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结束后，我第一次摘下帽子，陪陆承舟参加结婚纪念宴。
刚坐下，他的小师妹就把一张照片投上了大屏。
照片里，我蹲在浴室地上，捧着一把脱落的头发哭得发抖。
许知箬举着话筒，笑得直不起腰：
“猜猜这是谁？陆太太现在洗一次头，比我家猫换季掉得还多！”
满桌的人都笑了。
陆承舟伸手去关投影，语气却带着笑：
“行了，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给她留点面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那天，他蹲在我面前，说要拍下来记录我的康复过程。
他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看，就知道这些苦都熬过去了。”
原来不是陪我回头看。
是拿给别人看。
我摘下婚戒，放在他面前。
……
陆承舟把戒指推回来。
“先戴上，长辈都在，这件事回家再谈。”
我看了看戒指，没有碰。
那天化疗结束后，手一直肿着，戒指取下来其实费了不少力气。戒圈内侧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血印。
“我手疼。”我说：“先放你那里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才注意到我的手。
“等会儿我去拿冰袋。你别跟知箬计较。”
许知箬已经从台上下来，挤到我们中间。
她把话筒放在桌边，屏幕上那张照片还没撤干净，半张脸停在幕布上。
“嫂子，我嘴欠。你要生气就骂我，别怪师兄。”
她说着，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过来。
照片下面写着：康复实录，第一期。
“我就是想让大家看看你有多不容易。”
满桌的人听见这句，刚才笑过的几位开始劝我。
有人说知箬年纪小，有人说她是为了活跃气氛。婆婆坐在主位，隔着两张椅子看我。
“纪念宴闹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承舟亏待你了。”
我把手机推回许知箬面前。
“照片发给过谁？”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就发在我们师门群里，大家都认识师兄。”
“群里有多少人？”
“二十来个吧。嫂子，你要统计人数啊？”
我又问：“原图还在谁手里？”
陆承舟替她答了。
“我拍的，只传给过知箬。她做纪念视频用。”
我看向他。
“做之前，谁问过我？”
他的笑淡了些。
“今天请的都是熟人，没人会往外说。”
许知箬立刻接话：
“放心，我知道嫂子脸皮薄，现场也没录视频。”
她左手还握着手机。录制页面的小红点亮着，屏幕朝向桌面，只有我这个角度看得见。
我没有拆穿她。
陆承舟拿起戒指，想替我戴回去。我把手收进袖子里，他的手停在半空。
“先放着。”我说：“等消肿再戴。”
那句话给了他台阶。他把戒指揣进口袋，转头叫服务员撤掉投影。
散席时，许知箬追到门口。
“嫂子，我把那段删了，你就别让师兄难做。”
她当着我的面点了删除，随后把手机递给陆承舟看。
他接过去，只扫了一眼。
“好了。以后别拿她开玩笑。”
许知箬应了，手却按住了手机侧边的音量键。
上车后，陆承舟将我的外套盖在膝上。
“你想要什么补偿，明天我陪你去买。”
我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头发。长出来的新发还短，贴不住耳朵。
“我明天要复诊。”
“几点？我送你。”
我报了时间。他看了眼手机，说行。
车开到楼下，他的手机连上车载蓝牙。
许知箬的语音自动播了出来。
“师兄，完整版我没放，已经够给嫂子留面子了吧？”
陆承舟立刻断开蓝牙。
车里静了片刻，他才说：
“她一向说话没分寸，你别顺着她往下想。”
我把外套还给他。
“完整版是什么？”
陆承舟没回答，先替我解了安全带。
“太晚了。你明天还要复诊。”
我下车时，他跟了过来。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戒指，又拿出手机，给许知箬回消息。
2.
“完整版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电梯还没到六楼，陆承舟已经把手机放下。
“她喜欢夸大，根本没有别的东西。”
到了家，他先去厨房烧水，又把我惯用的杯子拿出来。水烧开前，我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
“把你手机里那些东西都删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没怪你。她现在刚结束治疗，受不了刺激。”
几个月前，治疗最难熬的那段日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天我吐得喝不下水，他把药盒上的服用时间写在便签上，贴满冰箱。半夜睡醒，还会过来摸摸我的额头。
我曾以为，等病好了，我们会一起把那些便签撕掉。
水烧开了。陆承舟端着杯子进来，见我站在桌旁，替我拉开椅子。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以后不会再发生。”
“她听见了吗？”
他把杯子放稳。
“知箬知道自己错了。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说：“我想知道那段视频是什么。”
他抬手按了按额头。
“你今天已经够难受了，别再折腾自己。”
我没继续问。第二天复诊需要的报告还在书房，我去拿时，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是五年前我们领证后，在医院门口拍的。我那时刚查出病，他买了两杯热豆浆，照片里的我还在笑。
陆承舟跟进来，把照片收进抽屉。
“这两天你先别看群消息，我来处理。”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治疗期间，婆婆担心我不能生孩子，来家里劝过他离婚。他让我留在房里，自己在外面陪她说了很久。
后来我问起，他只说：“妈就是怕你累，没别的意思。”
婆婆此后再来，依旧当着我的面问医生有没有说过复发概率。他每次都等她走了才安慰我。
第二天早上，车停在医院楼下。
陆承舟接了个电话，声音从车窗那边传进来。
“稿子先别发。她还没看。”
他挂了电话，告诉我要去一趟工作室。
“复诊我陪你到门口，知箬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昨天的视频有个同事误会了她，她怕影响项目。”
我看着他。
“照片里的人是我。”
“我知道。”他伸手替我拿报告，“我回来接你。”
候诊时，许知箬给我发来一长段消息。
她说自己熬夜做纪念视频，本意是想让陆承舟高兴。她还截了一张聊天记录，证明师门群里的照片已经撤回。
截图最下方有一条被截掉一半的消息。
有人问：前几期要不要也撤？
我放大看了很久，直到叫号声响起。
医生对照了报告，问我最近睡得怎么样。我说：“不太好。”
她在病历上写了两行，提醒我按时吃饭，别因为复诊结果稳定就硬撑。
从诊室出来，我给陆承舟发消息，问他几点到。
他没有回。
四十分钟后，许知箬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她坐在工作室门口，眼睛红红的，披着陆承舟那件深灰色外套。
配文只有一句：还好有人信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去药房取药。轮到我时，窗口问：
“家属呢？这项用药调整，最好让他也听一下。”
我打了陆承舟的电话。
铃响了很久，接电话的是许知箬。
“嫂子，师兄正替我开会。你那边急吗？”
3.
“医生要跟他说两句话。”我说。
许知箬停了一会儿。
“那你先把电话给医生，我来帮你记。”
药房的人已经叫下一位了。我向旁边让了让，告诉她不用。
她却没挂。
“嫂子，昨天那个视频，师兄看过剪辑版的。”
我握着电话，没出声。
“他说你会理解，大家也是想替你高兴。”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我退到墙边。
“他现在能接电话吗？”
“我去问问。”
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陆承舟压低的声音：
“她如果问视频，你先别提别的。”
许知箬把电话递给了他。
“检查做完了？医生怎么说？”
我把药盒上的调整事项念给他听。他听得认真，让我重复了一遍，又说晚饭会早点回来。
挂电话前，他补上一句：
“视频的事，你回家问我，别再找知箬。”
我看着手里的药袋，想起昨晚他也说过这句话。回家以后，他大概又会说我刚复诊，应该早点休息。
下午，婆婆来了。
她拿着一个保温桶，说是给我炖的汤。坐下没多久，便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纪念宴的合照。我站在边缘，头发还没盖住耳朵，许知箬站在陆承舟身边，两个人都笑着。
“我让承舟找人把你那张照片处理了。”
她指着合照里的我。
“你还病着，就别总想着跟年轻人争高低。”
我将手机还给她。
“宴会上的照片，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知箬玩过头，承舟已经说她了。”
婆婆揭开保温桶，拿勺子盛汤。
“她在承舟工作室做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没喝汤，问她：
“如果有人把您的病历放在宴会上，您会怎么想？”
她把勺子搁下。
“我又不会让人拍那种照片。”
这话说完，她似乎也觉得重了，转而劝我多养身体。
我送她到门口。电梯没来，她又说：
“承舟为你的病花了不少心思，别让他夹在中间。”
门关上后，我去洗碗。保温桶底下压着一张收据，是婆婆早上打包来的鸡汤。我盯着那张票看了片刻，把汤倒进碗里，放进冰箱。
晚上陆承舟回得很晚，手里提着一家我喜欢的面包店的纸袋。
“你以前排队总买不到，我绕路去取的。”
我接过袋子，摸到里面还是温的。
“知箬的事处理好了？”
“嗯。她今天挨了批评，哭了一下午。”
他从口袋里取出戒指，放在桌上。
“你手好点了就戴上。妈今天来过，见你没戴，给我打了电话。”
我问：“那段视频呢？”
陆承舟把纸袋往我面前推了推。
“删了。我当着她的面看着她删的。”
“昨天在宴会上，她删的是手机里的哪一段？”
他终于抬头看我。
“你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
我把纸袋打开，里面是红豆面包。我们刚结婚时，每次吵架，他都会买这个回来。
有一回我问他怎么总能买到，他说店员认识他，愿意替他留。
现在我知道，他也记得去买。
陆承舟见我没再问，伸手替我把包装纸掀开。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知箬。他看了一眼，拿着手机去了书房，关门前对我说：
“你先吃，工作上的事。”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里面说：
“那一份放我这里，别再让别人看见。”
4.
第二天早上，我在洗衣机旁找到一张折起来的打印纸。
陆承舟昨晚换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纸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上面是视频制作的进度表，标题写着《一起熬过的日子》。
第一期旁边标着已发布。
第二期的备注是：浴室原片，待确认。
第三期的备注是：复诊惊喜，结尾补拍。
我看了很久，才听见陆承舟走近。
“你在看什么？”
他看见那张纸，伸手来拿。
我递给他，问：“第一期发在哪里？”
“师门群。已经撤了。”
“第二期的原片是谁拍的？”
他把纸对折。
“我拍的。那天你答应过让我记录。”
那天我蹲在浴室，哭得说不出话。他问能不能拍一张，以后康复了再一起看。我点过头。
“我答应你拍给我们看。”
陆承舟没有接话。
门铃响了。许知箬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只纸盒。
“师兄，母带我带来了，省得你不放心。”
她看见我，立刻解释：
“嫂子也在啊。师兄让我把项目资料送过来。”
纸盒里装着硬盘，还有一张烫金卡片。卡片上印着一家公益机构的名字和下周的分享会日期。
许知箬把卡片抽走，笑着说印错了。
陆承舟让她先回去，她却坐到了餐桌边。
“嫂子，我昨天想了很久。你骂我一句吧。”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一直不说话，师兄夹在中间，也挺难受的。”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我化疗后第一次在家吃饭，闻到汤味就吐了。陆承舟停下筷子，赶来扶我，镜头跟着晃了一下。
我记得那天。
他把汤撤走，煮了一锅白粥。我吃了两口，说没胃口，他坐在旁边陪我到半夜。
我没想到，那晚的手机还在录像。
许知箬盯着我的脸，手指按在播放键旁。
“师兄本来想做个完整记录，留给你以后看。”
“这段给谁看过？”我问。
她看向陆承舟。
“师兄，我可以说吗？”
陆承舟皱眉。
“知箬，把手机收起来。”
她却说：“我说清楚，嫂子才能安心。”
视频已经开始播放。画面里，我扶着桌沿，声音很轻：
“承舟，我是不是快死了？”
陆承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医生说了，你会慢慢好起来。”
我听着那句话，手边就是他昨晚买的面包。
许知箬按了暂停。
“这段我没发。公益机构想用，我也没答应。”
陆承舟接过手机，替她关掉。
“你现在看到原片了，应该放心了吧？”
我问他：“公益机构为什么会知道？”
许知箬低头去拿纸盒，故意慢了半拍。
陆承舟说：“我之前提过想做康复分享。他们只知道你得过病，没见过视频。”
“分享会是下周？”
“还没定。”他看着我，“你不愿意，我就不做。”
许知箬终于拿起纸盒，像是松了口气。
“那我先走，免得又说错话。”
她经过我身边时，硬盘盒上的便利贴松开了。我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一个账号名和密码，字迹是陆承舟的。
他接过便利贴，脸色变了。
“这个账号，你从哪里来的？”
许知箬回头，声音也紧了。
“师兄，你给我的呀。你忘了？”
5.
陆承舟没有再问，送许知箬出了门。
我留在餐桌旁，听见他在门外说：
“账号先别登，我今晚会重新整理。”
许知箬压低声音回了几句。我只听清最后一句：
“你答应过，这件事由我来负责。”
门关上后，陆承舟把硬盘收进书房。
“下周的活动我会推掉。你的照片不会再出现。”
我问：“账号里已经上传了什么？”
“都是备份。”他停了停，“治疗期间存的。”
“我能看吗？”
他没立刻答应。
“有些画面你看了会难受，我先整理一遍。”
我点头，没有再问。
午后，公益机构给家里打来电话。接线员说下周的活动要印邀请函，想确认我姓名中的字有没有写错。
她念出邀请函上的称谓：康复经历分享人，陆承舟先生及夫人。
我告诉她姓名没错，但我从未答应参加。
对方在电话里愣了愣。
“报名表上有您本人的确认签字。”
她把报名表发到我的邮箱。签名的确像我的字，可日期是我住院那天，纸张上方还露着半截旧表格的印痕。
那天陆承舟拿过几张材料到病房，说是报销要用。我签了字，没逐页看。
我把邮件留着，给活动负责人回了信，请她暂停使用我的姓名和影像。对方说会先核实资料。
晚上，陆承舟拎着菜回来。
他一进门就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清粥，他愣了下，还是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吃饭时，他告诉我活动取消了。
“主办方那边已经联系过你？”
“联系了。”
他看着我：“你有事可以直接找我。”
“他们问我名字有没有写错。”
陆承舟放下筷子。
“报名是我替你办的。我想等你复诊稳定，再给你一个惊喜。”
我把签字那页放到他面前。
“这张纸原来是报销材料。”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当时你状态不好，我怕你听见活动两个字会紧张。”
我收回手机。
“以后我的名字，只能由我自己签。”
“好。”他答得很快，“这次算我做错了。”
他起身盛粥，又问我要不要加些菜。我说不用。他坐回来，没有再劝。
那晚他第一次主动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碗时也没带走。
屏幕亮了两次，都是工作室群消息。我没看。
睡前，他拿着硬盘站在门口。
“里面的东西我已经删了，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检查。”
我接过硬盘，问他云端呢。
他没说话。
我拿起白天那张进度表，指了指底部的账号。
“备份还在这里，对吗？”
陆承舟坐到床边，终于承认：
“有些视频传上去了。我现在就去删。”
他打开电脑，当着我的面登录。文件夹里有十七段视频，命名按治疗日期排列。
第一段是我剃头发那天。
许知箬的头像显示在共享成员一栏，权限写着：可编辑。
我指着屏幕。
“先把她的权限关掉。”
陆承舟照做了。
共享记录往下滚动时，出现一条我没见过的提示：第三方已于上周下载副本。
6.
“第三方是谁？”我问。
陆承舟点开记录，下载人是公益机构的工作邮箱。
他拨了电话过去。负责人解释，工作室提供素材供活动初审，邮件附有使用说明，标明已经征得当事人同意。
陆承舟挂断电话，看着我。
“知箬提交时太着急，我会让他们删掉。”
“说明是谁写的？”
文件夹里有一份同名文档。落款写着陆承舟和许知箬，发送日期是纪念宴前三天。
那时我还在挑宴会要穿的衣服。
陆承舟说短发也好看，替我把衣领折好。我问他会不会有人盯着看，他说熟人聚会，没人会介意。
“字是我签的。”他承认，“我以为内部审核不会外传。”
“你当时知道她能编辑视频？”
“知道。项目是她在做。”
我关掉文档，没再说话。
第二天，机构发来书面回复，确认删除下载的文件，停止邀请函制作。附件里列着收到的素材清单，除了十七段视频，还有一份文字稿。
稿子是许知箬写的，标题叫《师兄陪她熬过一年》。
我读到第三页，停了下来。
里面写我曾因为掉发不肯见人，陆承舟每天夸我好看；写他推掉重要工作，陪我复诊；还写我康复后愿意公开这些经历，鼓励其他病人。
前两件事有真有假，最后一件从未发生。
纸页最下面有一句备注：现场由患者本人感谢陪护者，情绪更完整。
陆承舟回来时，我把那一页递给他。
“你看过这份稿子吗？”
他从头读到尾，脸色慢慢沉下去。
“我只看过提纲。知箬说写好了再给我。”
“你签字前没看？”
他把纸放下。
“我信她做事有分寸。”
这次他没要求我也信。
当晚，许知箬来了工作室，在门口等他。我陪陆承舟过去取账号资料，隔着玻璃看见她抱着一个文件袋。
她见我也来了，先把文件袋藏到身后。
“嫂子，我写稿的时候夸张了。大家做活动都这样。”
“第三页那句是谁加的？”我问。
“我加的。”她看向陆承舟，“师兄以前说过，想让别人知道你有多辛苦。”
陆承舟纠正她：
“我说的是等她愿意，再由她自己决定。”
许知箬嘴角的笑慢慢没了。
“那你怎么从来没说，她不能看那些视频？”
陆承舟没回答。
她把文件袋放上桌，里面是几份合同，还有机构退回的授权表。
“活动一停，工作室这一季的合作也要重谈。师兄，你总得让我跟团队交代。”
陆承舟翻了翻文件，说损失由他承担。
许知箬看了我一眼。
“嫂子，你看，他连合同都肯赔，就怕你不高兴。”
我说：“损失怎么算，请你们按合同谈。”
她没得到想要的回应，转而叫住陆承舟。
“师兄，合同附件还在我家。你今晚陪我去拿。”
陆承舟拿起车钥匙，走了两步又停下。
“附件明天带来。今晚我送她回家。”
许知箬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让嫂子问问，去年她住院那晚，你在哪里。”
7.
陆承舟没接话，先替我拉开车门。
从工作室到家，谁都没有提去年那一晚。进门后他把钥匙放下，自己开了口：
“知箬那晚情绪很差，我去陪了她一会儿。”
我记得那晚。
治疗后的反应比平时重，我在病房打了三次电话，他都没接。第二天他拿着粥来，说工作室的设备坏了，一夜没睡。
我看着他。
“设备坏了吗？”
“也坏了。”他声音低了些，“她处理时挨了骂。”
“你后来去了哪里？”
“先去工作室，后来送她回家。”
“几点回的？”
他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我也没有追问。那晚的委屈已经过去很久，如今再翻出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该从哪一句问起。
第二天，陆承舟把工作室的共享账号转交给我。他说视频由我决定留不留，纸质材料也会拿回来。
我登录后，先下载了访问记录。
账号显示去年我住院那晚，有人凌晨两点上传过一张照片。缩略图很小，只看得出是餐桌。原文件已经删了，操作人是许知箬。
那天之后，她的账号被设为长期协作者。
我问陆承舟：“她什么时候开始替你整理素材？”
“去年秋天。”他翻看记录，“怎么了？”
“住院时，你说只有你能看到。”
他也看见了那条记录。
“当时是我让她帮忙导出照片。后来忘了关权限。”
他把那张打印出的访问记录拿过去，盯了很久。再抬头时，他没有解释。
“是我疏忽。你要注销账号也行。”
我把账号退出。
下午，婆婆打来电话，说陆承舟取消活动影响了工作，问我是不是非要把许知箬赶走。
电话开着免提，陆承舟在旁边听见了。
“妈，是我自己取消的。”
婆婆不满：“她病刚好，你又何必处处顺着她？”
他答：“照片是我交出去的，怪不到她头上。”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婆婆的面，说那件事是自己的错。
电话挂断后，他来问我晚饭想吃什么，像盼着我能多说几句。我报了两样菜，他立刻去买。
晚上，许知箬把合同附件送到家门口。
她见陆承舟在厨房，便把文件递给我。
“嫂子，里面有去年师兄替我垫的房租，你别误会。”
我打开文件袋。
租金转账记录确实在里头，每月一笔，备注写着工作室预支薪酬。数额不小，我当时对家里的钱却一无所知。
“为什么要拿给我看？”我问。
她往厨房看了一眼。
“我怕你以后听别人说，再怪师兄瞒你。”
我把记录放回去。
“既然是工作室的账，让他自己收。”
陆承舟端菜出来，许知箬已经走了。他看见文件袋，说那笔预支当时征求过合伙人意见，晚点把账给我看。
我问他：“她从来没还过？”
“还了一部分。她刚搬来那年很难，我帮她缓一缓。”
他把我的饭盛好，自己却没动筷。
半夜，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去年那张餐桌，桌角摆着两碗面。陆承舟坐在对面，替拍照的人挑走碗里的香菜。
拍照日期，正是我在病房等他接电话的凌晨。
8.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桌上还放着陆承舟的车钥匙。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时，我正在喝水。我把手机递给他。
“这张照片，是去年我住院那晚拍的吗？”
他看了一眼，沉默片刻。
“是。我送知箬回去后，她说没吃饭。”
我问：“后来你留下了？”
“留了一会儿。”
“多久？”
陆承舟把手机还给我。
“我当时没看时间。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我接上充电线，找出那晚的通话记录。三通未接，最早的一通在十二点，最后一通在凌晨三点。
他看着屏幕，脸色变了。
“我手机静音了。我第二天去病房时，你说已经没事了。”
我没答这句。
过去两周，我查过那笔房租的转账。工作室账上有记录，许知箬也确实还过一部分。可他们同住过的那套房，租约上的第二名入住人是陆承舟。
物业把登记表发给我时，问要不要顺便注销门禁。我说先不用。
现在我把登记表放在他面前。
“你在她住的地方办了门禁，整整八个月。”
陆承舟拿起来，目光停在自己的签名上。
“那段时间她经常加班，我去取设备方便。”
“设备后来搬走了吗？”
“搬了。”
“门禁什么时候注销的？”
他没回答。
我继续把几张票据摆出来。停车记录，深夜打车记录，还有去年圣诞节两张连号的电影票。
那天他说我身体刚好，不适合出门。
许知箬坐在影厅旁边，给他发了一张电影散场后的照片。照片是在共享账号的旧备份里找到的，上传后又被删掉，只剩通知邮件。
陆承舟看完，坐了下来。
“我们之间越界了。”他说。
我等他把话说完。
“从去年冬天开始。后来我想断，她说工作还没结束。”
“最近呢？”
他抬头看我。
“纪念宴之前，我们还在一起。”
我点了点头，把票据收回文件夹。
他伸手按住文件夹。
“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病的时候，我从没想过扔下你。”
这句话我信。
他会记得我的药，会给我煮粥，也曾在诊室外等上一整天。后来他去许知箬那里，照样能回来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曾靠这些事劝自己再等一等。如今听他亲口承认，我终于不用等了。
“陆承舟，我们离婚。”
他的手没有松开。
“纪念宴那晚，你就想好了？”
“那晚我只知道照片的事。”
我看着他，说得很慢。
“今天我知道了别的，所以今天提出离婚。”
他握住文件夹的手放开了，像还没听懂。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跟知箬断干净。”
我把文件夹合上。
“你可以处理你们的事。我也会处理我们的事。”
门铃在这时响了。
许知箬站在门外，看见陆承舟的脸，先看向我。
“师兄，你把去年的事都说了？”
陆承舟走过去，挡住门口。
“你怎么会来？”
她晃了晃手机。
“你一夜没回消息，我怕嫂子看了照片误会。”
我问：“照片是你发的？”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退了些。
“是。总不能让你一直被蒙着。”
陆承舟低声问她：
“你发照片前，怎么不告诉我？”
许知箬没回答。她把手里的袋子往里递，里面装着那枚婚戒。
“师兄，你昨天落在工作室了。”
9.
陆承舟没有接戒指。
“我昨天没带它去工作室。”
许知箬的手停在门口。
我记得纪念宴那晚，他把戒指放进了口袋。后来在家里，他又放到桌上。再往后，我一直没碰过。
陆承舟转身去看桌面。那里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圆印。
许知箬把袋子收回去，脸色不太自然。
“可能是我记错了。那天整理东西时捡到的。”
“你拿走它做什么？”陆承舟问。
“我怕嫂子扔了。师兄，你以前说过，这枚戒指不能丢。”
他让她把戒指放下，然后请她回去。
许知箬站着没动。
“合同你赔了，账号也收了，现在连我说话都碍事了？”
“工作的事，明天到工作室谈。”
“那我们之间呢？”
陆承舟看了我一眼，没有再给她留余地。
“到此为止。我会把该结的账结清。”
许知箬笑了笑，把戒指放在柜上。
“你还是先顾好嫂子吧。她肯定还没告诉你，已经找过律师。”
我没有否认。
陆承舟等她走后，才问我：
“你什么时候找的？”
“收到入住登记表那天。”
他把戒指捏在手里，良久才说：
“难怪这几天你总问我时间和账目。”
“我想听你自己说一次。”
他坐到餐桌旁。我把文件夹拿回房间，出来时，他还坐在那里，面前那杯水一口没喝。
第二天，我们约律师谈了财产。
陆承舟没有争家里的存款，也同意由他承担离婚手续和后续材料整理的费用。律师把协议推到我面前，让我逐项核对。
我看了两遍，指出房贷还有一笔提前还款记录。那是我治疗前卖掉父亲留下的小房子付的，凭证一直放在书房。
陆承舟听完，低声说：“我记得，按你出的数额算。”
签完初稿，他问我能不能留在家里养身体，等手续办完再搬。我答应了。最近还要复诊，我也不想这时候折腾住处。
回家后，他开始按我的时间做饭。晚上十点会过来问药吃了没有，见我睡着，就把水杯放在床边。
我没阻止，也不再等他。
第三天，医院通知我补做一项检查。陆承舟请假陪我去，在登记窗口递上他的身份证。
护士问：“还是家属签字吗？”
我把身份证拿出来。
“我自己签。”
陆承舟站在旁边，手里的笔迟迟没放下。
检查等了两个小时。出来时，他立刻起身，把外套递给我。
“医生怎么说？”
“结果要等一周。”
他一路没再问别的。到家后，他先去书房打电话。我从门边经过，听见他对许知箬说：
“别再联系她。照片是谁发的，我不想再追究。”
许知箬在那头说了什么，声音尖得漏出来。
陆承舟答：
“你拿她最难受的日子跟我赌，我已经输了。”
我回房收拾复诊单，抽屉里还压着那张领证后的照片。
照片背面有一行他当年写的字：等你养好病，再去把婚纱照补上。
那时我们还没来得及拍。
10.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陆承舟比我先收到医院短信。
登记时他留过电话。我起床看见他坐在桌旁，手机放在手边，早餐已经凉了。
“医生说什么？”我问。
他赶紧站起来。
“指标稳定，半年后复查。你自己也看看报告。”
我接过手机，逐项看完。去年每次打开检查报告，他都坐在我旁边，等我看不懂了再替我问医生。
这次他照旧想陪我去复诊。我说不用，医生只要确认结果。他把车钥匙放回桌上，问我回来想吃什么。
“中午不用等我。”我说。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那家卖红豆面包的店。店员认出我，问陆先生今天怎么没来。
我买了两个。等面包的时候，店员翻着登记本，说陆承舟上个月还来订过纪念宴那天的点心，提前一周付了钱。
那场宴会，他的确认真准备过。
我拎着纸袋回家，陆承舟正在书房整理旧照片。他说离婚材料都齐了，约好的时间也没有改。
看见我手里的面包，他愣了一下。
“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我知道。”
我把其中一个放在他面前。
他没有拿，只问：“检查结果你都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
陆承舟点点头，又把文件袋打开给我看。
里面有房款凭证、医疗票据，还有一张婚戒的购买小票。他说戒指由我处置，不想要的话，他也不会再替我收着。
去办手续那天，许知箬打来电话。
陆承舟看了一眼，没有接。她随后发消息，说已经辞了工作室的职，剩余的钱会按合同还。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笔账，我让合伙人接手了。”
我没问细节。
办完手续，工作人员把证件递给我们。陆承舟接过去看了很久，才把属于我的那本交还给我。
门外，他忽然说：
“你那次住院，我后来查过记录。护士给我打了电话。”
“我知道。”我说：“那天早上她告诉过我。”
他低头看着证件。
“我当时想着，天亮去陪你，也来得及。”
路口的灯变了，他却还站着。
“有些事，我总以为晚一点也来得及。”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得去取药，先走了。”
他跟上来两步，又停下。
“以后复查，要是需要人陪，你给我打电话。”
“已经有人陪我去了。”我说：“上次复查是我自己去的，也没耽误。”
药房离办事处不远。我取完药出来，看见陆承舟还在对面。他没有过马路，只远远看着我。
手机响了，是医院提醒我下次复查时间的短信。我把日期存进日历，顺手点开通讯录，找出他以前给我设的紧急联系人。
号码删掉后，页面让我填写新的人选。
我想了想，填了我自己的备用号码。
春天刚到，头发又长了一点。走到街边时，风把额前几根短发吹乱了。我没有戴帽子，腾出手把药袋拿稳，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