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宫都在猜，新来的许常在几时能斗倒我。
她跪在御前，哭我克扣她的口粮。
我递上账本。
“您挨不挨饿，奴才不敢说。您拿奴才的名义卖了三千斤赈灾粮，这事能说。”
皇上摔了茶盏。
她终于不哭了。
可我身后的师父，先拔了刀。
【第一章】
我跪下时，膝盖底下有半块碎瓷。
血渗进裤腿，许如意还在哭。
“臣妾入宫不过七日，沈总管便断了臣妾的饭。臣妾不敢怨，只求皇上赐一碗热粥。”
她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
碗里三粒米。
三粒，摆得颇有章法，谁也不挨着谁。
皇帝看了碗，又看我。
“沈有福，你管的膳房？”
“奴才管采买账目，不管添水。”
皇帝搁下茶盖。
“朕问你，她为什么吃这个？”
我看向许如意。
“常在要奴才当众说？”
她拿帕子擦眼角。
“沈总管若觉得臣妾位卑，可以不说。”
周围站着六位嫔妃，八名宫女，还有我师父曹进忠。
许如意专挑请安的时辰告状，为的就是这份齐整。
昨日她当着这些人的面，给我送了一双鞋。
鞋底夹着二十两银票。
我原样退了回去。
今日，鞋还没穿，罪名先穿上了。
皇帝抬手。
“说。”
“常在昨夜吩咐膳房，今日只要三粒米，兑一碗水。”
许如意猛地抬头。
“你血口喷人！”
“原话是，米多了看不出委屈。”
旁边的敬嫔咳了一声，端茶挡住了嘴。
许如意把碗举过头顶。
“臣妾若说过这种话，便叫臣妾不得好死！”
我也举起手里的册子。
“奴才若记错了，便叫奴才明日算账，逢七必错。”
皇帝盯着我。
“你这算什么誓？”
“陛下，奴才靠这个吃饭。”
曹进忠终于开口。
“有福，御前不可轻佻。常在受了委屈，你认个错，补上膳食便是。”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两名执杖太监站在门口，袖子已经挽了起来。
这是要当着后宫，把我的腰杆打断。
我伸手挪开膝下的碎瓷。
“师父，饭可以补，账得先结。”
许如意看着我手里的册子，指头往帕子里缩。
“你拿膳房账污蔑我？”
“不是膳房账。”
我翻到折角那页。
“常在以奴才名义，向南仓支取细粮三千斤，昨日从西华门运出，卖给同裕粮行，得银九十两。”
殿里没人咳了。
我把册子往前递。
“娘娘节省。这么多粮，一碗只放三粒。”
皇帝没接。
“南仓？”
“是。划给河东水患的赈粮储仓。”
许如意手里的碗晃了一下。
三粒米终于团聚了。
“臣妾是为灾民祈福！那些粮，是拿去寺里施粥的！”
“哪座寺？”
“慈恩寺。”
“慈恩寺昨日施的是面。”
“那便是下人记错了！”
“粮行掌柜也记错了？”
“他污蔑臣妾！”
我从册子里取出一张兑银票据。
“这是您宫里莲香姑娘的画押。粮行怕宫里赖账，让她写了去处。”
皇帝接过票据。
上面只有八个字。
购珠一匣，敬献常在。
敬嫔的茶喷回了杯里。
许如意伸手抓住皇帝衣摆。
“臣妾不懂这些！臣妾以为是自家粮食，沈总管掌着内务，定是他设局！”
“说得对。”
我点头。
她的哭声停了半拍。
“所以奴才没敢先拿人，只把出仓文书、运车记录、粮行银票，一并呈来，请陛下查。”
皇帝逐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他把那只粗瓷碗推到我面前。
“她说你苛待她，你怎么说？”
“奴才认。”
许如意眼睛一亮。
“今晨她还要燕窝，奴才没批。”
“为何？”
“她说吃燕窝求皇上怜惜。奴才以为，陛下怜惜她，用不着燕子出血。”
敬嫔转过身，肩膀直抖。
皇帝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把脸埋进帕子。
“臣妾呛着了。”
皇帝将票据拍在案上。
“许氏禁足。南仓封账。沈有福协查。”
我刚想叩首，曹进忠跪了下来。
“陛下，出仓文书上的印，是有福的。”
我后背绷紧。
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背面，端端正正盖着我的私印。
我摸向腰间。
装印的小袋还在。
可里面那枚印，边角比昨日新了。
曹进忠看着我，眼皮一点没抬。
“牵涉三千斤赈粮，依规，协查的人也该先摘牌子。”
【第二章】
我的腰牌被收走时，许如意连眼泪都擦干净了。
她跪在皇帝脚边，声音还发颤。
“臣妾年轻，被人哄骗尚且情有可原。沈总管管了多年账，怎会不知道赈粮动不得？”
我看了看她。
“刚才还不知道粮从哪儿来，这会儿连从轻发落的理由都备好了。”
“你！”
“许氏，住口。”
皇帝抽走我的私印，递给身边的陶玉女史。
“验。”
陶玉按印、看边、摸刻痕。
“这枚是新刻的。旧印边上该有一道缺口。”
我抬眼。
“女史记得？”
“你上月领纸，印泥太厚，按了四回。缺口都印在账上。”
我想道谢，她已经补了一句。
“浪费四张纸，至今没补。”
【这宫里真是没有一笔账会死。】
曹进忠叩首。
“印能被换，账也能被换。奴才请陛下将双方暂押，封存所有文书。”
这话挑不出毛病。
皇帝点头。
我的手腕被绳子缠上。
许如意也被扶起来，她走过我身边时，嘴唇动了动。
“没根的东西，也想管有主子的事。”
我弯了弯腰。
“奴才有没有根，宫里有册。常在有没有脑子，今日刚入册。”
她的帕子当场扯开一道口。
曹进忠用鞋尖碰了碰我的脚。
我收了声。
他这个动作，我从十一岁看到二十六岁。
小时候是让我别抢饭。
长大了，是让我别抢话。
今日，我头一次没往后退。
“陛下，奴才还有一事。”
皇帝抬眼。
“说。”
“南仓今日酉时，有三十万斤赈粮出城。许常在这三千斤，用的是本次赈粮的副票。若先封人、后封仓，天黑前就什么都查不着了。”
曹进忠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奴才管账。”
“这批粮是户部督办。”
“可押车的骡子吃了内务府的豆料，领豆子的总得写去哪儿。”
殿内静了一瞬。
皇帝看向陶玉。
“让禁军封南仓。日落前不许发车。”
陶玉领命。
曹进忠的手掌撑在地上，指骨撑得发白。
我被关进内务府东边的值房。
门锁落下，钱顺蹲在窗外哭。
他是我带了三年的小徒弟。
旁人挨板子，他掉泪。
旁人丢银子，他也掉泪。
我问过他，你是不是水缸投的胎。
他说不是，他娘生他时，家里只有一口锅。
此刻他抱着食盒，鼻涕快落到锁眼上。
“师父，我给您带了饭。”
“别往里擤。”
他赶紧吸回去。
饭菜摆开，两荤两素，还有半只鸡。
我没动筷。
“谁给的？”
“曹公公。他说您腿伤了，补补。”
我掰开鸡肚子。
油纸裹着一张字条。
上头写着：认下失察，保你活命。
钱顺伸长脖子。
“师父，鸡肚子里也长账？”
我把纸递给他。
他看完，嘴唇抿住了。
“他们要您认什么？”
“认我把印借给莲香，认我不知是赈粮，认我贪了二十两好处。”
“可您没拿！”
“所以才送鸡来。”
我把鸡腿掰给他。
“吃。”
他摇头。
“我怕有毒。”
“要毒死我，用不着鸡，给你一碗面，你哭两声，全能送进来。”
钱顺捧着鸡腿，一口没咬。
我从鞋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去找陶女史。让她查西华门昨日运出去的十五袋粮，每袋二百斤，麻袋口用的是双结。”
“这能查出什么？”
“宫里发米用单结，赈粮封袋用双结。那批粮不是从宫库领的，是从赈粮堆里直接抽的。”
钱顺接纸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他赶紧把纸塞进嘴。
我伸手没抓住。
“你干什么！”
他鼓着腮帮子看我，眼泪又下来。
“师父，忠心。”
“吐出来！人家只是来送水！”
值房门开了。
曹进忠端着茶，望着钱顺嘴边的墨汁。
“有福，你这徒弟，比你听话。”
【第三章】
钱顺被支出去后，曹进忠把茶放在我面前。
茶里放了姜。
我十一岁入宫，冬日里冻得睡不着，他给我的也是这碗东西。
我没喝。
“师父，您知道换印的事？”
他拉过椅子坐下。
“你觉得许氏有胆子换你的印？”
“她父亲有。”
许丰年，户部郎中。
此次河东赈粮，仓储调运归他核签。
他女儿入宫七日，送了我三次东西。
第一回是玉。
第二回是银。
第三回是鞋。
都退了。
第四回，她直接送了我一顿板子。
曹进忠端起茶碗，吹开浮沫。
“许家只想借你的印，走一笔小账。”
“三千斤。”
“宫里每月耗粮多少？”
“宫里吃得多，不等于外头该饿死。”
他的杯盖磕在碗沿。
“别拿这话压我。谁不是饿过来的？”
我把腿伸开，裤管已经黏在伤口上。
“那您更该知道，三千斤不是小账。”
曹进忠看着我，许久没出声。
门外传来钱顺的声音。
“女史，您别扯我领子！我没吃纸，我是咬过！”
陶玉进门，把一张湿得卷边的纸放在桌上。
“你徒弟的忠心，差点化了。”
钱顺在她身后缩脖子。
曹进忠起身。
“女史查得如何？”
“十五只麻袋找到了。粮行还剩九袋，六袋已卖。封口用双结，袋底有南仓旧号。”
她拿出一小截麻布。
“许常在说是家中送进宫的粮，许家门房也认了。”
曹进忠点头。
“那便是许家误用旧袋。”
陶玉把麻布翻过来。
内侧，有个朱砂写的赈字。
“旧袋重用，要刮旧号。这个号是本月新盖的，印泥还渗在纤维里。”
我伸手去拿。
她绕开了。
“你现在是待查的人。”
“我知道。就摸摸。”
“摸坏了你赔？”
我把手收回膝上。
曹进忠望着她。
“女史准备怎么回禀？”
“照实。”
“许丰年是户部的人。”
“我识字。”
她把麻布收回匣子。
“陛下问什么，我答什么。”
曹进忠出门时，茶碗里的姜还没沉。
陶玉看了看碗。
“你师父对你倒不错。”
“嗯。”
我把碗往旁边推。
“小时候，我饿得啃过生米。他见一次，打一次手。”
“怕你吃坏肚子？”
“他说，米要记账，不能少。”
陶玉没接话。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册薄簿。
“南仓封了。许丰年不肯开主库，说今日发的不是粮，是空袋，真正的赈粮三日前就已经发往河东。”
我接过薄簿。
封面写着本年河东赈济领粮花名。
“这是他派人送来的？”
“是。还有河东县印。”
我翻了两页。
手指停住。
陶玉看向我。
“认得？”
我指着一行字。
沈有福，男，十一岁，领米十斤。
钱顺凑过来。
“跟师父重名？”
我往下翻。
张石头，男，十岁。
赵长生，男，十二岁。
周来宝，男，九岁。
一页二十一个名字。
我喉头动了动，把册子搁到腿上。
“不是重名。”
陶玉站直了。
“这些人是谁？”
“十五年前，同一辆车送进宫的孩子。”
钱顺张着嘴。
“可这上头写着，今年在河东领了粮。”
“我今年二十六。”
我用指甲按住周来宝三个字。
“他没熬过入宫后的第一个冬天。”
陶玉拿册子的手收紧。
门外忽然响了一声。
曹进忠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两名亲信。
他没走。
他一直在听。
“有福，别翻了。”
我抬头看他。
“这册子，您给许家的？”
他取出一张发黄的旧纸。
纸上，是我十一岁那年按下的手印。
卖身银，二两。
买受人，曹进忠。
钱顺手里的鸡腿掉在地上。
曹进忠把旧纸压在账簿上。
“你以为，当年那车孩子，是我救下来的？”
【第四章】
我盯着那张纸。
手腕上的绳子勒进皮肉，麻刺一点点钻进指缝。
“您说我爹娘都死了。”
曹进忠没答。
“您说官府收养不了，让您带我们进宫。”
他把纸往我面前推。
“朝廷要人，灾区缺粮，各取所需。”
陶玉伸手，按住了卖身契的一角。
“这张纸，也请曹公公留下。”
曹进忠抬眼。
“女史，这是我的私物。”
“上头二十一个孩子的名字，和今年赈粮册吻合，陛下会问。”
两名亲信往前跨了一步。
陶玉解下腰牌，放在桌上。
“动手前先看清楚。”
其中一人低头，脚又缩了回去。
曹进忠从袖中抽出一柄裁纸刀。
钱顺扑到我面前，两只胳膊张开。
“要杀先杀我！”
我揪住他后领，把他拖开。
“那是裁纸刀，你别拿胸口替纸受罪。”
曹进忠刀尖压住旧契，想裁去最下头买受人的名字。
陶玉已经抬脚踹翻了桌边的铜盆。
响声撞出去。
门外禁军拔刀。
曹进忠手停在半空。
我抬起被绑的双手，按住契纸。
“师父，您教我，落了字的东西，不能改。”
“有福。”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
“你能活到今日，是谁给的饭？”
我低头看那枚小手印。
“所以这十五年，我给您跪着端饭。”
“今日想站着吃了？”
“今日想问问，饭到底是谁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禁军进门，取走裁纸刀。
一刻钟后，我们又跪回了御前。
皇帝把旧契和新册并在一起。
“今年的灾民，十五年前就卖进宫了？”
许丰年也被传来。
他穿着官服，额头上有汗，嘴上却稳。
“陛下，灾民姓名重复，并不罕见。属吏抄录有误，也未可知。”
“连岁数都重复？”
“或是误将旧册充作新册。”
我点头。
“许大人说得是。三十万斤粮没错，十五万斤领粮名册错了，另外十五万斤还没见着，错得很省事。”
许丰年看我。
“沈公公，你自身难保，还敢攀咬朝臣？”
“奴才手绑着，咬得着您吗？”
皇帝抬手，禁军替我松绳。
“现在呢？”
我揉着手腕。
“现在也不咬，陛下，奴才有账。”
许丰年的脸一寸寸绷住。
我指向领粮册上的印。
“河东县印是真，灾民名册是假。请传河东县押粮官。若粮真发到了，他总该知道发给谁。”
许丰年叩首。
“押粮官尚在途中。”
陶玉接话。
“人在宫门外。他昨夜抵京求粮，被户部挡了三次。今日封仓，禁军恰好遇见。”
许丰年扭头看她。
陶玉不看他。
“臣已让人候着。”
押粮官陈守实进来时，裤腿上全是泥。
他不等问，先磕了三个头。
“陛下，河东的官粥已经停了两日。再不发粮，下官没脸回去。”
皇帝指向册子。
“你们三日前不是领了粮？”
陈守实凑近看了两行，猛地抓住纸角。
“放屁！”
殿内一静。
他立刻松手，往地上磕。
“臣失仪。但这确实是屁。”
我低下头。
钱顺站在门外，捂嘴捂得整张脸都皱了。
陈守实指着印章。
“县印是真，是上月送京的灾情底册盖的。底册后附了旧年流民名录，是让户部核原籍，不是让他们给死人发饭！”
皇帝将册子摔在许丰年面前。
许丰年刚要开口，曹进忠抢先叩首。
“陛下，老奴也被蒙在鼓里。那批旧档，是沈有福经手整理。”
我看向他。
他没看我，只往下叩。
“老奴失察，愿领责罚。”
这便是第二招。
先给我一只鸡。
鸡没喂进去，就拿我填锅。
【第五章】
皇帝没有当场定罪。
他把许丰年、曹进忠和我分别看了一遍。
“死人领粮，活人要饭。朕今日倒是长了见识。”
陈守实趴在地上没起来。
“陛下，查案能等，河东等不得。”
皇帝握住扶手。
“陶玉，传旨，先拨城东常平仓粮五万斤，禁军押送。京城施粥棚今日加开，先安置抵京灾民。”
陈守实磕头时，额角撞出了血。
“臣替河东百姓谢恩。”
“先别谢。粮到了再谢。”
皇帝转向我们。
“南仓今日开库，逐袋验粮。谁拦，先押谁。”
许丰年嘴唇颤了颤。
“陛下，仓库粮袋堆叠，尽数查验，恐误发运。”
我捡起地上的册子。
“不误。您那边刚说三日前发走，这边又怕今日耽误，到底哪一批急着投胎？”
他瞪住我。
曹进忠闭了闭眼。
皇帝让御史跟查，禁军护仓。
我拿回了腰牌，却没拿回私印。
陶玉把印匣收走。
“查完再还。”
“那我这几日签账怎么办？”
“按手印。”
“我怕手印也跑去河东吃粮。”
她看我一眼。
“这次我盯着。”
出宫前，我先去了许如意的院子。
她禁足，门口站着守卫，屋里还燃着香。
莲香跪在廊下，袖口被撕开，胳膊上留着几道指痕。
许如意隔着帘子发话。
“那九十两，是莲香私自收的。沈总管要查，带她走。”
莲香抖得牙齿打战。
“主子，您说银子不够买整匣，叫奴婢再去催一车……”
帘子被掀开。
许如意抓起桌上的杯子，砸在她脚边。
“贱婢！谁教你攀咬我的！”
我让守卫把莲香带到一旁。
“常在，奴才来取出宫采购的手谕。”
“烧了。”
“何时烧的？”
“忘了。”
我看向陶玉。
陶玉提笔。
“记，许常在自认焚毁出宫手谕。”
许如意扑到门边。
“你敢记！”
陶玉笔没停。
“又记，许常在阻止记供。”
许如意两只手抓住门框，指甲刮下一层漆。
“沈有福，你不过是伺候人的奴才。我父亲若倒了，你也别想好过！”
我望向她脚上的绣鞋。
鞋面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
“您放心。奴才这人有个毛病，谁说让我不好过，我就把他那页账多看两遍。”
她抬脚踢门。
“滚！”
“这句不记。”
陶玉抬头。
“为何？”
“太常见，不费纸。”
出宫路上，钱顺抱着一包东西等我。
“师父，您膝盖伤着，我给您备了软垫。”
我掂了掂。
“怎么这么沉？”
他解开包袱。
里头两块木板，铺着棉花。
“跪的时候，瓷片扎不进去。”
我沉了一口气。
“钱顺。”
“哎。”
“你就不能盼我少跪两回？”
他想了想。
“那我下回给您做高点，跪着也比他们站着高。”
陶玉从旁边走过去，嘴角压了两次才压住。
到了南仓，许丰年已经站在库门前。
他身边多了两个仓吏，脚边放着一盆水。
“沈总管。”
他拱手。
“仓储重地，先净手。你方才摸了罪证，莫污了御粮。”
我看了眼水盆。
水面浮着一层油。
再看库门，门闩刚换过，木屑还卡在缝里。
我没伸手。
“许大人这么讲究，先洗您的。”
他脸上的笑停了。
我退开一步，向禁军道。
“请查这盆水。再查库门背后。”
仓吏转身就跑。
钱顺抱着木板追上去，往他脚下一塞。
那人摔了个结实。
门被撞开。
一股灯油味直往鼻子里钻。
许丰年脚底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他。
“别倒。”
“还没点呢。”
【第六章】
库门后摆着三罐灯油。
门边麻绳浸得发亮，一头通到粮堆底下。
被钱顺绊倒的仓吏趴在地上，满嘴灰。
“不是小人放的！”
我蹲下，拿起他手边的火折子。
“那是粮食自己想开灶？”
许丰年退了半步。
“仓中防潮，常备灯油，不能凭这个便定放火之罪。”
“防潮用灯油？”
陈守实挤上来。
“许大人，下官在河东住了三十年，您这法子教我，我回去把河点了。”
御史看着他。
陈守实擦了擦嘴。
“臣又失仪。”
禁军押走仓吏，另有人取水浸灭引火绳。
我站在粮堆前，伸手按了按袋子。
最外头的麻袋鼓胀，谷粒从针孔里露出来。
许丰年找回了声音。
“粮在这里，沈总管还要怎么查？”
“上秤。”
“十袋抽一袋便可。”
“十袋抽九袋。”
他下颌收紧。
“你故意找事？”
“剩下一袋拆开。”
钱顺搬来秤。
陶玉负责记数。
第一袋，两百斤。
第二袋，两百斤。
第三袋，两百斤。
许丰年抬起下巴。
“如何？”
我割开第三袋。
上面是米。
往下掏，还是米。
钱顺看我一眼，想说话，又把嘴闭了。
我把袋子整个倒在席上。
谷粒滚开，底下没有掺东西。
许丰年转身面向御史。
“微臣掌粮多年，不敢有一日懈怠。今日平白受此羞辱，请御史为微臣作证。”
我抓起一把米，闻了闻。
没有霉味。
捻开一粒，断口也正常。
钱顺把嗓子压得发细。
“师父，是不是咱们真查错了？”
我抬眼，看到粮堆后面的墙。
墙脚灰白。
粮袋贴墙的那一面，却全沾着新泥。
“这些粮何时入仓？”
仓吏答得很快。
“上月初八。”
“昨日下雨前后，可搬过？”
“未曾。”
我抬手，指向墙边。
“那南仓的墙，还会自己长脚，去外头踩一趟泥？”
仓吏的喉结上下滚动。
许丰年横过来。
“仓库地湿，麻袋沾泥也稀奇？”
“地湿？”
我蹲下摸了摸地。
指尖全是干灰。
“许大人，您的地挺懂事，只湿袋子，不湿鞋。”
陈守实已经绕到粮堆后头。
他从袋底扯下一根红线。
“同裕粮行的扎口线。”
许丰年袖子一抖。
我把粮行昨日收货票拿出来。
票边，也缝着一根红线。
那是同裕粮行为防货票混乱，留的样绳。
“仓里粮不够，临时借粮来充数。许大人这三天，很忙啊。”
许丰年咬牙。
“粮是朝廷的，麻袋何处所出有何关系？”
“没关系。”
我转身看向御史。
“既然是朝廷的，立刻装车，发往河东。”
许丰年猛地抬手。
“不可！”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那只手僵在半空，又往回收。
“尚未验完。”
我把刀递给钱顺。
“验一袋，装一袋。”
粮仓外，车轮很快压出了声响。
五袋刚搬上车，仓门口便冲进来一个胖掌柜。
他扑到车辕上，两条胳膊死死抱住粮袋。
“不能拉！不能拉！这都是我家的米！”
许丰年闭了闭眼。
我站在门边，伸手请他看。
“许大人。”
“您的粮食，长家属了。”
掌柜喘着粗气。
“说好只借半日，摆给上头看看！怎么就往外拉！”
御史的笔尖戳破了纸。
许丰年一脚踢过去。
“胡说什么！本官何时借过你的粮！”
掌柜被踢翻，坐在泥里，手还抓着车辕。
“您女儿的宫人昨夜拿着您的帖子来借，说若误了事，就抄我的铺子！”
他从怀里掏出借据，抖得纸张哗哗响。
“曹公公也盖了印！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我伸手接过借据。
上头三枚印。
许丰年。
曹进忠。
还有许如意让莲香按下的指印。
钱顺站在我身边，吸了口气。
“师父，这回还是巧合吗？”
“是。”
我把借据递给御史。
“他们三位，恰好在同一张纸上团聚了。”
【第七章】
南仓实际存粮七万斤。
其中六万斤，是昨夜从同裕粮行借来的。
原定的三十万斤赈粮，除去许如意先卖的三千斤，其余二十九万七千斤，分批运进了京西的永盛货栈。
货栈东家，正是许丰年的舅兄。
掌柜把账册交出来时，两只手抖个不停。
“草民只管借粮，不知道赈粮的事。”
我翻了翻他的放贷账。
“给灾民卖米，昨日一斤多少钱？”
“十三文。”
“前日？”
“九文。”
“入货多少？”
掌柜不说话了。
陈守实从旁边伸手，揪住他的衣领。
“你卖十九文，我都找你买过！拿的是县里凑的银子，你说什么来着？”
掌柜嘴皮发白。
陈守实替他接上。
“你说，嫌贵就叫他们少吃。”
他把人推给禁军，手背的筋还绷着。
“我不打你。我要留着这双手发粮。”
我让钱顺去请车马，把借来的六万斤先登记征用，按查实的进货价由官府结算，借粮和哄抬粮价分别查办。
钱顺点头。
“不能让灾民等他们吵完。”
“去。”
他转身跑了几步，又折回来。
“师父，那您的垫子……”
“先垫车轮！”
午后，永盛货栈被封。
可货栈里已经空了。
地上只剩下谷壳和麻绳。
禁军领队走出来。
“货栈的人说，天亮前转运走了，往通州码头。”
许丰年被押在车旁，嘴角动了动。
“沈总管，三十万斤粮，你总不能说没就没。”
我看着他。
“您知道去哪儿了？”
“本官怎么知道？”
“那您笑什么？”
“你连笑也要管？”
“奴才不管。”
我让人拿来永盛的车马簿。
“但您笑一次，我多翻一页。”
车马簿记着二十六辆车。
每辆车装货四千斤。
二十六辆，十万四千斤。
距离二十九万七千斤，还差十九万三千斤。
陈守实趴在账上算了两遍。
“还有一批车？”
“或者没走码头。”
陶玉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半张烧剩的票。
“夜里搬走的是盐袋。”
我接过残票。
票上写着盐货暂存，东郊义庄。
钱顺打了个哆嗦。
“把粮搁死人那儿？”
我看向许丰年。
他扭开了头。
“死人不吃，也不会喊短斤少两，挑得好。”
禁军正要分兵，一名宫中内侍骑马赶来。
“陛下口谕，沈有福即刻回宫！”
我手里的票还没放下。
“何事？”
内侍避开我的眼睛。
“许常在说，您与莲香私tong，因求而不得，才构陷许家。”
钱顺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师父？”
我抬手摸了摸额头。
“对。”
“私tong？”
“对。”
他转头看陶玉。
“女史，宫里招人的时候，真没验过吗？”
陶玉咬住下唇，把脸转开。
我把残票交给禁军领队。
“你们去义庄。我回宫，给常在补点见识。”
车刚到宫门，便听说许如意撞柱了。
没死。
柱子没事。
扶她的宫女扭了腰。
我进殿时，她额角缠着纱布，跪在皇帝脚边。
“臣妾宁死，也不能看忠臣受冤！”
我在她身侧跪下。
“常在，您这次撞得比上次吃粥扎实。”
她抬起头。
“你与莲香往来的信，已经找到了！”
陶玉把一封信递到我面前。
信纸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信里约莲香夜半相会，还说许常在不肯受我摆布，必要让她吃尽苦头。
皇帝揉着眉骨。
“沈有福，你说。”
我读完，抬头看向许如意。
“常在。”
“这信您找谁写的？”
她扬起下巴。
“你自己写的，你问我？”
我指向最后一行。
“这里写，事成后，我带莲香出宫，生他七八个孩子。”
殿内连呼吸声都停了。
我把信举高些。
“陛下。”
“奴才若有这本事，您还查什么赈粮。”
“先查净身房。”
【第八章】
皇帝手里的茶盖落进杯里。
他没看我，先看曹进忠。
“当年是谁送他验身的？”
曹进忠额角冒出汗。
“老奴。”
“验过？”
“验过。”
“那这信怎么回事？”
许如意抢着开口。
“是他哄骗莲香！宫女不懂，信了他的鬼话！”
我点头。
“莲香不懂，您也不懂？”
她嘴唇张了张。
我又把信翻过来。
“纸是常在宫里本月新领的，右下角有库号。墨是新贡的松烟墨，奴才房里用的是旧墨锭，磨出来带砂。”
陶玉接过信。
“纸号属实。”
“字也不是奴才的。”
许如意马上道。
“你故意换了笔迹！”
“奴才没这个耐心。”
我指了指那个沈字。
“奴才写名字，最后一点总往外撇。这信里收在里头，和您昨日的领珠单一模一样。”
她猛地把手藏进袖子。
陶玉取来领珠单，两张纸放到一处。
敬嫔今日也在。
她瞧了一眼，放下茶杯。
“许妹妹，你若真想害他，好歹请个写字不收钱的。”
许如意转头瞪她。
敬嫔往皇帝身后挪了半步。
“臣妾没说什么。”
皇帝盯着许如意。
“你父亲挪了粮，你替他伪造书信。许氏，你是来侍奉朕，还是来替许家开门？”
许如意抓住他的袍角。
“臣妾只是怕！沈有福步步紧逼，他说要毁了臣妾！”
“奴才说的是查账。”
“你查下去，臣妾还有活路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
皇帝将袍角从她手里抽出来。
“所以灾民就该没活路？”
她伏在地上，肩膀抖了起来。
曹进忠叩首。
“陛下，许氏入宫日浅，不知轻重，此事还是以寻粮为先。”
皇帝看向他。
“你很急。”
“老奴忧心灾情。”
我把同裕粮行的借据呈上。
“那请曹公公先解释，为何借粮充仓，需您盖印。”
曹进忠没碰借据。
“私印被盗。”
“几时发现？”
“今日。”
“谁盗的？”
“尚不知。”
我看向皇帝。
“陛下，奴才那枚旧印，也是在今日丢的。看来宫里今日的贼，只偷替人担责的印。”
曹进忠的眼睛终于落到我脸上。
“有福，你真要如此？”
我跪直了。
“师父，您当年打我手，说一粒米也得记账。”
“奴才记了十五年。”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一下。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禁军领队跪在门口。
“陛下，义庄找到粮了，共十九万三千斤。另有十万四千斤，已拦在通州码头。”
许丰年被押进殿时，官帽歪在一边。
他一进门，先看曹进忠。
曹进忠闭着眼，没应。
“陛下，臣只是奉命调运！”
许丰年跪下就喊。
“是曹进忠！他要臣把粮换成银，说宫里用得着！”
曹进忠猛地睁眼。
“许丰年，你敢血口喷人！”
“你收了四千两！你说只要献上一批好珠子，让如意得宠，谁也不会查！”
许如意跪在一旁，指头抠进地毯。
“父亲……”
许丰年转头。
“闭嘴！若不是你非要那匣珠子，私自卖粮，怎会闹到今日！”
她看着他，嘴唇抖了半天。
“是您说，入了宫便不能寒酸。”
“是您说，我得宠了，家里才有出路。”
“我让你买珠子，没让你把沈有福逼到御前！”
皇帝一掌拍在案上。
“够了！”
殿内全跪了下去。
他望着许家父女，目光又落到曹进忠身上。
“三十万斤粮，尔等从里头挑珠子，挑前程，挑人情。”
“就没一个人，挑出碗饭。”
曹进忠忽然往前爬了两步。
“陛下，老奴有密奏。”
他抬起头，眼角挤出泪。
“此事牵涉宫中体面，求陛下屏退左右。”
我手指在膝上收紧。
他还有最后一张纸。
果然，他从怀里取出一份黄封文书。
封口上盖着御印。
“这些粮。”
“是奉旨卖的。”
【第九章】
许丰年猛地抬头。
许如意也忘了哭。
皇帝望着那份黄封文书，没伸手。
“拿来。”
陶玉接过去，拆开封口。
我跪在下头，听见纸页展开的声音。
曹进忠额头抵着地。
“前月宫中修缮，内库缺银。陛下准老奴售旧粮，补修缮之用。老奴一时糊涂，错将待赈粮划入旧粮，实属失察，并非有心贪墨。”
许丰年立刻接上。
“臣正是奉曹公公所传旨意办事！”
我把掌心压在地上。
砖缝里有砂，扎着手。
这份旨意若是真的，查账就成了查皇帝。
许丰年知道这一点。
曹进忠更知道。
他拿着这张纸，把自己往皇帝脚下塞。
皇帝捏着文书，许久没说话。
曹进忠抬起半张脸。
“老奴有罪，但老奴一片心，全是为陛下。”
我想开口，舌尖抵到牙后，又停住。
陶玉站在案旁，忽然出声。
“陛下，这份旨意有副本。”
曹进忠看向她。
“自然有。女史查过便知。”
陶玉转身取出内廷收发册。
“原旨准售北库陈粮一万斤。所得银两，用于修补太后宫外的排水沟。”
曹进忠的手指在袖边蜷了一下。
皇帝把黄封文书摊平。
“朕记得。”
我抬起头。
“陛下，能否让奴才看一眼？”
文书递到我手里。
纸上写的是准售仓中旧粮三十万斤。
一万，改成了三十万。
北库，变成了仓中。
不是添两笔就能改出来的。
整张正文都换了。
留下的，只有原先盖印的末尾一截。
我把文书迎着窗光举起来。
拼接处很薄，浆糊磨平，平放时几乎看不出。
可透过光，能看见一道横缝。
曹进忠盯着我的手。
“有福，御前文书，不许损毁。”
“奴才不撕。”
我让钱顺拿一根细竹签。
他跑得太急，差点跪进殿里。
竹签递上来，我沿着背面接缝挑开一线纸边。
薄薄的一层卷起。
皇帝坐直了。
“曹进忠。”
曹进忠叩头。
“老奴不知！”
“你方才还说是奉旨。”
“定是下头的人擅自改换，老奴年老眼花……”
我放下文书。
“师父，您昨日还嫌我写的亏字不够端正，怎么今日就只看不清圣旨？”
他看着我，嘴角抽动。
“你住口！”
“您教的，账目不清，当面问明。”
“我让你住口！”
他扑过来，伸手抓文书。
禁军一步上前，按住他的肩。
他膝盖滑过砖面，衣摆卷了上去。
钱顺把文书护到背后，闭着眼站得笔直。
“我师父不住！”
殿里一静。
钱顺睁开一只眼。
“他说得对。”
皇帝把文书收回案上。
“传曹进忠身边经手文书之人。”
曹进忠的背弯了下去。
“陛下，老奴伺候您三十年……”
“所以朕让你管御前文书，不是让你裁圣旨。”
禁军押进来一个小太监。
正是值房里跟着曹进忠的亲信。
他刚进殿，便瘫坐在地上。
“奴才只是奉命糊纸！字不是奴才写的，印也不是奴才盖的！”
曹进忠猛地回头。
那小太监爬着往旁边躲。
“曹公公，您说出了事是许大人担着！”
许丰年从地上蹿起来半截。
“你说什么！”
禁军把他按回去。
我取出昨日的运车记录。
“陛下，三十万斤粮，自南仓到永盛货栈，每车都有货栈签收。今日找回二十九万七千斤，另三千斤中，粮行剩余一千八百斤，已封存。”
“卖给百姓的一千二百斤，有零售账，可以逐户核。”
我再呈上银票。
“卖粮九十两，买珠八十二两，剩八两在莲香住处搜得，莲香称是许氏所赐。粮、银、物，均有着落。”
陶玉接着呈账。
“曹进忠收受许家银四千两，分存两家银铺。存银票在其寝房暗格，银铺掌柜已经画押。”
许丰年额头上的汗滴进眼里，他抬袖子擦了三回。
“那是往来借款。”
我看向他。
“借据呢？”
“口头约定。”
“期限呢？”
“未定。”
“利息呢？”
“没有。”
我点了点头。
“许大人，您什么时候也这么借奴才四千两？”
皇帝没笑。
曹进忠的肩却抖了起来。
他忽然对着我哭。
“有福，你就一点旧情也不念？”
我看向他脸上的皱纹。
十五年前，我头一次穿宫里的衣裳，袖子长出半尺。
他拿剪刀裁了，把余下的布给我包脚。
我一直记着。
此刻，他还是拿那双手，伸过来抓我的袖口。
“没有我，你早饿死了。”
我没退。
“当年那批孩子，官府拨过安置粮没有？”
他手指停住。
我把卖身契翻到背面。
“您记账的习惯一直没变。纸舍不得浪费，背面也用。”
背面一行小字。
收童二十一，抵粮四百二十斤。
陈守实站在殿角，嗓子发紧。
“那年朝廷有令，收留幼童者，每人拨安置粮二十斤，不得转卖，不得役使。”
曹进忠的手从我袖口滑下去。
我把纸放在他面前。
“您领了我们的粮，又把我们卖了。”
“后来给我一碗姜汤。”
“这账，您叫我念十五年？”
他嘴唇哆嗦，半个字没吐出来。
许如意忽然爬了过来。
她抱住我小腿，纱布歪到耳边。
“沈总管，我把珠子退了！我还有银子，全给你！”
我低头看她。
她抬起两只手，急着摘耳坠。
摘不下来，便扯。
耳垂渗了血。
“给你，求你替我说句话。我再也不争了，我什么都不要……”
我把腿抽出来。
“常在。”
“您早晨那碗粥，三粒米。”
“您觉得少，便要我的命。”
“河东有人两日没吃一粒，您拿他们的粮，给耳朵添了两颗珠子。”
她手里的耳坠掉在地上。
一颗滚到许丰年膝前。
许丰年低头看着，忽然伸手推开。
“不是我。”
他把那颗珠子推得更远。
“不是我让她买的。”
皇帝站起身。
许如意扑向他的鞋，又被禁军拦住。
“陛下！臣妾知道错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前爬，裙摆压在膝下，几次都没撑起来。
曹进忠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三十年。
许丰年还盯着那颗珠子。
皇帝下旨。
许氏废位，移交刑部。
许丰年革职。
曹进忠夺牌。
涉案家产封存，粮款追缴，伪诏、侵吞赈粮、买卖灾童，逐项审办。
谁的罪，谁认。
谁伸过手，谁留下名字。
许如意被拖到门口时，回头看我。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捡起她掉下的帕子，递给押送的宫女。
“奴才知道您会告状。”
“没想到您告得这么省事。”
她怔住。
我指了指案上的账簿。
“原本还愁，怎么把户部的人请到御前。”
“您一碗粥，全请来了。”
【第十章】
粮车出城时，我站在门洞底下，裤腿被风吹得贴住膝盖。
伤口又裂了。
钱顺看了一眼，伸手来扶。
“师父，您坐着吧。”
“不坐。”
“腿都抖了。”
“那是催车。”
他抬头看了看停在我身边的马车。
车夫还在绑缰绳。
钱顺点头。
“您催得挺有节奏。”
陈守实走过来，将一碗粥递给我。
粥刚从城门口临设的大锅里盛出，米粒挤在一处，碗沿烫手。
“先吃一口。”
我接住。
“你们还没走？”
“等最后一批封条。”
他抬手指了指车。
“这回按袋编号，县里收粮，当着灾民开袋。剩下多少，每日贴在粥棚外。有人想偷，先得让整条街的人闭嘴。”
我低头吹粥。
“别写得太文绉绉。”
“怎么写？”
“今日来米多少，煮了多少，剩多少。别写恩泽广被四个字，百姓没法拿它下锅。”
陈守实笑出了声。
“记下了。”
钱顺蹲在一旁，数着米袋上的结。
数到第十七袋，他忽然回头。
“师父，您看，全是双结。”
我点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绳，给自己腰带也打了个双结。
“以后我的钱也这么封。”
“你有钱？”
“本来有。”
他摸了摸空钱袋。
“买木板花了。”
我把自己那袋碎银扔给他。
“垫子算公用，回头报账。”
他接住，眼睛立刻睁大。
“那能报两份吗？您一副，陶女史一副。”
身后传来陶玉的声音。
“我用不着。”
钱顺的手僵在钱袋口。
她把一只木匣递给我。
“你的旧印找到了。在曹进忠藏文书的柜子里。”
我打开。
旧印边角缺着一小口。
熟悉得硌手。
匣子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是当年我们那车孩子的名册。
二十一个名字。
有十二个旁边，另添了如今所在的宫署。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陶玉说。
“活着的都寻到了。案子要核旧事，明日会一一问话。”
我把名册收进怀里。
“周来宝呢？”
“旧档记着葬在西坡。坟簿还在，有编号。”
我咽下那口粥，喉咙被热气烫得发紧。
“劳烦了。”
她伸手。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四张纸。”
钱顺抬起头。
“女史，您怎么还记着！”
陶玉看他。
“你师父自己说，账不能乱。”
我从钱顺怀里抽出一小块银子。
“赔。”
她没接银子，拿走了钱顺包袱里新买的一刀纸，从中数出四张。
“多的不收。”
钱顺看着剩下的纸，往怀里塞得紧紧的。
“师父，我怎么觉得，咱们以后归她管？”
我端起粥。
“少说两句，还能省纸。”
车队开拔前，陈守实从怀里拿出一只小布包。
里头装着半块硬饼。
边角发黑，掰开时掉渣。
“来京前，我娘塞给我的。她说到了京城，别一张嘴只知道求人，先把自己喂饱。”
他把饼掰成三块。
我一块。
钱顺一块。
他自己一块。
钱顺咬了一口，牙差点没收回来。
“陈大人，您娘这饼，能当城砖。”
陈守实点头。
“能。她牙口还好。”
我蘸着粥，把饼泡软。
粮车一辆接着一辆过门。
车轮压过石缝，麻袋晃动，封条在风里翻着边。
陈守实上马前，朝我拱了拱手。
“等粮到了，回你一封信。”
“别光写信。”
他勒住缰绳。
“还要什么？”
“收粮凭据。”
他仰头笑了几声，拍马跟上车队。
“少不了你的！”
案子在三日后查清了第一批账。
许丰年在京外还有两处粮栈。
押下的粮不只此次赈济，还有从前借调后没归仓的。
他起初还喊冤。
银铺存票、车夫口供、仓吏领条，一件一件摆到面前，他最后只问了一句。
“能不能留我女儿一命？”
许如意就在隔壁听审。
她隔着屏风喊。
“银子都是你让我花的！你自己认，别攀我！”
许丰年撑着案角，慢慢坐到了地上。
这一次，他没再喊她闭嘴。
曹进忠认得更慢。
直到从旧柜里取出十二张灾童转卖契，他才把手按到供纸上。
给他递笔的小太监，正是那日护着文书的钱顺。
曹进忠问。
“你师父呢？”
钱顺把笔往前送了送。
“在算抄来的家产能买多少粮。”
“他不来看我？”
“他说，您教他，正事没办完，不许乱跑。”
曹进忠捏着笔，许久没落下。
钱顺又补了一句。
“他还说，姜汤的钱，十五年里给您的孝敬，够还了。”
笔尖终于落到纸上。
那份供词送回来时，曹进忠名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墨在纸边结成一团。
我没多看，交给陶玉归档。
许丰年与曹进忠所犯罪证，经三司核实，按律判了死罪，待复核执行。许氏侵吞赈粮、伪造书信、串供灭证，逐罪并审，判入官作服役，所得抵偿赃银。未参与的家眷分别核验，没跟着一锅端。
皇帝在结案文书上落笔时，问我。
“许氏如今如何？”
陶玉答。
“今日在官作分米。”
“会分吗？”
“起初说手疼，少称了半斤，被管事退回去重称。”
皇帝停了一下。
“让她称明白。”
我站在旁边，没接话。
他忽然看向我。
“沈有福。”
“奴才在。”
“你这回有功。想要什么？”
我跪下。
膝盖刚碰地，皇帝便皱眉。
“不是伤着？”
我又站起来。
“习惯了。”
“说。”
“请陛下准奴才在内务府设复核簿。支粮的人、验粮的人、盖印的人，不能是同一拨。凡改账，原字留着，另附缘由。”
皇帝把笔搁下。
“朕问你想要什么，你又给朕添活。”
“那奴才换一个？”
“说。”
“赏银。”
皇帝看了我半晌。
“前头说得那么正经，最后还是银子？”
“复核簿设了，奴才往后要多干三个人的活。不先把工钱谈妥，怕以后没机会。”
陶玉低下头，翻页的手停了好一会儿。
皇帝抄起一份空白折子，往我怀里一扔。
“自己写。”
我接住。
“写多少？”
“按功。”
“这两个字，可宽可窄。”
“沈有福。”
“奴才写少些。”
“滚出去写！”
我捧着折子出门，钱顺迎上来。
“师父，挨骂了？”
“涨工钱了。”
他眼睛发亮。
“挨骂还能涨？”
“下回你试试。”
他立刻往后退。
“徒弟嘴笨，怕只领着前半截。”
回到内务府，门口排着一长溜人。
有来补票的。
有来认错的。
还有来退东西的。
从前送出去没人记得的旧账，今日全长了腿，自己跑回来。
我坐下，端起茶。
第一位上前的是膳房管事。
他把一叠票据摆在桌上。
“沈总管，这是本月菜钱。”
我翻到第一张。
“冬瓜，八十两？”
他膝盖一弯。
我抬手。
“先别跪。”
“奴才这就改！”
“也先别改。”
他额头上的汗滚下来。
我把票据推回去。
“把冬瓜请来。”
他张着嘴。
我拿起笔，在复核簿第一页写下八十两三个字。
“这么贵的冬瓜，想必也有话要说。”
钱顺在旁边没绷住，笑得肩膀直抖。
我瞥他一眼。
“去，备碗粥。”
他立刻站直。
“放多少米？”
我抬头看他。
他抱着食盒就跑。
“三粒不够，徒弟知道！”
门外的阳光落在桌角。
陶玉送来的四张退纸压在印匣下。
我揭开茶盖，喝了一口，又把那张冬瓜票按到最上头。
“下一位。”
“谁家的鸡，会下金蛋？”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