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的小馆子开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子里。
门面只有一间半，招牌是手写的，四个字：“江记小炒”。
她二十六岁，一个人干所有的活。买菜、切菜、掌勺、收钱、洗碗。
菜不多，八道。最贵的一道是红烧肉，二十八块。
最便宜的是蛋炒饭，八块。
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中午有十几个附近工地的工人，晚上有几桌熟人。
她每天十点开门，凌晨一点收工。
收工之后，她会做一件事。
炒一份饭，装进一个铝盒里，放在门口那张小桌上。
然后关灯，锁门。
第二天早上，那个铝盒会空着，洗干净，放在原处。
她不知道是谁拿的。
三年前开始，就这样了。
有一回她故意提前收工，躲在巷子口看。
凌晨一点二十，一个男人走过来。
个子很高，穿着深色的外套，脸背着光看不清。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起铝盒，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江离没有追上去。
她回到店里，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
她想，这个人大概是附近哪个工地的工人，或者哪个夜班的。
他没有钱，或者不想花钱。
那就给他一份饭。
一炒就是三年。
那天是七月十五。
城里在下雨，很大。
江离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回到店里，浑身湿透。
她把湿衣服换下来，坐在灶台边，看着外面的雨。
十一点半，手机响了。
是一个外卖单。
地址写着：“城南，老槐树巷，江记小炒。”
她愣了一下。
这个地址是她自己的店。
她点开订单，看到备注。
备注写着：“一份蛋炒饭，不要葱。送到门口就行。”
她笑了。
“这人还挺客气。”
她炒了一份蛋炒饭，不放葱，装进铝盒，撑着伞走到门口。
门口没有人。
雨很大，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把铝盒放在那张小桌上。
就在她要转身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江离。”
她转过头。
巷子里没有人。
“江离。”
这一次，声音清楚了一点。
是从那个铝盒里传出来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铝盒。
铝盒的盖子上，有一行字。
不是她写的。
字很浅，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别回头。”
江离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巷子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很大的雨衣，雨衣是空的。
帽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江离的手抖了一下。
她站起来，往后退。
她退到门口，伸手去摸门把手。
门不见了。
她背后不是门，是一堵墙。
墙上有字。
“欢迎来到副本一：《午夜食堂》。”
“参与人数：四人。”
“通关条件：连续七天，为客人做出让他们满意的菜。”
“失败条件：客人不满意。”
“提示：客人不满意，会吃掉做饭的人。”
江离站在那堵墙前面，看着那行字。
雨还在下。
但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转过身。
巷子变了。
原来那条窄窄的巷子，现在变成了一条街。
街两边是一排店面，全都黑着灯。
只有一间亮着。
那间店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午夜食堂”。
江离站在雨里，看着那块牌。
她想，这是个梦。
她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
食堂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有一盏灯，吊在梁上，光很黄。
灶台是旧的，跟她店里那个差不多，但是更大。
旁边有三张桌子，每张桌子四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
黑板上写着：
“本店营业时间：午夜十二点至凌晨三点。”
“客人点菜，厨师做菜。”
“客人若满意，留下小费。”
“客人若不满意——”
后面的字被擦掉了。
江离走过去，摸了摸那块黑板。
字是新写的，粉笔灰还在。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掀开锅盖。
锅是干净的。
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有米，有油，有盐，有菜。
菜是新鲜的。
她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根。
根是湿的，像是刚洗过。
“这地方，还挺讲究。”
她刚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胖子，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脸色发白。
后面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抱着一个书包。
最后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穿着一件旧背心，胳膊上有纹身。
“还有活人吗？”胖子一进门就喊。
“有。”江离说，“我是。”
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叫王涛，做程序员的。”胖子说，“我刚才在网吧，一抬头，就在这儿了。”
“我叫林小雨，大学生。”女孩说，“我在宿舍写论文。”
“老周。”中年男人说，“开货车的。”
“江离。”她说，“开小饭馆的。”
“开饭馆的？”王涛眼睛一下亮了，“那你会做饭？”
“会。”
“太好了！”他说，“这副本让做菜，我们这儿有个厨子！”
“别高兴太早。”江离说。
“为什么？”
“黑板上的字，你们看了吗？”
三个人走过去看。
“营业时间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三点。”老周念，“客人若满意，留下小费。客人若不满意——”
“后面被擦了。”林小雨说。
“擦掉的部分，才是最要紧的。”江离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墙上写着一句话。”
“什么话？”
“‘客人不满意，会吃掉做饭的人’。”
食堂里静了一下。
王涛的腿软了。
“这……这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江离说，“但我不打算试。”
就在这时候，墙上那口钟响了。
十二点。
钟声一停，门外就有人进来了。
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很轻的、拖在地上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
第一个客人进来了。
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穿着一件蓝布衫，脸上蒙着一块布。
她走到第一张桌子前，坐下。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块布下面的某个地方，看着江离。
“点菜。”
江离的手心出汗了。
她走过去，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
“您想吃点什么？”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三个字。
“我妈做的。”
江离看着那三个字。
“您妈做的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
“你猜。”
食堂里，四个人都僵住了。
江离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然后她把笔放下。
“您妈是哪里人？”
老太太的脸动了一下。
“你怎么不问我想吃什么？”
“因为您不知道。”江离说。
“什么？”
“您不知道您想吃什么。”江离说，“您只是想吃一口您妈做的。”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自己妈做的饭是什么味道。”
“因为那味道，是记在心里的，不是记在菜谱上的。”
老太太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问您想吃什么。”江离说，“我问您，您妈是哪里人。”
“您想起来的那个味道，是咸的还是淡的，是辣还是不辣。”
“这些，我能做。”
老太太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说：“山东。”
“山东哪里？”
“临沂。”
“临沂人吃煎饼。”江离说，“吃葱，吃酱。”
“您妈给您做过什么？”
老太太的手放在桌上。
“鸡蛋。”她说。
“什么鸡蛋？”
“炒的。”老太太说，“放很多油，炒得很碎，拌在饭里。”
江离点点头。
“我知道。”
她转身走向灶台。
灶台上的火，是自己着的。
她拿起锅，放在火上。
油下锅，热了。
她打了三个鸡蛋，用筷子搅，搅得很碎。
鸡蛋下锅，“刺啦”一声。
她用铲子飞快地翻，把鸡蛋炒成一粒一粒的小块。
然后她盛了一碗饭，把鸡蛋拌进去，又加了一点点酱油。
她端着碗，走到老太太面前，放下。
“您尝尝。”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那碗饭。
她抬起手，把脸上的布掀开一角。
布下面，是一张嘴。
只有一张嘴。
江离的手在抖，但她没有退。
老太太用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老太太把筷子放下。
她的肩膀在抖。
“是这个味道。”她说。
“我妈炒的鸡蛋，就是这个味道。”
“她那时候穷，一个鸡蛋要分两顿。”
“她给我炒得碎碎的，说这样显得多。”
江离站在那儿。
“您慢点吃。”她说，“还有。”
老太太吃完了那碗饭。
她把碗推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
“小费。”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佝着背，拖着脚步，走出去了。
门关上。
墙上的钟响了一下。
江离回过头，看见那块黑板上，后面被擦掉的那行字，重新出现了。
“客人若不满意，会吃掉做饭的人。”
“客人若满意，会留下小费。”
“小费可以兑换：一次提问的机会。”
江离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王涛在旁边小声问：“她……她给了什么？”
江离把那枚铜钱拿起来。
“一枚铜钱。”
“有什么用？”
“上面写着字。”
她把铜钱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活着。” 第二天，食堂里多了一个人。
或者说，多了一个“不是人”。
那个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靠着墙，一直没有动。
江离是第二天上午发现的。
副本里没有白天。钟一直停在十二点和三点之间。
但人是有生物钟的。她睡了一觉醒来，就看见那个人坐在那里。
“你是谁？”
那个人抬起头。
是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衬衫，眼睛很黑。
“我姓陆。”他说，“陆沉。”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
“昨天没看见你。”
“因为昨天我在里面。”他指了指后厨旁边那扇小门。
“那里面是什么？”
“冷藏室。”
江离的手停了一下。
“你住在冷藏室？”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客人。”
陆沉站起来。
他个子很高，比江离高出一个头。
“你是玩家？”他问。
“是。”
“第几个副本？”
“第一个。”
陆沉看着她。
“你运气不错。”
“什么意思？”
“第一个副本就进食堂的，十个人里没有一个。”陆沉说，“大部分人第一个副本是《回声公寓》，那里面死得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进过。”
“你进过几个？”
“这个不算。”陆沉说，“在这之前，我进过十一个。”
江离看着他。
“你进了十一个副本？”
“对。”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因为没通关。”
“十一个都没通关？”
“通关了。”陆沉说，“但我没走。”
江离没有说话了。
“你坐下。”陆沉说，“我说几条规则给你听。”
“副本里的规则，墙上写的不全。”
“有些不写的，才是要命的。”
江离坐下。
“第一条。”陆沉说，“三天之后，客人会变。”
“怎么变？”
“第二天开始，客人会记得前一天吃的东西。”
“如果连着两天给同一个客人做一样的菜，他会不满。”
“为什么？”
“因为人不想天天吃一样的。”
“第二条，客人点菜的时候，你必须回答。”
“不能说不？”
“不能。”
“第三条，最要紧的一条。”
陆沉看着她。
“这个食堂里，有一个客人，从来不点菜。”
“他每次都坐在最后一张桌子，什么都不说。”
“你给他上什么，他就吃什么。”
“他要是吃完了，抹了嘴，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说明他满意。”
“他要是不吃完，把筷子一放……”
“那就怎么样？”
“那这一天就白做了。”陆沉说，“他会一直坐着，坐到三点。”
“他坐着，别的客人就不进来。”
“那一天你就没有小费。”
江离听明白了。
“他在考验我。”
“对。”
“他考验什么？”
“考验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在什么都不想点的时候，需要吃什么。”
江离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陆沉问。
“江离。”
“做什么的？”
“开饭馆的。”
陆沉抬起头。
“你说什么？”
“开饭馆的。”江离说，“一个小炒店，八道菜。”
“你做了几年？”
“六年。”
陆沉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炒一份饭给我看。”
“现在？”
“现在。”
江离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她看了看柜子里的东西。
有米，有蛋，有一点青菜，有一小块猪肉。
她把米淘了，下锅，煮成饭。
猪肉切片，用盐和一点酱油抓了抓。
锅热了，油下去。
肉先下锅，“刺啦”一声。
她把肉片炒到变色，盛出来。
锅里留一点油，下青菜，炒到断生。
然后她把饭倒进去，用铲子打散，把肉片倒回锅里，翻匀。
最后她打了一个鸡蛋，浇在饭上，盖上锅盖，焖了半分钟。
揭开锅盖的时候，一股香味冲出来。
她盛了一碗，放在陆沉面前。
“吃吧。”
陆沉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筷子。
“江离。”
“嗯。”
“你这个人，做饭有一股劲。”
“什么劲？”
“你不糊弄。”他说，“你这碗饭，是给一个饿的人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吃出来了。”
“饿的人吃的东西，要热，要香，要下口就顺。”
“你这碗饭，三样都做到了。”
江离看着他。
“陆沉。”
“嗯。”
“你在冷藏室住了多久？”
“三年。”
“三年？”
“这个副本，我进来了十七次。”陆沉说，“每一次都是别人通关，我留在里面。”
“你为什么留？”
“因为我在等人。”
“等谁？”
陆沉没有回答。
他把碗推回来。
“再给我一碗。”
“你还没说等谁。”
“再给我一碗，我就说。”
江离又盛了一碗。
陆沉吃了两口。
“我在等一个会做饭的人。”
“为什么？”
“因为这个副本最后的关，是一桌席。”
“什么席？”
“第七天，会来一桌客人。”陆沉说，“一共八个人，每个人要一道菜。”
“八道菜，要同时上，要都满意。”
“只要有一个人不满意，那一桌就散了。”
“散了会怎么样？”
“散了这个副本，就永远通不了。”
“为什么？”
“因为规则里写着，'客人不满意，会吃掉做饭的人'。”
“那一桌客人，会一起上。”
江离的手停了一下。
“你试过？”
“试过十七次。”陆沉说，“十七次，都是别人做，都是散。”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不会做饭。”
“他们会做任务，会解谜，会打架。”
“可他们不会做菜。”
“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客人吃一口就放下筷子。”
“然后那一桌就散了。”
江离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锅。
“所以你在等。”
“我在等。”
“等了三年。”
“等了三年。”
江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油。
“陆沉。”
“嗯。”
“你为什么这么想通关？”
“因为我想出去。”
“出去做什么？”
陆沉看着她。
“找一个吃饭的人。”
“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在外面，每天晚上都去一家小店吃饭。”
“那家店，凌晨一点还开着。”
“我没有钱。”
“店主不知道我是谁，每天留一份饭在门口。”
“我吃了三年。”
江离的手，慢慢握紧了。
“那家店叫什么？”
陆沉看着她。
“江记小炒。”
食堂里的钟，响了一下。
江离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是你。”
“是我。”
“你为什么不敲门？”
“因为我不想让人看见我。”
“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已经不算人了。”陆沉说。
“我在第十一个副本里，被'借'走了名字。”
“出来的时候，现实里的我，已经没有身份了。”
“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名字。”
“我去江记小炒，是因为那是我唯一记得的地方。”
“我记得你炒菜的声音。”
“锅铲碰锅，三下，翻一下。”
江离的眼睛热了。
“陆沉。”
“嗯。”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做那桌席。”
“我凭什么做？”
“凭你炒的那碗饭。”陆沉说，“那碗饭，我吃了两口，就知道你能做。”
“为什么？”
“因为你做饭的时候，想着吃的人。”
“这个食堂里的客人，都是没有名字的人。”
“他们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个味道。”
“你能做出那个味道。”
江离站在那儿。
外面的钟又响了一下。
“客人的时间到了。”陆沉说。
“你去开门。”
江离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走进来，坐在第一张桌子上。
“点菜。”他说。
江离拿起纸笔。
“您想吃点什么？”
男人抬起头。
“我想吃一碗面。”
“什么面？”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记得，我最后一次吃面，是在一个雨夜。”
“那碗面很烫。”
“我吃完，就上了一个电梯。”
“然后我就到这儿了。” 接下来的几天，客人一个接一个来。
第三天，来了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
“点菜。”
“您想吃什么？”
“我想吃一个馒头。”
“什么样的馒头？”
“冷的。”他说，“硬的。掰开有热气。”
江离想了想，蒸了一屉，留了两个放凉。
递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咬了一口，眼睛就红了。
“我妈蒸的馒头，就是这个。”他说，“她蒸完了，放窗台上凉，我偷着拿。”
第五天，来了一个小女孩。
她坐在桌子后面，脚够不着地。
“我想吃一个鸡蛋羹。”
“放什么？”
“什么都不放。”她说，“就放一点点盐。”
江离蒸了一碗。
蒸得很嫩，勺子一舀就颤。
小女孩吃完了，把碗舔干净。
“谢谢阿姨。”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在家里睡觉，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江离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你叫什么？”
“我叫囡囡。”
“囡囡。”
“阿姨，我能不能不走？”
江离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外面黑。”小女孩说，“这里亮。”
江离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回到灶台边，又蒸了一碗鸡蛋羹。
“囡囡。”
“嗯。”
“你再吃一碗。”
“我不饿。”
“那你端着。”
小女孩端着那碗羹，坐在那儿，一直到三点。
钟响的时候，她站起来。
“阿姨，我要走了。”
“去哪儿？”
“回我睡觉的地方。”
“你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小女孩说，“他们说，只能来一次。”
她走出门。
江离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黑暗里。
那天晚上，她回到灶台边，坐了很久。
陆沉从冷藏室出来。
“你在想那个孩子。”
“嗯。”
“别想。”他说，“这个副本里的客人，都是已经没了的人。”
“他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吃一顿饭。”
“吃完了，就走了。”
“走哪儿去？”
“不知道。”陆沉说，“但总比留在这儿好。”
第六天，出了事。
王涛出事了。
那天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裙子，脸上没有表情。
“点菜。”
王涛抢在江离前面开口：“您想吃什么？”
女人转过头。
“你会做？”
“我……我不会做，但我可以帮您点。”
“我要吃我自己的。”
“什么？”
“我要吃我自己的。”
王涛没听懂。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离。
江离走过去。
“您说的'自己的'，是什么？”
“是我身上的一部分。”女人说。
食堂里静了。
“您是说，您想吃您自己？”
“对。”
江离站在那儿。
“这个我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您不是一道菜。”江离说，“您是一个人。”
“人不能吃自己。”
女人看着她。
“那我就不满意。”
墙上的黑板，响了一下。
江离的心一沉。
就在这时候，陆沉从后面走出来。
“客人。”他说，“她说得对。”
“你谁？”
“我是这个食堂的杂役。”
“杂役也敢说话？”
“我不敢。”陆沉说，“我只是提醒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要是吃了自己，您就再也记不起那个味道了。”
女人的脸动了一下。
“什么味道？”
“您自己的味道。”陆沉说，“您记得您是谁吗？”
女人没有说话。
“您不记得。”陆沉说，“所以您想吃自己，是想记起来。”
“可是吃完了，您还是记不起来。”
“因为味道不是从身上来的。”
“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女人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那你说，我该吃什么？”
陆沉转过头，看着江离。
江离走过去，站在女人面前。
“您小时候，家里谁做饭？”
“我妈。”
“她做什么？”
“她做汤。”女人说，“一大锅，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是什么？”
“萝卜，白菜，粉条，还有几块肉。”
“冬天做。”女人说，“做完了，一家人围着锅吃。”
江离点点头。
她走到灶台前。
萝卜切块，白菜掰开，粉条泡软。
锅里放油，下几片肉，煸出油。
下萝卜，炒。
下水，烧开。
下白菜，下粉条。
小火慢炖。
炖了小半个时辰，汤变成乳白色。
她盛了一大碗，放在女人面前。
“您尝尝。”
女人低下头。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然后又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
喝到一半，她抬起头。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叫什么。”
“叫什么？”
女人没有说。
她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铜钱。
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我。”她说。
“我叫周敏。”
“我三十四岁，是个护士。”
“我值夜班，回家的路上，被车撞了。”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
“这张纸，你留着。”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有什么用？”
“有用。”周敏说，“一个人要是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那才是真的没了。”
她站起来，走出门。
走的时候，她的背是直的。
王涛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
“她……她刚才说，她死了？”
“对。”
“那我们是跟死人做菜？”
“是。”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王涛抱着头，蹲下去。
“我不干了。”
“我不干了！”
他站起来，往外冲。
“王涛！”老周喊了一声。
但王涛已经跑出去了。
他跑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是一片黑。
他跑进去，跑了两步。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食堂里，钟响了一下。
墙上的黑板，字变了。
“参与人数：三人。”
江离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黑。
她站了很久。
“他回不去了。”陆沉说。
“我知道。”
“你难过？”
“难过。”江离说，“但我没时间难过。”
“为什么？”
“因为明天是第七天。”
陆沉看着她。
“你怕吗？”
“怕。”江离说，“可我这辈子，怕过很多回。”
“怕有什么用？”
“怕完了，还是得做。”
“我做菜的时候，从来不想别的。”
“我只想一件事。”
“什么事？”
“让吃的人，吃得下去。” 第七天，从中午就开始准备。
或者不能说中午。这个副本里没有中午。
但江离知道，那口钟停在那儿，过了很久。
“还有多久？”她问。
“两个时辰。”陆沉说。
“八个人，八道菜。”
“对。”
“每个人都不一样。”
“对。”
“你知道吗？”
“不知道。”陆沉说，“每一次都不一样。”
“那怎么准备？”
“准备不了。”陆沉说，“只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灶台烧热。”他说，“把料备齐。”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江离没有说话。
她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
米，面，油，盐，酱，醋，糖。
白菜，萝卜，土豆，豆角，茄子。
一块猪肉，两条鱼，一袋豆腐。
还有一小罐她自己腌的辣椒。
这是她按平时的习惯备的。
“你带了这个？”陆沉指着那罐辣椒。
“我店里一直在用。”江离说，“进来的时候，兜里正好有一罐。”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客人没要。”
陆沉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个开饭馆的。”
“什么意思？”
“客人不要，你就不上。”他说，“这是规矩。”
“对。”江离说，“客人不要，你上了，是逼人吃。”
“人最讨厌被逼。”
钟响了。
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很长，遮住眼睛。
他坐下。
“点菜。”
“您想吃什么？”
“一碗面。”他说，“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
“对。”他说，“白水煮面，不放盐。”
江离站在那儿。
“你确定？”
“确定。”
她下了一碗面。
白水，一把面，煮开，捞起来，放在碗里。
没有汤，没有盐，没有油。
她端上去。
男人拿起筷子，吃了。
一口，两口。
他吃了半碗。
然后他把筷子放下。
“谢谢。”
他把碗推回来。
江离低头一看，碗底有一个字。
不是铜钱。
是一行很小的字，用筷子划出来的。
“我饿。”
江离的心抽了一下。
她抬起头。
那个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等等。”
男人转过头。
“你没吃饱。”
“我吃不下了。”他说。
“吃饱了和吃不下，是两回事。”江离说。
她回到灶台，重新下一碗面。
这一次，她加了汤，加了盐，加了一点猪油，撒了一把葱。
端上去。
男人看着那碗面。
“我说了不要。”
“我知道。”江离说，“你刚才说的是'什么都不要'。”
“因为你不要，是因为你不配。”
“你觉得你不配吃好的。”
男人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了'我饿'。”江离说，“一个不配吃饭的人，第一个念头是饿。”
“你饿了很久了。”
“今天这一碗，是我给你的。”
“不是你要的。”
“你吃不吃，随你。”
男人坐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拿起筷子。
他吃完了那一碗。
吃得很快，连汤都喝了。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叫陈默。”
“江离。”
“我那年，是饿死的。”他说。
“在工地，三天没吃饭。”
“我不敢跟人说。”
“因为我是管账的，账上少了钱，我以为是我记错了。”
“后来才知道，是包工头拿走的。”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江离站在那儿。
“陈默。”
“嗯。”
“你没错。”
“我知道。”陈默说，“可我这三年，一直觉得自己错了。”
“现在我不觉得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
“背面写着字。”他说，“你翻过来看。”
江离翻过来。
背面刻着四个字。
“你不欠谁。”
第二个客人是个老太太，穿着寿衣。
“我要吃一碗长寿面。”
“您过寿？”
“我死了。”老太太说，“我死那天，是我六十岁生日。”
“家里人给我做了一碗面，端到床前。”
“我没吃上。”
江离看着她。
“我给您做。”
她和面，擀面，把面拉成一根一根的长条。
一根面，从这头拉到那头，不断。
下锅，煮。
捞起来，放在碗里，浇上汤，卧一个荷包蛋。
“您尝尝。”
老太太吃了一口。
“这面，真长。”
“长得像一条路。”
“您走完了。”江离说。
老太太抬起头。
“你说什么？”
“您六十岁那天走完了。”江离说，“这碗面，是给您补上的。”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要喝粥，一个要吃饺子，一个要吃她娘做的疙瘩汤。
江离一样一样做。
做到第六个人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撑得住吗？”陆沉在旁边问。
“撑得住。”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江离说，“抖是抖，做还是能做。”
第七个客人进来了。
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衣，脸背着光。
他坐下，没有说话。
江离走过去。
“您想吃什么？”
男人抬起头。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食堂里静了。
江离看着他。
这就是陆沉说的那个客人。
从来不点菜的那个。
江离站在他面前，很久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做？”男人问。
“因为我在想。”江离说。
“想什么？”
“想你要吃什么。”
“我说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你说了不算。”江离说。
“什么？”
“你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想吃。”
“你已经很久没想吃东西了。”
男人的手放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个人的眼睛要是想吃东西，会先看灶台。”江离说，“你进门的时候，一眼都没看灶台。”
“你看的是门。”
“你想走。”
男人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江离说，“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一个人要是连想吃的念头都没有了，那他不是饱了，是心死了。”
她转身走到灶台。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罐辣椒。
打开。
一股辣味冲出来。
她把辣椒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又拿出一个馒头，切开，放在火上烤。
烤到两面焦黄，表皮脆了。
她把馒头和那碟辣椒一起端上去。
“吃。”
男人看着那个馒头。
“这是什么？”
“一个馒头，一碟辣椒。”江离说。
“就这个？”
“就这个。”江离说，“我店里最便宜的菜，八块钱一份蛋炒饭，辣椒不要钱。”
“客人来了，先上一碟辣椒，一个馒头。”
“等菜的时候，垫垫肚子。”
“这叫'开场'。”
男人拿起馒头，蘸了一点辣椒，咬了一口。
他嚼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辣。”
“辣就对了。”江离说，“辣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男人又咬了一口。
一口，两口，三口。
他把那个馒头吃完了。
然后他把碟子里的辣椒也用馒头擦干净了。
他站起来。
“我叫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男人说，“我在这儿坐了三年，一直在等一个给我上馒头的人。”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我在外面，最后一次吃饭，就是一个馒头。”
“我吃完那个馒头，就上了天台。”
江离的手握紧了。
“所以你……”
“我跳下去了。”男人说。
“我跳之前想，要是有人给我一个馒头就好了。”
“不是可怜我。”
“是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给我一口吃的。”
“那我可能就不跳了。”
江离站在那儿，眼睛很热。
“三年了。”男人说，“你是第一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铜钱。
是一把钥匙。
“这是后门的钥匙。”
“后门？”
“食堂后面有一扇门。”男人说，“三年前我进来的时候，那扇门就在。”
“我试过很多次，打不开。”
“因为我没吃那个馒头。”
“现在我给你。”
“开了那扇门，就出去了。”
江离看着那把钥匙。
“那你呢？”
“我吃完了。”男人说，“我该走了。”
他走到门口。
“等等。”
他转过头。
“你叫什么？”江离问。
男人想了想。
“我忘了。”
“那你给自己取一个。”
男人笑了。
“叫'馒头'吧。”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
食堂里只剩下江离，陆沉，老周，林小雨。
还有第八个客人没来。
“还有一个人。”江离说。
“没有第八个了。”陆沉说。
“为什么？”
“因为第八个，是我。” 江离站在灶台前，看着陆沉。
“你是第八个客人？”
“对。”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就没人做。”陆沉说，“前面七个人，做完了，才知道第八个是我。”
“知道了，手就软了。”
“为什么手会软？”
“因为你怕做不好。”陆沉说，“你怕做不好，就真的做不好。”
“那我现在知道了。”
“你现在知道了，还是得做。”
江离看着他。
“陆沉。”
“嗯。”
“你要吃什么？”
陆沉走到灶台前，站在她旁边。
“你店里最贵的那道菜。”
“红烧肉。”
“二十八块。”
“对。”
“我要吃那个。”
江离笑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吃了三年。”陆沉说，“你门口那个铝盒，里面的菜，我全吃过。”
“红烧肉你只做过一次。”
“为什么？”
“因为那天是中秋。”江离说，“我给自己做的，剩下半份，就给了你。”
“那半份，我吃了两天。”
“为什么两天？”
“因为我想慢慢吃。”
江离的眼睛热了。
她转过身，去柜子里找肉。
肉只有一小块，够做半份。
她把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水。
捞出来，洗净。
锅里放油，放糖，小火炒。
糖化了，变成红色。
肉下锅，翻，每一块都裹上糖色。
下酱油，下料酒，下葱姜。
加水，没过肉。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炖了一个时辰。
汤收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开大火，翻。
肉变得亮，油光光的。
她盛出来，放在一个白瓷盘里。
“吃吧。”
陆沉坐下，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
江离站在旁边，看着他。
“怎么样？”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又夹了一块。
然后又夹了一块。
第四块的时候，他把筷子放下。
“江离。”
“嗯。”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我要是能有一天，坐在你店里，点一份红烧肉，就好了。”
“坐在桌子上，不是门口。”
“用盘子，不是铝盒。”
“等你端上来，我说一句'好吃'。”
他抬起头。
“现在我说了。”
“好吃。”
食堂里，钟响了。
墙上的黑板，字全变了。
“副本一：通关。”
“通关人数：四人。”
“积分：江离 780；陆沉 0；老周 120；林小雨 96。”
“后门已开。”
江离转过头。
后厨那扇小门，开着。
门外是白的。
“走吧。”陆沉说。
“你呢？”
“我还可以再进。”
“你不出去？”
“我出去过一次。”陆沉说，“出去之后，我知道了一件更坏的事。”
“什么事？”
“这个游戏，不是一关。”
“一共三关。”
“过了第一关，还得过第二关、第三关。”
“三关都过了，才能回现实。”
江离站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第二关待了三年。”
“第二关是什么？”
“《回声公寓》。”
老周在旁边开口了：“那我们能不能不走？”
“不能。”陆沉说，“后门开了，你不走，它就关。”
“关了，你就成了这里的人。”
“成了这里的人，会怎么样？”
“会变成客人。”
老周的脸白了。
“那我走。”
“走。”
林小雨也站起来。
“姐姐，我跟你走。”
“好。”
江离走到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食堂。
灶台，三张桌子，那块黑板。
还有墙上那口钟。
“陆沉。”
“嗯。”
“这个食堂，本来是什么？”
“本来是江记小炒。”陆沉说，“三年前，你死了之后，它被拉进来了。”
江离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游戏是从一个死人的记忆里，造出第一个副本的。”
“那个死人，就是你。”
江离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我死了？”
“三年前，七月十五。”陆沉说，“你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回去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
“你死在巷子口。”
“你死后，那个店还在。”陆沉说，“我每天去，门口还有饭。”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副本里造出来的。”
“造出来，是为了给像你这样的人，一个能回去的地方。”
江离转过身，看着那个食堂。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雨。
想起那单外卖，地址写着“江记小炒”。
想起备注：“一份蛋炒饭，不要葱。”
“陆沉。”
“嗯。”
“那单外卖，是你点的？”
“是我点的。”
“你为什么点？”
“因为我想试试。”陆沉说，“我想试试，能不能把你叫回来。”
“三年了。”他说，“我点了三百多次。”
“这是第一次，有人接单。”
江离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江离说，“我只记得，我一直在炒菜。”
“我每天都炒，一直炒到现在。”
“我以为我还活着。”
“你还活着。”陆沉说，“在这个副本里，你是活的。”
“出去之后呢？”
“出去之后，你也是活的。”陆沉说，“第二关的规则里，有一句话。”
“什么话？”
“'副本里活着的人，可以带回现实'。”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通关三关，你能真的回去。”
江离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你就不是为了别人做菜了。”陆沉说，“你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做不出那个味道。”
老周在后门口催：“走不走？”
“走。”
江离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灶台。
她走过去，把那罐辣椒揣进怀里，把那把钥匙挂在腰上。
然后她转身，走出后门。
—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
每扇门上，都有一个门牌号。
他们走了一段，陆沉停下了。
“到了。”
“到哪儿了？”
“第二关。”
前面有一栋楼。
六层，灰墙，窗户全都关着。
楼下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回声公寓”。
楼下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织毛衣。
她抬起头。
“新来的？”
“是。”
“几零几？”
“什么？”
“你们住几零几？”老太太说，“我们这儿，一间房住一家人。”
“你们四个人，住两间。”
“二零一，二零二。”
她把两把钥匙放在桌上。
“规矩，墙上写着。”
江离转过头。
公寓的墙上，贴着一张纸。
“《回声公寓》居住须知”
“一，每晚十点，会有人敲门。”
“二，敲门的人，会来'还东西'。”
“三，你必须在三分钟之内，把东西还给他。”
“四，如果你没有那样东西，你可以'还'一样替代品。”
“五，替代品必须是他能接受的。”
“六，如果你还不出，他就会进来。”
“七，进来之后，你的房间，就归他了。”
“八，通关条件：在这里住满三十天。”
江离看着那张纸，看到最后一行。
“提示：这栋楼里，住着四十户人家。”
“四十户人家，有四十件还不掉的东西。”
“只有一个人，能还清。”
老周看完，脸白了。
“三分钟，还东西……我们哪知道要还什么？”
“所以要看他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陆沉说。
“什么意思？”
“敲门的人，会带着一个'缺口'。”陆沉说，“他缺什么，你就还什么。”
“他缺什么，我怎么知道？”
“看他的手。”陆沉说，“他敲门的时候，手会一直在摸一样东西。”
“摸什么，就缺什么。”
江离点点头。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三年。”陆沉说。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把二零三那扇门打开的人。”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
窗户外面是楼道，楼道外面是灰墙。
江离把包放在床上，看了一圈。
“这屋子，比我店里还小。”
林小雨坐在床沿上，抱着书包，小声问：“姐姐，我们会不会出不去？”
“会出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要住三十天。”江离说，“三十天，够长了。”
“可我怕。”
“怕就说出来。”江离说，“我店里有个规矩，客人要是吃不下，就说出来。”
“说出来，我才好做。”
林小雨笑了。
“姐姐，你说话怎么老跟做饭一样。”
“因为我只会这个。”
第一天晚上，十点，楼道里响了。
不是敲门声。
是“咚、咚、咚”，很慢，像是有人拿着一块布，包着手，敲。
江离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
外面没有人。
但声音还在。
“咚、咚、咚。”
“人在哪儿？”
“在楼下。”陆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楼下？”
“他在往上走。”陆沉说，“每层楼，敲三下。”
“那今天晚上，敲到我们这层吗？”
“敲到。”
“几零几？”
“二零二。”
江离转过头，看向林小雨。
“二零二是老周那间。”
“对。”
“我们能不能帮他？”
“不能。”陆沉说，“每间房，只能自己还。”
“还不出会怎么样？”
“那就进不来了。”
江离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
“咚、咚、咚。”
声音到了三楼。
又到了四楼。
然后下楼了。
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十点二十，声音到了二楼。
“咚、咚、咚。”
停在二零二门口。
江离把门开了一条缝。
老周站在自己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正在发抖。
那个人站在门外。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一直在摸一样东西。
他摸的是一件衣服的袖口。
“还我。”
老周的声音抖：“还……还什么？”
“还我。”
“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还我。”
男人的手还在摸袖口。
江离在门缝里看着，忽然开口了。
“老周！”
老周转过头。
“他摸的是袖子。”江离说，“他要一件有袖子的衣服。”
“我这儿有一件旧夹克，给他。”
老周愣了一下，回头去翻。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夹克，是那种老式的工装夹克。
“这个行不行？”
男人没有接。
他还在摸自己的袖口。
“他不接。”老周喊。
“你给他穿上。”江离说。
“穿上？”
“对。他自己穿不上。”
老周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把那件夹克披在男人身上。
男人低下头，摸了摸袖子。
他的手停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袖子，齐了。”
他转过身，下楼去了。
老周靠在门框上，腿软了。
“这……这就完了？”
“完了。”陆沉说。
“他为什么只要一件衣服？”
“因为他的袖子短了。”陆沉说，“他死的时候，衣服被撕掉了半截袖子。”
“他妈给他缝的，缝了三天。”
“他一直在找。”
那天晚上，江离回到房间，坐在床边。
“姐姐。”林小雨说，“你刚才怎么知道他摸的是袖子？”
“因为他的手，一直在往下摸。”江离说，“人摸一样东西，是有方向的。”
“往上摸，是找脸。”
“往下摸，是找袖子。”
“那要是摸胸口呢？”
“摸胸口，是找一样挂在身上的东西。”江离说，“项链，扣子，或者一块布。”
林小雨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你记什么？”
“我记下来，以后有用。”
“你学什么的？”
“心理学。”
“那你以后用得上。”江离说。
第二晚，敲门的人，到了二零一。
“咚、咚、咚。”
江离站在门口。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她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
七八岁，穿着一件小背心，脚上是一双拖鞋。
他的手里，一直在摸自己的耳朵。
“还我。”
江离蹲下来。
“你要还什么？”
“还我。”
“你耳朵怎么了？”
小男孩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耳朵？”
“因为你在摸。”
小男孩没有说话。
“你听不见了？”
“听得见。”他说，“可是听不清。”
“听不清什么？”
“听不清我妈叫我。”
江离的手停了一下。
“你妈叫什么？”
“我不知道。”小男孩说，“她叫我'小狗'。”
江离站起来。
她回到屋里，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她随身带的，一个小录音笔，是她店里记菜价用的。
她把录音笔打开，按下录音。
然后她蹲下来，对着录音笔说：“小狗。”
小男孩抬起头。
“小狗。”她又说了一遍，“回来吃饭。”
“今天有蛋炒饭。”
小男孩的眼睛动了。
“我妈说的，就是这个。”
“我妈每天喊我，'小狗，回来吃饭'。”
“她说完了，我跑回去，她就给我盛饭。”
江离把录音笔递给他。
“你拿着。”
小男孩接过录音笔，贴在耳朵上。
他听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听清了。”
“听清了就好。”
“谢谢你，阿姨。”
“你叫什么？”
“我叫小狗。”
他把录音笔还给她。
“这个你留着。”
“为什么？”
“因为我妈还会喊别人。”
“我要是拿走了，别人就听不见了。”
小男孩转身下楼。
江离站在门口，握着那支录音笔。
林小雨在后面小声说：“姐姐，你刚才怎么想到录音的？”
“因为他听不清。”江离说，“听不清的人，要的不是声音大，是声音近。”
“把声音放在他耳朵边上，他就听清了。”
“这是我在店里学的。”
“店里也学这个？”
“店里有个老头，耳朵背。”江离说，“他来吃饭，喊半天听不见。”
“后来我就贴着他说，'您吃什么'。”
“他就听见了。”
“人这个东西，其实不难。”江离说，“你只要站在他的位置上想一下，就知道他要什么。”
第三晚，没人敲门。
第四晚，敲门的人到了三楼。
第五晚，六楼出了事。
六零二那户，住了四个人。
江离只听见楼上一声很闷的响。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第二天早上，六零二的门口，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本户已换人。”
老周看着那张纸，脸发白。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没还出来。”陆沉说。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变成这栋楼的一部分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下回敲门的时候，敲的就是他们。” 第十五天晚上，楼里很静。
江离睡不着，坐在楼道的水泥台阶上。
陆沉也出来了。
“睡不着？”
“嗯。”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栋楼里，有四十户人家。”江离说，“每个人都在等一样东西。”
“我又救不了他们。”
“你能。”
“怎么救？”
“给他们一口热的。”
江离抬起头。
“陆沉。”
“嗯。”
“你在这栋楼里三年，你给他们做过饭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做过一次。”
“什么时候？”
“第一年。”他说，“我煮了一锅粥，端到楼道里。”
“有人吃吗？”
“没有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
“怕什么？”
“怕吃了，就得走。”陆沉说，“这楼里的人，都有一件没做完的事。”
“他们怕做完了，就没理由留在这儿了。”
“留在这儿不好吗？”
“不好。”陆沉说，“留在这儿，看着像活着，其实是停住了。”
江离坐在台阶上，看着楼道里的灯。
灯很暗，一盏一盏，隔一段亮一盏。
“那我还是想做。”
“做什么？”
“做一锅汤。”
“你做了，也没人吃。”
“没人吃，我也做。”江离说。
“为什么？”
“因为汤是热的。热的东西，会散味。”
“散到楼道里，他们闻到了，就会想。”
“想什么？”
“想'要不我也吃一口'。”
“吃了一口，就有第二口。”
“吃完了，他们就会想，'我是不是该走了'。”
陆沉看着她。
“江离。”
“嗯。”
“你这人，真怪。”
“怎么怪？”
“别人过关，是找规则的漏洞。”陆沉说，“你过关，是找人的软处。”
“规则是硬的，人是软的。”江离说，“硬的撞不过去，就从软的地方进去。”
“人的软处在哪儿？”
“在胃里。”
第二天，她真的做了一锅汤。
萝卜，白菜，粉条，几块肉。
一大锅，炖了两个时辰。
她把锅端到楼道口，放在地上，揭开盖子。
热气往上冒。
味道顺着楼道，一层一层往上飘。
第一个出来的是三楼的张阿姨。
“姑娘，你炖什么呢？”
“萝卜白菜汤。”
“这么香。”
“您尝一碗？”
张阿姨站在楼梯上，犹豫了很久。
“我……我还没晒完被子。”
“喝了再晒。”
张阿姨下来了。
她端着一碗汤，站在楼道里，喝了一口。
“热。”
“热才好。”
那天，楼里出来了七个人。
七个人，站在楼道里，一人端着一碗汤。
没有人说话。
只有喝汤的声音。
喝完了，他们把碗放下，各自回屋。
第二天，楼里多了一件事。
四楼的赵师傅，把修了十年的自行车推到楼下，擦干净了。
五楼的老夫妻，把缝了一半的衣服缝完了。
张阿姨把被子折好，放进了柜子里。
陆沉站在二零一门口，看着这一切。
“江离。”
“嗯。”
“你这锅汤，比规则有用。”
“因为规则管的是'能不能'。”江离说，“汤管的是'想不想'。”
“人只要想动了，规则就拦不住。” 住到第十天，江离开始做饭。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楼里的人。
这栋楼里，除了他们四个，还住着很多“人”。
有的像人，有的不像。
三楼的张阿姨，每天早上在楼道里晒被子，晒完就叠，叠完再晒。
四楼的赵师傅，天天坐在楼梯口修一辆自行车，修了十天，也没修好。
五楼住着一对老夫妻，男的天天在看报纸，女的天天在缝衣服。
江离本来不敢跟他们说话。
第十天，她下楼倒水，碰到了张阿姨。
“姑娘，你这屋子，晚上有人敲门吗？”
“有。”
“还出来了？”
“还出来了。”
张阿姨看着她。
“你这姑娘，有点意思。”
“阿姨，您住多久了？”
“我住十七年了。”
江离的手停了一下。
“十七年？”
“对。”张阿姨说，“我儿子那年高考，我天天给他做饭。”
“有一天我在楼道里晒被子，一抬头，就在这儿了。”
“您不想出去？”
“想。”张阿姨说，“可我出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我儿子的被子，我还没晒完。”
江离看着她手里那床被子。
“阿姨。”
“嗯。”
“您饿不饿？”
张阿姨愣了一下。
“饿。”
“我给您做点吃的。”
那天，江离在二零一的屋里，用一个小电炉，做了一锅面。
她端出去，放在楼道里。
“阿姨，吃吧。”
张阿姨看着那碗面，很久没有动。
“这面，是热的。”
“是热的。”
“我十七年，没吃过热的东西。”
她端起碗，吃了。
吃完，她把碗还回来。
“姑娘。”
“嗯。”
“我告诉你一件事。”
“您说。”
“这栋楼，有一间屋子，是空的。”
“哪一间？”
“二零三。”张阿姨说，“那间屋子，从来没人住。”
“敲门的人，走到那间门口，就不敲了。”
“为什么？”
“不知道。”张阿姨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间屋子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江离回到屋里，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沉。
陆沉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那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陆沉说，“我试过很多次，打不开。”
“你妹妹在里面？”
陆沉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有妹妹？”
“因为你说，你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年，等一个能开二零三门的人。”江离说，“一个人等三年，不会是为了自己。”
“你妹妹叫什么？”
“陆小满。”
“她怎么进来的？”
“她比我先进来。”陆沉说，“她那年十九岁。”
“她进来的第一天，住的就是二零三。”
“她住了七天。”
“第八天，敲门的人来了。”
“她没还出来。”
“然后呢？”
“然后那扇门，就锁上了。”
“从那天起，那扇门一直锁着。”
“我试过砸，砸不开。”
“我试过找房东要钥匙，房东说没有。”
江离站起来。
“走。”
“去哪儿？”
“二零三。”
“我说了，打不开。”
“我说能开。”
江离走到二零三门口。
门是木头的，刷着绿漆，漆掉了一半。
门上有一个小牌子：“203”。
她把腰上那把钥匙取下来。
陆沉看着她。
“这钥匙，是食堂后门的。”
“对。”
“食堂后门的钥匙，怎么会开这栋楼的门？”
“因为给我钥匙的人说，'开了那扇门，就出去了'。”江离说。
“二零三，也是一扇门。”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一下。
“咔”的一声。
门开了。
陆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怎么……”
“因为钥匙不是配锁的。”江离说，“是配人的。”
“给我钥匙的那个人说，他试了很多次，打不开。”
“因为他没吃那个馒头。”
“他没吃馒头，说明他没有'被人给过一口饭'。”
“没有这个，钥匙就不认他。”
“我有。”江离说，“我给人做过三年的饭。”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
床上没有被子。
柜子开着。
柜子里，有四十个抽屉。
每个抽屉上，都有一个门牌号。
二零一，二零二，三零一，三零二，一直到六零二。
江离拉开二零一。
里面有一件旧夹克。
她拉开二零二。
里面有一支录音笔。
她拉开二零三。
里面是一本本子。
本子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陆小满”。
江离把本子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本子，说明你打开了二零三。”
“我叫陆小满，十九岁，住在这栋楼里。”
“这栋楼不是楼，是一个'账'。”
“每一户人家，都有一件还不掉的东西。”
“那些东西，全在二零三的柜子里。”
“因为这里，是这栋楼的'账房'。”
“敲门的人，来要东西，其实是来查账。”
“你还不出来，他就把你记在账上。”
“记在账上的人，就变成了这栋楼的一部分。”
“这些抽屉里的东西，不是他们的。”
“是他们'还'的东西。”
“他们还不掉，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还什么。”
“我知道。”
“因为这栋楼，是我第一个进来的。”
“我把每一户人家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我本来想，等住满三十天，就把这四十件东西，一起还回去。”
“可是我算错了一件事。”
“我算错了日子。”
“第三十天，是六月初八。”
“我以为是初七。”
“所以我在第二十九天，把东西还了。”
“还早了。”
“还早了，就算没还。”
“第三十天，敲门的人来了，我拿不出来。”
“所以我被记在账上了。”
“现在我把这本本子留在这里。”
“如果有人能打开这扇门，说明他能'给人一口饭'。”
“那就让他做一件事。”
“把四十件东西，一件一件，还给四十户人家。”
“不用等到第三十天。”
“就在今天晚上。”
“因为这本账，是我最后一笔。”
“还完了，这栋楼就空了。”
“空了，就通关了。”
本子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字。
“哥哥，对不起。”
“我算错了。”
江离把本子合上。
陆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伸出手。
“给我。”
江离把本子递给他。
他翻开，看着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三年了。”
“嗯。”
“我一直以为，她是没还出来。”
“她是还早了。”
江离看着他。
“陆沉。”
“嗯。”
“你妹妹，是个好人。”
“她不是好人。”陆沉说，“她是太急。”
“她想让所有人一起走。”
“她算错了一天。”
“一天。”
江离站在那儿。
“陆沉。”
“嗯。”
“我们今天，把这四十件东西，还回去。”
“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江离说，“你妹妹说，'今天晚上'。”
“她等了三年。”
“不能再等了。” 还东西，是在晚上七点开始的。
按本子上写的，四十件东西，四十户人家。
江离把抽屉一个一个打开，把东西摆在地上。
“这么多，一晚上还不完。”
“还完的。”陆沉说。
“怎么还？”
“不是挨家挨户去还。”陆沉说，“是让他们自己来拿。”
“怎么让他们自己来？”
“喊。”
“喊什么？”
“喊他们心里那句话。”
江离看着地上的东西。
“我知道该喊什么。”
她下楼，站在楼道口。
“张阿姨！”
三楼的门开了。
“姑娘，什么事？”
“您的被子，晒完了。”
张阿姨愣了一下。
“晒完了？”
“晒完了。”江离说，“您儿子高考完了。”
“您该回家做饭了。”
张阿姨站在楼梯上，手抖着。
“他考上了吗？”
“考上了。”
“那……那我不晒了？”
“不晒了。”
张阿姨手里的被子掉在地上。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抱着被子，哭了。
哭完，她站起来。
“我回去了。”
她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门上的门牌，慢慢变淡了。
“赵师傅！”
四楼。
“您的车，修好了。”
“修好了？”
“修好了。”江离说，“链条上好了，气也打了。”
“能骑了？”
“能骑了。”
赵师傅站起来，扶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那我不修了。”
“不修了。”
他把车推到楼下，骑上去。
骑了两步，人就淡了。
“五楼的爷爷奶奶！”
“你们的报纸，今天的。”
“针线，也齐了。”
两个老人走出来，接过报纸，接过针线。
“那我们可以歇了？”
“可以歇了。”
他们互相扶着，走进屋。
一晚上，江离喊了三十七户。
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东西接过去，转身走了。
到最后，只剩三户。
“还剩三户。”
“哪三户？”
“六零一，六零二，二零三。”
“六零二那户，已经不是人了。”
“那怎么办？”
“那户的东西，是他们的。”
“他们现在是要东西的人。”
“那就把东西放在门口。”江离说。
她把六零二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
“不知道。”陆沉说，“也许是他们家的门钥匙。”
江离把钥匙放在六零二门口。
“您的钥匙。”
门后面，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把钥匙拿走了。
门关上。
门牌变淡了。
“六零一。”
江离上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
里面住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白衬衫。
“什么事？”
“您的东西。”
女人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是一个相框。
“这是我的？”
“是您的。”
“里面是谁？”
“是您的女儿。”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有女儿？”
“有。”江离说，“她五岁。”
“她在哪儿？”
“她在外面等您。”
女人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我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您把她弄丢了。”江离说。
“您在商场里，一转头，她就不见了。”
“您找了六个小时。”
“您找到的时候，她在广播室。”
“您抱着她哭。”
“然后您就来了这儿。”
女人的眼泪下来了。
“我想起来了。”
“我叫李静。”
“我女儿叫果果。”
她接过相框，抱在怀里。
“我要回去。”
“回去吧。”
她走出门，下楼，走出公寓大门。
门外的白，把她吞了。
最后，是二零三。
江离站在二零三门口。
陆沉站在她旁边。
“这一户，是你妹妹。”
“对。”
“她的东西，在哪儿？”
“在她自己手里。”陆沉说，“她没还出去。”
“所以她要自己还。”
江离把本子拿出来，递给陆沉。
“你念。”
陆沉翻开本子。
“陆小满。”
楼道里没有声音。
“陆小满。”他又喊了一遍。
二零三的屋子里，有了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
“哥哥？”
陆沉的手抖了。
“是我。”
“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你的东西。”
“我没有东西。”
“你有。”陆沉说，“你有一句话没说。”
门里静了。
“你说'哥哥，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
“你算错了一天，不是你的错。”
“是我没教你算日子。”
“你十九岁，你懂什么。”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哭。
“哥哥。”
“嗯。”
“我出不去。”
“你出得去。”
“怎么出？”
“你把这句'对不起'收回去。”陆沉说，“你不欠我。”
“你欠的是你自己。”
“你十九岁，你想让所有人一起走。”
“你没做错。”
门里静了很久。
“哥哥。”
“嗯。”
“我能出来吗？”
“能。”
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十九岁，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短短的。
她看着陆沉。
“哥哥，你老了。”
“三年了。”
“三年？”
“对。”
“我以为才三天。”
陆沉伸出手。
“走吧。”
“去哪儿？”
“出去。”
“外面是什么？”
“外面是白的。”陆沉说，“白的后面，是家。”
陆小满走出来。
她走到江离面前。
“你是谁？”
“我叫江离。”
“你做的饭，很香。”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闻到了。”陆小满说，“我在里面，闻了十天。”
“我一直在想，是谁在做饭。”
“是你。”
“是我。”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哥吃了三年饭。”
江离的眼睛热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里面，看得见他。”陆小满说，“他每天晚上，都坐在门口。”
“他不进来。”
“他怕进来，就出不去了。”
“他怕出去了，就没人等我。”
公寓里，钟响了。
墙上的须知，字全变了。
“副本二：通关。”
“通关人数：五人。”
“积分：江离 1200；陆沉 0；老周 480；林小雨 520；陆小满 0（继承）”
“门已开。”
陆小满看着那行字。
“哥哥，我们要去哪儿？”
“第三关。”
“第三关是什么？”
“《归途列车》。”
老周在旁边问：“这关难吗？”
“难。”陆沉说。
“怎么难？”
“因为第三关，是让人'下车'。”
“下车？”
“一列车，一直开。”陆沉说，“车上的人，都不肯下。”
“你要让他们下。”
“为什么他们不肯下？”
“因为下了车，就到家了。”
“到家不好吗？”
“到家，就得承认自己已经死了。”
老周的脸白了。
“那……那我们怎么让他们下？”
陆沉转过头，看着江离。
“靠她。”
“靠我？”
“靠一顿饭。”陆沉说，“这列车上的最后一顿饭。” 列车停在站台上。
不是火车站。
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站台。
站台上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归途线，一列车，终点站：家”。
车门开着。
他们上车。
车上很长，一节车厢，两边都是座位。
座位上都坐着人。
有的人在睡觉，有的人在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是一片灰。
车窗上贴着纸。
“本列车不设列车长。”
“本列车只有一站：终点站。”
“到站后，请所有乘客下车。”
“下车前，请用餐。”
“餐车在第五节。”
江离往前数。
一节，两节，三节，四节，五节。
第五节车厢，是餐车。
餐车里有灶台，有锅，有两个大冰柜。
“这地方，比食堂还全。”
“因为这里是最后一关。”陆沉说。
“为什么最后一关是餐车？”
“因为人最后想的一件事，是吃饭。”
江离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
锅是干净的。
冰柜里有菜。
不是普通的菜。
是一袋一袋分好的，每一袋上贴着一张纸条。
江离拿起一袋。
纸条上写着：“张秀兰，鸡蛋面，不要葱。”
“这是什么？”
“这是每个人的'最后一顿'。”陆沉说。
“游戏把所有人的名字和他们想吃的东西，都备好了。”
“为什么让我们做？”
“因为不能让他们自己吃。”陆沉说，“他们自己吃，就会一直吃下去。”
“有人做，才吃得完。”
“吃完了，才肯下车。”
江离看着那一袋一袋的菜。
“一共多少袋？”
“一百零三袋。”
“一百零三个人？”
“对。”
“这一趟，多长时间？”
“七天。”
“七天，做一百零三道菜？”
“对。”
“一个人做不完。”
“不是一个人。”陆沉说，“我们五个人。”
“老周会切菜，林小雨会记单子，我会烧火。”
“小满会跑腿。”
“你掌勺。”
江离看着他。
“你安排得挺清楚。”
“我想了三年。”
“那你说说，这七天怎么做？”
“第一天，做十道。第二天，做二十道。第三天，做二十五。”陆沉说，“后面几天，做剩下的。”
“为什么第一天只做十道？”
“因为第一天，他们不会吃。”陆沉说，“他们要先看看，做菜的人是不是真的会做。”
“就像你在食堂第一天。”
“我明白了。”江离说，“第一天是试。”
“对。”
“那就从张秀兰开始。”
江离找到那一袋。
鸡蛋面，不要葱。
她打开袋子，里面有两个鸡蛋，一把面，一小把青菜，一小勺猪油。
她烧水，下面。
水开了，打鸡蛋。
鸡蛋打进锅里，蛋花散开。
她把面捞起来，放一点猪油，放点盐。
盛碗。
她端着碗，走到第一节车厢。
“张秀兰。”
一个女人抬起头。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抱着一个布包。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您的东西，我做好了。”
“什么东西？”
“鸡蛋面，不要葱。”
女人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要葱？”
“您自己写的。”
“我写的？”
“您上车的时候，写的。”
女人的眼睛动了。
“我不记得了。”
“您吃一口，就记得了。”
女人接过碗。
她看着那碗面。
“我小时候，我妈给我做这个。”
“她说，葱辣，吃了伤胃。”
“她从来不给我放葱。”
“我二十岁那年，她走了。”
“她走之后，我吃面，都放葱。”
“因为我怕想起她。”
江离蹲在她旁边。
“今天这碗，不放。”
女人低下头。
她吃了一口。
然后又吃了一口。
“这个味道，是我妈的。”
“我知道。”江离说，“我按您写的做的。”
“我什么时候写的？”
“您上车的时候，心里想的。”
女人把碗放下。
“我不想下车。”
“为什么？”
“因为下了车，就到家了。”
“到家不好吗？”
“到家，就得承认我妈真的走了。”
江离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姐。”
“嗯。”
“您妈做的这碗面，是不是热的？”
“是热的。”
“热的才好吃。”
“您要是不下车，这碗面就一直凉着。”
女人哭了。
她哭着把那碗面吃完了。
然后把碗放在桌上。
“我下。”
她站起来，往车门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姑娘。”
“嗯。”
“我妈要是问，就说我吃了。”
“好。”
女人下车了。
站台上，多了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回头看。
然后她转过身，往前走，走进白色的雾里。
第一天，做了十道。
八个人吃了。
第二天，做了二十道。
二十一个人吃了。
第三天，做了二十五道。
二十四个人吃了。有一个人不肯吃。
那是个老头，坐在第三节车厢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
“老爷子。”
“我不吃。”
“为什么？”
“我不饿。”
“您饿。”江离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一直在咽口水。”
老头转过头。
“你这丫头，眼挺尖。”
“我开饭馆的。”
“那你回去吧。”
“我回不去。”江离说，“我做完了，才能回去。”
“你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外面有人在等我。”
老头看着她。
“谁？”
“一个吃了三年我做的饭的人。”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饭，做得好吗？”
“还行。”
“那我也吃一碗。”
“您想吃什么？”
“红烧肉。”
江离笑了。
“您跟我一样。”
“怎么一样？”
“我店里最贵的一道菜，就是红烧肉。”
她回去，找那袋菜。
袋子上写着：“马长青，红烧肉，多放糖。”
她做了。
端过去。
老头吃了一口。
“甜。”
“您写的，多放糖。”
“我写的？”
“您上车的时候，心里想的。”
老头吃着，眼泪掉下来。
“我老伴做红烧肉，放很多糖。”
“她说，日子苦，吃点甜的。”
“她走了五年了。”
“我一直没吃过红烧肉。”
“因为我怕甜。”
老头吃完了。
“我下。”
第七天，还剩三十道。
江离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姐姐，你手在抖。”林小雨说。
“抖是抖，做还是能做。”
“你睡一会儿。”
“不睡。”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怎么了？”
“最后一天，是所有人一起下车的日子。”
“为什么？”
“因为这列车到站了。”
外面的灰色，开始变淡。
江离抬起头，看见窗外的颜色变了。
“到站了？”
“到站了。”陆沉说。
“那还差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一起上菜。”
“一起？”
“对。”陆沉说，“这就是最后一关。”
“三十个人，三十道菜，要一起上。”
“一起上，他们才一起下。”
江离站在灶台前。
“那就上。”
那三十道菜，她和老周、林小雨、小满一起做。
老周切菜切得飞快。
林小雨一张一张念单子。
小满跑来跑去端菜。
陆沉烧火，火很旺。
江离掌勺。
一锅一锅，一道一道。
最后一道，是给她自己的。 最后三十道，是同时上的。
车到站的时候，列车停了一下，很轻。
“到站了。”广播里说，“请所有乘客，到餐车用餐。”
“用餐后，请下车。”
五节车厢的人，慢慢往餐车走。
三十个人，坐在餐车两边。
三十道菜，摆在桌上。
江离站在灶台后面，看着他们。
“各位。”
所有人都抬起头。
“这顿饭，是我们做的。”
“单子是各位自己写的。”
“我们照着做的。”
“做得不对的地方，请说。”
“我们不收钱。”
“我们就想请各位，好好吃一顿。”
三十个人，低下头，看自己面前的那道菜。
有人笑，有人哭。
有一个人站起来。
“这是我妈做的鱼。”
“这是我自己做的鱼。”江离说。
“你妈是你妈，你是你。”
“可这味道，是我妈的。”
“那您吃吧。”
那个人吃了。
吃完，他把碗放下。
“我下。”
一个人站起来，两个人站起来。
十分钟后，三十个人全站起来了。
他们往车门走。
江离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
“张秀兰走了。”
“马长青走了。”
“李静走了。”
“果果的妈妈走了。”
走到最后，餐车空了。
站台上站满了人。
一百零三个人，都下来了。
他们都往白色的雾里走。
走到一半，有一个人回头，向江离挥了挥手。
江离也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
“完了？”
“完了。”陆沉说。
墙上的字，该出来了。
可是没有出来。
餐车的墙，没有变。
“怎么没通关？”
“因为还有一个人没吃。”陆沉说。
“谁？”
“你。”
江离的手停住了。
“我？”
“你看单子。”
江离回过头，看冰柜。
冰柜最里面，还有一袋。
袋子上贴着纸条。
她走过去，拿起来。
纸条上写着：
“江离，蛋炒饭，不要葱。”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这单子，是谁写的？”
“你上车的时候，心里想的。”
“我不记得我写过。”
“你没写。”陆沉说，“可你想过。”
江离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
她想起了那天。
那天雨很大。
她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回到店里，浑身湿透。
她把湿衣服换下来，坐在灶台边。
她想吃一碗蛋炒饭。
不放葱。
因为葱要现切，她懒得切。
她想，等明天吧。
明天炒一碗。
然后她站起来，撑着伞，去门口放那个铝盒。
然后她被撞了。
“我这辈子，最后一顿饭，没吃上。”
“对。”
“所以我也在这列车上。”
“对。”
“我也是一个乘客。”
“对。”陆沉说，“从你死的那天起，你就在这列车上。”
“你一直在餐车里做饭。”
“你做了三年的饭。”
“可你从来没给自己做过一碗。”
江离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袋菜。
袋子里有一点米，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
“江离。”陆沉说。
“嗯。”
“做吧。”
“给谁做？”
“给你自己做。”
“我不会。”
“你会。”
“我做了三年的饭，都是给别人做的。”
“那今天，给自己做一次。”
江离站在灶台前。
她把米洗了，下锅，煮成饭。
饭煮好了，盛在碗里，晾了一会儿。
锅热了，油下去。
鸡蛋打散，下锅。
蛋液在锅里鼓起来，她用铲子推了两下。
下饭，翻。
一粒一粒，都裹上蛋。
她想放葱。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要葱。”
她把葱放回去。
盛碗。
她端着那碗饭，坐在餐车的座位上。
那是她自己的位置。
她拿起筷子。
“江离。”
“嗯。”
“吃。”
她吃了一口。
饭是热的。
蛋是软的。
有一点点咸。
“这饭，挺好吃。”
“是你做的。”陆沉说。
“我知道。”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是高兴。”
“高兴还哭？”
“因为我三年了，第一次吃自己做的饭。”
她把那碗饭吃完。
吃完，她把碗放下。
“陆沉。”
“嗯。”
“我吃完了。”
“吃完了，就该下车了。”
“下车，就到家了。”
“我知道。”
“你怕吗？”
“怕。”江离说，“我怕回去，店没了。”
“店还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天去。”
餐车的墙，终于变了。
“副本三：通关。”
“通关人数：五人。”
“积分：江离 3000；老周 980；林小雨 1100；陆小满 300；陆沉 0”
“全部通关。”
“奖励：可返回现实。”
站台上，车门开着。
外面是白的，白得刺眼。
老周先下去。
“我先走了。”他说，“我老婆还在家等我。”
“老周。”
“嗯。”
“你回去之后，去江记小炒吃一顿。”
“我请。”
老周笑了。
“好。”
林小雨下去。
“姐姐。”
“嗯。”
“我回去，还写论文。”
“写吧。”
“写完了，我去你店里吃饭。”
“我给你打折。”
陆小满站在门口。
“江离姐。”
“嗯。”
“我回去了。”
“回去吧。”
“我哥……你带着他。”
“我带着。”
她走下去，走进白里。
最后剩他们两个。
“陆沉。”
“嗯。”
“你先下。”
“你先。”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着你走。”
江离看着他。
“陆沉。”
“嗯。”
“你三年，吃了三百多份饭。”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一声谢谢？”
“因为说了，你就知道我一直在。”
“那你现在说。”
陆沉站在那儿。
“江离。”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那年中秋，给我留了半份红烧肉。”
江离的眼睛热了。
“那半份，是我自己吃剩的。”
“我知道。”
“你不嫌？”
“不嫌。”
“那是这世上，第一次有人给我留饭。”
江离走下站台。
白色的雾把她吞了。
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陆沉跟下来了。
—
她睁开眼。
鼻子里是油味。
她躺在一张桌子上。
是小馆子里的桌子。
外面在下雨。
她坐起来。
灶台上的锅还在。
她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着那件湿了一半的衣服。
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巷子里，雨还在下。
巷子口有一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很高，穿一件黑外套。
“江离。”
“陆沉。”
“我在。”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本来就住这儿。”
江离站在门口，看着雨。
“陆沉。”
“嗯。”
“我死了三年。”
“对。”
“可我还活着。”
“对。”
“这算什么？”
“算你回来了。”陆沉说。
“我回来了，那我这三年，算什么？”
“算你给别人做了三年的饭。”
江离站在那儿。
雨打在她脸上。
“陆沉。”
“嗯。”
“进来。”
她转身走进店里，把围裙系上。
“你饿不饿？”
“饿。”
“吃什么？”
“蛋炒饭。”
“放葱吗？”
“放。”
“好。”
她打开火，锅热了。
油下去。
鸡蛋打散。
饭倒进去。
葱切好了，撒进去。
“刺啦”一声。
香味出来了。
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吃吧。”
陆沉坐下，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
“好吃。”
“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说过三次。”陆沉说，“食堂一次，这里一次。”
“还有一次呢？”
“还有一次，是我没说出来。”
“什么时候？”
“三年前，你门口那个铝盒。”
“我每天晚上都吃。”
“我每天晚上都想说。”
“可我从来没说。”
江离转过身，继续擦灶台。
“那以后每天说。”
“好。”
外面雨还在下。
店里很亮。
门口那张小桌上，还放着一个铝盒。
江离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以后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坐在里面了。” 第二天，雨停了。
江离去了一趟派出所。
她带着身份证，站在窗口前。
“你好，我要查一下户籍。”
窗口里的女警看了她一眼，输入了号码。
然后她抬起头。
“这个号码，三年前注销了。”
“为什么注销？”
“死亡注销。”
江离站在那儿。
“那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怎么解释？”
女警愣住了。
“你等一下。”
她进去叫了一个人出来，是个年纪大的警察。
“你说你叫江离？”
“是。”
“身份证号对得上？”
“对得上。”
“三年前七月十五，你出过一次交通事故？”
“我记不清了。”
“我们这儿有记录。”老警察说，“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城南老槐树巷口，一辆货车撞了一个女的。”
“那个女的，送医院的时候没有呼吸了。”
“我们通知了家属。”
“家属说她无亲无故。”
“所以我们办了注销。”
江离的手放在窗口上。
“那个女的，是我。”
“你怎么证明？”
“我证明不了。”江离说，“我只有这张脸。”
老警察看着她。
“你脸上有一颗痣。”他说。
“左边，靠近鼻子。”
“档案上写着'左颊近鼻处有痣'。”
“这三年来，有人来问过你。”
“谁？”
“一个男的。”老警察说，“来了很多次。”
“他每次都说，'她没死'。”
“我们跟他说，人已经注销了。”
“他说，'那就先别销'。”
“他每次都来，每次都被我们劝回去。”
“后来他就不来了。”
“什么时候不来了？”
“两年多以前。”
江离站在那儿，眼睛热了。
“那时候，他进去了。”
“进哪儿？”
“不知道。”老警察说，“我们只当他搬走了。”
“那我现在，能不能恢复户籍？”
“能。”老警察说，“只要你能证明你还活着。”
“怎么证明？”
“找个认识你的人。”
江离转过身。
陆沉站在门口。
“我认识她。”
老警察看着他。
“你是谁？”
“我叫陆沉。”
“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是她店里的客人。”
“吃了三年。”
“三年？”
“对。”陆沉说，“每天晚上，她给我留一份饭。”
“我吃了三年。”
“她死的那天，我在场。”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那时候，也没有身份。”
老警察沉默了很久。
“你们两个，都挺怪。”
“但我们只管户籍。”他说，“她活着，就给她恢复。”
“你签个字。”
那天下午，江离拿到了新的户口页。
上面写着：“江离，女，1999年7月生，现住城南老槐树巷12号。”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派出所门口。
“陆沉。”
“嗯。”
“我活了。”
“你一直活着。”
“为什么我三年都在副本里？”
“因为你的身体，一直在医院。”陆沉说。
“他们说你脑死亡。”
“可你还有一口气。”
“游戏把你拉进去了。”
“因为你还有一口气，游戏就能用你。”
“三年，你在里面做饭。”
“三年，我在外面找方法。”
“找到什么了？”
“找到一句话。”陆沉说。
“什么话？”
“'副本里活着的人，可以带回现实'。”
“这句话，是给玩家的。”
“你不是玩家。”
“我是。”
“你是玩家，可你也是里面的人。”
江离看着他。
“陆沉。”
“嗯。”
“你在里面待了三年，你自己的身份也没了。”
“对。”
“那你现在怎么活？”
陆沉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也是一张户口页。
“刚才办的。”
“谁给你办的？”
“你签的字。”
江离笑了。
“我什么时候签的？”
“你刚才签户籍的时候，顺手在另一张纸上签了。”
“我看了一眼，就交上去了。”
“他们问我，'这是谁'。”
“我说，'我店里的帮工'。”
“他们信了？”
“他们看见你在签字，就信了。”
江离站在那儿，笑得眼睛红了。
“陆沉。”
“嗯。”
“你现在是我店里的帮工。”
“对。”
“工资一个月三千。”
“太少。”
“管饭。”
“那行。”
江记小炒重新开张，是八月初。
门口重新贴了招牌，还是那四个字。
第一天，来了两个熟人。
老周带着他老婆，坐在第二张桌上。
“老板，来两份红烧肉。”
“二十八一份。”
“我老婆请客。”
林小雨也来了，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姐姐，我论文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的《论恐怖游戏中的情感补偿机制》。”
“你写这个能毕业？”
“能。”林小雨说，“导师说，这个选题很新。”
“那我给你加一条。”
“什么？”
“游戏里，最要紧的不是规则。”
“是人。”
“人只要还想着给人一口饭吃，就还有救。”
八月中，来了一个女孩。
十九岁，短发，穿白T恤。
“江离姐。”
“小满。”
“我找工作。”
“你会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
“那你会跑腿吗？”
“会。”
“留下吧。”江离说，“端菜。”
“工资多少？”
“两千八。”
“我哥三千。”
“你哥会烧火。”
八月底，巷子口那个修车铺的老板来了。
他坐在第一张桌子，点了一份蛋炒饭。
“老板，你这个店，三年没开，怎么又开了？”
“我出去了一趟。”
“去哪儿了？”
“一个很远的地方。”
“好玩吗？”
“不好玩。”江离说，“那地方没有太阳。”
“那你还去？”
“我不去不行。”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那儿等我。”
老板吃完，付了钱。
“老板。”
“嗯。”
“你这个蛋炒饭，跟三年前一样。”
“一样。”
“三年了，物价都涨了，你怎么不涨？”
“不涨。”
“为什么？”
“因为有人吃了三年，我怕他找不到。”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
江离把灶台擦干净，把碗洗完，把地扫了。
陆沉坐在第二张桌上，看着她。
“江离。”
“嗯。”
“明天菜单不换？”
“不换。”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儿，是让饿的人吃饭的地方。”江离说。
“不是让人吃新鲜的地方。”
“饿的人，吃惯了那一道，就不想换。”
陆沉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明天我学炒饭。”
“你学？”
“对。”
“为什么？”
“因为有一天你累了，得有个人替你炒。”
江离转过头。
“陆沉。”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给我留了三年饭。”
“那饭是我剩的。”
“剩的也是饭。”
江离笑了。
“陆沉。”
“嗯。”
“我这辈子，炒了很多碗饭。”
“炒给工地的，炒给送外卖的，炒给一个从来不露面的。”
“我以为我是在讨生活。”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在给一群人留灯。”
“灯留着，人才敢回家。”
她关掉灶台的火。
最后一盏灯灭了。
巷子里黑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锁上门。
走到巷口，江离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招牌。
“江记小炒”。
“陆沉。”
“嗯。”
“你说，这世上有多少人，在等一碗饭？”
“很多。”
“那我们这店，能开多久？”
“开到你炒不动为止。”
“炒不动了呢？”
“我炒。”
江离笑了。
“行。”
她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后面有脚步声，跟着她。
一步，两步，不快不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