婚事你自己挑，不想嫁也无妨。家里够吃，你别为了省钱，再买那种磨脚的鞋。”
妹妹低头看了一眼脚。
那双鞋已经换了。
何忠领回了追缴的嫁妆，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鞋。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我问：“想回将军府？”
“想。”
她抬起头。
“可账还没追完。”
我把新设清欠局的章程推过去。
不是让她当尚书。
是让她以姜家债权人的身份，先协助核查涉案账目。任期、职责、报酬、不得接触的案卷，全写明白。
她看了两页，拿起笔，在报酬旁画了个圈。
“这个数，是每月？”
“是。”
“包饭吗？”
“包。”
“加班呢？”
我端起茶。
她把茶杯按住。
“亲兄妹，也得把话说前头。”
我看向蔡福。
蔡福低头整理拂尘。
“奴才什么都没听见。”
我只能把笔递过去。
“你写。”
妹妹在章程末尾添了一行，又推回来。
非紧急军务，休沐日不入宫。
我看了半天。
“皇帝有休沐吗？”
蔡福没说话。
傅直正好进门，听见这句，脚下一顿。
我立刻低头批折子。
他这才把准备拿出来的另一封奏折塞了回去。
妹妹站在我旁边，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我把最后半块点心塞进嘴里。
她伸手来拿，扑了个空。
“哥，那是我的。”
“御膳房做的。”
“我先拿的。”
我嚼完，端起茶。
“谁让你笑朕。”
她盯着我，忽然转身问蔡福：“宫里有没有棒棒糖？”
蔡福想了想。
“有麦芽糖，能插竹签。”
“给我做两根。”
我抬头。
“不是一人一根？”
她把刚签好的章程收起来。
“两根都我的。你抢一个试试。”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看向门外当值的太医。
“请问，太医院有重症监护室吗？”
太医一脸茫然。
蔡福却懂了，拂尘往胳膊上一搭。
“姜姑娘，那地方陛下熟。”
“在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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