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把我的铺盖卷从门里扔出来，滚下了坡。
「岗上闹邪，你去伺候你的邪去。上去就别下来，前头饿死过人，夜里有人哭，冲撞了什么，全村没人替你收尸。」
岗上只有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神台上摆着我前晚留下的半张饼，还温着。
泥像缺了半边脸，嘴那一块，像刚被人擦过。
「谁擦的。」
没人应。风把神台的灰吹下来，落在饼上。
1
开春。
铺盖卷在坡底下躺着，滚散了半边。
下去捡，席子拖了一路，沾满烂叶子。
坡不陡，碎石多。
二婶叉腰站在院门口，没下来。
「上去就别下来。你爹娘走得早，你叔看在情面上留你三年，家里的粮就那么多，两个弟弟正长身子。这岗子前头饿死过人，夜里有人哭，全村都知道。冲撞了什么，别怪我没提醒。」
「粮我这些年没白吃。」
「嗯。」
「纺的线，喂的猪，折成钱都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总比不记强。」
「谁跟你算这个。」
她扭身进院，门闩落得很响。
坡上的路走三步滑半步。半人高的枯草齐腰，草底下露着旧田埂的棱，一块一块，塌成碎土。
庙在岗顶，塌了半边。
东墙倒着，瓦剩一半。梁上挂蛛网，一层压一层，风一过，整片整片地晃。
神台还算齐整。
泥像坐在上头，缺了半边脸。左边塌下去一块，露出里头的草筋。
台角有半张饼。
前天我路过，进去躲了场雨。那年在庙里躲雪，身上就剩一张饼，掰一半放神台，吃另一半。
这半张是我前天又放的。
饼没了。灰上有印子，被拿起来过，又放回去，位置挪了半指。
「借你地方住几天。」
我把饼说给泥像听，扫台上的灰。
扫帚是断的，剩半截，扫两下掉一根毛。
扫完神台扫耳房。西墙根那间还剩顶，够放一张铺。
铺板潮，搬两块砖垫脚，垫不平，抽了把干草塞底下。
墙角有口缺耳的缸，掀开看，空的，底上一层干泥。
墙缝里塞着半张黄纸，抽出来，字磨得只剩个"水"字。
压回原处，接着铺铺。
缸挪到窗根底下，等着接檐水。
搬去泉还远，先接屋檐水。屋檐漏，接一天，缸底薄薄一层。
烧火做饭。烟不走烟道，走屋中间，呛得人流眼泪。
摸索半天，才发现烟道口被鸟窝堵了。
竹竿捅了三下，捅出一团烂草，两只蛋滚下来，没破。
蛋收起来，搁在窗台上。烟道通了，烟顺着走，饭做熟了。
窗纸破了拳头大一个洞。
糊第一层，风一顶就破。糊第二层，压着第一层的边，才糊严。
糊完天擦黑。
晌午前后，两个挖野菜的妇人从坡下过，竹篮半空。
「姑娘，上头也没块平地，你打算怎么过？」
「耳房够睡。」
「烧的呢。」
「捡枯枝。岗上枯树多。」
「枯树也敢烧？」
「柴就是柴。」
「胆子大。」前头那个压低了声，「夜里听见什么，可别下坡喊人，我们不应的。」
「为什么不应。」
「应了沾晦气。」
两人走了，一路说岗上招风，招风就招魂。
挑水的老汉从坡下过，扁担吱呀吱呀。
「姑娘真住上头？」他仰脸问。
「住。」
「那庙塌了半边，漏不漏？」
「耳房不漏。」
「耳房也不行啊。夜里凉。」
「多盖一层。」
「后晌别点灯。」他压低声，「前些年有人点灯，看见窗户外头站着人。」
「站着人怕什么。」
「不知道是谁。反正那家人第二天就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李庄。闺女家。」他换了换肩，水晃出来些，「你去问，人家不提。」
他走了。扁担声下了坡，越来越细。
天黑透前，坡下又来过一趟人。
羊倌的孩子，赶着三只羊，在坡腰停住，探头往上看。
「姑娘，夜里真不下来？」
「不下来。」
「我娘说邪岗上的东西，夜里会换脸。」
「换成什么。」
「不知道。没人看清过。」
「看清的怎么了。」
「看清的都搬走了。」
火星子塌了一下，又亮起来。
「你见过搬走的？」
「我爹说的。」他拽了拽缰绳，「我爹还说，岗顶那尊泥像，三十年没换过样子。」
「泥像不换脸。」
「那换脸的是什么。」
「换脸的是人心。」
「泥像不换脸。」
「那是谁换。」
「问泥像去。」
他听不懂，赶着羊走了。三只羊下坡，蹄子声碎碎的，一路响到坡底。
睡前又把耳房巡了一遍。缸里的檐水接了小半缸，够明早用。铺板压稳了，砖没再晃。
破碗搁在窗台上。里头搁那两只蛋。
蛋是小鸡蛋，壳上带血丝。明早煮了，算上岗第一天的进项。
夜里躺下，梁上有老鼠跑，跑两步停一停。
数了一回，跑过去的次数，三十七回。
数到三十七回就乱了，重新数，数到十二回，神台那边也响。
比老鼠的动静沉，像有人挪了挪脚，又坐回去。
我把铺盖往上拽了拽，没点灯。
老汉说后晌别点灯，我记着。
半梦半醒，神台那边有动静。
很轻。像有人掰东西吃，掰了一下，停了，又掰一下。
没起身。
老鼠不上神台。这个道理我想了一路，想睡着了。
早上。露水压着草，鞋一踩一个印。
神台的灰上多了几个脚印。
像鸟，又不太像。
半张饼少了一个角。
我盯着那几个脚印看了半天，把少角的饼拿起来，闻了闻。
没味。就是少了。
把饼原样搁回去，下坡挑水。
坡下碰见老汉，他先开口。
「昨夜里上头响没响？」
「响了两回。」
「响成什么样。」
「像挪东西。」
「挪东西好。」他点了点头，「哭那种响，才是坏的。」
「有人哭过？」
「五更天。哭两声，停两声。」
「停了就不哭了？」
「停了比哭吓人。」他把桶换到另一肩，「你夜里听着，要是哭，下来敲我家门，别敲别人家的。」
「为什么。」
「别人家不开。我家开。」
他走了。扁担声下坡，越来越细。
2
夜里。风停了。
月亮从塌的东墙照进来，神台半明半暗。
我没睡，抱着铺盖挪到神台底下，坐着等。
等有等的等法。
把白天的活一样一样过一遍。窗糊了两层，烟道捅了，蛋收了两个，铺板底下塞了草。
都齐了，就剩水。
水等明早的石缝。
老鼠又叫。叫过两轮，神台那边没了动静。
「我知道你在。」
没人应。
庙外的草虫响着，响了一气，停了。
「饼是我留下的，不算供。」
「算还。」
「前年冬天那半张，是你拿的吧。」
灰落在台沿上。风一吹，往下掉。
「别上香。」台上传来一句话。
声音不像人，像从墙里渗出来的，沙沙的，每个字带土腥气。
「为什么。」
「熏眼睛。」
「你是这庙的神？」
「不是。庙塌了，神早走了。」
「走了多久。」
「三十年。」
「那你是谁。」
他隔了很久才开口。
台角的灰动了一下，像有人拿手指头拨了拨。
「住在里头的。别问名字，问了我也记不全。」
「住在泥像里？」
「住在哪儿不重要。你要怕，天亮再上来收东西。」
「我不怕。」
「夜里不清静。」
「饿死过人的岗子都住下了。」
「嗯。」
「还怕一个吃饼的。」
他没接这句。
草虫又响起来，响了一气。
「饼收回去吧。」他说，「我不白吃人的东西。」
「那年的半张你也还我？」
又不说话了。
「三年了。」我说，「二叔家记我吃了几斗米。」
「嗯。」
「我自己记我留了几张饼。」
「两码事。」
「对我是同一码。」
灰动了一下，像是换个姿势。
「二叔家几口人。」
「七口。」
「井是他们的？」
「井是村里的，钱进他家。」
「村里人没话说？」
「说过。说了两年，如今不说了。」
「为什么。」
「先说话的那户，地租涨了两成。」
「剩下的人呢。」
「剩下的人算数。」
「嗯。」
「你爹娘怎么没的。」
灰半天没动。
「病。」我说，「前年冬天，一先一后。」
「岗上那场雪，就是那年？」
「嗯。躲雪那天，爹已经起不来炕了。」
「饼为什么留给庙。」
「庙里没人。」
「嗯。」
「家里也没人。留家里，天亮就没了。」
「留庙里呢。」
「留庙里，兴许有人拿，兴许没有。」
「拿的人没还你。」
「还了。」我说，「今夜在这儿说话的，就是还的。」
灰沉了半晌。
「睡吧。」他说，「天不亮再去石缝。」
月亮挪了位置。
泥像缺的那半边脸暗着，另外半边亮着。
亮的那半边有个下颌的弧，挺平展的一张脸。
「行。」他开口，「饼留下。」
「那就说定了。」
「没完。往后别上香，别许愿，别叫神。」
「还有？」
「庙里就你我。丑话说前头，出了这道门，我一个字不应。」
「喊破嗓子也没用？」
「没用。」
「应了要怎样。」
「不应是规矩，不是本事大小。随你信不信。」
「信。」
「再一句。」灰又动了，「明早天不亮，你带锹去东边石缝那儿。」
「石缝。」
「缝里存着水，半尺深。你把它挖开。」
「挖开做什么。」
「你缺水吃。」
月亮进了云，神台暗了半截。
「石头缝里挖水。」
「嗯。」
「二婶该说我魔怔了。」
「她该说的多了。」他说，「挖宽一拃，深两拃。别往下再掏。」
「掏深了呢。」
「掏深了水浑。浑三天才清，我数着呢。」
「你连这个都数。」
「岗上的东西我数了三十年。树几棵，砖几块，碑半块，石缝几条，井一眼，都数着。你来了，数的东西头一回有了用处。」
「数三十年，不闷？」
「闷。」
「那怎么办。」
「没人说话，就数数。有人说话，就少数点。」
「庙里没别的，就剩数。」
「往后你来了，我就不数了。」
「你识字吗。」
灰落了我一肩膀，掸了两下没掸净。
「识字吗？」
「认得几个。我爹教过半年。」
「够用。」
「识几个字怎么就够用。」
「够记数。」他说，「数不用字。你拿炭在墙上画道，一道一天，画满一面墙，你就有个伴了。」
「墙是我的还是你的。」
「墙是庙的。」他说，「道是你的。」
「你出得了这道庙门吗。」
「出不了。」
「想出吗。」
「想过三十年。」灰动了动，「头十年想，中十年不想了，后十年想也不想。」
「为什么不想。」
「想也没用。」
「如今有用了吗。」
「如今不一样。」他说，「如今不用出庙。有人替我下坡。」
我没接话。这话太沉，我挑不动。
隔了半晌他又开口。
「你想不想搬走。」
「搬哪儿。」
「村里。你有叔婶。」
「叔婶把我扔出来的。」
「扔出来的，也能低个头回去。」
「低什么头。」
「认个错。姑娘家一个人住岗上，村里人怎么说你，你想过没有。」
膝头压麻了，换条腿接着坐。
「想过。」
「想过还住？」
「他们说我魔怔。」我说，「魔怔的人不记仇，记数。」
「记数好。」他说，「数不骗人，人才骗人。」
「人怎么骗人。」
「嘴上说给，手上不递。」
「您见过？」
虫子撞在破窗纸上，弹了一下。
「三十年，见得多了。」
「这岗上见得也多？」
「哪儿都一样。」灰平了平，「庙里看外面，跟井里看天一个样。看得小，看得清。」
「井里看天，天有多大？」
「一个碗口。」
「庙里看外面呢。」
「也是碗口。」他说，「看久了就惯了。」
虫鸣响到后半夜。
中间他问了一句岗上哭的事。
「夜里听见哭没有。」
「没有。」
「听见也别应。」
「为什么。」
「岗上哭的，不是活人能应的。」
「那饿死的那些人。」
「他们不哭。饿死的人不出声，出声的都是路过的。」他停了停，「路过的哭几声就走。你数着，超过十声的，不是路过的。」
「十声呢？」
「十声以上的，捂耳朵睡。天亮就好。」
他没再出声。我靠着神台腿，睡了一觉。
天亮前下露水，铺盖上一层潮。
下坡取锹，二婶正在院里喂鸡。
她抬眼看见我，鸡食盆搁下了。
「真住上头了？」
「住。」
「夜里没听见你哭？」
「没哭。」
「怪。」
「怎么怪。」
「上头住过的人，头一夜都哭。」
「那是他们。」
「也是。」她把鸡食往盆里撒了一把，「你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胆子野。」
「胆子野的人饿不死。」
她没接话，拿盆敲了敲鸡食，一群鸡哄上来。
3
半月初。天不亮扛锹上了东坡。
石缝在两块青石中间，一人宽。
缝里黑，凑近了有凉气。
照他说的，宽挖一拃。
挖到一拃，锹碰着硬东西。
当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
扒开土，石头缝里有凿痕。
一道一道，斜着排，间距齐整。
是人一凿一凿开出来的。开了多少年，痕里长满黑苔。
「这是旧凿子开的。」
他的话在耳朵里，昨夜说的。先挖水，别问石头。
挖到两拃，停手。
中间失过一回手。第二锹下去贪了半拃，水立刻浑了，白浆一样。
照他说的，回填，拿脚踩实。
重新挖，挖两拃，不多不少。
洗手，蹲在缝边等。
水从石头里渗出来。
先是一层亮，后来汇成线，顺着凿痕往下走。
一炷香的工夫，积了半缝。
捧一口尝。凉的，带点石头味，不涩。
当天挑了头两桶下坡，煮了头一顿水饭。
水泡的糙米，米是陈米，饭发硬。就一碟腌菜，吃得干净。
剩半碗扣在缸沿，留给夜里。
夜里没动。早上看，还是半碗。
我端起来自己吃了。凉的，米粒沉底。
「人睡懒，饭不睡。」我把碗涮了，扣回缸沿。
夜里他问起这句。
「谁教你的话。」
「我娘。」
「你娘这话实在。」
「实在的人短命。」
「不许这么说。」灰动了动，「实在人不短命。实在人是不在了，别人还记她记得久。」
我没接话，往缸里添了新挑的水。
挑水路上遇着老汉，他往东边张了张。
「东边塌了？」
「塌了半截。」
「我说什么来着。」
「说路滑。」
「塌之前有没有动静。」
「没有。」
锹把上的泥干了，蹭了一手。
「怪。」他往东边啐了一口，「去年冬里就有人说东坡土松，没人当回事。」
「谁说的。」
「一个讨饭的。讨饭的话，谁当回事。」
「他说东坡土松？」
「原话是东坡底下空的。」
「底下空？」
「没人下去看过。」他把扁担换了个肩，「讨饭的走的地方多，兴许真踩过。踩过的嘴，比坐着的嘴灵。」
二婶在院门口晾衣裳，看见桶里的水，盆没放。
「哪儿挑的。」
「岗上。」
「岗上有水？」
「石缝里挖出来的。」
「石头缝？」
「嗯。」
「多久出一桶？」
「一炷香半桶。」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不会是掘着什么不该掘的了。」
「掘的是水。」
「水底下呢。」
「石头。」
「前头那家人说，岗上邪。」
「邪的东西不产甜水。」
「你尝过？」
「尝了。不涩。」
她没接话，晾完衣裳进屋，门开了又关。
第三天，闲话下来了。
说阿禾在邪岗上挖泉，泉是自己冒出来的，邪性。
碾坊前头，几个妇人在排队碾米，议论就是从那儿起的头。
「石头缝出水，你信？」
「不信。石头压着水脉，除非有人通它。」
「谁通它。」
「一个丫头，无门无派的。」
「那就是邪的了。」
「邪不邪的，先看谁喝。」说话的那个姓曹，端着米斗，「我家那口子昨儿偷偷上去挑了一担，回来念了一晚上，说比井水甜。你说怪不怪，邪水倒知道甜，正经井水倒要收钱。」
「喝了吗。」
「喝了。半桶下去，人还好好的。」
「呸。」
「你呸什么，你家老三也去了，挑了两担。」
一队人笑起来，米斗磕着碾盘，当当响。
放羊的孩子蹲在坡下听墙根，学得最全。
「他们说水是邪水，喝了肚子疼。」他仰头问，「疼吗？」
「你喝一口试试。」
「我娘不叫喝。」
「那你疼不疼。」
「我又没喝。」
「想不想喝。」
「想。」他咽了口唾沫。
我把桶里舀出一瓢递过去。他捧着，喝了一口，又喝一口。
「是甜的。」
「嗯。」
「比井里的甜。」
「井里那眼被人收过钱，水也知道。」
他听不懂，抱着瓢不撒手。
夜里回庙，带上新蒸的饼，掰一半放神台。
「凿痕的事。」
挨着门槛坐下。
「你不让问，我知道。就问一句，是不是人开的。」
「是人开的。」
「什么时候开的。」
「早得很。」
「早到什么时候。」
「那年头的水，不归现在的人管。」
水汽顺着袖口往里钻。
「不归现在的人管，你叫我挖它做什么。」
「挖开是你的本事。」
「嗯。」
「水渗出来，是它愿意。」
「这话跟二婶说去。她准说我魔怔。」
「她管不着这岗上的水。」他顿了顿，「下坡挑水，走西边那条道。」
石头凉，隔着手掌也透。
「东边的呢。」
「这些日子别走。」
「为什么。」
「路滑。」
「昨天我走东边，不滑。」
「今天起就滑了。随你信不信。」
第二天我照旧走东边，什么事没有。
第三天下雨，东坡那截塌了半尺，泥水糊了一坡。
塌下来的土里滚出半截砖，青灰的，砖棱齐整，不像荒岗上的东西。
我捡起来搁在耳房窗台上。
夜里说了这事。
「砖的事。」我说，「东坡塌方，滚出半截砖。」
「搁哪儿了。」
「窗台上。」
「留着。」他说，「那砖比你岁数大。」
「哪儿来的。」
「顺水的。水走到哪儿，东西跟到哪儿。」他顿了顿，「回头你看看砖侧面，有烧过的小坑没有。」
「看这个做什么。」
「有坑，是窑砖。窑砖走不远，这岗上早年有窑。」
第二天早上我翻了砖。侧面有三个小坑，指甲盖大，烧过的。
从那以后走西边。
又过几日，夜里他提起别的事。
「岗上那十七棵。」他说，「不是枯的。」
「哪十七棵。」
「西坡上头。一排老树，皮黑得裂成壳那种。」
「村里说枯了三十年。」
「村里说枯了。」
「树肯发芽吗。」
「开春再说。你先记个数。」
「十七棵。」
「一棵别动。动一棵，我少一样东西给你看。」
「什么树这么金贵。」
「不是金贵，是老。」
「老的禁不起折腾？」
「嗯。」
台下冷了半晌。我烤着火，火星子爆了两颗。
「睡吧。」他说，「明儿晌午前，把耳房的窗再糊一层。」
「窗纸怎么 了。」
「风一过就响。」
「响得你睡不着？」
「我不睡。」
「那你听什么。」
「听。」
4
入夏前。泉那点水不够浇，一天挑八趟。
肩头磨破了皮，垫了块布接着挑。
泉眼的名声先于水传下去。
村里人嘴上邪性，腿倒诚实。大热天，半大的孩子爬上来讨水。
二叔家是头一批上来的正经人。
来的是二叔，身后跟着他小儿子。
爷俩抬着木料。几根桩，一卷草席。
「叔。」
桶搁在地上。
「阿禾啊。」他把桩往地上顿了顿，「这水搁在岗上，你一个人吃不完，也是糟蹋。叔给你搭个棚，往来人取水有个遮拦，日头晒不着。」
「搭棚收钱吗。」
「收。」
「收多少。」
「一担两文。」
「钱谁收。」
「叔替你收着。」他把袖子抖了抖，「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跟人争执，不好。这钱搁叔那儿，年底给你捎下来。」
草席让风掀起一角，啪嗒落下。
「去年喂猪的钱，年底也没捎。」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猪钱是家里的事，这钱是岗上的事。」他答得极顺，「岗是村里的，岗上的东西归村里。村里的规矩，叔跟你爹那辈就管着。」
「我爹在的时候，也没说过不字？」
「没有。」
「他是让你们管怕了。」
他脸上挂不住。
「你这丫头，说话越来越不像话。棚叔搭定了，两文一担，爱取不取。」
棚搭得快，三天立起来。
第三根桩打歪了，斜着往泉眼那边倒。
他小儿子扶桩，二叔抡锤，抡了两下停手，把桩拔出来，挪半尺重打。
重打还是歪，第三回才立直。
「这地底下有石头。」二叔擦着汗说。
「底下没有石头。」
「你怎么知道。」
「我挖过。」
「挖过几处。」
「两处。」
「一处有石头。」
「一处没有。」
他没接话，把草席铺上顶，压了四块碎瓦。
草席当顶，太阳一晒，一股青草腥气。
取水的排起小队，交钱的时候二婶坐镇。
铜钱丢进瓦罐，叮当响。
第三天傍晚，出过一桩事。
西头的汉子挑了两担，只交一担的钱。
「我第二担没接满。」
「桶底是满的。」
「半桶底。」
「半桶也是桶。」二婶把瓦罐抱在怀里，「要么补一文，要么这担倒回去。」
「倒回去我白跑两趟？」
「那你补一文。」
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横。
「两担收三文，天底下没这个理。井上三文我认，岗上两文我也认，多出来的这一文，我丢进河里听个响，也不给她。」
「你二叔定的理。」
「改天我问他去。」
「去。」她把瓦罐晃了晃，里头的铜钱哗啦响，「问完记得回来补那一文。」
汉子到底没补。第二趟上来挑水，挑完把空桶墩在棚柱上，桶底朝天。
二婶追出去骂了半条坡，回来的时候鞋跑掉一只，拿在手里提着。
瓦罐一天下来没多少。她拿手指头拨拉一遍，又拨拉一遍。
「这钱要分我一成五。」我说。
「一成五？」
她把瓦罐抱紧了。
「水是你挖的不假，岗是村里的。村里收租都是三成，三成里让一成五给你，叔家不亏死？」
「岗是村里的，庙是不是村里的。」
「庙怎么了。」
「庙塌了三十年，没人修没人管。」
「嗯。」
「我住了，才有人上来取水。这钱按岗算，先补三十年的修缮。」
「三十年修缮要多少。」
「一年一块席钱。三十块。」
「席钱哪有那么贵。」
「那按你说的三成，我也要补二十一年的。」
她噎在那儿，半天。
瓦罐往我怀里一塞。
「给你给你。一成五。算你狠。」
当晚我数瓦罐，数了两遍，都是一百三十七文。
一成五，二十文零五厘。五厘没法分，抹给了她。
她拨拉瓦罐的手停了停，没言语。
夜里回庙，饼照旧掰半。
「棚的事，你知道了吧。」
挨着神台坐下。
「知道。」
「瓦罐的钱，一成五，逼着二婶点了头。」
「点头的钱，回头有得磨。」
「磨就磨。」
「磨的时候别动气。」他说，「钱上的事，动了气就落了下风。」
「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灰动了动，「到了秤上，手别抖。」
「您连这也管。」
「庙里没别的管。」他说，「就剩数，数里头有钱。」
「村里搭棚收费，稀奇吗。」
瓦罐里的铜钱滑了一下。
「不稀奇。东头那眼井，也是这么起的头。」
「井也收费？」
「起头收一文，如今收三文。」
「涨了两回。」
「东西一进瓦罐，就有人睡不着觉。」
「那这泉往后归谁。」
「水认路，不认棚。」
「什么意思。」
「棚盖得住人，盖不住水。」他说，「你别管棚，你管一样别的。」
「哪样。」
「西墙根，垫墙脚那半块碑。」
碑角的土簌簌往下掉。
「碑？」
「风把它吹露出来一截。找个天晴的日子，抠出来，掸掸土。」
「挪窝吗。」
「不挪，原地放。」灰动了动，「那半块碑在墙根躺了三十年，比这庙里哪样都结实。」
「碑上有什么。」
「没什么。字早被人凿平了。」
「凿干净了？」
「凿它的人手艺潮。右下角压着一点，没凿净。」
「看不看得？」
「看。看完搁回去。」他说，「手上轻点。」
第二天晌午，日头正好。
我用锹沿碑边起了一圈土。
手上一轻，半块碑翻出来。
青黑色，断口老得发白。
拿布掸土。上头一片平，凿子走过的印子一道叠一道。
右下角压着字，凸出来小半个笔画。
看不出是个什么字。
「搁回去？」
没人应。
我把碑照原样放回墙根，土回填，踩实。
抬头看了一眼庙顶。瓦缝里长着草，草籽快熟了。
下坡前，路过二叔家院墙。
里头说话，二婶的声压着，压不住。
「……把岗划给周家放羊，一笔进项顶三年。那丫头一个外姓的，占着算怎么回事……」
后头听不见。墙里有人咳了一声，说话的换了气。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去一路数羊。
周家放羊，满坡的草就完。草完了，畦还种不种。
这事得先说给他听。
5
谷雨。夜里把放羊的事说了。
「周家放羊。」他在灰里应了半天。
「羊上坡，草就矮。」
「嗯。」
「草矮了，畦上的东西也就那样。」
「畦我刚起。」
「所以才快。」他说，「羊腿比人嘴快。」
接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
「村里议呢。」
「议到明年去。」
「那怎么办。我一个外姓的，说话没人听。」
「没人听，就做出个东西让人看。」
「什么东西。」
「长在地上的。」灰动了动，「空口说的，风一吹就散。长在地上的，风吹不走。」
灶膛里的火塌了一下。
「种什么。」
「你去镇东头找柳老爹。他手里的活，能救那十七棵。」
「他肯教？」
「你要带东西去。」
「带饼？」
「带你会的。」他说，「他缺的不是饼，是帮手。」
柳老爹的园子在镇东头，两分地，育的都是常见果苗。
去的时候他正蹲着捆苗。捆一把，拿草绳勒一道，勒得极紧。
「柳爹。想请您教接枝。」
他头没抬。
「接谁。」
「岗上那十七棵老梨树。」
草绳勒到一半，停了。
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接着捆。
「不接。那树不能碰。」
「为什么。」
「不能碰就是不能碰。」
「树又没主。」
「有主的。」他把捆好的苗立到墙根，「主不在了，干系还在。你回去吧。」
「水别断了，别的我不问」这话他没说。走的时候门关得比来时重。
隔天又去，提了一篮新起的菜。
黄瓜顶花，两根得粗，篮子沉。
他开门看见篮子，没伸手。
「我教艺，不收这个。」
「不是收您艺的。」
「那是什么。」
「是看您搬煤。」我说，「昨天您搬煤，歇了四回。」
他站在门里，半天没动。
「进来说。」
「篮子提进来。」
「菜晚上给老头子下面。」
园子里摆开。他取出一把接刀，刀柄磨得发亮，包浆一层。
「先说丑话。」
他把刀递给我。
「西岗那片，三十年前不是村里的东西。谁碰谁担干系。」
「担什么干系。」
「老头子当年在那园子里当过学徒，园子塌的时候，人散了，东西封了。你真要接，出了事，别攀老头子一根指头。」
「不攀您。」
「接枝怎么接，看着。」
园子里苗分两畦，一畦粗壮，一畦细弱。
「这两畦差在哪。」
「土。」
「都是土。」
「畦底的土。」他踢了踢畦埂，「细的那畦，底下垫了三年的烂叶。」
「烂叶也是肥？」
「烂得透才是肥。烂不透，是病。」
他先削一根示范。
刀走三条，削面斜平，一条比一条长。
末了把削面对着日头看了看，眯着眼。
「皮对皮。」
「嗯。」
「一边厚一边薄。厚的那边贴老皮，薄的那边朝里。」
「然后呢。」
「对上了，捂严，不照面。」
第一根给我练。
下刀偏了，削面一边高一边低。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废了。」
第二根，削到一半手一滑。
刀口蹭着指节，起了道白印，没见血。
他没骂。把我手指看了一眼，从围裙上扯下布条，给我缠上。
「手别悬。」
「嗯。」
「刀随皮走，不是皮随刀走。」
第三根削完，他接过去，对着日头照了照。
没言语，收进竹筒里。
「就这根能用。」
「两根废的。」
「两根抵一根，这买卖亏。」
「废的也留着。」他把竹筒塞好，「回头捆在树上，鸟不啄新面。」
上树那天，他又跟来一趟。
梯子是旧梯，横档裂了一根，踩上去咯吱响。
「踩第三档，别踩第四档。」他在底下扶着，「第四档去年就裂了，没换。」
「为什么不换。」
「换了新档，人就大意。」他说，「裂的档，手上记着数。」
第一根接穗绑上去，麻绳绕三道，勒紧。
「松了漏风，紧了勒皮。」他仰着头看，「三道，一道不多。」
「您当年接的第一棵，活了吗。」
「活了。」
「现在呢。」
「现在……」他半天没言语，「早砍了。」
「为什么砍。」
「园子塌了，树就归了公。」他说，「归了公的东西，说不清。」
第二根绑完，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
「十天。」他说，「十天里头，芽发乌，就是活。」
日头偏西，我收拾篮子要走。
他又叫住我。
「接完了头十天，每天上去看一眼。皮发乌是活了，皮发亮是死了。还有，别跟人说你跟老头子学过，就说自个儿瞎琢磨的。」
「为什么。」
「老头子怕沾干系。」他顿了顿，「也怕这手艺沾上那岗，被传成邪门歪道。」
「您不怕？」
「我怕。」他说，「怕归怕，教还是要教。」
当夜回庙，饼掰半。
我把三根削面的样子，一根一根说给他听。
「皮对皮。厚贴老，薄朝里。」
「嗯。」
「捂严，不照面。」
「他说得对。」灰动了动，「再记一条。接完头一个月，水走根，别浇叶。」
「浇叶呢。」
「浇叶是心急的人干的事。心急的人，接不活。」
「您接过？」
「见过。见得多了。」
正说着，坡下有人上来。
脚步沉，一步一磕的响。
是柳老爹，手里攥着三炷香。
「姑娘。」他在庙门口站住，往里张了张，「听说这庙灵。老头子信不过这个，可接活的东西，总得跟山头打个招呼。你别笑。」
「不笑。」
他把香插进台前的旧香炉，点了。
头一缕烟起来，神台的灰乱了。
不是风吹的乱法。
「别上香。」台上的声音压得极低，发着颤。
柳老爹停住。
「这庙里有动静？」
我蹲下去，一把将三炷香全拔了。
拿脚碾熄。
「庙里风大。」我说，「烟熏眼睛。」
「烟熏眼睛。」
他看看我，又看看神台，没再问。
下山的时候，他在坡口回头。
「丫头。你这庙里住着人，还是住着别的什么，老头子不管。」
「嗯。」
「就一条。接枝的活要是成了，来跟我说一声。」
「为何。」
「老头子这辈子没见着西岗结果子。」他说，「死了想闭眼。」
夜里，台上半天没出声。
「疼？」我问。
「陈年香火都疼。新烧的，疼得清楚些。」
「以后他再上香。」
「你拔。」
「嗯。」
「拔快些。」
6
六月。菜畦起来了。
黄瓜爬架，豆角绕绳，一畦水萝卜顶出半截红。
隔三差五有人上来讨菜。讨多讨少，记在门后的木板上，谁讨的，几斤，画道。
讨得最多的是满仓。
他是二叔家的大儿子，比我大两岁，挑水有一膀子力气。
「堂妹。」他扒着菜架，「给我两根黄瓜。」
「记板上。」
「记什么板，自家亲戚。」
「亲戚也记。」
「记吧记吧。」他摘了两根，又伸手，「再来一根。」
「三根。」
「四根。我娘说四根才够一盘。」
「三根。你娘嫌少，让她自己上来摘。」
他嘟囔着把第三根塞进怀里，蹲下看畦。
「你这菜邪性。」他说，「我家那畦，一礼拜没见长。你这畦，三天一个样。」
「水勤。」
「就水勤？」
「还有畦底垫了烂叶。」
「烂叶我家也有。」
「你家的烂透了吗。」
「烂没烂谁掀开看过。」
「烂得透才是肥。烂不透，招病。」
他愣了半天。
「谁跟你说的。」
「柳老爹。」
「那个老头子？」他把黄瓜把儿扔进筐里，「他当年是西岗上的人，你别学他。」
「学手艺，不学别的。」
「手艺也少学。」他站起来，「我娘说，沾上西岗的人，说亲都不好说。」
「你替我说亲？」
「我哪有。」他耳根红了，挑起水桶就走，「水费两文，记上。」
六月末，周德昌来了。
镇上果行的东家，坐一顶小轿，落轿在坡下，摇着扇子上来。
身后跟着个管秤的伙计，扛着一杆大秤。
「阿禾姑娘。」他拱手，「久仰。」
「周东家。」
「这菜。」他蹲在畦边，指头拨了拨豆角叶，「满镇问不出第二份。」
「过奖。」
他把扇子往腰里一别。
「全岗的菜，从这季起到年底，按你开价，一斤让三文。回头浇菜的水，也让我的行里包了，我出棚钱出人工，一担一文，你坐着分钱。」
「泉不包。」
「姑娘。」
「泉是我挖的。」
「岗上的水，喝进谁家肚子，就归谁家。」他把扇子点着畦，「这话说回来，你的菜离了水，就不是这个价了。」
「那就不卖这个价。」
「三千斤呢？」
「三千斤也是一筐一筐卖。」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扇子慢慢摇。
「阿禾姑娘。」他换了口气，「你这人，不像种地的。」
「像什么。」
「像做买卖的。」他笑了一声，「买卖人碰上买卖人，就好谈了。价钱你再想想，三日后我再来。」
小轿下坡，伙计扛着空秤跟着。
走到坡腰，轿子停了停，他又掀帘子。
「对了。」他说，「你这岗，三十年前出过贡梨。金梨，一斤一个价的那种。老辈人提起来，说岗上的土里埋着宝。」
「土里埋的是石头。」
「石头也行。」帘子落下，「石头底下有水，水里头有财。」
小轿走了。
当天下午，我挑了两筐菜下镇零卖，摊在西街口。
卖菜的摊挨着卖豆腐的。豆腐摊的老范头切豆腐，一刀一块，块块一样厚。
「丫头，你这豆角几文。」
「三文一斤。」
「街口王婆卖两文五。」
「她的是昨儿的。」
「昨儿的怎么了。」
「昨儿的豆角，炒出来皮是皮肉是肉。」
「今儿的呢。」
「今儿的炒出来，皮肉是一家。」
老范头买了一把，又回头对排队的人说：「今儿的确实嫩。」
排队的人跟着买。一个带孩子的妇人挑了半筐黄瓜，付钱的时候孩子手快，抓了一根。
「放下。」妇人拍他手背。
「让他拿着。」我把秤砣挪了个星，「算搭头。」
「那不行，该几文几文。」
「一根黄瓜，一文。」
「一文就一文。」妇人数出一文，搁在筐沿上，「丫头，你这秤实。」
「实秤的摊，回头客多。」
半筐黄瓜，三十二文，一文不少。
收摊的时候，老范头递过来半块豆腐。
「搭头。」
「豆腐怎么算。」
「不用算。」他说，「你实，我也实，买卖人之间，就讲这个实字。」
夜里回庙，把这三句话原样学给他听。
「金梨。」他在灰里应了一声。
「您知道这个名号？」
「听说过。」
「三十年前？」
「早得很。」他说，「那会儿的梨，皮薄，掰开能照见核。」
「现在呢。」
「现在没有。」
「为什么没有。」
「树老了，人心也老了。」灰动了动，「一样东西断了年头，就接不上了。」
「能接吗。」
扁担吱呀一声，换了个肩。
「你手里不是有柳老爹么。」
「您是说，接枝？」
「接枝接的是树。」他说，「名号接的是人。你把树接活了，名号自己会找回来。」
「周德昌说土里埋着宝。」
「听说，长得很。」灰动了动，「一个带孩子的，一个卖豆腐的。」
「您连这个也听着？」
「庙里听风。」他说，「风把话带上岗。」
「那也您说说，这两笔买卖怎么样。」
「实价，实秤，实话。」他说，「这三样凑齐，买卖就立得住。」
秤砣在筐沿上磕了一下。
「周德昌的买卖呢。」
「价实，秤实。」他说，「话不实。」
「哪儿不实。」
「他说土里埋着宝。」灰动了动，「他知道埋的不是宝。他知道的人知道，偏偏说宝。这就是话不实。」
「您怎么知道他知道。」
「三十年了。」他说，「来这岗上探水脉的，他不是头一个。头一个是他爹。」
「他爹来探过？」
「探过。」他说，「探了三年，没探着。临走烧了半座庙。」
「烧庙？」
「失手。」他说，「那年冬天，火盆翻在东墙根。庙塌，就是从那回起的头。」
我没言语。塌了半边的东墙，风一过就晃。
「这事别往外说。」
「我知道。」
「知道也不行。」他说，「烂在肚子里。」
「烂就烂。」
「烂透了，等你要用的时候，再掏。」他说，「掏早了，是祸。掏晚了，是废。」
「那怎么算刚好。」
「等他再来探水的那天。」灰动了动，「他一探，你就掏。」
「土里埋的是水。」他说，「水底下有旧道。这话你记住，往后有用。」
豆角叶上的水掉了两颗。
「什么旧道。」
「问多了。」他顿了顿，「水要起沫子。」
「又是这句。」
「这句管用。」
「管用的话您攒了多少句。」
「不多。」他说，「攒一句，用一句。」
「下一句呢。」
「下一句还没攒出来。」
7
麦收后。菜下到第二茬，上坡讨活的多了。
二叔坐不住了，领着里正上来。
里正姓冯，冯乡约的堂兄，管着村里红白事的摊派。
「阿禾。」二叔开门见山，「你这菜成气候了，叔来给你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雇工。」他指了指坡腰歇脚的几个人，「村里闲人手多，你来雇，叔替你管。工钱按筐记，摘一筐记一分，一分五文。」
「谁记筐。」
「叔记。」
「工分簿呢。」
「叔家里有簿子。」
草帘在手里掂了掂，不够厚。
「簿子拿来我看看。」
「簿子是叔的。」
「工分是工人的。」我说，「簿子得搁在明面上，谁都能翻。」
「翻什么。」二叔脸沉下来，「叔还能贪你几个工分。」
「不是贪不贪。」我把木板翻过来给他看，「讨菜的数我记在门板上，谁讨的几斤，画道。工分也照这么记，一筐一道，月头对一回。」
「对什么。」
「对数。数对上了，钱好分。」
里正在旁边咳了一声。
「阿禾丫头，村里的规矩，雇主抽三成，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章程。认了，工照雇，钱照分。不认，秋后这一季的菜，你自己一个人摘。」
「三成是租地。」
「雇工也照这个数。」
「雇工是雇人，人不是地。」
「话是这么讲。」他不紧不慢，「章程就是章程。你要不认，工就雇不成。」
「那我一个人摘。」
「一个人摘到几时。」
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摘到秋。」
「三千斤菜，你摘到冬里去。」二叔笑了，「丫头，认了吧，三成换省心。」
「一成五。」
「一成五？」
「村里收租三成，是收地里的。」我说，「雇工的力气是人的，人留一半，我认。」
「一半？」
「一成五，工分簿搁明面上，月头当众对数。对得上，钱一分不少；对不上，数倒着罚。」
里正想了想，转头看二叔。
「这么定吧。」他说，「一成五，簿子搁她门板上。出岔子，两家一起担。」
二叔没言语，把手里的旱烟磕了磕。
规矩就算立了。
雇来的头一批是四个人。两个半大孩子，两个上了年纪的。
摘菜第一天，四个人摘了二十六筐，一人画一道，长短不齐。
「一道是一筐。」教他们的老周头把木板扶正，「别画歪，歪了自己都认不得。」
月头对数那天，当着四个人的面。
一筐一道，我数一道，掰一粒豆。
「东头的六十三道。」
「西头的五十八道。」
「一共一百二十一。」
「不对。」西头那个年轻人说，「我摘了六十。」
「你画了几道。」
「五十八道。」
「还有两筐呢。」
「……有两筐没画。」他挠头，「那天画道的笔断了，我说第二日补。」
「补了吗。」
「忘了。」
「忘了就补上。」我把木板递过去，「笔在这儿，画两道。」
他画了，数对上，一百二十一道。
「还有谁没画的，今天都补。」我说，「补上的算，赖下的不算。」
四个人都补了。工分簿从此没再短过一道。
三天后，里正的堂弟冯乡约也上来了一趟。
他没提规矩，直奔泉棚。
「这棚谁搭的。」
「我二叔。」
「占了官道没有。」
「官道在坡下。」
「坡下往上，算不算官道。」
「不算。岗是村里的地。」
「村里的地。」他背着手绕棚走了一圈，「棚顶的草席，哪来的。」
「家里旧的。」
炭笔在门板上顿了顿。
「旧席子压新泉，挡了风水，你担待得起？」
「风水我不懂。」
「不懂就问。」他停住脚，「问谁？」
「问里正。」
「里正是你二叔家那头的。」
「那问乡约。」
「乡约的嘴贵。」他说，「一句话，一块糕。」
「糕。」
「秋祭的糕。」他踢了踢棚柱，「年年供他的糕，年年替他挡话。你这棚，秋祭前拆干净，不然报上去，说是私搭。」
他走了。当天夜里，里正托人捎话来，说棚可以不拆，但泉眼的收成，秋后要另立名目。
「什么名目。」
捎话的人说不清，只说让等着。
夜里回庙，把这趟事从头说了一遍。
「冯乡约。」灰里半天没动静，「这人手长。」
「长到哪儿。」
「长到镇上。」他说，「他吃周德昌的梨糕，一吃三年。」
「梨糕？」
「你往后就知道了。」他说，「眼下先顾一样。棚。」
「棚拆不拆。」
「不拆。」他说，「拆了，取水的人往哪儿站。」
「乡约报上去呢。」
「报上去，他就得下来看。」灰动了动，「他一站进你那棚，就知道棚底下是什么。」
草绳勒到最后一圈断了，重新接。
「是什么。」
「是几十双脚踩出来的地。」他说，「地会说话，棚不会。」
「霜。」
「先说棚，再说霜。」他说，「霜的事，你记死。」
「记了。」
「霜记死了，棚就是小事。」
「那霜怎么了。」
「处暑前七天，头一场夜霜。」
「早霜？」
「早。」他说，「菜接不上，梨苗也嫩。头三天夜里，畦上要盖东西，盖草帘，别盖席。」
「席不挡霜？」
「席存热。」他说，「草帘透气。霜这东西，闷死的比冻死的多。」
「您连霜都数得着？」
「三十年。」他说，「年年数。」
「年年一样？」
「不一样。」他说，「差三天五天。今年这七天，是我隔着瓦数云数出来的。云头从西边压过来，压三夜，霜就落。」
「盖草帘，记下了。」
草帘是满仓帮着编的。割草，晒草，搓绳，一捆一捆压平。
「堂妹，这帘子盖菜？」
「盖。」
「盖多厚。」
「一层。」
「一层管用？」
「管用。」
「我娘说霜这东西，敬着就没事。」
「敬着不管用。」
「那什么管用。」
「盖着管用。」我把草帘摞齐，「霜不认人，认帘子。」
他嘿嘿笑，搓绳的手没停。
「盖着管用。」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三遍，「记住了，回去说给我娘听。」
「你娘听你的？」
「她不听我的。」他把绳头咬断，「她听萝卜的。今年这畦萝卜，她腌了三坛。」
「三坛咸菜换我两捆帘，她赚了。」
「她没这么算。」满仓笑了，「她算的是，冬里有菜吃，不用上镇。」
「那她也该谢你。」
「她谢我。」他把最后一捆帘子码上，「就是骂的时候客气了点。」
「记下还不行。」他说，「你得让柳老爹的苗也盖上。他那两分地，苗比你的菜娇。」
「苗才下去两个月。」
「两个月也是命。」他说，「命不分大小。」
8
处暑前九天。菜装筐，过秤，头一趟正经买卖。
周德昌的伙计扛着大秤上来，勾起一筐，秤砣挂第三星。
「二十八斤。」伙计报数。
「再称一筐。」我说。
「一筐就够，按筐结。」
「称。」
第二筐勾起来，秤砣滑到第四星。
「三十一斤。」
「这两筐差三斤，差在哪儿。」
「筐大小一样。」
「菜码得一样。」
「那就是菜不一样。」
「菜是一畦里长的。」
伙计不吭声了，把秤放下，拿手抹了抹秤杆。
我凑过去看。秤杆上第三星的铜片磨平了半边，平的那边偏里，称出来就轻。
「秤星磨了。」
「磨了也是准的。」伙计梗着脖子，「行里的秤年年磨，磨的是老秤，新秤不磨。」
「磨平了还准？」
「差不了几钱。」
「三斤是几钱。」
他不说话了。
周德昌在旁边摇着扇子，笑了一声。
「换秤。」他冲伙计摆手，「回行里取新秤来，今日这一趟，按新秤补差价。」
「补多少。」
「三斤，九文。」他扇子一点，「阿禾姑娘眼睛毒。做买卖的，就怕眼睛毒的。」
九文当场数给我。数到第七文，他手停了。
「剩两文，记下趟。」他说，「行里规矩，零头挂单。」
「行里规矩，我没见过。」
「今日你就见了。」
「那我的规矩您也见见。」我把他手里的铜钱接过来，「零头不过夜，过夜翻倍。」
他愣了愣，笑出声。
「零头不过夜，过夜翻倍。」
「翻倍，行。」他从袖袋里摸出两文，拍在我手心，「你这规矩好，比行里的规矩好。」
「行里的规矩怎么来的。」
「行里的规矩，是行东定的。」
「你这规矩呢。」
「你定的。」他说，「定规矩的人不缺零头，缺零头的人定不了规矩。」
「这话绕。」
「绕就对了。」他扇子一点，「行里的规矩，就是绕出来的。」
菜过完秤，拢共一千一百二十斤。他压价，一斤三文半，市价五文。
「三文半太低。」
「低是低了点。」他扇子摇着，「可我包销，你省心。零卖的秤，一杆比一杆黑。姑娘，你今日的秤，是称给我看的？」
「称给你看的。」
「那你怕零卖。」
「我不怕零卖。」我说，「我零卖过。」
「零卖过还卖我？」
「你出的价高。」
「三文半。」
「三文半，现结。」
他笑起来，扇子一收。
「成。」他说，「现结。往后这一趟一趟的，就当阿禾姑娘给我的脸面。」
第三筐过秤，秤砣又滑星。
「二十九斤。」
「这筐我亲眼码的。」我说，「比第二筐满。」
伙计把秤放下，又抹了抹秤杆。
新秤，星是利利的。
「三十斤半。」他自己改了口，「方才手抖。」
「手抖能抖出一斤半。」
「早上没吃饭。」
「吃。」
他从怀里摸出半张饼，三两口吃了，重新勾秤。
「三十斤半。」这回数对了。
回程的伙计扛着新秤，我提着钱串子下坡。
路过镇口糕铺，一个老妇拉着孙子挑梨糕。
「这糕什么梨做的。」
「金梨。」铺主说，「老名号了。」
「金梨早没了。」老妇拿鼻子闻了闻，「矾味。」
「哪里的话。」
老妇把糕放回去。
「三年前柳家的糕，才是梨味。自打柳家倒了，这糕就成了这个味。孩子，你闻见没有，一股涩嘴的矾气，咽下去刮嗓子。」
铺主脸涨红，把糕收回去了。
我提着钱串子站在铺子外头。
老妇拉着孙子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我。
「姑娘，你也买糕？」
「不买。」
「不买就别站这儿。」她说，「这铺子三年换了三个主，一个比一个会吆喝。」
「吆喝有什么用。」
「有用。」她说，「买糕的不吃糕，吃个响。吆喝得响，谁还记得梨是什么味。」
「您记得？」
「我记得。」她说着，往前走了，「老辈子的金梨，皮薄得能照见人影。现在这糕，照见的是矾。」
柳家的糕。柳老爹家的糕。
三年前。
夜里回庙，钱串子搁在膝盖上，把糕铺的事说了。
「掺矾。」灰动了动。
「矾是什么。」
「明矾。掺进梨糕，色亮，压秤，吃着脆。」他说，「吃多了，涩嘴，伤胃。」
「周德昌的行里掺的？」
「糕上没写名字。」他说，「你猜。」
「我猜是他。」
「猜归猜，别出口。」他说，「你没凭据。」
秤钩晃了两下才挂稳。
「柳老爹有。」
「柳老爹有凭据，也不开口。」他说，「他家倒的时候，没人替他说一句话。开口的话，三年前就说完了。」
「三年前他说了？」
「说了。在铺子门口，说了三天。」灰动了动，「第四天，铺子的匾摘了。」
「摘匾的人是谁。」
「他自己。」
「他为什么自己摘。」
「没人买糕了，匾挂着压秤。」他说，「手艺人放不下的是手艺，放得下的是匾。」
钱串子搁在神台前，一百一十文，一串一串码好。
「您收着？」
「我不收钱。」
「那搁这儿。」
「搁着吧。」他说，「搁庙里，钱不想跑。」
第二天下坡，钱串子原样背回来。
路过畦边，脚底一软。
蹲下去看。
畦踩了。半畦的豆角秧倒伏，黄瓜架塌了两架，泥里全是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谁踩的。」满仓从坡上跑下来，「我早上来还好好的。」
「什么时候的事。」
「夜里。」
「夜里有几个人的脚印。」
「这个……」他蹲下去数，「两人。不对，三人。这边深，那边浅。」
「深的扛东西。」
「扛什么。」
「羊。」我说，「圈里的羊，夜里赶上来，赶一趟，踩一趟。」
「周家的羊？」
「周家的羊在东边圈。」
「那这羊……」
「这羊是赶给谁看的，你回去问问你爹。」
满仓蹲在畦边，半天没起来。
「堂妹。」他说，「我抄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契约。我爹让周家管事的抄的，说是放羊的文书。」他压低声，「我多看了一眼。」
「看了什么。」
「那不是放羊的文书。」他咽了口唾沫，「是划岗的契。契尾上还有一条，我看了忘不了。」
「哪一条。」
「岗上的泉，随契走。」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泉不归村里，归周家。」
「泉写了？」
「写了。墨是新的，一行小字，挤在落款底下。」他搓着手，「堂妹，我爹抄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9
满仓把那句话撂下，人就跑了。
跑到坡口又折回来。
「堂妹。」他说，「我没说过这话。」
「说过什么。」
「契的事。」他把领口扯了扯，「你要是提我，我娘打断我的腿。」
「不提你。」
「真的不提？」
「真的。」
「那我走了。」他跑了两步，又回头，「畦上的秧，我明早来扶。」
「扶秧不要钱？」
「要。」他头也不回，「扶一畦，记半筐。」
第二天一早他真来了，扛着一把小锄。
倒伏的豆角秧，一棵一棵扶起来，根上培土，拿手按实。
「培土按三下。」他跟我念叨，「按两下松，按四下死。」
「谁教你的。」
「我爹。」他按完第三下，拍拍手，「种地的事，他就这一句在行。」
「别的呢。」
「别的都在契上。」
「契上有种地的？」
「契上没种地的。」他培完最后一棵，「契上有泉。」
两个人扶了半晌，三畦秧全立起来。
「堂妹。」他蹲在田埂上，「早上我来取筐，你在庙里说话。」
「跟谁。」
「庙里那位。」他说，「声音不像人。」
「像什么。」
「像土。」他挠头，「干土。」
「怕吗。」
「不怕。」他说，「他说话讲理。比我爹讲理。」
「你爹怎么不讲理。」
「他把三十吊看得比我重。」满仓捏了把土，「契一过，我这号人就是周家的佃户。佃户给谁种地不是种。」
「那你想种谁的。」
「种自己的。」他把土撒了，「这岗的土肥，肥土种谁的地，谁的地就出粮。」
夜里回庙，把契的事说了。
「划岗的契。」灰里半天没动静。
「周家要整岗圈走。不是放羊。」
「羊是幌子。」
「那契上的价呢。满仓没说。」
「没说就不问。」他说，「问了，他就露了。露了，他娘打断他的腿。」
「那岗怎么办。」
露水顺着草叶滚下来。
「岗是你的。」
「岗是村里的。」
「村里的岗，村里没管过一天。」他说，「你挖的泉，你起的畦，你立的工分簿。村里给你记过一道？」
「没有。」
「没有就对了。」他说，「地认脚印，不认契。契是纸，脚印是肉。」
「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像正路。」
「不是正路。」他说，「是老路。老路难走，走得通。」
夜里我把满仓说的契，想了一遍又一遍。
想到后半夜，听见坡下有动静。
窸窸窣窣，一路上来，在畦边停住。
不是羊。羊蹄子脆，这是布鞋。
我没动。听着那动静绕畦走了半圈，停了，又走。
「谁。」我说。
没应声。
「畦上踩了三晚上了。」
还是没应。
「再踩，我就把泉封了。谁也别想吃水。」
窸窣声停了。半晌，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
「封泉的话也说得出口？」
是二婶。
「婶。夜里踩畦，什么讲究。」
「什么畦，那是村里的地。」
「村里的地，村里种的？」
「……」
「婶。天亮了再来踩，看得清楚。」
她站在畦边没动。露水下来，草叶上的水珠一颗颗砸。
「你叔叔说了。」她开口，「岗上这道契，秋后就要过户。你那些畦，能收一季是一季。」
「过户给周家？」
「给了周家，周家给你叔叔三十吊。」
「三十吊。」
「三十吊，够你家翻修三间屋。」
「翻修的是你家屋。」
「你叔叔的屋，就是全家的屋。」她把声音又压了压，「丫头，婶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女人家，泼出去的水。岗上这些，你占不住。趁早，挑两样值钱的带走，叔婶不拦你。」
「我带走的东西，记在门板上。」
「门板上的破道道，谁认。」
「我自己认。」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坡的动静很轻，轻得像怕人听见。
处暑前七天，夜里真落了霜。
天不亮我就上了畦，草帘掀开一角，菜叶上一层白，帘底下一点没伤。
柳老爹那边，提前三天就送去了两捆草帘。
他园子里的苗，一根没冻。
镇上别家的菜，一夜伤了大半。市价三天翻了一倍，我的菜帘底下，一畦不缺。
周德昌的伙计又上来，这回没扛秤，扛着一包点心。
「东家说，霜的事，是姑娘的运气。」
「不是运气。」
「那是什么。」
「是有人提了句。」
「谁提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
伙计把点心留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姑娘。」他说，「东家让我带句话。契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
「东家说，契一过，畦就是周家的。姑娘那些工分，那些草帘，东家都认。秋后按月钱结，一月八百文，请姑娘替周家看园。」
「看哪的园。」
「就是这岗。」他说，「东家说了，园子还是姑娘的园子，主换了。」
伙计走后，我在畦边站了半天。
草帘掀开，菜叶上的白霜化成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夜里满仓没来。他的畦那份，秧没人扶。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夜里，有人敲耳房的窗。
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开窗，满仓站在外头，肩膀上全是露水。
「堂妹。」他说，「我把我爹赶出来了。」
「什么。」
「契的事漏了，我爹知道是我说的。」他抹了把脸，「我娘拿笤帚打我，我爹站在边上不吭声。我收拾了铺盖，走了。」
「你去哪儿。」
「不知道。」他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放，「先在你这儿住一宿。工分簿呢，给我添一道。」
「添什么。」
「漏契的事。」他说，「你说过的，算半筐。」
窗纸被风顶起来，又贴回去。
「半筐记一道。」
「一道。」他接过笔，在门板上画了，画得歪歪扭扭，「往后我天天画。」
「天天有那么多事？」
「事不多。」他把笔搁下，「道可以先画上，事回头找。」
「你天天有事？」
「有。」他把铺盖卷解开，「明早扶秧。后晌编帘。夜里……」
「夜里什么。」
「夜里替你听着坡下的动静。」他把铺盖往墙根一靠，「三个人踩畦的事，我记着呢。」
耳房挤了，铺挪到神台底下。
他躺下之前，冲泥像拱了拱手。
「这位。」他说，「借住一宿。」
灰没动。
过了半晌，神台那边飘出一句话。
「别打呼噜。」
10
秋分。梨初收。
十四棵老树上，头一年的果，青皮泛黄，一树挂得稀稀拉拉。
柳老爹上山来看过一趟，围着树转了三圈。
「成了。」他伸手托住一只梨，手在抖，「老头子学徒三年，出师那年，树才这么挂果。」
「多少斤一棵。」
「几十斤吧。」他说，「头年，几十斤就是天了。」
「这果卖什么价。」
「卖什么价……」他拿手擦了擦梨皮，「你别卖。」
「不卖？」
「留着。」他说，「留到秋祭。冯乡约要来立牌坊，你的梨，摆上去。」
「摆上去做什么。」
「让人看。」他把手缩回袖子里，「三十年没人见过这岗的梨。见了，话就传开了。传开了，你那岗，就不是一块能划走的荒地了。」
梨摘了十一筐，筐筐过秤，记在门板上。
十一筐梨，我全留下了，一筐没卖。
麻烦就是从这十一筐梨开始的。
头一桩是入窖。耳房潮，窖得挖。
满仓抡锹，我运土，两天挖出一口半人深的窖。
「堂妹，这窖挖在哪不行，偏挖庙后头。」
「庙后头土干。」
「你怎么知道土干。」
「砖的事，你听过。」
「砖是砖，土是土。」
「砖干，土就干。」我把最后一筐梨顺下去，「梨怕潮，不怕凉。」
「这梨到底值多少钱。」
「不知道。」
「不知道你留十一筐？」
「留着，就是要让它值出个价来。」
「那得有人肯认。」
「秋祭那天，满坡的人认。」我说，「认的人多了，价就有了。」
满仓蹲在窖口，半天。
「我爹要是知道我给这窖抡锹……」
「他知道了就知道了。」
「他会打断我的腿。」
「打断腿，腿还是你的。」我把筐码平，「契过了，腿就不是你的了。」
第二天晌午，二婶带着二叔上来了。身后还跟着冯乡约的小舅子，抱着一卷文书。
「阿禾。」二婶指着筐，「这梨哪来的。」
「岗上长的。」
「岗上长的东西，就是村里的。」
「村里三十年的荒岗，没见村里摘过一只。」
「没摘是因为没果。」二叔把袖子一抖，「如今有果了，村里自然要收。」
「怎么收。」
「全收。」小舅子展开文书，「里正签了字。岗上的出产，梨按筐收，一筐折钱二十文，冲抵你历年占地的租。」
梨皮上还挂着水珠。
「历年占地。」
「你住了两个春冬。」二婶掰着指头，「两季租，折二十七文。」
「我修了庙，立了工分簿，垫了草帘。」
「那些都是你自己愿意的。」
「愿意的也折钱？」
「折。」小舅子把文书往前一递，「画押吧。画了押，梨留下，租清了，往后井水水费，村里给你免三成。」
「免三成。」
「村里给面子了。」
文书在桌上摊着，没动。
「这文书，里正签的？」
「签了。」
「按了手印？」
「里正的印。」小舅子把纸翻过来，「红章。」
「乡约的章呢。」
「乡约的事，轮不到你问。」二婶把文书往我手里塞，「丫头，别不识抬举。」
我没接。文书飘下去，落在筐沿上。
「梨不能收。」我说，「这梨有主。」
「主是谁。」
「柳老爹。」我说，「他是我的师，接枝的手艺是他教的。师徒有份，头茬果，得先敬师。」
「敬师？」二婶笑出声，「敬师要十一筐？」
「十一筐，十筐入窖，一筐摆秋祭。」
「秋祭摆谁的果。」
「摆官梨园的果。」
这话一出口，三个人全静了。
冯乡约的小舅子把文书卷起来，卷得很慢。
「你说什么。」
「官梨园。」我说，「这岗三十年前是官梨园，出贡梨的。我师父说，这果是贡梨的种。」
「谁封的官园。」
「县志上有。」
「县志上有，怎么三十年没人说。」
「没人说，是没人问。」
小舅子盯着我看了半天，卷着文书走了。
二叔二婶走到坡口，二婶回了头。
「阿禾。」她说，「你夜里在庙里跟谁说话，村里有人看见了。」
「说话怎么了。」
「跟泥像说话。」二婶的声音沉下来，「吃里扒外，夜宿邪祠，这话传到乡约耳朵里，是什么下场，你掂量。」
「婶。」
「掂量好了，把梨送到乡约府上，这事就算了。」
「送梨？」
「十筐。」她说，「乡约府上秋祭要用果。送了，邪祠的话就没了。不送，秋祭那天，乡约带人来。」
她走了。
夜里回庙，神台的灰浮着，一动不动。
「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邪祠的话，是二婶头一个说的？」
「她说的，是别人教她的。」灰动了动，「教她的人，要的不是梨。」
「要什么。」
「要你的果没了名号。」他说，「贡梨两个字一出口，周德昌夜里就睡不着。他压你的价，压的是菜。他划你的岗，防的是梨。」
「所以契是周家撺掇的。」
「契是纸。」他说，「纸背后的人，才是事。」
筐底垫的草滑出来一截，塞回去。
「秋祭那天怎么办。」
「摆果。」他说，「一筐都别少。」
「乡约带人来呢。」
「来了就有话。」他说，「有话，就得回话。」
「回什么。」
「回他在县里欠的那笔。」灰顿了顿，「他不来，这话就烂在我肚子里。他来了，你就有了回话的本钱。」
「什么本钱。」
「他收了周德昌三年的梨糕，一年一百二十块，三年三百六十块。你数数，这三百六十块，够不够一筐梨的斤两。」
天亮前落露水，我把十一筐梨一筐筐码进耳房。
码到最后一筐，天光从窗纸的破洞照进来，落在梨皮上。
青皮泛黄，黄里透着一点金。
满仓在窖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满了。」我说。
「啊？」他一个激灵，「满了？」
「满了。」
「满了就好。」他揉着眼睛站起来，「这窖，我爹一辈子没挖过。」
「他挖不动。」
「他挖得动。」满仓看着窖口，「他是舍不得。挖了窖，就得认这岗上有活路。他认了，就对不起周家。」
「对不起周家，对得起谁。」
「对得起他自己。」他把锹扛上肩，「对得起自己的人，夜里睡得着。」
「你夜里睡得着？」
「睡不着。」他往坡下走，「睡不着，也得睡。」
11
秋祭前半个月，梨还挂在枝上没入完窖。
先烂的是政策，不是梨。
乡约府放出话来：秋祭这年，西岗果品不列祭品名录。不列名录，镇上的果行就不得收西岗的货。
周德昌的行里，头一个守规矩。
「姑娘的菜，我行还收。」伙计递话，「梨就算了。东家说，梨的名头太大，接不住。」
「名头是我自己立的。」
「立得快，塌得也快。」伙计把话捎到，「东家让我劝姑娘一句，园子交出来，月钱八百文，按月结，从不出差。」
「八百文。」
「八百。」
「比我的菜贵。」
「贵。」伙计点头，「贵在省心。姑娘的工分簿、草帘、窖，东家全认。园子还是姑娘的园子，名字换一换。」
点心包的绳结解了两回才开。
「换谁的名。」
「行里的名。」
「我的名字上哪儿去了。」
「单子上。」伙计咬住舌头，「单子上，姑娘是管园的师傅。师傅月钱八百，行里养着，养老送终。」
「我多大。」
「姑娘二十不到。」
「养老送终，早了点。」
伙计走后，村里风向也变了。
碾坊前头，曹妇人说话最响。
「邪祠。」她拿米斗比划，「夜里跟泥像说话，白日里给泥像供饼。这岗上的梨，谁敢往家拿。」
「我拿过。」有人接话，「水也拿过。没见怎么着。」
「你怎么着，那是你家的事。」曹妇人把米斗一放，「祭品名录不收，乡约府的席面就不上。不上席面，就是你家闺女说亲难。」
「说亲关梨什么事。」
「邪气沾着，什么都沾着。」
「曹嫂子。」队里有个后生开了口，「你家老二八月里挑过两担，喝了三瓢。」
「小孩子家嘴馋，不算。」
「不算就不算。」后生又说，「那他家老三上个月偷摘的黄瓜呢。」
「呸。」
「你呸什么，黄瓜畦边捡着你家的一只鞋。」
一队人笑起来。曹妇人的脸涨红了，米斗一磕，碾米去了。
碾声起来，议论没停，只是换了话头，说今年的萝卜个头大，腌坛正好。
第二天，讨菜的照旧讨。讨菜的道，门板上一天比一天密。
里正家的大儿媳也在队里，抱着孩子不言语。
散了队，她绕到坡下，仰头喊了一嗓子。
「姑娘。」
「嗯。」
「我娘家在李庄。」她说，「李庄那家，就是点灯看见人的那家。」
「我听过。」
「他们搬走不是怕。」她把孩子的鞋提了提，「是嫌。嫌这岗上的东西，不图人的好。」
「不图好，图什么。」
「不知道。」她说，「反正我公公说，那东西没害过人，就是不让人沾。你自个儿掂量。」
夜里回庙，把这些话一样一样搬给台上听。
搬完，我还说了大儿媳的话。
「李庄那家。」我说，「嫌岗上的东西不图人的好。」
「图不图好，是人说的。」灰动了动，「东西不图好，东西只认来路。」
「来路？」
「你那口泉的来路。」他说，「你自己都还没认全。」
「什么意思。」
「石缝的水，涵洞喂的。」他说，「涵洞是谁开的，你还没问。」
「您让我问过。」
「问了吗。」
「您说水要起沫子。」
「沫子是我起的。」他说，「起沫子，是让你先办眼前的事。眼前的事办完了，来路就到了该认的时候。」
「眼前的事，是名录。」
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
「眼前的事，是秋祭。」他说，「秋祭过了，来路的事，你自己会问。」
「我为什么自己会问。」
「因为碑。」他说，「碑上的字，认得的人不多。认得的人里头，有一个是我。」
「您认得碑上的字？」
「刻的人认得。」他说，「刻过的人，一辈子忘不掉。」
「名录。」灰动了动。
「不列祭品。」
「不列就不列。」他说，「梨在窖里，窖在你手里。名录管的是嘴，管不到窖。」
「嘴管不到，管得到秤。」
「秤你锁着。」
「锁着锁不住名头。」我坐在神台底下，「他一句邪祠，我的梨就得烂在窖里。」
碾声从坡下传上来，停了又响。
「烂不了。」
「您怎么知道。」
「梨烂不烂，看皮。」他说，「皮色乌了，是熟透。皮色亮了，才是坏。你的梨，进窖那天皮就乌了。」
「乌了还卖得出？」
「卖得出。」他说，「熟透的梨，甜。甜的东西，压不住。今天压住，明天有人翻墙进来偷。」
「偷？」
「偷梨的比买梨的多。」他说，「三十年前，官园的梨没等熟，夜里就有人爬墙。守园人提着灯笼绕墙，一晚不走空。守了一辈子，守的不是园，是人心。」
「守住了吗。」
「守住一半。」他说，「另一半，烂在墙外头了。」
「哪一半。」
「人心那一半。」
灰沉了半晌。
我把夜里满仓摔腿的事也说了，从梯子说到筐单。
「假梨贴名。」灰动了动，「这一手，比压价毒。」
「毒在哪儿。」
「压价坏一年的价。」他说，「贴名坏一个名号。金梨这两个字，要是跟烂梨拴在一起，三十年也洗不清。」
「那筐单……」
「筐单是纸。」他说，「纸上的数要人认。入库落笔的那个伙计，认得你吗。」
「不认得。」
「不认得就好。」他说，「不认得的人记的筐，翻出来才是真的。」
「怎么翻。」
「不翻。」他说，「数它自己会漏。一筐记三筐，出三筐的货，砸三筐的口碑。砸到秋天过完，买家自己开口。」
「买家开口，梨就烂了。」
「你的梨在窖里。」他说，「烂的是他们库里的。」
「那我现在做什么。」
「守好你的秤。」他说，「秤是你的旗。旗立着，人家就有个比处。」
「比处？」
「买家拿你的秤，去比他们的筐。」他说，「一比，数就漏了。」
「八百文的事，你怎么答。」
「没答。」
「不答就是不答。」他说，「园子交出去，你有了月钱，没了岗。有了岗，八百文自己会来。」
「什么时候来。」
「秋祭那天。」他说，「满坡的人尝了梨，就有人替你开秤。开秤那天，不用你开口。」
「要是一直没人开呢。」
「那就一直等。」他说，「我等了三十年，你等二十天，不算长。」
12
秋祭前七天，周德昌自己上山了。
没坐轿，一个人，提着两包点心。
「阿禾姑娘。」他把点心搁在神台前的石阶上，「行里的规矩，上门带点心，不算轻慢。」
「神前不搁荤油点心。」
「素麻饼。」他掂了掂，「一包是素麻饼，一包是枣糕。枣糕也不犯忌讳。」
「您坐。」
「不坐。」他站在石阶上，「姑娘，我头一回见着一个人守这么大一摊产业。菜、泉、工分簿、窖。换了旁人，八百文早应了。」
「旁人应了，岗就没了。」
「岗在纸上是村里的。」他说，「在你手里是活的。活的东西值钱，值钱的东西就有人惦记。姑娘猜，如今惦记这岗的有几拨人。」
「一拨。」
布条缠的指节还发紧。
「三拨。」他扇子点着，「我，冯乡约，还有县里那位验地的师爷。师爷上礼拜问过我，西岗的梨什么价。」
「您说多少。」
「我说，没价。」他笑了一声，「没价的东西，师爷才敢伸手。」
「伸手做什么。」
「做官牙。」他把点心往我面前推了推，「官牙一插手，园子就得挂官牌。挂了官牌，月钱就不是八百了，姑娘，是四百。」
「您这话说给谁听。」
「说给明白人。」他把袖子拢了拢，「我周德昌压价、订菜、递话，桩桩件件摆在明处。冯乡约收我的糕，收了三年，他摆在哪。师爷的手伸多长，摆在哪。姑娘是明白人，秤上见。」
药碗在炕沿上凉了半碗。
「我认得秤。」
「认得秤的人，八百文不该拿。」他把话锋一转，「但窖里的梨，秋祭那天得见人。见不着人，梨就真没价了。姑娘一个人，开得了那个秤吗。」
「开得了。」
「开秤要人抬筐。」他说，「十一筐，姑娘一个人抬。」
「有人抬。」
「谁。」
「您问这个做什么。」
「看看能不能抬我那一份。」他笑出声，「好了，话说到了。点心搁这儿，回礼不回礼，姑娘自便。」
他下坡了。没回头。
点心是满仓收的。素麻饼分了四个孩子，枣糕给柳老爹捎去了半包。
枣糕送出去的第二天，出事了。
满仓在后半夜被人送回来的。左腿肿得发亮，从膝盖到脚踝，一道青紫。
送他来的是个雇工，放下人就跑。
「谁打的。」我蹲下去看腿。
「没人打。」满仓咬着牙，「梯子倒了。」
「什么梯子。」
「周家果行的梯子。」他喘着气，「我夜里去行里探头，看他们入库的梨怎么记筐。梯子在墙根靠着，我踩上去，底下有人踹。」
「踹一脚，摔多高。」
「一丈多。」他说，「不亏。我看见记筐的了。」
「看见什么。」
「西岗的梨，一筐记三筐。」他额头上全是汗，「入库的筐数翻着番往上写。他们收的哪是西岗的梨，收的是别家烂园子的梨，贴我们的名。」
「贴名做什么。」
「抬价。」他咧嘴，「金梨名号，他们抢在前头用。秋祭的席面，冯乡约桌上摆的梨，就是这批。」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他说，「所以他们踹我。」
腿伤养了一个来月，天凉了才消肿。
头三天肿得最凶，赤脚医上来看过，敷了草药，说骨头没断，养。
「药钱记工分簿上。」满仓躺着说。
「药钱我出。」
「出什么。」他把腿支在被子上，「我摔的这一跤，是为岗摔的。岗上出药钱，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的药钱，也记板上。」
「那记。」他说，「回头我拿工分抵。」
「你的工分抵不够。」
「抵不够就多干活。」他说，「扶秧编帘的活我都顶，夜里也守。」
肿着的那几夜，他睡神台底下，翻一个身哼一声。
第三夜，我上去添被，听见他在跟台上说话。
「……您早说，他们用假梨充数。」
灰的声音很轻。
「说了，你去查。查了，腿摔了。」
「值。」
「不值。」灰说，「你看见的，是要拿腿换的价。往后这种价，让你堂妹来拿。她拿得住，你拿不住。」
「她拿得住，凭什么。」
「她不怕疼。」
满仓半天没言语。
「疼谁不怕。」他最后说，「怕的是疼完白疼。」
「所以记筐。」灰说，「你看见的那本筐单，回头有用。有用，腿就不白摔。」
同一夜，柳老爹也摸上山来。
他没提枣糕，进门先看神台，又看看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把小刀，刀鞘木头的，包浆乌黑。
「有样东西。」他说，「早该给你看了。」
「什么刀。」
「接刀。」他把刀推过来，「园子里的东西。我学徒那年，师父给的。园子塌，东西封存，这把刀是偷着留下的。」
「偷着留。」
「封存的东西，动了就是罪。」他把刀鞘翻开，鞘底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刀我留了三十年。这张纸，我没敢留，搁在刀里，夜里睡不着。」
纸展开，黄脆，字是墨写的，头一行缺了角。
「写的什么。」
「园册。」他指着，「官梨园的册页。我师父的笔迹。树数、地界、引水，都记着。」
「引水。」我捏着纸角，「水从哪儿引。」
「你猜。」
「石缝。」
「石缝底下，还有旧涵洞。」他看着我，「姑娘，你挖泉那天，锹碰着的是凿痕。凿痕底下三尺，是涵洞口。这册子上画着走向，从岗东到岗西，绕了半座山。」
「这么长的涵洞。」
「官园的水，就该这么长。」他说，「水脉是官家的，泉是涵洞喂的。你那口泉，喂了三十年，没断过。」
「三十年没断，涵洞没塌？」
「塌过。」柳老爹把册页折回去，「塌了，水细了。前年冬天，有人在石缝里捅过一回。」
「捅过？」
「捅完了，水又粗了。」他把刀收进怀里，「谁捅的，我不知道。手艺不潮，捅得到涵洞口。」
看着他。
「柳爹。」
「嗯。」
「您知道是谁。」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不说。」
「不说也行。」我把册页还给他，「您留着。」
「不留。」他把册页塞进我手里，「搁我这儿，是罪证。搁你那儿，是凭据。」
「凭据也犯禁。」
「犯禁的东西，得有人敢拿着。」他把布包重新系好，「老头子老了，拿不动了。」
13
秋祭前五天，县里来人了。
师爷带着两个衙役，一乘小轿，到坡上验地。
验地是幌子。师爷下了轿，直奔泉棚，看一眼，又看泥像，再回头问我。
「这庙，谁修的。」
「没人修。塌着的。」
「塌着的庙，住着人。」
「住着我。」
「姑娘贵姓。」
「姓周。周家旁支。」
香灰落在台沿上，一小撮。
「旁支。」师爷捻着须，「周家的地契，旁支也画押？」
「我画的是工分簿。」
「工分簿。」他从袖里抽出一本折子，「荒岗垦荒，按律补契。一亩补银一两二。这岗连庙带畦，共四亩七分，补五两六钱四。」
「补银给谁。」
「县库。」他把折子合上，「补了银，这地就是你的。不补，秋后清退。」
「清退给谁。」
「清退了再说。」
冯乡约在旁边陪着，笑眯眯的。
「师爷，这丫头性子倔，您多担待。」他说，「补银的事，她家叔替她担着，一亩一两二，一两都少不了。」
「她家叔担？」
「家叔担。」
「那就好。」师爷把折子收了，「五日为期。五日后我来收银。收不上，封园。」
小轿下坡前，师爷又停了一停。
「泥像。」他说，「这庙的来历，报上来。官园旧地，庙产一并造册。」
「庙是山神庙。」
「山神庙，供的是哪座山。」
「供了三十年，没人说得清。」
「没人说得清。」师爷捻着须，看了泥像一眼，「那就是野祠。野祠不入册，秋祭一并拆了。」
「拆祠的事，师爷定？」
「师爷报，县里定。」
「县里定之前，碑验过没有。」
「碑？」师爷的目光从泥像挪到我脸上，「什么碑。」
「庙里有一块碑，半块，字被凿平了。」
「凿平的碑，验什么。」
「凿平了，底下还有字。」我说，「碑这东西，纸能烧，字凿不净。」
师爷捻须的手停了停。
「三日后师爷来看。」他最后说，「看是真字假字。」
小轿下坡，冯乡约跟在后头。
走到坡腰，冯乡约回身喊了一句。
「姑娘，补银的事，你叔婶出面。你出面，没人接。」
那晚，庙里头一回烧了香。
不是二婶，是村里凑的七八个老人。听说要拆庙，凑了香烛，抬上来三牲。
「姑娘。」领头的老汉把香举着，「这庙供了几十年，拆了，我们没处上香。」
「香别上。」
「为啥。」
「庙里那位不受香。」
「泥像哪有不受香的。」
「这位受。」
老人们面面相觑。领头的老汉把香插进炉里，火苗刚起，神台的灰扑地一乱。
「哎哟。」一个老太太拽住老汉的袖子，「你们看，灰动了。」
「动的是风。」老汉说。
「没风。」
香头上的火星爆了一下，爆出来的火星落在供桌上，烧着了一角黄纸。
三牲里的一只鸡扑腾起来，撞翻了香炉。
炉子摔在地上，香断成几截，火星子滚进干草。
我冲过去，一脚把香炉踢出门槛，又抓起水瓢泼灭了火星。
草灰燎了我半只袖子。
老人们僵在原地。
领头的老汉盯着香炉看了半天，又看看我。
「姑娘。」他压着声，「上回我来讨水，听见过说话。」
「听见过什么。」
「两个人。」他伸出两根指头，「一问一答。答的那个，声音从土里出来。」
「那是您耳朵背。」
「我耳朵背了三十年。」老汉把手背在身后，「背之前，耳朵灵。」
「灵的时候听过什么。」
「三十年前。」他说，「园子塌那年的冬天，我在这坡下住。半夜听见凿子响，一声一声，响到天亮。」
「凿什么。」
「不知道。」他说，「第二天，坡上就封了。」
老人们走的时候，一个都没敢回头。
送他们到坡口，领头的老汉回头看了一眼庙顶。
「姑娘，庙真要拆？」
「看三日后。」
「三日后师爷来。」
「嗯。」
「师爷信碑还是信乡约？」
「信字。」我说，「碑上有字。」
「字认人吗。」
「字认理。」我说，「理认人。」
老汉点点头，下了坡，走几步又回头。
「姑娘。」他说，「三十年的事，坡上坡下，问过我这样的人的，你是头一个。」
「您这样的人，还有谁。」
「搬李庄那家。」他说，「点灯看见人的那家。你要真较真，去问他们家老爷子。那年冬天，他夜夜在坡下听凿子。你问他坡上到底住没住人，他不答，他就抽他的烟。」
夜里，神台前坐了半宿。
「疼得厉害？」我问。
「厉害。」
「我踢香炉那一下，踢对了吗。」
「踢对了。」他说，「火星子再滚两步，就到供桌底下的幔布。烧了幔布，庙真就没了。」
「庙没了，您怎么办。」
「庙没了，我也没了。」他说得很平，「庙是我的壳。壳烧了，里头的东西，风一吹就散。」
「散了去哪儿。」
轿帘掀开又放下。
「不知道。」他说，「散过的人，没回来交代过。」
「散了以后，泉呢。」
「泉是涵洞的。」他说，「我不在了，水自己认路。」
「畦呢。」
「畦是你的。」他说，「规矩是你的。碑是碑，人是人，散得了一个，散不了一岗的人。」
「满仓呢。」
「他腿好了。」他说，「好了就是一双腿。腿能走的，都散不了。」
没接话。
「补银。」他先开口，「五两六钱四，你拿得出吗。」
「拿不出。」
「叔婶替你担？」
「他们担的是旗。」我说，「担旗不担银子。银子进了他们手，出不来。」
「那就一个字。」
「哪个字。」
「拖。」他说，「五日拖成十日，十日拖成一个月。拖到官梨园的旧档翻出来，银子就不用补了。」
「旧档在哪儿。」
火星子在草叶上滚了半寸，灭了。
「县库。」他说，「你师父那张册页，是官档的抄本。抄本都这么真，正本在库房里躺着，落灰落了三十年。」
「谁去翻。」
「你去。」他说，「你是垦荒的户，户头去问自己的地契，天经地义。」
「问什么。」
「问一样东西。」灰动了动，「问官园的地界图。图上有水脉，水脉对上你那口泉，银子的事，就换了个问法。」
「换什么问法。」
「不是荒岗补银。」他说，「是官园复垦。复垦不补银，还领赏。」
「领赏？」
「赏不赏的两说。」他说，「名分到了，银子就绕着走。」
14
秋祭前三天，补银的消息传开了。
叔婶那头，二叔出面接了名头，说银子他担。
「担。」二婶在我面前把这话又说了一遍，「五两六钱四，你家叔担。不过丑话说前头，银子过了叔的手，就是叔垫的。往后这岗的收成，叔抽三成抵垫。」
「三成。」
「三成抵五年。」
「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再算。」
「再算就是再抽。」
「丫头，哪有不抽的道理。」
库房的灰呛人，退半步才咳出来。
「工分簿上没有这一笔。」
「工分簿记工分。」二婶把袖子一抖，「垫银子的事，另立一笔。」
「另立就另立。」我说，「立了字据，按手印，画押，一样不缺。」
「字据是叔家的纸。」
「纸可以是您家的。」我说，「手印得按在我这边按。画押那天，请里正在场。」
「里正？」
「垫银子是大事。」我说，「里正不到场，往后说不清。」
二婶的脸色变了两变，走了。
里正第二天真来了。
他看了看字据，又看了看工分簿，把两样东西并排搁着。
「丫头，你这簿子，比我家的一分不少。」他说，「银子的事，我先压一压。师爷那边，五日改成十日。这十日里头，你们去县库问地契。」
「问地契，里正出面？」
「你出面。」他说，「我递帖子。帖子递上去，库房的人对你客气三分。」
「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里正把帖子递过来，「我帮我自己。你那口泉，浇的是全村上游的田。园子封了，泉断了，明年开春，上游四十几亩地等我一句准话。」
「里正现在准了吗。」
「准了一半。」他说，「剩下一半，看你十日里的本事。」
夜里回庙，帖子搁在神台上。
「帖子收着。」灰动了动，「县库这边，我给你画个道。」
「您画。」
「库房的档，按年份归架。官园的册，永昌年间归在最里头一架。」他说，「管库的老书吏，姓何。何书吏管了四十年库，脾气好，就一条规矩——进门先净手，翻册不折角。」
「净手翻册，记下了。」
「记下了还不行。」他说，「何书吏问你找什么，你只说四个字。」
「哪四个。」
「官园旧界。」
帖子边角卷了，拿手压平。
「不说找册页？」
「不说。」他说，「官园的事，说多了，他就不给你翻架子了。」
「为什么。」
「三十年前封园，档上封条就是他贴的。」灰动了动，「他贴的封条，他记得比谁都牢。你提封园，他手就缩。你提地界，他手就伸。」
「这话怎么讲。」
「封园那年的事，他从头看到尾。」灰顿了顿，「看完了，人就变了样。」
「变成什么样。」
「不说闲话了。」他说，「不多管闲事，只守规矩。你守他的规矩，他就守你的事。」
第二天，满仓陪我下县。
天不亮出的门，腿好利索了，走路带风。
城门口卖炊饼的刚出摊，炉子生了一半，烟压着街面走。
「两个炊饼。」满仓数出四文，「热的。」
「炉还没热透。」
「热透的凉得快。」
「这话怪。」摊主把饼翻了个面，「买饼的都等热的，你等半热的。」
「赶路。」满仓咬了一口，「半热的顶饿。」
「顶饿顶饿。」摊主收了钱，「你们进县衙？」
「进库房。」
「库房冷，多穿点。」他说，「上个月有人进去抄档，抄了一下午，出来手是青的。」
帖子递上去，果然管用。何书吏五十来岁，灰袍子洗得发白，见了帖子，先把茶撤了，换了清水让我们净手。
「官园旧界。」他听完，眼皮抬了一下，「姑娘找这个做什么。」
「垦荒的地，不知界。」
「垦了两年，不知界。」
「两年翻出的是土。」我说，「土底下的事，翻不出来。」
他看了我半晌，起身领我们进了架。
最里头一架，灰厚得像一层毡。
他吹灰的手法极慢，一尺一尺地吹，吹到永昌年间，抽出一卷。
「地界图，在这卷里。」他把卷搁在案上，「姑娘自己翻，我不动手。」
「您不动手？」
「封条上的事，我不碰。」他说，「看，可以。看跟碰，两码事。」
图展开，墨线描的地界，东起石缝，西到崖根。
水脉是一条朱线，从岗东石缝底下过，绕半座山，到岗西井位。
朱线在石缝那里，打了一个结。
「结是什么意思。」我问。
「水口。」何书吏站在三步外，不看图，看着我们，「官园的水口，一园一结。结上刻着号。」
「什么号。」
「编号。」他说，「园册第几卷，就刻第几号。你们园册的那一卷，封条上写的是……」他停了停，「四十九。」
满仓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
出了库房，满仓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出口。
「堂妹，四十九号。」
「嗯。」
「你那口泉底下，石头上有没有刻字。」
「凿痕。没字。」
「凿痕底下呢。」
「底下是涵洞口。」
「涵洞口上呢。」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涵洞口上有什么，我没下去看过。」
「那今晚下去看。」满仓搓着手，「四十九号，要是刻在洞口上，你这泉就不是邪泉了。」
「下水口三尺深，天凉了。」
「凉怕什么。」他把袖子挽起来，「我腿摔过一回，别的还怕凉。」
「你腿才好利索。」
「好利索了就是腿。」他把袖子又挽了一折，「堂妹，这号要是刻上了，何书吏那卷图就活了。活了，师爷的手就得缩。」
「图活了，人还得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你就多站一步。」他说，「这一步，我替你站。」
夜里回庙，把图上的朱线结说了。
「四十九号。」灰里半天没动静。
「您知道这个号？」
「知道。」
「刻在哪儿。」
「刻在涵洞口上头那块条石。」他说，「字朝下，站着看不见。得蹲到洞口边上，拿水泼了石面，字才显。」
「您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我刻的。」他说。
「您……」我半天没接上话，「您什么时候刻的。」
「封园那年冬天。」灰动了动，「夜里没人守园，我把号补刻上去。字朝下，等着有人蹲下来找。」
「这一等，三十年。」
「三十年不算长。」他说，「字比人有耐性。」
满仓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那你到底是……」他话没说完，被我用眼神止住了。
「今晚不下水。」我说，「天凉，号跑不了。跑不了的东西，等得起。」
「等什么。」
「等师爷来。」我说，「他要看碑。碑上少一样东西，我给他添一样。」
「添什么。」
「添个对证。」灰动了动，「碑上的字，加上水口的号，官园两个字，就不是我说的了。」
「是谁说的。」
「石头说的。」他说，「石头不开口，开了口，就收不回去。」
15
秋祭那天，天没亮透，冯乡约的人就到了坡口。
二十来人，扛着锹和绳索，打头的举着一面木牌，上头朱笔写了两个大字：邪祠。
「奉乡约令。」小舅子扯着嗓子，「西岗野祠，惑众敛财，今日拆除。」
「敛财。」满仓从耳房出来，「钱在哪儿。」
「泉棚一担两文，不是敛财是什么。」
「两文钱买一担水，镇上井水三文一担。」满仓把袖子挽起来，「便宜一文，敛的哪门子财。」
「废话。」小舅子把木牌往前一递，「奉令拆庙，闲人让开。」
「我在这儿住。」我说，「庙塌了半边，住的这块不拆。」
「塌的也拆。」他一挥手，「里正都点过头了。」
「里正点头，帖子在哪。」
「帖子……」他顿了顿，「乡约府的令，就是帖子。」
人往庙门口拥。我在门槛里站着，没让。
第一个上来的汉子扒着门框，被满仓推了一把，退了两步。
推搡间，我看见人群后头的冯乡约。
他没穿乡约的袍子，穿常服，站在坡口的枣树底下，手拢在袖子里。
「乡约公。」我隔着人群喊，「令上写的是拆邪祠。请问邪祠的邪字，是谁定的。」
「县里定。」
「县里哪一房定的。」
「师爷定的。」
「师爷定的时候，看过地契没有。」
「地契在补。」他说，「没补完的地，按野地论。野地上的祠，就是野祠。」
「野地的祠。」我说，「官园的祠，怎么算。」
人群静了一瞬。
「什么官园。」
「三十年前封的官梨园。」我说，「地界图在县库，我三天前翻过。永昌年间的官档，水口编号四十九。这岗连庙带泉，在官园地界里头。」
「你翻的是图。」冯乡约的声音压着，「园没了三十年，图是死纸。」
「图是死纸，碑是活碑。」我说，「庙里那块碑，碑上刻着字。」
「什么字。」
「您自己来看。」
他站在枣树底下没动。人群里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
二婶从坡腰上来，挤到前头。
「阿禾。」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你少攀扯。官园不官园的，跟你什么相干。你一个外姓的丫头，住这岗两年，如今连官档都敢编了。」
「碑上的字，不是我编的。」
「字谁认得。」
「何书吏认得。」我说，「封条是他贴的，封园的事，他从头看到尾。」
人群又静了。
二婶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搬碑。」冯乡约终于开口，「碑搬到坡下，当着乡老的面验字。验出官园，我冯某人给你赔罪。验不出，庙照拆，人照退。」
「好。」
碑在神台底下压着。
我掀开幔布，撬开基座，碑面朝下翻过来。
底座露出来的那一刻，人群里头有人吸了一口气。
底座侧面，凿平的表层底下，压着字。
字口很深，只露出一角，被泥封着大半。
「拓好了的。」我把拓片举起来，「拓样在这上头，字口是永昌年间的刻法。」
小舅子伸手要抢拓片，满仓挡了一下。
「验字。」满仓说，「乡约公来验。」
冯乡约从枣树底下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接拓片的时候，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瞬，才接。
拓片上的字不全，一行只露出起头几个。
「官梨园碑记。永昌三年……」他念到这儿，停住了。
「停住做什么。」我说。
「后头的呢。」
「后头被凿了。」我说，「凿平的那一截，您手上应该有凿子。」
「什么话。」
「碑上的字，不是风吹平的。」我把拓片收回来，「是凿子凿的。凿它的人手艺潮，右下角压着没凿净的。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碑自己说的。」
人群里嗡了一声。
二婶挤到人群前头，围巾都没围。
「阿禾。」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你少攀扯。碑上几个字，认不得认不得的，跟你什么相干。你一个外姓的丫头，住这岗两年，如今连碑都敢编了。」
「字是拓的，不是编的。」
「拓片谁验的。」
「何书吏。」我说，「封条是他贴的。封园的事，他从头看到尾。」
人群又静了。
「何书吏管库房，不管碑。」冯乡约的声音抬起来，「拓片是假的。庙照拆。」
「拆碑也行。」我说，「碑拆到乡约府，字就藏不住了。藏不住的那一天，何书吏自然要来看。」
「他来看，也是看假碑。」
「假碑真碑，字口骗不了人。」我把拓片折好，「乡约公要拆，现在拆。要验，现在验。两头您选一头。」
他站在那儿，手拢在袖子里。
「秋祭没过完。」他最后说，「碑留在原地。拆庙的事，缓三日。」
「三日以后呢。」
「三日以后，师爷下来。」他说，「师爷看碑。师爷说拆，就拆。」
他带人下坡了。走得不快，木牌没举起来。
人群散的时候，二婶在坡腰回了一次头。
回头的眼神我认得，那年爹的药钱丢了，她也是这么回头。
碑留在神台底下，泥封的那一角露着天。
夜里起风，我给泥像的脸那半边挡了挡。
挡到一半，手停住。
泥像缺的那半边脸，豁口里嵌着泥屑，泥屑底下，露出一点刻痕。
不是碑上的。
是脸的，缺掉的那一半。
当夜，坡腰的畦被毁了。
没人听见动静。天亮看，三畦豆角连根刨了，黄瓜架的竹竿折成一段一段，扔在泉里。
泉叫竹竿堵得只剩一缕水，浑的。
「堵泉。」满仓提着湿竹竿上来，「这伙人手真黑。」
「堵泉是堵给人看的。」我说，「看我会不会抢水。」
「抢不抢。」
「不抢。」我把竹竿一根根捞出来，「捞。捞完等它清。」
「要浑几天。」
「三天。」
「三天，畦里的苗扛得住？」
「扛不住。」
「那就没菜了。」
「菜没了。」我说，「泉还在，碑还在，窖里的梨还在。」
满仓蹲在泉边，看着浑水打旋。
「堂妹。」他说，「缓三日。三日里头，师爷下来看碑。」
「嗯。」
「师爷要是说拆呢。」
「拆了庙，还有井。」
「什么井。」
「庙后头那口。」我说，「碑是一块，凿剩一块。下半截凿下来扔在哪儿，得问柳老爹。」
「下半截？」
「碑是一块，凿剩一块。」我望着神台，「上半截刻给活人看。下半截，刻给水看。」
16
下水那天，是个大晴天。
头天晚上，满仓把下水的家伙都备齐了。
麻绳双股，一截一截查过。腰上系的布带，拿水浸透，缠三道。
「绳吃水会缩。」他说，「浸透了再量，量的数才准。」
「谁教你的。」
「摔腿那回学的。」他拍拍腰上的带子，「学的时候躺在炕上，疼着学的。」
「疼着学的，记得牢。」
「牢。」他把绳头拴在青石上，「比什么都牢。」
村里来看的人也不少。放羊的孩子蹲在石缝边上，头一个到。
「姑娘，你们真要下洞？」
「下。」
「洞里有水鬼吧。」
「有水。」满仓说，「水底有石头，石头上有字。」
「石头上怎么会有字。」
「人刻的。」
「人没事刻石头做什么。」
「怕忘。」满仓把布带勒紧，「人怕忘，就往硬东西上刻。」
满仓下洞，我在石缝边拉绳。
洞口三尺深，水漫到小腿。他憋一口气扎下去，手在洞口边上摸。
上来换气，又下去。
第三回，他抓住绳，喊了声。
「刻着呢。」
「刻的什么。」
「一个四，一个九。」他把脸出水，「四十九。字口里的泥，让水冲得干干净净。」
「泼了石面才显？」
「不用泼。」他喘着，「水就在这儿冲了三十年。」
我把何书吏那卷图对着看。朱线的结，打在涵洞口，图上批着小字：水口四十九，永昌三年凿。
「图对上了。」满仓坐在石缝边拧衣角，「堂妹，这下师爷来了，碑一验，齐活。」
「碑没验。」
「碑怎么验。」
「上半截的字，凿平的多。」我说，「验字，得有字口深的。」
「哪儿有。」
「下半截。」我说，「问柳老爹去。」
柳老爹听完，半天没言语。
「你们真去看了。」他说，「涵洞口。」
「看了。四十九号。」
「三十年了。」他拿手抹了把脸，「我以为那号早让水磨没了。」
「磨没不了。」满仓说，「字口深。」
「深。」柳老爹点头，「师父刻的号，往深里刻。他说号是给水看的，水冲多少年，得冲得出来。」
「柳爹。」我问他，「碑的下半截，您见过吗。」
他看着院子里的苗畦，看了很久。
「见过。」
「在哪儿。」
柳老爹往庙后头那口井的方向看了一眼。
「庙后头那口井里。塌园那年冬天，下半截凿下来，几个人抬着，扔进井里的。碑沉，绳子断了两次才扔下去。我那年在场。」
「谁扔的。」
「县里来的人。」他说，「封园那天，先封档，再凿碑。碑分两截，上半截留在庙里吓唬人，下半截沉井里灭口。」
「灭谁的口。」
「灭守园人的。」他说，「守园人坐罪那年的事，碑上都刻着。不凿，后人一念，官府的脸没处搁。」
「碑上刻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记不全。」他说，「就记着头一句，和落款。」
「头一句。」
绳结上又加了一道扣。
「官梨园碑记。」他说，「落款四个字。」
「哪四个。」
「守园人谢。」
「谢什么。」
「就一个谢字。」他说，「名字后头三个字，让凿子凿了。我那时候小，离得远，没看真。」
「凿碑的人是谁。」
「县里派的石匠。」他说，「石匠收了钱，干活。凿完拿了钱走了，没留名。」
井台边的湿布拧了两把。
「手艺潮。」
「潮。」柳老爹点头，「凿了三天，底下还压着字。活干成那样，钱白拿。」
「碑是一块，凿剩一块。」
「碑没有下半截的说法。」柳老爹把苗捆紧了些，「刻碑的人，把碑当人刻。上半截是脸面，立在人前。下半截是骨头，埋进土里。」
「骨头埋土里。」
「碑也一样。」他说，「你要捞，就得先想好。捞上来摆在哪儿，谁来看，看了说什么。这三样想好了，再动井绳。」
「我想好了。」
「想好了就好。」他说，「捞上来的那天，老头子来搭手。这手艺，最后帮一把守园人。」
夜里回庙，把井里的话说了。
「井。」灰里的声音很轻，比往常轻，「井里凉。」
「您在井里泡了三十年？」
「碑泡了三十年。」他说，「我在这儿陪着。」
「陪着不闷？」
「前十年闷。」他说，「中十年惯了。后十年，你们两个天天上来响，想闷也闷不成。」
「满仓打呼噜也算响？」
「算。」他说，「打得匀，比凿子好听。」
「您也听熟了。」
「熟。」他说，「三十年前那个冬天，凿子响了一冬，我一声一声听着。」
井水打上来，桶沿磕了一下井石。
「不难受？」
「难受也听着。」他说，「听着，就知道他还在凿。」
「凿到不响呢。」
「不响了，就是歇了。」灰动了动，「人歇了，字没歇。字在井里等。」
「碑在井里多大地方。」
「两尺六的碑，三尺的井口。」他说，「扔的时候斜着，一头先下，一头后下。下到底，横着躺的。」
「您量过？」
「看着扔的。」他说，「扔的时候量好了。等着有一天原样捞，先出哪头，后出哪头，都有数。」
「等了三十年。」
「等什么。」他说，「等一双不嫌井泥脏的手。」
「碑捞上来，字口还认得吗。」
「认得。」他说，「井水不锈石头。石头就怕一件事，晒。晒裂了，字口就酥。井里不晒。」
「明日捞。」
「捞。」他说，「捞的时候，手上有数。碑重，井口窄。吊上来的时候，别磕井沿。」
「磕了会怎么样。」
「磕了，字口崩角。」他说，「崩了角，字就缺。缺一个字，三年的官司就多打一年。」
「一个字这么重。」
「一个字是一条命。」他说，「命都搭上了，字不重吗。」
我没接话。往火盆里添了块炭。
「守园人。」我说，「他到底是谁。」
灰里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了。
「井里那位。」他最后说，「比我知道得多。捞上来，你自己问。」
「石头不会说话。」
「石头不会。」他说，「会说话的是字。字落在石头上，就替人说话。他等了三十年，就等一个识字的。」
「我识字不多。」
「不多够了。」他说，「四个字够了。守园人谢。」
「后头三个字呢。」
「捞上来。」
「捞上来就认得？」
「认得。」他说，「认得了，别喊。」
「为什么不喊。」
「喊出来，山里听得见。」灰动了动，「他听见了，碍他歇着。」
17
捞碑那天，来的人比想的多。
头天晚上，村里两家就凑了饭。李家出的米，曹家出的菜，搁在坡腰的大石头上。
「吃完再下井。」曹妇人把筷子递过来，「空着肚子捞碑，手上没准。」
「捞碑又不吃碑。」满仓接筷子。
「不吃碑吃力气。」她把碗摞起来，「碑沉，力气散不得。」
放羊的孩子蹲在边上，扒完自己那份，把碗舔干净了搁好。
里正带着两个帮闲，把井台四周清出一圈空地。
「人都站圈外头。」里正喊，「碑出井那一下，谁也不许往前挤。」
满仓带了三个雇工，柳老爹提着工具，站在井台边。
井绳换了新的，双股。
「满仓。」柳老爹在井口指挥，「绳往左偏一掌。碑宽，井口窄，斜着上。」
「斜着上，磕井沿怎么办。」
「垫。」柳老爹把两件旧棉袄铺在井沿上，「棉袄垫着，磕棉袄不磕碑。」
碑出井的那一刻，水哗啦一声，跟着上来一股凉气。
碑身乌黑，下半截，断口朝下，字朝上。
雇工四个，两人拉绳，两人扶碑。扶碑的两个手上垫着湿布，一步一挪。
井沿垫着旧棉袄，碑先出的一头稳稳搁上去。
里正在坡口看着，没下来。
看了一会儿，他喊了一嗓子。
「姑娘，要帮手说一声。」
「眼下够。」
「够了就好。」他说，「不够别硬撑。这碑要是磕了，全村的脸都跟着磕。」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放羊的孩子挤在最前头，让柳老爹拨到一边。
「让让。」柳老爹说，「让水先淋一遍。」
「淋水做什么。」
「软泥。」柳老爹舀了一瓢井水，「干泥硬，湿泥软。软了才冲得动。」
孩子看了一会儿，扭头跑下坡，再上来时手里拎着一把旧茶壶。
「柳爷爷，壶里是热水。」
「要热水做什么。」
「我娘说，热毛巾擦泥快。」
「泥不一样。」柳老爹接过壶看了看，又递回去，「井泥吃凉不吃热。热了一冲，糊了字口。」
「哦。」孩子拎着壶蹲回去，「那我看着。」
字口里嵌着井泥，墨绿的一层。
「不擦。」柳老爹按住满仓的手，「拿水冲，拿软布蘸。手别蹭字口。」
冲了半晌，字一个一个露出来。
柳老爹蹲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认到第三个字，他的手停了。
「谢九。」他说。
「谁。」
「守园人谢九。」他盯着那两个字，「落款的后头三个字，不是凿掉的。」
「不是凿掉？」
「上头那半截落款，『守园人谢』。」他说，「下半截开头的三个字，是『九之墓』。」
凑过去看。
字口深，笔画稳，一凿是一凿。
「守园人谢九之墓。」满仓念出来，「这碑……碑是墓碑？」
「是墓碑。」柳老爹的手在抖，「上半截立庙里，当碑。下半截沉井里，当墓。人身两处，碑也两处。」
「人呢。」
「人。」柳老爹看着碑面正中，「碑心这一行，念。」
碑心一行，八个字。
「园存一日，守园一日。」
再往下，一行小字。
「永昌三年冬，开园济饥，坐罪，殁。乡民不敢言，勒石井中，以待来日。」
「以待来日。」满仓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等的就是咱们？」
「等的是识字的人。」柳老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井沿外头，「姑娘，这碑，得让官府看。」
「官府看的，是另一样。」
「哪样。」
「碑心那八个字底下。」我蹲下去，「还有一行。」
一行更小的字，贴着碑沿，让井泥糊着。
我又冲了一遍，拿软布蘸干。
「凿此碑者，守园人自刻。」
满仓咽了口唾沫。
「自刻。」
「坐罪的人，自己给自己刻碑。」柳老爹坐在井沿上，「刻完这半截，自己抬进井里的。」
「谁看着的。」
「没人看着。」他说，「那年的冬天，坡上就剩他一个人。」
「一个人，凿碑，刻字，抬碑，沉井。」满仓掰着指头，「多少天。」
「不知道。」柳老爹说，「那年冬天，坡下的人听见凿子响，响了一冬。」
「响了一冬。」
「一声一声。」他说，「不急不缓地响，响了一冬，开春就不响了。」
「不响了，人呢。」
「不响了，庙里就多了一尊泥像。」柳老爹看着坡顶，「缺了半边脸的泥像。老辈人说，那半边脸是守园人生前没塑完的。塑像的手艺，他自己就有一手，偏偏脸不会塑。」
「为什么不会。」
「他说，脸是心相。」柳老爹站起来，「搁不下事的人，塑不像。」
围观的人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站得远远的，没人说话。
曹妇人也在，米斗没拿，手拢在袖子里。
看了半天，她往前挪了两步。
「姑娘。」她开了口，「那年冬天，我家老宅就在坡根。」
「嗯。」
「凿子响的那几个月，我娘让我夜里往门缝里塞布。」她说，「塞了布，还是响。响得不大，一声一声，跟漏水的钟似的。」
「您那时候多大。」
「七八岁。」她说，「我以为坡上有石匠。我娘说没有，就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响了一冬。」她把袖子拢了拢，「响到后来，我娘听惯了，布也不塞了。」
她说完，退回人群里去了。
回庙的路上下起了小雪。
雪粒子打在碑上，字口里积不住，一个字一个字，干干净净。
夜里，我把碑文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台上听。
念到「开园济饥，坐罪，殁」，台上一直没动静。
念到「以待来日」，灰动了。
「来日到了。」他说。
「到了。」
「嗯。」
「碑下半截捞上来了。」我说，「上半截还在庙里。两截碑，凑一块儿，师爷就没得说了。」
「凑不凑一块儿，碑都在。」他说，「你记着一条。碑是碑，人是人。师爷验的是碑，不是人。」
「验碑够了。」
「验碑，官园的名分回来了。」他说，「名分回来，还有一桩事没办。」
「哪一桩。」
井泥在布上蹭出一道印。
「假梨。」他说，「贴你名号的那些梨，还压在周家的库里。名分回来了，你就有地方开口了。」
「在哪儿开口。」
「县里。」他说，「找何书吏。他管库房的档，也管过秤的印。一筐三筐的数，他那里有底。」
「有底？」
「官园的梨，入库出库，都过官秤。」他说，「官秤的数，何书吏存档。周德昌的行秤，跟官秤差多少，一比就出来。」
「这就是他管过秤的印。」
「嗯。」灰动了动，「秤上有印，数上有档。你这两年的秤，一星都没错。如今，该他们的秤亮出来了。」
「碑上的字，我现在念了。」我说，「您不拦着？」
灰静了静。
「他不碍了。」他说，「他等的不是不被听见。」
「等什么。」
「等有人念完那八个字。」他说，「园存一日，守园一日。念完了，守的人就算守到了头。」
「守到头了？」
「守到头了。」他说，「往后的园，是你的。」
18
师爷下来那天，碑摆在了庙门口。
上半截、下半截，两截碑对着摞在棉垫上，字口朝天。
师爷带着两个衙役，看了足足一炷香。
一炷香里，他没说一句话。
他先是站着看，后来蹲下看，最后掏出袖里的小拓包，蘸了墨，亲手拓了一行。
「永昌三年。」他拓完，直起腰，「字口是老的。包浆进了字，做不了假。」
「做不了假就行？」冯乡约在旁边陪着笑，「师爷，碑文上写坐罪的人，私刻官园名号……」
「私刻。」师爷瞥了他一眼，「坐罪的人自己刻自己的碑，算私刻？」
「那……」
「那叫遗刻。」师爷把拓包收进袖子，「遗刻立于封园之地，三十年无人翻案。如今翻案的凭据，是这一对碑，一张图，一卷抄本。」
「图、抄本，都在官府手里验过。」我说，「碑在这儿。」
「碑是死物。」师爷点头，「死物最可靠。」
他转身回轿，走到一半停住。
「周家的行秤。」他说，「上个月县库核印，行秤的官印过了期，换了新印。新旧两印的差，档案里有一笔。阿禾姑娘，你知道这一笔吗。」
「不知道数。」
「我知道。」师爷说，「新印官秤一斤，折旧印一斤二两。周家的行秤，用的还是旧印的斤两。入库一斤，出库八两。」
满仓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一筐记三筐，秤上再折二两。」师爷看着冯乡约，「乡约，你桌上那些梨，一筐里头，有几斤是金梨。」
冯乡约的笑僵在脸上。
「师爷说笑了。」他说，「乡约府的席面，用的都是正经行货。」
「正经行货。」师爷上了轿，「那就让正经行货过一回官秤。三日后，县库验梨。周家入库的筐，一筐一筐过。」
小轿走了。
冯乡约站在原地，常服的下摆在风里摆。
「姑娘。」他半天，开了口，「碑的事，是我失察。」
「失察的碑，前天还要拆。」
「拆。」他把手拢进袖子，「拆是我下的令，错认也是我认的。姑娘要个说法，我给。」
「说法不用您给。」我说，「碑立在这儿，您家的封条，退回来。」
「封条……」
「三张。」我说，「庙门一张，畦头一张，井口一张。」
「井口也有封条？」
「有。」满仓说，「我揭下来收着呢。纸角上有乡约府的印。」
冯乡约走的时候，没坐轿，走着下坡的。
第二天，县库验梨。
天没亮，周家库房门口就围了人。
买过梨的各庄管事都来了，还有镇上几个果贩，抱着膀子在门口站着。
周德昌的伙计开库门，钥匙捅了三下才捅进去。
「锁冻了。」伙计说。
「冻了多久。」
「昨夜起冻的。」
「昨夜就有人来验锁。」何书吏在旁边说，「锁着的库，验了锁，封了条。条上写的时辰，戌时三刻。」
伙计不吭声了，接着捅锁。
库门开了，梨筐一排一排码到梁底。
官秤架在院里，一筐一筐过。
何书吏亲自监秤，旧档摊在案上，一页一页对。
过到第三十七筐，秤星停了。
「这一筐。」何书吏抬头，「入库单上写的是金梨三十四斤。」
「多少？」
「官秤二十四斤。」他把秤砣挪了个星，「折回旧印，二十九斤。差五斤。」
「五斤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周德昌的伙计抢着答，「装卸撒漏。」
「装卸撒漏五斤。」何书吏翻过一页档，「三十七筐，筐筐撒漏？」
伙计不吭声了。
周德昌在库房门口站着，脸上还挂着笑，笑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差了多少。」他终于开口。
「三十七筐，折银差四十一两六钱。」何书吏合上档，「周东家，这数是认，还是不认。」
「认。」
「认就画押。」何书吏把笔递过去，「画了押，还有一样。」
「哪样。」
「贴名号。」何书吏说，「入库单上写金梨，出库的货是烂园梨。贴名号卖的那一部分，单独算。」
「那一部分……」
「买主在这儿等着。」何书吏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都是秋祭席面上买过梨的各庄管事。
头一个开口的，是李庄的老管事。
「周东家。」他说，「我买的那十一筐，你说金梨。我抬回去开筐，一筐里头挑出七个好梨。」
「七个也是金梨。」
「七筐金梨，八筐烂货。」老管事把手里的单子抖开，「退银。」
后头的管事跟着掏单子。
「我那五筐，梨糕的料，也是烂的。」
「我那三筐，抬回去第二天就淌水。」
「退银。」
「退银。」
七八张单子摊在案上，何书吏一张一张登记。
周德昌画押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
换了一张，又画。
画完，他站在案边，看着那摞单子。
「糕。」他抬起头，「糕的料也烂了？」
「验过了。」何书吏指了指墙角两块样糕，「送检的样，掺矾。明矾压色，坏梨提味。三年了，一批一批，都是这个方子。」
「方子不是我的。」
「方子在谁手里，货就出在谁库。」何书吏把笔搁下，「周东家，行里的人，出了事都是行里的人。」
周德昌没言语。
过了半晌，他转向我。
「方子的事，姑娘听见了。」
「听见了。」
「柳家的牌子，是行里砸的。」他说，「这一条，我认到头。」
出库房的时候，他从我旁边过。
「阿禾姑娘。」他脚步没停，「秤上见过了，话就不多说了。行里的亏空，我认。」
「亏空您认了。」
「认了。」他停下来，「还有一笔，姑娘记不记。」
「哪笔。」
「三年前柳家的糕。」他说，「糕是行里出的，方子改的，是行里的人改的。」
「改方子的人呢。」
「走了。」他说，「三年前就走了。走之前，把方子留下了。」
「方子在哪。」
「在我这儿。」他说，「要不要。」
「要。」我说，「什么时候给。」
「不急。」他抬脚往坡下走，「等姑娘的糕铺开张那天，我亲自送来。」
19
腊月里，事情一件一件落地。
补银免了。师爷具的结：西岗官园复垦，垦户周氏阿禾，补银全免，另录名册。
录名册那天，师爷把册子摊在庙门口的石台上。
「名字怎么写。」他问。
「周氏阿禾。」
「前头呢。」
「前头？」
「官园复垦户，守园人之后。」师爷提着笔，「守园人的名字，碑上有。谢九。册子上，这个名字列不列。」
「列。」
「列在哪儿。」
「头一行。」我说，「垦户第二行。」
师爷提笔，头一行写下「谢九」两个字。
写完，他搁了笔，冲着庙门的方向，作了个揖。
「三十年。」他说，「本官来晚了。」
围观的村民里，领头那位老汉也在。
「师爷。」他试探着问，「碑上坐罪的人，算翻案了？」
「碑文俱在，档册可查。」师爷说，「当年定罪，用的名义是私开官园。开园济饥那一节，档里没记。」
「没记。」
「没记的这一笔，碑上记着。」师爷把册子合上，「碑记三十年，如今档补三十年。案子不翻，是官府没脸。翻，是官府认这个理。认理比没脸强。」
「翻案要多少日子。」
「具结上去，批下来，开春。」师爷把册子递给我，「批文下来那天，碑前念一遍。念了，这事就算全了。」
名册的边角拿石子压着。
「全了之后呢。」
「全了之后，各干各的。」师爷上轿前回头，「姑娘，官园复垦的赏银，批下来是四两。四两不多，是个名分。」
「名分收到了，赏银怎么用。」
「随你。」师爷说，「有人拿赏银修庙，有人拿赏银置地。」
「我拿它修涵洞。」
「涵洞？」
「三十年了，洞口淤了半截。」我说，「水比三十年前细。」
师爷在轿里坐定，掀着帘子看了我一会儿。
「官园的旧档里，有涵洞的图。」他说，「回头抄一份给你。修洞的工，报县里备案，算官园岁修。」
「岁修有银子？」
「岁修的银子走官中。」他说，「你这四两赏银，自己留着。留着，别急着花。」
封条退回来那天，冯乡约亲自上的坡。
三张封条，一张一张递到我手里。
「姑娘。」他说，「拆庙的令，是乡约府出的。错令的责，乡约府担。修庙的工，乡约府出。」
「工不用您出。」
「怎么不用。」
「庙塌的那半边，留着。」我说，「塌的样子，记着用。」
「记着什么。」
「记着庙是怎么塌的。」我把封条收进袖子，「火盆翻在东墙根，烧塌了东墙。东墙塌了三十年，没人修。这回也不修。」
「不修，庙不就还是半座。」
「半座。」我说，「半座是碑。碑比庙结实。」
冯乡约看了看我，把袖子里的话收了回去。
「姑娘。」他走前说了最后一句，「明年秋祭，西岗的梨，入祭品名录。」
「入名录，规矩呢。」
「没有规矩。」他说，「名录就一个用处，让买梨的知道，这岗的梨，官府认。」
叔婶那头，腊月二十上门。
「阿禾。」二婶进门就笑，「这大过年的，婶来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呀。」她四下打量，「庙也验了，碑也立了，银也免了。一家人，喜事得说一声吧。」
「喜事说了。」
「说了？」
「名册上写了。」我说，「头一行谢九，第二行周氏阿禾。」
雪水在檐口滴了三滴。
「哪有把外人写头一行的。」
「守园人不是外人。」
「谢九跟你什么亲？」
「不沾亲。」
「不沾亲写头一行。」二婶的笑淡了，「阿禾，你这是打你叔的脸。」
「打的是契的脸。」满仓从耳房出来，「划岗的契，秋后就没人提了。妈，那契上的三十吊，您还惦记？」
红纸的角翘起来，又抚平。
「满仓！」
「我在这儿住了一冬。」满仓靠着门框，「工分簿上九十七道，我都画齐了。妈，你要惦记三十吊，回头我把簿子搬回去给你看。」
「你——」
「二婶。」我把话接过来，「三十吊的事，找周德昌说。契是他家管事抄的，划岗的话是他放的。银子的事，找师爷说。补银的结，在县库里。家里的事，找里正说。工分簿在门板上，里正按过印。」
「你这丫头——」
「婶。」我说，「过年好。」
二婶站了半天，走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把鞋底磕了磕，磕得很响。
腊月二十八，周德昌上山。
素麻饼两包，红纸一封。
「糕的方子。」他把红纸搁在石阶上，「说好的，铺子开张那天送。铺子没开张，方子先到，算我贺喜。」
「贺什么喜。」
「贺姑娘接了园。」他拱拱手，「园子接了，铺子早晚的事。方子搁这儿，铺子什么时候开，方子什么时候用。」
「您就不怕我拿着方子，砸您的行。」
「砸不了。」他笑了一声，「糕的手艺，方子只值三成。剩下七成，在手上。手上的东西，纸上带不走。」
「那您亏了。」
「不亏。」他说，「方子搁在我手里三年，是烫手的。搁你这儿，是干净的。烫手的东西换干净的名声，这买卖，我赚了。」
他下坡的时候，雪又下起来。
夜里，我上了庙。
雪停了，月亮出来，照着门口那对碑。
神台还在，泥像还在，缺的那半边脸对着门。
「碑文念完了。」我坐到神台底下，「名册也写了。」
灰动了动，很轻。
「嗯。」
「您……守到头了？」
「守到头了。」他说。
「那您呢。」
「我。」灰沉了半晌，「我跟那半截碑一样，该歇着了。」
「歇着？」
「碗。」他说，「神台底下那只碗，你拿上来。」
我摸到碗。豁口冲外，碗底一圈灰。
「碗归你。」他说，「往后饼搁碗里，别搁台上了。台上冷。」
「碗是您的。」
「碗是庙的。」他说，「庙往后是你的。」
「您呢。」
「我把手里的数，交给你。」他说，「树几棵，砖几块，碑两截，井一口，涵洞一条，泉一眼。你要记不全，就记碑上那八个字。」
「园存一日，守园一日。」
「嗯。」他说，「往后这话是你的了。」
「话是我的，人呢。」
灰没应。
我再问，还是没应。
月亮挪过东墙的豁口，神台亮了半边，暗了半边。
亮的那半边，泥像的脸安安静静。
暗的那半边，豁口里的刻痕，让月光照着，露出一小截。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字。
我想凑近看，又停住了。
「不喊。」我说，「喊出来，山里听得见，碍您歇着。」
灰浮着，一动不动。
雪水从檐上滴下来，滴一声，停一声。
我抱着那只碗，在神台底下坐到后半夜。
后半夜，碗里落了一点雪。
雪化了，碗底一圈灰，洇开了。
20
第二年秋，梨大熟。
十七棵全活了，棵棵挂果，一树压着一树的枝。
满仓把秤抬到坡口，柳老爹坐在秤边上，手里那把接刀，刀鞘擦得发亮。
「今天这秤，谁来看。」满仓问。
「都来看。」柳老爹说，「看秤，也看树。」
买梨的排队，从坡口排到坡腰。
排队的空当，有人蹲在秤边上闲话。
「这梨皮真薄。」
「皮薄核小。」
「核小就出肉。」
「出肉的梨，去年这个时候想都不敢想。」
李庄的老管事挑了头一筐，过秤，三十斤，一文不差。
「实秤。」他把钱码在筐沿上，「去年这时候，我还不敢信这岗。」
「现在信了？」
「碑摆在那儿。」他指了指庙门口，「死物最可靠。」
碑前扫得干干净净。两截碑摞着，字口朝天，谁路过都念两句。
念得最多的是孩子。
「园存一日，守园一日。」放羊的孩子念完，回头问我，「姑娘，守园的是谁。」
「谢九。」
「谢九是谁。」
「守园的。」
「守园的怎么不在。」
「守到头了，歇着了。」
「歇哪儿了。」
「歇在碑里。」
孩子似懂非懂，抱着羊鞭跑了。
镇上李家和王家的，前晌就上了坡，要学接枝。柳老爹拍了板，晌午行礼。
晌午，收徒的事办了。
李家的闺女叫杏儿，王家的小子叫栓子，两个都十四五岁。
柳老爹坐镇，我打下手。
他把接刀发下去，一人一把。
「削穗先削三天，三天削不出一根能用的，往后就别上树。上树的规矩，是拿腿换来的，拿你的腿，也拿树的腿。」
「三天？」杏儿捏着刀，「柳爷爷，三天够吗。」
「不够就五天。」
「五天呢。」
「五天不行就十天。」柳老爹把日头那句话又搬出来，「刀随皮走，不是皮随刀走。什么时候懂了这句，什么时候算入行。」
栓子削第一根，削面斜成个豁口。
「废了。」满仓在旁边监工，学得有模有样。
「你说说，废在哪。」柳老爹不看他，看着我。
「下刀悬了。」我说，「手腕没贴住枝条。」
「再呢。」
「皮剥过劲了，木茬露白。」
「行。」柳老爹点头，「嘴上过了，手上再过一遍。」
杏儿削到第八根，削面平了。
柳老爹拿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没言语，收进竹筒。
「一根。」
「就一根？」
「头一天，一根不亏。」他说，「我头一天，半根。」
「半根怎么算。」
「削面平了一半，另一半豁了。」他说，「师父说，半根也是根。留着。」
晌午，满仓来报数。
「三百一十七筐。」他拿炭在门板上画道，「堂妹，今天这数，去年想都不敢想。」
「画你的道。」
「画着呢。」他画完，退后一步，「对了，窖里还存着四十筐。柳爹说，存着过冬，年集上卖。」
「年集卖梨。」
「金梨名号，年集上头一回露脸。」满仓把炭笔别到耳朵上，「他说，好东西得等冷天卖。冷天，甜才压得住秤。」
「他还说什么。」
「还说，糕铺的事，问你定不定。」
炭笔在门板上顿了顿才落。
「糕铺。」
「周德昌送的方子。」满仓说，「柳爹说，方子搁了快一年了。」
「搁着吧。」
「搁到什么时候。」
「搁到徒弟能削出整根穗。」我说，「糕的手艺，跟接枝一个理。手上不过关，方子是废纸。」
「那得等到明年。」
「明年就明年。」
后晌，我蒸了饼。
新麦的面，蒸出来白白胖胖，掰开冒着热气。
蒸饼的工夫，杏儿蹲在灶边看火。
「师父。」她叫我师父了，「这饼也是手艺？」
「蒸饼算手艺的一半。」
「哪一半。」
「火候。」我掀开锅盖，汽扑了一脸，「火大了干，火小了黏。」
「跟接枝一样？」
「跟什么都一样。」我把饼出锅，晾在案上，「活儿做多了，手就懂。手懂了，嘴就懒。」
「您现在嘴就懒？」
「你现在话多。」我说，「多削三天穗，话就少了。」
杏儿笑着烧她的火，火光映着半张脸。
蒸饼的间隙，柳老爹拄着棍进来，看了一眼案上的饼。
「给谁蒸的。」
「给守园的。」
「他吃得上吗。」
「吃不吃得上，先蒸。」我把饼扣进碗里，「人得先摆出个吃相，日子才肯接着来。」
「这话实在。」柳老爹坐下，「老头子教了三十年，就信一个理，活要给活人干。」
「那您还给死人刻碑？」
「碑不是给死人的。」他说，「碑是给还没来的人看的。」
杏儿在灶边听。火钳停在半空。
掰一半，拿碗盛着，端上庙。
神台的灰擦过了，泥像的脸那半边，我拿湿布轻轻抹了一遍。
豁口里的刻痕露出来一截，我没细看。
碗里搁上那半张饼。
热气从饼上起来，飘到泥像的下颌那儿，散了。
我坐在神台底下，陪了一会儿。
一只雀落在东墙的豁口上，歪头看了看，飞走了。
檐上的雪水早干了，换成灰，一层一层往下落，落在饼上，薄薄一层。
「落灰。」我说，「像撒了层糖。」
没人应。
我把饼从碗里拿出来，吹了吹灰，又搁回去。
碗沿的豁口冲着我，碗底那圈灰还在。
下坡的时候，满仓在畦边喊我。
「堂妹，晚上的工分，画几道？」
「三道。」
「哪三道。」
「卖梨一道，收徒一道，」我回头看了一眼庙顶，「蒸饼一道。」
「蒸饼也算工分？」
「算。」
「给谁蒸的。」
「给守园的。」
「他吃吗？」
我走了几步，站住。
「不知道。」我说，「明天早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