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天推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西仓巷的青石板让雨水泡得发暗，巷口那堵贴满白底黑字公告的墙，被人用透明塑料布裹了一层，还是洇开了边角。公告写着「西仓巷片区改造项目征收范围公示」，落款是区征收办，日期是上月。周慎之早上七点拉开卷帘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墙，没作声。他把帘子往上推到齐胸的位置，转身回到柜台后头，把昨夜没擦完的那只座钟端过来。
铺子叫慎记钟表，开在西仓巷中段，门脸窄，进深却长。墙上挂满了表——有的挂了十几年，指针早就不走了，主人也没来取过。柜台是旧松木的，被胳膊磨出一层包浆，里头隔成一个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毛笔小楷：发条、擒纵轮、宝石轴承、表冠、玻璃蒙子。字是他自己写的，那年他三十出头，老伴还在，说你这字写得跟表一样，一格一格的，端正。周慎之七十二了，背不驼，手也不抖，就是耳朵有点背，跟人说话时习惯把右脸凑过去。
铺子后头有个小灶台，煤球炉早就封了，现在用一个电陶炉，煮一壶水，泡一杯炒青。灶台边上摞着一摞旧杂志，是《钟表维修》，从八十年代订到现在，封面卷了边，他还按期订。巷口那家卖报刊的老板娘每次都替他留着，见了面就喊：「周师傅，您那杂志又到了。」这个礼拜，老板娘没再来喊他。她的摊子听说也要随巷子一起拆，人已经搬去了女儿家。
他戴上白手套，拿细毛刷去扫那只座钟摆锤上的灰。雨打在瓦上，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豆子。巷子里没什么人，隔壁卖酱菜的老孙头今天也没开门——听说家里儿子让他搬去电梯房，他正闹别扭。周慎之扫到一半，听见门帘被人撩起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收着一把碎花伞，伞沿往下滴水，在门槛内侧积了一小摊。她穿一件灰蓝色的薄呢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让雨淋得有些发白，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站在门口，像一时拿不准该不该进来，目光在屋里那些旧表上扫了一圈。
「修表吗？」周慎之先开口，声音不高。
女人「嗯」了一声，走进来，把伞靠在门后的墙角。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手帕包着，一层一层揭开，放在柜台上。
是一只上海牌机械表。表壳是老式的钢壳，边角磨得发乌，表盘泛黄，十二点位置的夜光字已经看不见了。两根针停在三点十七分的位置，秒针歪歪斜斜卡在那儿，像跑不动了。
「我爸走了，」女人说，「留下这个。您看看，还能不能修。」
周慎之把手套摘了，重新戴上一副放大镜，俯下身去看。他没立刻接话，先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拈起表，侧过来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表后盖是旋开式的，边缘有几道浅浅的撬痕，是个外行开过。他把表放回柜台，抬起头。
「什么时候走的？」
「半年前。肺癌。」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他一直戴着，后来住院摘下来，就再没戴回去。」
周慎之点点头，没追问。他这一行做了五十多年，见过各式各样拿来修表的人——有替去世的父亲来的，有和老婆闹别扭把表摔了又后悔的，有小孩把爷爷的表偷拿来换糖的。表是死的，人是活的，表后头的故事，不到时候不会自己露出来。
「你爸叫什么？」他问。
「林建国。」
周慎之在心里把这名字过了一遍，没什么印象。西仓巷方圆几里，叫建国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表放我这儿，」他说，「得拆开看看。机芯锈得厉害，零件不一定配得到。你留个电话，最快也得三四天。」
女人报了一串号码，周慎之拿铅笔写在柜台边上的旧台历上。写完，他抬眼看她：「你叫什么？」
「林小满。」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满了的满。」
周慎之把表用那块蓝手帕重新包好，放进柜台里头一个铺了绒布的小瓷盘里。林小满站在柜台前没走，目光又落到墙上那些挂着的旧表上。
「这些都还能走吗？」她问。
「有的能，有的不能。」周慎之说，「能走的，主人早取走了。不能走的——」他顿了一下，「不能走的，就挂着。挂着挂着，也就忘了。」
「忘了？」林小满轻轻重复了一遍，「要是有一天又想起来呢？」
「想起来了，就回来取。」周慎之说，「取不走，就再挂着。表这东西，不怕等。」
林小满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过两天再来」，转身撑开伞，撩帘出去了。雨还在下，她的碎花伞在青石板巷子里走远，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
周慎之坐回椅子上，听着雨声，半天没动。他伸手把那只蓝手帕包着的表又拿出来，放在耳边摇了摇。机芯里头传来一阵很轻的、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书。
三点十七分。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时间。
他这一辈子，拆过的表太多。有的表一打开，里头干干净净，主人爱惜；有的表一打开，螺丝都锈成了一坨。这只表不一样——它被人天天戴在身上，又被人在某个时刻摘下来，搁进抽屉，再没碰过。表壳上那道撬痕，是外行人留下的。他能想象那个人的样子：或许是在医院的病床边，或许是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想打开看看，又不敢真的打开。
周慎之把表放回瓷盘，盖上一块白布。雨还没停，他给自己续了一杯热水，坐在工作台前，没急着动。他习惯了。表搁在那儿，不催他，他也不催表。
2 初诊
第二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周慎之吃完早上从巷口买来的豆浆油条，把铺子里的收音机打开——收音机是老式的红灯牌，信号不好，一个女声在里头断断续续唱着什么。他没在意，反正这铺子大半天也没个客人，有个响动就行。
他把那只上海牌表端到工作灯底下，拧开后盖。
机芯露出来的时候，他轻轻「嘶」了一声。
锈得比他想的还厉害。夹板缝隙里布满暗红色的氧化层，擒纵轮的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铜绿，发条盒倒是没断，但发条本身已经生锈，劲泄得差不多了。更麻烦的是几个小齿轮——这种老上海表的零件，现在市面上基本找不到，得从报废的旧表里拆，或者自己用车床打。
他拿细竹签把机芯一点点拆开，零件按顺序排在一张白绒布上。齿轮、夹板、螺丝、擒纵叉、摆轮……每一样都像一枚小小的骨头，被他按顺序摆好。这是他做了一辈子的事，手比脑子记得还清楚。
拆到一半，门帘又响了。
是林小满。
她今天没撑伞，头发披下来，穿一件米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没想到他真的在干活，然后走进来，在柜台外侧的高脚凳上坐下。
「我路过，」她说，「看看。」
周慎之「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拆。
林小满坐在那儿，目光在铺子里转。墙上那些旧表让她看了又看。她伸手拿起柜台边上一个铜制的小座钟，翻来覆去地看。
「这钟也停了？」她问。
「停了三年了。」周慎之说，「主人出国了，说回来取。我估计他也忘了。」
「那您还留着？」
「留着呗。」周慎之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放在绒布上，「占不了多少地方。」
「您这铺子，」林小满的手指在那小座钟的铜壳上滑了一下，「在这巷子开了多少年了？」
「我二十岁接手我爹的铺子。」周慎之说，「到现在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林小满轻轻重复，「这巷子……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热闹。」周慎之把擒纵叉取下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巷口有早点铺，卖豆浆油条；中间有裁缝铺，有剃头铺；那头有个书场，说书的先生天天下午开讲。到了傍晚，整条巷子都是炒菜的香味。」
他顿了一下。
「现在都没了。裁缝铺的老陈走了三年了，剃头铺的小关搬到新小区去了。书场最早拆，改成了一个公厕。」
林小满没说话。她把小座钟放回去，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划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周慎之抬起头看她。
「我爸。」林小满的声音低下来，「想要什么，从来不说。我妈说他心里只有他自己，我小时候也这么觉得。八岁那年他们离的婚，我妈提的，他没争。走的那天他来学校看了我一眼，站在传达室门口，没进来。我从窗户看见他了，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后来就再没见过。」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旧账。周慎之没打断，等她说下去。
「十八年了。」林小满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在纺织厂三班倒，手上全是茧。她常跟我说，你爸心狠，不要我们了。我以前也恨。恨到上大学的时候同学说起爸爸，我都不吭声。」
「现在呢？」周慎之问。
「现在？」林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现在他走了。你恨一个人，那个人走了，你连恨都没地方放。」
周慎之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洗油，用棉球蘸了，开始擦第一枚齿轮。动作很慢，很稳。
「表我尽量修。」他说，「零件不好配，你别催我。」
「不催。」林小满说，「我就是……想让它再走起来。哪怕走起来就停，也行。」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您这儿……一直就您一个人？」
「一个人。」周慎之说，「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深圳，半年没打电话了。」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撩帘出去了。
周慎之把那枚擦干净的齿轮举到灯下看了看。齿轮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用放大镜又看了一遍，确认了，轻轻叹了口气。
这表，比他想的还要难修。
3 夹层
第三天放晴了。
阳光从西仓巷歪歪斜斜地照进来，铺在工作台上，把那些小零件照得发亮。周慎之起得比平时早，他把昨晚浸泡在洗油里的机芯零件一件件捞出来，用毛刷细细地刷，再用蒸馏水冲，最后用吹气球吹干。
他干得很慢。老匠人有老匠人的规矩——急不得。表这东西，你越急，它越跟你拧着来。
洗到表后盖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
后盖是钢制的，内层本来应该贴着一层黑色的绒垫，用来防止蹭坏表盘。但这只表的绒垫被人掀开过，边缘起了翘。周慎之拿起后盖，对着光看了看，用指甲沿着绒垫的边缘轻轻一撬——
绒垫整个掀了起来。
底下不是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塞着东西。
周慎之的手停了一下。他戴上放大镜，把凹槽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捏出来。
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发黄卷曲，大约两寸大小。上面是一个周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一条毯子上，脸圆圆的，刚长了几颗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晕开了，但还能辨认：「小满周岁，一九九九年七月。」
信是折成四方的，用一张普通的方格信纸写的，没有信封。周慎之展开来，纸上的字很密，钢笔写的，有些地方洇了水。他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他该看的东西。但他还是看了。
——小满：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在高三。你妈说你模考成绩不错，想考复旦。我在手机上查了上海的天气，你们那儿这阵子应该热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爸爸这些年一直在看你。你小学毕业那天，我去了你们学校，站在操场外头的梧桐树下，你穿着白衬衫，抱着奖状，你妈牵着你。我没敢过去。你妈不会让我过去的。你中考那天我也去了，在考点对面的小卖部站了一上午。你高考那天，我请假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过去，在考点对面的旅馆住了两天，就为了看你考完出来的样子。你出来的时候瘦了，扎个马尾，跟同学有说有笑。我站在人群后头，没敢叫你。
这表是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想在你十八岁生日那天给你。我去了你学校门口，等了一下午，看见你和一个男生一起出来。我把表攥在手里，没敢递过去。我想，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我这个当爸的突然冒出来，算什么呢。
我不是不想认你。我是怕。怕你妈说的对，怕你恨我，怕我一开口，这些年你好不容易过的安生日子又乱了。
爸没用。
这封信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别难过。爸爸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把你小时候的照片一直揣在身上。表停了没关系，哪天它再走起来，你就当——爸爸又来看过你一次。
父字
周慎之把信折好，放回照片旁边。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工作灯的光打在他花白的头顶上，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一下一下，很慢。
他干了五十年修表，拆过的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见过表壳里藏钱的、藏戒指的、藏过遗言纸条的。但藏一张照片和一封没寄出的信的，这是头一回。
他想起自己老伴走的那年。她最后那段时间，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就拉着他的手。他坐在床边，想跟她说一句「当年是我不对」，嘴张了几次，没说出口。后来她走了，他一个人在太平间外头的走廊上坐了一夜，那句话还是没说出来。到现在，三年了，他还是没说过。
这表的主人——那个叫林建国的男人——跟他是一种人。手是勤的，脚是勤的，就是嘴上那把锁，一辈子打不开。
他把照片和信重新包好，放进柜台最里头的一个抽屉里。抽屉里有他老伴留下的一对银耳环，有他自己的旧老花镜，还有一沓没寄出去的、写给他儿子的家书。那些信是他老伴走的那一年写的，写了三封，每封都没寄。跟这封一模一样。
然后他坐回工作台前，拿起那枚有裂痕的齿轮，继续洗。
手还是稳的。但他知道，这表他不能再像往常那样修了。
他得等那个姓林的姑娘来。
4 拼合
第四天下午，林小满来了。
她今天进门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周慎之没问，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铺子角落里有一个旧暖壶，是他每天自己用的。
「表修得怎么样了？」她接过水杯，双手捧着。
「快了。」周慎之说。他从抽屉里把那个包着照片和信的蓝手帕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但他没有立刻推开。他看着林小满，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他说，「拆后盖的时候，发现里头夹层有东西。」
林小满的手一顿。「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你周岁的。还有一封信。」周慎之把蓝手帕往前推了推，「我看过了。没经过你同意，对不起。」
林小满盯着那个手帕包，没动。过了很久，她伸手把它拿过去，一层层揭开。
照片露出来的时候，她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她把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背面那行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读完，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正面那个圆脸的小女孩。
「这是我？」她问，声音有点哑。
「是你。」周慎之说。
林小满没说话。她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封信。她展开的时候手指在抖，但她没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她从头读到尾，读了一遍，又从头读了一遍。
铺子里很静。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只有墙上那些旧表——偶尔有一只还活着——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林小满读到「你小学毕业那天，我去了你们学校，站在操场外头的梧桐树下」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号啕，是无声地淌，像雨水顺着瓦当往下滴。她没擦，就让它掉在那张旧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我想起来了。」她说，「小学毕业那天，学校门口确实有个男的。穿灰夹克。我以为是别的同学的家长。」
「中考那天，考点对面有个小卖部。」周慎之轻轻接了一句，「他说他在那儿站了一上午。」
林小满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眼神是定的。
「高考那天，我从考点出来，」她说，「人群里头……好像真的有个人，一直看着我。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她把信折好，和照片一起放回手帕里。她用手按着那个手帕包，像按着什么不能松开的东西。
「我妈说他心狠。」她说，「说他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你妈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周慎之说。他这话说得很轻，但很实在，「他是走了。十八年，他没进过这个家门，没给你打过一个电话，没在你身边站过一天。这些是真的。」
林小满看着他。
「但他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周慎之说，「这表是他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想在你十八岁生日送你。他去了，没敢递。这信是你高三那年写的，写完没寄。他每年都偷偷去看你——校门口、考点、毕业典礼。他不是不想认你。他是不敢。」
「不敢？」林小满的声音有点锋利，「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女儿都不敢认？」
「我懂。」周慎之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
周慎之伸手，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梳着齐耳短发，站在一棵玉兰树底下笑。那棵玉兰树是他们当年结婚时栽的，后来巷子改造，树被移走了，老伴还为这事难过了好几天。
「我老伴。」他说，「走了三年了。她走之前住院，有一回我在医院陪床，她跟我说，慎之，这辈子跟你，没什么后悔的，就是有一件事——当年咱俩为了去留的事吵了一架，你说『算了』，我也说『算了』，就真算了一辈子。她是说，当年她想跟我一起去南方，我没肯，她气了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也是不敢。不敢丢下这铺子，不敢换个活法。一句『算了』，拖到她闭眼。她最后那几天，我坐在床边，想说一句——当年是我不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咽回去了？」林小满轻声问。
「咽回去了。」周慎之说，「她就那么走了。我到现在，想跟她说一句，也没处说了。」
铺子里又静下来。墙上有一座老座钟忽然「当」地敲了一下，下午三点。
林小满低着头，手指绕着那个手帕包的边角。过了很久，她开口：「所以您的意思是，他不是不爱我。他是……」
「他是把话咽回去了。」周慎之说，「跟我一样。跟很多人一样。」
「那他为什么不打个电话？」林小满的声音又上来了，「打个电话，又能怎么样？」
周慎之看着她。
「你打过吗？」他问。
林小满一怔。
「你跟你妈，」周慎之说，「这些年，你们之间那些疙瘩，你主动跟她开过口吗？」
林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跟母亲之间——从她八岁起，那个家就像一间永远门窗紧闭的屋子。她怨母亲把父亲说的那么狠，也怨自己从来没问过母亲一句「你当年怕不怕」。她以为这就是日子，没想到日子也可以是另一过法。
「我跟你说个事。」周慎之的声音低下来，「我老伴走的前一年，有一回我俩吃饭，她忽然说，慎之，咱这辈子，好像没好好说过几句话。我当时扒拉着饭，嗯了一声，没接。她看了我一眼，也没再说。后来她就病了。再后来，就没后来了。」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每天坐在这铺子里，听着这些表走。我就想，要是当年我把那口饭放下，好好跟她说一句——你说的对，咱俩是该好好聊聊——她会不会走得安生一点。」
林小满的眼睛又红了。但她这次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那封信按在胸口，按了一会儿。
「周师傅，」她说，「我明天回去，跟我妈说。」
「说啥？」
「说……」林小满想了想，「说我不怪她了。也不怪我爸了。就说——日子还长，咱们好好过。」
周慎之点点头。他没再说什么。有些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5 摊开
那天林小满坐到了傍晚。
太阳斜进来，把铺子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她坐在光那半边，把那封信又读了第三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只是时不时抬手按一下眼角。
「我小时候，」她忽然说，「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妈加班，我一个人在家，炉子灭了。我饿，就趴在窗户上等。后来楼道里头有脚步声，在我们家门口停了一会儿。我从猫眼里看，什么也看不见。第二天早上，门口放着一袋烤红薯，还是热的。我妈说是楼下张阿姨送的。」
她顿了一下。
「现在想想，张阿姨家那时候没上班，她不会在大早上去买红薯。」
周慎之没接话。
「还有一次，我初二，自行车被偷了。我走路上学，走了半个学期。有一天我发现车筐里头多了一本英汉词典，崭新的，没写名字。我妈说可能是同学落下的，让我交给老师。我没交——我那本词典正好丢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苦。
「我一直以为我运气好。」
周慎之把洗好的机芯零件一件件装回去。他的动作很慢，每装一个零件，都要在灯下照一照。他没抬头，但他在听。
「他这个人，」林小满说，「跟我一模一样。我跟我男朋友分手，也是因为这个。他问我到底怎么了，我不说。我就说『没事』。我说『算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以前怨他怨得要死。现在我才知道——我怨他的那个地方，也是我自己的地方。」
周慎之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上，摆了摆摆轮。摆轮「嗡」地动了一下，又停了——发条还没上，齿轮也还没校。他把表放在一边，抬起头。
「表还得再校一天。」他说，「齿轮有一道裂，我从一只报废的老上海表上拆了一个，差不多能对上，但得磨。」
「好。」林小满说。她把照片和信重新包好，放进自己随身的布袋里。放进去的时候，她按了按那个布袋口，像按着一个秘密。布袋是她从出版社带回来的，上头印着他们社里出的一套书的封面，洗了好多回，颜色都浅了。
「周师傅，」她站起来，「我明天还来。」
「来呗。」周慎之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说：「我妈今年五十七了，一个人住。我以前跟她打电话，三句就吵。我明天……想回去看看她。」
「回去吧。」周慎之说，「饭凉了能热，话凉了不好热。」
林小满没回头。她撩帘出去了。周慎之看着帘子晃了两下，然后静止下来。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柜台上的旧台历拉过来，翻到他儿子周屹的号码那一页。号码是他三年前写的，用铅笔，已经有些淡了。
他没立刻拨。他把台历推回去，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
巷子里头，夕阳把那堵贴着公告的墙照得发红。收废品的铃铛声早没了，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蹲着。隔壁老孙头的酱菜铺今天开了门，老孙头坐在门口小马扎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看见周慎之，抬了抬下巴。
「老周，」老孙头喊他，「你那铺子，拆不拆？」
「拆。」周慎之说。
「拆了去哪儿？」
「还没想好。」
老孙头「嘿」了一声，没再问。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巷子里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过了半天，老孙头又开口：「你儿子，深圳那个，回来过没有？」
「没有。」
「打个电话呗。」老孙头说，「拆都要拆了，别学我，跟我闺女僵到现在。」
周慎之没接话。他看了很久。
6 双向
第五天，表修好了。
周慎之起了个大早。他把磨好的齿轮装上去，上了发条，放在工作台上看着。摆轮平稳地左右摆动，擒纵叉一下一下跳动，齿轮组像被唤醒的一群小兽，挨个转起来。他调了调快慢针，对着自己腕上戴的那只老瑞士表，对了整整一个上午。
那只老瑞士表是他四十岁生日时老伴给买的，日本机芯，走了三十多年，只换过一次发条。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上发条。老伴走了以后，这表他一天没停过。他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要是连这表都停了，那点日子就真的散了。
中午的时候，秒针走得稳了。
他把表后盖合上，用那块蓝手帕擦干净，放在柜台正中间。又往一杯茶里加了点热水，等林小满来。
等的时候，他把那只老瑞士表从腕上摘下来，放在那只上海牌表旁边。两只表并排搁在柜台上，一老一旧，指针各自走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意思——一个走了三十多年没停过，一个停了十八年，今儿又接着走了。表这东西，只要机芯没烂透，总还有再走的一天。人也是。
林小满是下午到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这是周慎之见她以来，她身上头一回有亮色。她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妈包的饺子，」她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让我给您送来。她说……谢谢您把我爸的表修好。」
周慎之愣了一下。「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林小满在高脚凳上坐下，「我昨天回去了。我们聊了一晚上。我妈一开始不说话，后来哭了。她说她当年也是年轻气盛，说了狠话。她说这些年，她也怨过自己。」
她顿了一下。
「她说，你爸那个人，就是嘴笨。当年他其实不想离。是我把他推出去的。」
周慎之点点头，没作评论。这世上的事，谁对谁错，几十年过去，早就搅在一起分不清楚了。能坐下来哭一场，就已经是好事。
「表修好了？」林小满的目光落到柜台上那块蓝手帕。
「好了。」周慎之把手帕推开，「你听听。」
林小满把表拿起来，贴在耳朵上。
那一下，她的表情变了。
秒针在走。「嗒、嗒、嗒」——很轻，很稳，像一个人终于喘上气来。
「三点十七分是它停的地方，」周慎之说，「我给你对到现在的时间了。你戴几天，要是走得快或者慢，拿回来我再校。」
林小满把表带在自己左手腕上。表带是旧的，钢的，有点硬，但她扣上的时候没犹豫。她把袖口放下来，盖住，又掀起看了一眼。
「周师傅，」她说，「这表……我能戴着了？」
「本来就是你的。」周慎之说。
林小满从高脚凳上下来。她站在柜台前，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她只是鞠了一个躬——很浅，但很认真。
「谢谢您。」
「谢啥。」周慎之摆摆手，「我就是个修表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周师傅，您儿子……叫什么来着？」
「周屹。屹立的屹。」
「他会回来的吧？」林小满说。
周慎之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林小满撩帘出去了。
铺子里又剩下周慎之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听着墙上那些旧表的声响——有走的，有停的。他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然后伸手，把那个旧台历拉过来。
他找到周屹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台历推回去。
他拿起柜台上的老式座机——那台座机是有线的，黑色，转盘早就换成按键了，按键上的字磨得快看不清。他把话筒拿起来，放到耳边。
「嘟——嘟——」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警惕，「哪位？」
周慎之张了张嘴。他有半年没跟这个声音说话了。他想说的话很多——巷口要拆了，你妈留下的那只钟我修好了，你最近怎么样，孙子上幼儿园了没有。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像当年一样，要往下咽。
他咽住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小屹。巷口要拆了。你妈留下的那只钟，我想修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慎之以为信号断了。
他能听见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有小孩在闹，有一个女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吃饭了」。他儿子周屹在那头，大概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了阳台或者某个安静的角落。
然后那个声音说：「……爸。我这周末回来。」
周慎之「嗯」了一声。
「那钟，」那边又说，「您别自己修。等我回来，咱们一块儿修。」
周慎之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好，说你路上慢点，说你媳妇孩子都带来，说我给你们炖排骨。这些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出来一个字：「好。」
他没说别的。他把话筒放回去的时候，手有一点抖。但他脸上——他自己不知道——是笑着的。
他在柜台后头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听着墙上那些表——走的、停的——各自发出声响。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铺子门口的招牌「慎记钟表」擦了擦。招牌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但字还在。
7 上发条
第六天清晨。
天刚亮，西仓巷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青石板上是夜里下过的露水，滑滑的。周慎之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巷口那堵公告墙前头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巷子里的老住户，在看那张公示。有人蹲着抽烟，有人叉着腰，有人低声议论。隔壁老孙头也在，今天没抽旱烟，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眉头皱着。
周慎之看了一眼，没过去。
他转身回到铺子里。墙上挂着一座老座钟——那是他老伴生前最喜欢的，红木壳，铜摆锤，每隔半小时敲一下。这钟在他老伴走后就停了，停在她离开的那个时刻。周慎之一直没修。
他今天把它取下来，放在工作台上。
昨天他跟儿子说了「修给你」。说了，就得修。
他打开钟壳，取出发条。发条还紧着，他用钥匙一圈一圈上。他上得很慢，每上一圈，都停下来听听里头的声响。齿轮在他手里一点点苏醒，铜摆锤开始左右摆动——「嗡、嗡」，像一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用袖口擦了擦钟面上那层薄灰，钟面是搪瓷的，印着一圈罗马数字，III 那个位置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老伴当年不小心磕的，他一直没换。
他把钟摆回墙上，对好时间。
七点整，钟「当——」地敲了一下。
周慎之站在铺子门口，听着那一下钟声在巷子里荡开。雾还没散，远处有早点摊的蒸汽升起来，谁家的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巷口那几个人还在看公告，但有人已经往回走了，大概是回家做饭。老孙头最后一个走，走的时候冲周慎之喊了一嗓子：「老周！周末我闺女回来，让她上你这儿修表！」
「来吧！」周慎之回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得挺远。老孙头摆摆手，佝偻着背往自家巷口走了。
他伸出手，把铺子门口那个旧铁铃晃了晃。「叮——」一声，很清脆。
他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人来。也许有，也许没有。这巷子要拆了，以后这铺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开。但钟在走，表在走，时间在走。
——
同一时刻，林小满坐在公交车上。
车是从西仓巷始发的，一路往城南开。她靠窗坐着，左手放在膝盖上。她把袖口往上撸了一点，露出腕上那只旧表。
秒针在走。「嗒、嗒、嗒。」
她看着那根细细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挪。她想起八岁那年，她从教室窗户看见传达室门口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她想起中考那天考点对面小卖部里站着的那个身影。她想起十八岁生日，她一个人在家煮了一碗面，窗外下着小雨。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和妈妈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对着一盘饺子，谁也没说话，但妈妈把手搭在了她的手上。
她想起信里那一行字：「表停了没关系，哪天它再走起来，你就当——爸爸又来看过你一次。」
她把那只表凑到耳边，又听了一遍。「嗒、嗒、嗒。」很轻，很近，像有人在她胸口里头说话。
车到站了。她把袖口放下来，盖住那只表。
她站起来，往车门走。
下车的时候，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然后往前走了。腕上的表在走，她自己也在走。
——
西仓巷里头，周慎之已经回到工作台前。他把那只上海牌表的维修记录写在一个旧本子上——零件更换、油洗、校准、交付日期。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柜台最里头。那个本子是他老伴当年帮他订的，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纸，如今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到最后一页，在这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林小满，上海牌，表针停三点十七分，已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座刚修好的老座钟。
八点整。钟「当——当——」地敲了两下。
他戴上白手套，拿起下一只等着他修的表。
巷口那头，拆迁公告在风里「哗啦」响了一声。但铺子里的钟，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