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六月的蝉鸣吵得人心烦。
暴雨将至未至，空气潮湿黏腻，蓝白校服短袖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我低着头写试卷，却能清晰感觉到背后那些黏腻恶心的视线。
我发育得早，单薄宽大的校服遮不住胸前饱满的曲线。再加上我妈早年做“仙人跳”被抓进局子的破事传遍了全校，班里的男生私下里管我叫“大奶牛”。
“啪。”
一个纸团砸在我的后背上，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没回头。后排传来压低的哄笑声。
盛南星捂着嘴，娇滴滴地推了推旁边的男生：“陆少，你手真准。”
陆以沉两条长腿大咧咧地架在前排课桌横杠上，校服扣子敞开，手里转着打火机，眼神轻佻又傲慢：“那是，老子扔个垃圾还能脱靶？”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
我弯腰把纸团捡起来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下周我生日，给你五百，来我包厢脱一件？
那是陆以沉的字迹，狂妄又潦草。
我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抹平，夹进了厚厚的字典里。
晚自习放学铃声响起。大家收拾书包往外涌，盛南星娇笑着把一张电影票塞给陆以沉：“阿沉，这周五新上映的片子，去不去看？”
陆以沉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应着：“看心情吧。”
我收拾好书包，去校医室后面的小树林喂猫。
一只骨瘦如柴的黑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我蹲下身，把半根掰碎的火腿肠放在树叶上。
“阮青禾。”
身后传来清冷的男声。
我回头，看见新来的班主任沈砚之。他手里端着个白瓷保温杯，穿着平整洁白的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整个人干净得像山巅未化的雪，与这黏热肮脏的夏夜格格不入。
他目光落在我和那只黑猫身上，眼神很淡：“早点回家，小树林晚上不安全。”
“知道了，沈老师。”我乖巧地应了一声。
他没多停留，转身踩着碎石路离开，背影挺拔修长。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头看向教学楼出口。陆以沉正插着兜走下台阶。
我擦掉手上的火腿肠油渍，快步跟上去，在昏暗的楼梯拐角故意撞了他一下。
“操，不长眼……”裴敬之皱眉骂道。
在他看清是我的一瞬间，我迅速把一张揉皱的便签纸塞进了他的掌心，压低声音说：“小树林见，带钱。”
便签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完全临摹了他的笔风。
裴敬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纸条，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那种恶劣又自得的狞笑。猎物主动送上门，哪个自负的掠食者会拒绝？
“装什么清高，还不是为了钱。”他冷笑一声，把纸条塞进裤兜，大步朝小树林走去。
夜色渐深，小树林里没有路灯，树影浓密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只有远处探照灯漏进来的微光。
裴敬之斜倚在粗壮的樟树干上，看见我走过去，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随手扬了扬：“来，拿去。够买好几件新内衣了。让我摸一下。”
他语气轻贱，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胸口。
我走上前，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百元大钞，当着他的面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
然后，我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校服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接着是第二颗。
闷热的空气里，白皙的锁骨和起伏的轮廓若隐若现。
陆以沉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喉结上下滚动，那副不可一世的大少爷伪装彻底被雄性本能击溃，他急不可耐地伸手朝我抓过来：“操，你真骚……”
在他指尖快要触碰到我衣料的一刹那，我眼底所有的顺从瞬间化作冰冷的阴狠。
我猛地抬膝，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他的下裆死穴顶了上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肉体声。
“呃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划破夜空。
陆以沉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滚油锅里的虾米，瞬间蜷缩倒地，双手死死捂住下体，额头青筋暴起，脸憋成了猪肝色，疼得甚至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
与此同时，林子边缘亮起了一道晃动的手电筒强光。
那是巡逻保安被惨叫声引过来了。
我没有任何犹豫，反手扯乱自己的头发，用力将校服领口撕开一道更大的裂口，迎着那道刺眼的强光跌跌撞撞地哭喊着扑了过去。
“救命！救命啊！有流氓！他要强暴我！”
巡逻的老保安被我撞了个满怀，手电筒的光柱慌乱地打向草丛，正好照在满地打滚的陆以沉身上。
“哪个王八蛋在学校里耍流氓？！”保安怒吼。
几分钟后，陆以沉像条死狗一样被赶来的保安从地上架起来，下半身疼得直打颤，满头冷汗，在众目睽睽下被扭送向教导处。
我跟在后面，低着头，双肩剧烈耸动，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水泥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惹得周围围观的学生指指点点、义愤填膺。
教导处内，灯火通明。
陆以沉捂着下裆，在沙发上疼得直抽抽，嘴里却在大声咆哮：“主任！是她阴我！她约我去的！她讹我钱！”
那张被我塞进他外套口袋的纸条被拍在桌上。
教导主任戴着眼镜比对半天，脸色铁青：“陆以沉，这字迹分明就是你自己的！你还想狡辩？”
“不是我写的！真不是我！”陆以沉快疯了，“她就是个出来卖的骗子！”
办公室里一阵死寂。
赶来的女老师苏静柔眉头紧锁，神色尴尬。而站在办公桌旁的新班主任沈砚之，眉眼冷峻，薄唇紧抿，目光落在地上，一言不发。
“想搜身是吧？”
我打破了沉默。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当着沈砚之和苏静柔的面，面无表情地扯掉了身上的校服外套。
接着是里面的短袖。
苏静柔吓得惊呼一声，沈砚之瞳孔微缩，立刻偏过头去，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想替我遮挡：“阮青禾，别冲动，把衣服穿上！”
我没有接。
我就那么站在惨白的日光灯下。
单薄嶙峋的身躯上，布满了母亲发疯时打出来的陈旧青紫，肋骨根根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更没有任何可以藏钱的口袋。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从破旧老土的纯棉底裤边缘抽了出来，摔在陆以沉脚下。
“陆少爷硬塞给我的定金，我还没来得及扔。”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眶却适时地泛起一圈通红，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无声滚落：“我家是穷，我妈身体不好，可我就算去捡垃圾，也不会拿自己的尊严换这种脏钱。你们要搜，接着搜。”
空气仿佛彻底冻结。
陆以沉被我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吓傻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苏静柔眼眶红了，一把将我抱住，沈砚之默默将西装披在我肩上，声音低沉克制：“陆以沉，叫你家长来。”
这事没有闹到警局。
陆家有头有脸，经不起这种丑闻。
第二天上午。陆父带着陆以沉来私下和解，当着校领导的面把陆以沉抽得嘴角流血，又客客气气地塞了张银行卡说是营养费。
下午，我拿着洗干净的西装走出校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入账短信。
【您的账户已到账人民币：30000.00元。】
三万块。
足够我妈两个月的化疗费，也足够我买下一整年冲刺高考的复习资料。
我站在路边的玻璃窗前，整理好校服领口。
玻璃倒影里的女孩面黄肌瘦，眼神却像荒原里的野狗，冰冷，凶狠，嘴角甚至挑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才刚开始呢，陆以沉。
02
刚回寝室，盛南星就阴阳怪气地迎了上来。
陆以沉被记了大过，连带着她策划好的周末约会也泡了汤。她一把将个磨损严重的轻奢旧包扔在我床上，手腕一抖，故意将一串廉价水晶手链摔得粉碎。
“哎呀，手滑了。”盛南星捂着嘴假笑，“月月，这包我背腻了，送你吧。省得你为了几块钱，成天出去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同寝室几个女生都在看笑话。
我面无表情地捡起那个旧包，当着她们的面拍了照，直接挂上二手转转。五分钟后，买家爽快付款。
“七百块到账。”我晃了晃手机屏幕，平静地看着盛南星发僵的脸，“盛叔叔在派出所当辅助警务人员，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吧？南星，你随手扔个包都抵得上他半个月伙食费，原来辅警这么赚钱啊。”
盛南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直跺脚。
可我还没高兴太久，第二天下午就被叫到了教师办公室。
沈砚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间转着钢笔，神情冷肃。
“有人匿名举报你生活奢侈，背名牌包，违规申领贫困生补助。”沈砚之把一份材料压在桌角，“这笔补助学校暂时扣下了。”
我攥紧掌心：“老师，那个包是盛南星扔给我的二手货，我已经挂平台卖了换饭钱，交易记录我可以给你看。”
沈砚之没接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用透明胶带仔细拼贴整齐的纸条，推到我眼前。
正是我仿写陆以沉笔迹的那张小纸条。
“字迹模仿得很像，连笔锋转折都有八成相似。”沈砚之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精准剖开我的伪装，“但我调了走廊监控。那天晚自习结束，所有走读生都背着书包离开，唯独你，把书包留在课桌里，两手空空去了小树林。一个打算正常回家的学生，会不带作业和课本吗？”
我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沈砚之拿出手机，屏幕上赫然亮着录音结束的界面：“你刚才的辩解我都录下了。阮青禾，陆家的三万块退回去，写检查公开道歉，否则我只能把证据移交校纪处。”
顶级优等生缜密的逻辑链，彻底将我封死。
回到寝室，我整个人都是冰凉的。三万块已经交了我妈的透析费，我拿什么退？
深夜熄灯后，上铺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盛南星猫着腰爬下来，蹑手蹑脚地挪到我床边，将一台沉甸甸的单反相机悄悄塞进了我的书包夹层，随后心满意足地溜回床上。
我躺在黑暗里，眼皮都没眨一下。
等她发出平稳的呼吸声，我悄然起身，将那台几万块的专业单反掏出来，轻手轻脚塞进了走廊最深处的废弃垃圾桶夹层。
第二天一早，盛南星尖叫着喊相机丢了，带着宿管阿姨直接冲向我的柜子翻箱倒柜。
她把我书包里的旧书倒了一地，却连相机的影子都没找着。
我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翻够了吗？满地乱拱，不知道的还以为寝室里进了猪。”
当天傍晚，暴雨倾盆。
我套着雨衣，蹲在对楼昏暗发霉的楼道窗边，举起那台高倍率单反。
镜头拉近，穿过沈砚之出租屋未拉严的窗帘，我清晰地拍下了屋里的景象——十几个穿着名校校服的高三学生围坐一圈，沈砚之站在白板前，正在低头画受力分析图。
公立重点高中的在职教师，私开高价补习班。
一抓一个准。
咔嚓几声，高清快门定格了所有画面。
五分钟后，我收好相机，直接敲响了沈砚之的防盗门。
门开了。屋里的学生已经散去，沈砚之摘了金丝眼镜，身上只穿着一件薄毛衣，神色带着一丝倦意：“阮青禾？你怎么在这？”
我直接迈步走进去。
“沈老师，公立教师有偿补课，按规定会被开除教职、吊销教师资格证吧？”我盯着他，语气发狠，“三万块的事情一笔勾销，贫困补助按时发我，否则这几张底片，明天一早就会出现在市教育局的举报箱里。”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暴雨拍打玻璃的声音。
沈砚之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发抖的手里，又抽了条干毛巾扔在我头上。
“高一那年，全省中学生作文竞赛一等奖，题目是《苔花》。”沈砚之拉开椅子坐下，平静地看着我，“那是你的文章，写得很干净，也很有野心。阮青禾，你是个聪明孩子，但你的手段太脏了。”
他没有动怒，语气里甚至没有一丝被要挟的窘迫。
“这几个学生是烈士遗孤，我分文未取，街道办有备案。”沈砚之拉开抽屉，扔出一本盖着公章的志愿辅导证明，“你想告，随时可以去。”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假把柄。
我所有的算计，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跳梁小丑戏。
沈砚之没再看我，而是转身走进狭窄的厨房，拧开煤气灶。幽蓝的火苗蹿起，锅里很快飘出煎蛋和葱花的香气。
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搁在我面前，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
“衣服湿透了，吃完再走。”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熏得我眼眶发酸。从我有记忆起，家里只有母亲发疯时的打骂和要钱的尖叫，从来没有人问我冷不冷，更没有人给我煮过一碗热面。
在这个男人身上，我竟然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近乎严父般的威严与包容。
那种温度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野狗习惯了挨打，一旦有人递来骨头，只会觉得那是致命的捕兽夹。
我猛地站起身，甚至没敢多看他一眼，抓起湿透的雨衣拉开防盗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漫天暴雨里，像个溃不成军的逃兵。
03
我揣着相机，我先去了市肿瘤医院。
刺鼻的来苏水味里，宫颈癌晚期的姜翠兰躺在加床窄小的被褥里，形销骨立。
“化疗费交齐了，死不了。”
姜翠兰枯瘦的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她浑浊的眼睛里淌出泪，嘶哑地哭嚎：“月月……妈后悔啊！高一那年，我不该把你去北京领作文奖的车票退了换酒钱……妈把你的一辈子给毁了……”
我面无表情地甩开她的手。
“哭什么？留着力气多喘几天气吧。”
我们是互相啃噬骨血的烂肉，她悔恨，我怨恨，谁也别想从地狱里爬出去。
回到逼仄的出租屋，我打开电脑，用数据恢复软件强行跑盛南星的相机储存卡。
随着进度条拉满，几百张被刻意隐藏的缩略图跳了出来。
看清画面的那一刻，我浑身血液倒流，胃里泛起剧烈的干呕。
角度全是居高临下的俯拍。
狭窄的女更衣室、破旧的卫生间隔间，全是我脱下校服时清瘦凹陷的后背、洗得发白变型的廉价内衣，甚至还有我弓着身子换卫生巾的特写。
最后几张照片的备注栏里，赫然是盛南星发在社交小号上的配文：【陆少你看，这只阴沟里的臭虫，连内衣都烂得发霉。】
怒火在胸膛里烧成了一片焦土。
我没哭，甚至咧开嘴笑了。盛南星，这是你亲手递给我的尖刀。
周一清晨，高三一班。
我刚踏进教室，盛南星就猛地拍案而起，眼眶通红地指向我：“阮青禾！我的相机是不是你偷的？”
四周顿时响起刺耳的窃窃私语。
陆以沉坐在后排，翘着二郎腿，眼神讥诮。
就在这时，失物招领处的广播站学姐拿着相机急匆匆走进来：“盛同学，有人在后巷捡到送来的。不过……我们检查设备时发现，里面拍了好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全是女生的更衣照。”
全班哗然。
盛南星立刻掩面惊呼：“天啊！阮青禾，你穷疯了偷我相机，居然还拿去拍这种恶心东西？你到底有多下贱！”
同桌陈露露跟着尖叫：“变态啊！难怪她平时阴恻恻的，恶心死了，滚出一中！”
漫天的唾骂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陆以沉冷嗤一声：“真脏。”
所有人都在等我痛哭求饶，等我辩解。
我却一步步走上讲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面无表情地拔下讲台投影仪的高清数据线，直接捅进了相机的侧接口。
“你要干什么？！”盛南星脸色骤变。
下一秒，我猛地按下了遥控器的全屏键。
教室前方的巨大幕布上，唰地亮起刺目的白光。
紧接着，是一张毫无保留的巨幅照片——
画面中央，少女清瘦得能看清肋骨的后背上布满淤青，身上穿着洗得泛黄开线的破烂内衣，正狼狈地把校服往身上套。
那是我的身体。
我亲手撕开了自己最耻辱、最溃烂的伤口，赤裸裸地挂在所有人眼前。
全班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
“看清楚了吗？”我抓起麦克风，声线冷得像淬了冰，“俯拍角度，从更衣室隔板上方伸进来的镜头。焦距、光圈、快门，全是专业参数。”
我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浑身发抖的盛南星。
“盛南星，这就是你的艺术梦想？这就是你发给陆以沉博他一笑的战利品？趴在厕所隔板上偷拍贫困生换衣服，到底谁才是不知廉耻的下流胚子！”
“关掉！快给我关掉！”盛南星疯了一样冲上来抢相机，脚下一绊，狠狠摔在讲台台阶上。
底下的学生彻底炸了锅。
“天啊……那是阮青禾自己的背影……”
“盛南星偷拍别人隐私发给陆少？太恶心了吧！”
刚才还在帮腔的陈露露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后退：“南星，你……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陆以沉的脸色瞬间铁青，在全班鄙夷的目光下，难堪地避开了视线。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盛南星，冷笑道：“你们平时不是最喜欢围观我的穷酸吗？看啊！怎么不敢看了？”
教室门“砰”的一声被巨力踹开。
沈砚之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森冷。
他大步流星走上台，一把拔掉投影线，脱下身上的黑色呢绒大衣，兜头将我整个人死死裹住。
“闹够了没有？”沈砚之的声音沙哑紧绷，一把抓起讲台上的相机塞进公文包，目光如利刃般刮过瘫软的盛南星和后排的陆以沉。
“所有人，坐回原位。盛南星，陆以沉，现在去校长室。”
沈砚之拽着我的手腕往外走。
经过陆以沉桌旁时，我扯下大衣的一角，冲他露出一个染血般的狞笑。
陆以沉死死咬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走到走廊拐角，沈砚之猛地停步，将我抵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眼底满是痛心与戾气：“阮青禾，拿自己的清白当炸弹，你疯了？”
我仰起头，迎上他颤抖的目光。
“沈老师，野狗想咬死恶狼，就得先把自己身上的肉刮下来喂它。”
沈砚之瞳孔微缩，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04
沈砚之看着我，手指骨节捏得泛白，终究只化作一声极沉的叹息。
风暴在全校刮起，霸凌事件直接惊动了省教厅。
盛南星彻底沦为新的弃儿，被曾经捧着她的人孤立唾弃。三天后的午休，她在楼梯间吞咽整瓶安眠药，药片卡在喉咙，呛得脸色青紫、抽搐倒地。周围人吓得作鸟兽散，只有我冲上去从背后死死勒住她的横膈膜，几下海姆立克猛冲，伴着黄水吐出了卡死的药团。
盛南星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你为什么要救我？来看我笑话吗？！”
“别死在一中，你的命脏，别沾了我考大学的路。”我居高临下地抹掉手背的秽物。
而那场风波的代价，是沈砚之引咎辞职。
离开那天，他把一份国家级“草木杯”作文大赛的补考推荐函塞给我：“拿了一等奖，名校降分录取。青禾，走出泥潭，别回头。”
整个寒冬，沈砚之每晚都会来城中村那间漏风的破出租屋，替我恶补最拉胯的数学。
除夕夜，大雪漫天。
母亲突然大口咳血，床单染得触目惊心，她却死活不肯去医院，拼命护着那点留给我交学费的零钱。我和她在积雪的窄巷里抱头痛哭。
那晚，沈砚之坐在掉漆的小方桌前，一边压抑地咳嗽，一边帮我解析导数大题。见床头堆着我和母亲用来补贴家用的小手作，他竟然摘下金丝眼镜，挽起毛衣袖口，笨拙地学着拿钩针摆弄毛线花。
暖黄的钨丝灯下，命运的冰层仿佛被撕开了一条裂缝。
二月末，“草木杯”初赛当天，大雪封城。
我刚出门，就收到了陆以沉发来的视频——我喂的那只黑猫“富贵”被麻绳吊在半空，爪子拼命扑腾。
视频下方附带地址：学校后山无监控的死胡同。
我疯了一样赶过去。巷口站着冻得瑟瑟发抖的盛南星，她看见我，惊慌地低下头。
死巷尽头，陆以沉穿着昂贵的高定羽绒服，脚踩着装猫的麻袋，手里转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阮青禾，教室里不是很能脱吗？”陆以沉眼神阴鸷扭曲，拿刀尖指着我，“脱。一件不留。否则今天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这只畜生剥皮抽筋。”
风雪刮在脸上生疼。
我面无表情地抬手，一颗颗解开校服纽扣。
陆以沉眼里浮起病态的亢奋，迫不及待地去解腰间的金属皮带。
“陆以沉，你也就这点出息。”我轻蔑地嗤笑，外套猛地朝他脸上一兜，“装什么狂犬，其实你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吧？纯情处男。”
“你找死！”陆以沉暴怒，扯下外套扬手就要抽过来。
就在他抽皮带动作滞涩的刹那，我矮下身形，像猎豹般猛撞进他怀里，反手拔出他插在腰侧的水果刀！
两人重重摔进雪泊。
陆以沉惊恐地抢刀，刀刃瞬间割破我的掌心，鲜血喷在雪地上，触目惊心。剧痛反倒激起了我骨子里的狠劲，我不顾手掌血肉模糊，死死握住刀柄，借着全身重力，将冰冷的刀尖一寸寸压向他的小腹！
“动啊，有种你再动一下！”我眼底猩红，刀尖刺破他的毛衣。
他吓得浑身哆嗦，当场尿了裤子，嚎啕哭喊：“别杀我！我不敢了！我就是吓唬你……我没碰过猫！”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砚之飞奔冲进胡同，一脚将陆以沉狠狠踹翻在地，反剪住恶少的双手死死按在雪里。
我喘着粗气捡起陆以沉掉落的手机，指纹未通过，下意识划开数字锁，输入我的公历生日。
“咔哒”一声，屏幕亮了。
屏保赫然是一张偷拍的我坐在图书馆窗边的侧脸。
我扯开嘴角笑了，笑得浑身发抖。这只不可一世的疯狗，背地里原来是个自卑到骨子里的变态暗恋者。
我点开录音，当着他的面按停刚刚录下的求饶声：“陆少，一百万赔偿金打我卡上，否则这段尿裤子的录音和你的偷拍癖，明天就会发到你爸的董事会邮箱。”
陆以沉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砚之迅速脱下大衣，将浑身是血、单薄颤抖的我死死裹住。
他抓起我血肉模糊的手，眼中是翻江倒海的疼惜，转头背起我：“抓紧我，去医院。”
05
手掌缝了七针。
因为伤在右手，“草木杯”初赛我连交卷都做不到，只能遗憾弃权。
但我没掉一滴眼泪。拆掉纱布那天，我把掌心的狰狞伤疤当成止疼药，开启了不要命的刷题节奏。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风油精擦到眼皮红肿。
盛南星偶尔会扔过来一本密密麻麻的错题集，下巴抬得老高：“别以为你手受伤我就让你，高考见真章。”
我们达成了一种怪异的默契，在每一次模拟考中咬着牙较劲。母亲姜翠兰为了多赚点钱供我，托人进了陆家做钟点保洁。陆以沉没敢再找麻烦，那一夜彻底踩碎了他的傲骨。
六月盛夏，高考放榜。
查分页面弹出来的瞬间，我妈握着我的手直抖——数学狂飙到113分，总分冲进全省前八百名。
我被国内最顶尖的名校法学系正式录取。
谢师宴定在全市最奢华的酒楼。
洗手间里，盛南星亲手替我拉上一条黑丝绸吊带长裙的拉链。裙摆贴着腿侧开叉，收腰掐得极紧，衬得我锁骨冷硬凌厉。
曾经跟在盛南星身后霸凌我的孟小鹿，化着精致浓妆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得像抹了石灰。
“平时装得跟朵白莲花似的，穿成这样给谁看？”孟小鹿酸溜溜地讽刺。
盛南星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拿口红替我抹上浓郁的正红：“叫什么叫，我乐意借她。阮青禾现在是全省前八百，你呢？三本上线了吗？”
我踩着高跟鞋走进主桌。
那个曾经在办公室里让我“多反思自己为什么被针对”、对陆以沉霸凌视而不见的教导主任，此刻笑成了一朵烂菊花，端着酒杯凑上来：“姜同学真给咱们一中长脸！来，老师敬你一杯，祝你前程似锦！”
我端起那杯滚烫的普洱热茶。
“主任，当年陆以沉把我堵在厕所里逼我下跪，我找您求救，您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弯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你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手腕一翻，整杯滚烫的浓茶径直泼向他的裤裆！
“啊——！你疯了！”主任杀猪般惨叫，捂着下身狼狈跳脚。
满桌死寂。我随手将空茶杯砸在转盘上，清脆一声响。
“这一杯，敬主任装聋作哑，为人师婊。”
我拎着裙摆，在满堂惊骇中拂袖而去。
刚推开酒楼天台的铁门，暗处就踉跄走出来一道身影。陆以沉眼底布满血丝，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我面前。
他声音发颤：“青禾，我错了……当年我就是嫉妒别人看你，我想把你占为己有才故意毁你名誉。只要你留下来，我把我爸给我的信托基金全给你！我给你当狗，你怎么折磨我都行！”
我垂眸睨着他，像看一堆垃圾。
“三万块的封口费早扣完了。陆以沉，老子要去北京读法学，而你，只配一辈子烂在我脚底下。”
我没再看他绝望的眼泪，转身下楼。
酒店后巷，沈砚之正推着他那辆旧电动车等在路灯下。
夜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见我出来，他目光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克制地别开视线，从车筐里拿出一件干净宽大的白衬衫披在我裸露的肩头，又递过来一枝盛开得极烈的大朵向日葵。
同时塞过来的，还有厚厚一沓信封。
“补课费退你。”他声音很轻，却温和笃定，“阮青禾，毕业快乐。去北京，向阳生长。”
我捏着向日葵的枝茎，掌心微微发烫。
本以为一切终于苦尽甘来，两天后，老弄堂却炸了锅。
我妈被高利贷和理财骗子卷走了家里所有积蓄，连带着陆家给的封口费也全被套空。等我疯了一样冲上自家筒子楼天台时，姜翠兰正光着脚站在摇摇欲坠的护栏外，哭着要往下跳。
“青禾……妈对不起你！妈把你的学费全赔光了！妈跳下去，保险能赔三十万，你拿去上大学……”
底下一群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我跨过护栏，一把拽住她的衣领将她死死扯下来，扬手狠狠甩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姜翠兰被打蒙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跳啊！你跳下去试试！”我红着眼冲她怒吼，“自杀保险一分钱不赔！你死了，我就退学去夜总会陪酒！你想让我一辈子烂在泥里，你就尽管跳！”
姜翠兰吓破了胆，扑上来抱住我的腿。
后来，陆家为了压下陆以沉的丑闻，主动以慈善名义成立了助学基金，不仅全额承担了我的大学开销，还将那群诈骗团伙送进了监狱。
八月末，飞往北京的客机穿透云霄。
我靠在舷窗旁，窗外漫天晚霞如赤金烈火，铺满无边苍穹。
我低头摸着随身书包里的法学录取通知书。从今天起，我要亲手握住这把刀，去劈开更多女孩头顶的长夜。
06
北京的风干冽刺骨，吹散了南方的潮气，也吹硬了我的骨头。
大三那年，我成了法学院辩论队的台柱子。
普法社团的学长顾泽宇追了我大半年，送花、送包、堵宿舍楼，我拒绝得干脆利落。
直到初冬那个周五，他在法学院楼下摆满了心形蜡烛，抱着一把吉他，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我冷着脸走过去，他却抢先拿起扩音喇叭，自以为深情地大喊：“青禾，我知道你家庭条件特殊，知道你妈妈以前在弄堂里做过什么营生。但我不在乎！我愿意包容你的一切，给你一个体面的家，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周围瞬间炸开锅，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他想用我妈的过去当众羞辱我、绑架我，逼我就范。
还没等我上前，室友沈栀星先一步拎着宿管阿姨的拖把桶冲出来，一大桶脏水兜头浇灭了整片蜡烛，浇了顾泽宇个透心凉。
“去你妈的体面！拿女孩子母亲的苦难当求偶筹码，你也配学法？”沈栀星把空桶一摔，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
我踩灭最后一点火星，把早已录好音的手机亮出来：“顾学长，散布他人隐私侵犯名誉权，构成民事侵权；捏造事实公然侮辱，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可以拘留。你是要我报警，还是法庭见？”
顾泽宇脸色煞白，刚要骂娘，一道黑影突然从人群外猛冲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
顾泽宇被狠狠一拳砸翻在地，鼻血狂飙。
动手的男生裹着一件满是褶皱的昂贵风衣，眼眶凹陷，满身机舱里的浑浊气味。
是陆以沉。
他踩着顾泽宇的胸口，抓起对方的领口又是两拳，神情癫狂得像条疯狗：“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编排她？”
顾泽宇被打得嗷嗷叫，被围观同学死死拉开送去了校医室。
夜风里，陆以沉站在路灯下，局促地搓着手，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笑：“青禾，我在国外看到你社团群里有人发他要搞事……我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的。你看，我没给你丢人吧？”
他心甘情愿当一条呼之即来的看门犬。
我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波动，拿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顾泽宇的事谢了。高中的三万和解金，加上这几年的利息，我打给你。我们两清。”
陆以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倒退两步，惨笑出声：“两清？阮青禾，你拿什么跟我两清？”
“那三万块，沈砚之早在高二暑假就替你还给我了！”
我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你说什么？”
“他那时候为了凑钱，白天在学校带竞赛，晚上去码头搬货、给考研机构连轴转批改卷子，吐了血才把钱摔在我脸上！”陆以沉眼里全是红血丝，声音发抖，“他护你护得跟命一样，你以为他是神啊？他快死了你知不知道？他胃癌中期，上周在上海刚做完切除手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世界仿佛彻底失声。
沈栀星在一旁捂住嘴，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我这才反应过来，沈栀星是沈砚之的亲妹妹，难怪她会这么照顾我。
我没有片刻犹豫，抓起包冲向机场。
赶到上海的肿瘤医院时，天刚蒙蒙亮。
推开病房的门，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那个永远穿着干净白衬衫、挺拔如竹的男人，此刻正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躺在床上。
为了化疗，他的头发剃光了，面颊深陷，薄唇干裂苍白，瘦得几乎脱了相。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见到我的一刹那，浑浊的眸子猛地缩紧，下意识抓起被子想往上拉，盖住自己狼狈的病容。
“别遮了。”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扯开被子，将自己积攒的一张四万元银行卡拍在他床头柜上。
声音清脆，惊碎了一室死寂。
“三万是你当年替我还的，一万是利息，够不够？”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圈通红，眼泪在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掉下来。
沈砚之看着那张卡，苦涩地动了动唇：“青禾，我是你老师，照顾你……”
“闭嘴。”我打断他，直接弯腰撑在他病床两侧，逼近他的双眼，“沈砚之，你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我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揉捏的小女孩了。”
我褪去了曾经所有自卑和依赖，以一个成熟、独立的成年女性姿态，牢牢锁住他的视线。
“我喜欢你。不是小姑娘对救命稻草的崇拜，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
我一字一顿，毫无退路地压上去：“等你病好了，我平等地追你。你敢死，我就敢恨你一辈子。”
沈砚之呼吸骤停，素来清冷克制的面具寸寸碎裂。
这个在讲台上从不弯腰的男人，眼眶瞬间红透，偏过头去，温热的眼泪顺着消瘦的下颌滑进枕头里，溃不成军。
三年后，研究生毕业。
我和导师合伙创办了女性法律援助律所，专门为偏远地区的贫困女童和被家暴侵权的女性辩护打官司。
弄堂里的老房子早就拆了，我给姜翠兰买了带电梯的新房。她如今穿着花布衫，每天精神抖擞地在小区广场上领舞，笑得合不拢嘴。
盛南星成了一名自由摄影师，常年背着相机走在藏北的旷野上，寄来的明信片里总有一朵晒干的野花。
大洋彼岸的陆以沉接手了家里的信托公司，每年律所成立纪念日，他总会以匿名身份送来一个巨大的花篮，嘴硬得从不署名。
所有的荒唐与不堪，都被岁月的激流冲刷成了各自的归途。
又是一年春意盎然。
我受邀回到母校做普法专题讲座。
大礼堂外，阳光透过茂密葱郁的行道树枝叶，在柏油路上筛下细碎的金斑，一如当年那个闷热窒息的午后。
只是现在的我，一身利落西装，心头已披上坚不可摧的铠甲。
我走在林荫道上，摸出手机，拍下树梢抽出的嫩绿新芽，发给了置顶的联系人。
“沈砚之，你喜欢春天吗？”
屏幕微震，对面秒回。
“很喜欢。阮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