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搬进我家的第一天，我和姐姐就被赶到了厨房吃饭。
“女孩子是不能上桌的，懂不懂规矩。”
从那以后，这个家彻底变了。
我妈被折腾得要晨昏定省。
我爸借口出差躲了出去。
家里的安生日子没有了，爷爷却满面红光了起来。
01
暑假爷爷在乡下摔断了腿，被我爸接到了家里。
晚上吃饭，我妈单独给爷爷盛出了一份的量，端到了床边。
爷爷却扬手扣在了我妈头上。
“你给我吃剩饭。”
排骨在地上滚了三圈，汤水从我妈头上落到衣服上。
冒着热气贴在了身上，登时就烫红了一片。
我爷的目光在我妈身上逡巡了一圈，手指向桌子。
“给我搀到桌子上吃饭。”
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是我爸回来了。
刚进门，他就闻到了空气里飘着的香味。
“老婆，我回来了。”
我妈红着眼出来迎我爸。
“这是怎么了？”
我爸看着我妈身上满身的汤水，皱眉问道。
我妈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爷爷的卧室。
我爸去喊我爷吃饭了，我妈换了身衣服来叫我和姐姐吃饭。
“先不写作业了，饭好了。”
我和姐姐刚坐上凳子，爷爷眉毛一竖。
“下去，小丫头片子怎么能上桌。”
我和姐姐被吓了一跳，筷子拿在手里一时没动弹。
我爷的筷子却已经飞了过来。
“滚下去，成何体统。难怪这个家里一直没有孙子，就是让你们坏了规矩。”
我和姐姐被爷爷的筷子赶下了桌子。
“爸，我们家没有这规矩。”
爸爸看着我俩泛红的眼眶，忍不住开口说道。
谁料爷爷抬手就甩了爸爸一个耳光。
“家里只能有一个说话的，轮到你说话了吗？”
来到我家的第一天，我爷平等地攻击了我家所有人。
02
第二天，爸爸就说要出差。
“这次项目紧，我估计要走两三个月，你们在家乖乖的，听妈妈的话。”
又看向我姐。
“爸爸争取早点回来送你上大学。”
说完这些，像是才想起什么，扬声对卧室的我爷喊了一声。
“爹，我出差去了，你好好养身体，儿子不忙了就回来看你。”
说完也没等我爷回应，拉着行李箱就走了。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拉了拉妈妈的手。
“妈妈，爸爸走了。”
我妈沉默地关上了门，回头看见爷爷屋的房门关着，身体僵了一下。
我和姐姐看到了，一左一右地拉住了我妈的手。
“秀芬。”
我和姐姐刚写完一篇作文的功夫，爷爷就扯着嗓子开始叫我妈了。
叫了两声没人答应，他又开始叫我和我姐。
“小彬，小芳。”
我和姐姐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将笔放下。
我妈不在家里，门边挂着的菜篮子不见了，应该是出去买菜了。
我和姐姐站在爷爷门口。
“爷爷要撒……上厕所，你俩扶着爷爷去。”
爷爷在乡下种地多年，虽然身材瘦削，可个子却不低。
我和姐姐看着爷爷的体型，一致摇了摇头。
“爷爷，我们扶不动，我去给你找个瓶子吧。”
我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脉动，倒在碗里将空瓶递了过去。
爷爷看着我手里的瓶子，嘴巴一咧。
“小了。”
可冰箱里只有罐头了。
姐姐将瓶子放在爷爷手边，语气冰冷。
“将就用吧。”
说完，拉着我就出了房间。
03
我和姐姐坐在客厅，等着妈妈回来。
爷爷在房间一会儿要吃的，一会儿要喝的，搅得我俩作业的思路都没了。
姐姐就打开了电视机。
一边放着动画片，一边给我开了一包薯片。
“你俩怎么坐在这儿了？”
妈妈拎着菜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快递小哥，搬着轮椅。
俩人刚进来，就听见爷爷在叫妈妈。
急急忙忙地把菜放到餐桌上就往房间里去。
我和姐姐也赶紧跟上去。
房间里一股腥骚的味道，放在床边的瓶子里，只有一个瓶底。
见我和姐姐站在门口，爷爷扬手将瓶子朝我俩扔了过来。
“死丫头，我都说了小了。”
床铺上一滩水渍。
“给我挪主卧去。”
爷爷伸手要探上妈妈的肩膀。
妈妈躲了一下，喊快递小哥进来。
“你偷汉子！”
爷爷本来拉着的脸，见到快递小哥，顿时狰狞起来，声音都高了。
吓得小哥赶紧解释。
“不是，大爷，我就是来给您送轮椅的。”
“我不要，过两月就好了，花什么冤枉钱。钱都要留给我大孙子的。”
小哥听了，拆箱子的手也停了。
“姐，这……”
“拆。”
我妈看着我爷。
“有了这个您就不用一直在床上了，在家里活动或者去小区逛逛都行。楼下有下棋的、唱歌的，还有跳舞的。您也不用一直在床上数日子。”
听到楼下有这么多玩的，爷爷眼睛都亮了。
“那行。”
小哥和我妈一起将爷爷挪到了轮椅上，爷爷指着床上的水渍。
“我不住这个床了，我要去主卧睡。”
妈妈叹了口气，将褥子叠起来准备去楼顶洗晒一下。
爷爷推着轮椅在屋里转了两圈，还算满意。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块钱扔在小哥面前的地上。
“赏你的。”
小哥嘴角抽搐，也没捡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我和姐姐去关门的时候，小哥指着脑袋，眼神示意。
我和姐姐一起点头。
04
有了轮椅的爷爷，造作的程度直线上升。
他抢了我和姐姐的电视，声音开得响亮。
又把家里的房门全部打开，能让他在家里畅通无阻。
人就在阳台看着楼下。
小区里的老人不算少，这会儿都在楼下活动。
爷爷看得目不转睛。
“爸，吃饭了。”
妈妈端着菜出来。
爷爷一见到桌子上的菜，立马又不满意了。
“家里就咱们几个，做这么多菜。”
他嘟嘟囔囔地说着妈妈浪费。
滑动轮椅到桌子近前时又扯着嗓子。
“酒呢？没酒怎么吃！”
他指着我。
“给爷买酒去。”
我看着妈妈，一时没有动弹。
妈妈将碗往桌子上一放，发出了闷响。
“医生交代了，你的腿喝不了酒，容易好不了。”
妈妈招呼着我过去吃饭。
爷爷又不满意了。
“我都说了，丫头不能上桌！”
妈妈干脆地将碗一收，就留爷爷一个人在饭桌上，拉着我和姐姐进了厨房。
厨房的蒸锅里，正趴着两只肥美的大螃蟹和一些虾。
“吃吧。”妈妈一边帮我们剥虾，一边挡住爷爷往厨房看的目光。
“妈妈，爷爷什么时候才……”
我刚准备问，姐姐就捂住了我的嘴。
“爷爷什么时候才能好啊？”姐姐替我张嘴。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们心放肚子里去吧。”
门外，爷爷的声音飘了过来。
他正啃着鸡腿吃的不亦乐乎。
妈妈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我和姐姐这顿饭吃得喜忧参半。
饭后爷爷非要下楼转转。
“我儿子的房子，我想去哪去哪。”
无奈，妈妈只好让我和姐姐陪着下去。
下了楼，爷爷的目光就钉在了跳舞的阿姨奶奶们身上。
“太晒了，给我推凉荫里去。”
爷爷手一指，正好就是跳广场舞的那片地。
姐姐刚将爷爷推过去，刚锁好轮椅，他就迫不及待地将我和姐姐赶走。
“回去陪你妈干点活，懒成这样，还大学生呢，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姐姐打量了一下日头，拉着我就走了。
05
刚进门，就听见妈妈在打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爸就是个活祖宗，家里两个孩子天天挨他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不用跟我说。”
爸爸的声音从那端传出来。
“他就是受伤了心里上火，再加上咱们家有没有儿子，他难免气不顺。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让他受伤的不是我们，生不出儿子的也不是妈妈的错，但是爷爷是你的爸爸，爸爸你太不负责任了。”
姐姐走过去冲着手机喊。
妈妈赶紧向我俩身后看去。
“你爷呢？”
“哼，看见楼下跳舞的阿姨奶奶就走不动了。”
姐姐从冰箱里拿出来饮料给我打开。
“小芳，那是你爷爷，你不可以这么说他。”爸爸声音严肃。
“那还是你爸呢，你跑什么？”
电话那边的爸爸一时无言，最后挤出来一句。
“我这边还有事，等我回去再说吧。”
像是还不放心，爸爸又补了一句。
“秀芳，我就剩这一个爹了。当年岳父岳母我也是没少出力，将心比心，你该照顾我爹的。”
当年姥姥姥爷突发意外，车祸离世。
妈妈是独生女，一时间没了方向。
是爸爸昼夜不停地跑手续，打官司，联系殡葬料理后事。
那时候妈妈还怀着宝宝，巨大的悲痛之下流产了，躺在医院不能起身处理父母的身后事。
因为这，妈妈对爷爷诸多忍让，还教育我和姐姐顺着爷爷的心意。
电话挂了，妈妈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姐姐抱住妈妈的肩膀。
“爷爷不是规矩大吗，从今天起，咱们家实行规矩制。”
姐姐将她在网上抄下来的礼仪规范递给妈妈看。
“妈，你按着这上面照顾我爷爷，他不是说要规矩吗，那就按规矩来。”
妈妈看着那页纸，读了两条就破涕为笑了。
06
我和姐姐趁着爷爷不在家的时候，抓紧把作业写了。
外面日头渐渐西移，爷爷待着的那块凉荫很快就没有了。
他想推着往旁边去去，可轮椅锁着，他在原地急得脸色涨红也没能挪动半分。
跳舞的阿姨们扭着腰跳到了新的凉荫里，爷爷只能抻着脖子看。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姐姐让她看。
爷爷在原地热得冒汗，终于撑不住掏出了手机。
还没按两个键，一个跳舞的阿姨就从队伍里出来。
是楼下的李阿姨，这个点儿，她要接孙子了。
爷爷手机往兜里一揣，脸笑出了褶子。
我看见他和李阿姨搭话了几句，又指了指家的方向。
李阿姨就走到他后面准备推他。
没推动。
李阿姨原地试几次都没推动，终于是摆手走了。
爷爷脸气得通红，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他的愤怒。
妈妈的电话终于响了起来。
“来接我。”
饭桌上爷爷指着妈妈的鼻子骂。
“你个败家玩意，不下蛋的母鸡。天天做这么多菜，吃又吃不完，都是浪费。我要吃新的。”
他的筷子在中午他自己的剩菜里扒拉，又把筷子摔在桌子上。
妈妈默不作声地将菜又收了回来。
端着下午准备的新菜上去了。
“爸既然说怕浪费，我觉得有道理。古代皇帝都是菜不过三口，我今天就给您准备了这么多。”
爷爷看着桌上摆盘精致的菜，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应该是我妈说的皇帝俩字取悦到了他，他拿起筷子装腔作势地在每道菜里都夹了一口，放在嘴里咂摸。
“咸了，下回注意。”
妈妈也没反驳，转身跟我和姐姐在厨房吃大头的。
余光看见爷爷很快就将桌上的菜吃了个一干二净，应该是没吃饱，自己又囫囵下去了两个大馒头。
在爷爷看不到的地方，姐姐冲妈妈点了点头。
07
吃完饭，爷爷又将电视机声音拉高。
楼房本就不太隔音。
不一会儿，楼下的李阿姨就上来敲门了。
“秀芬啊，我家孙子还要做视频作业，你家动静小点呗。”
爷爷看到上来敲门的是李阿姨，当即就将遥控器扔到了我手里，劈头盖脸就开始了。
“你聋吗，让你小点声你不小点声，都吵到人家了。”
李阿姨哪见过这场面，忙不迭地摆手。
“哎呀呀，不至于不至于，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一直都乖的狠。”
她看向爷爷。
“孩子也是孝心，怕老哥你听不清。”
爷爷当即就抖了起来。
“妹子，我耳朵好得很。”
李阿姨不想多聊，见我将音量降了下去就找个借口走了。
门一关，爷爷脸色又是一变。
“哼，管到老子头上来。”
他从我手里把遥控器夺过去，换了几个台也不满意，音量却没有再往上加。
我妈看了看表，七点整。
“爸，到点了，您该睡……就寝了。”
“我不困。”
“那太医可说了，七点睡是龙气最旺盛的时候，延年益寿。”
爷爷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遥控器。
妈妈看着他躺下去，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给爷爷行了一礼。
“爸，您就寝吧。”
关上门，姐姐看着妈妈，悄声说。
“没这条啊？”
“他安生了，延咱们的寿。”
话音刚落，卧室里就传来爷爷的喊声。
“秀芬，你进来睡我旁边地上，我晚上有个事还能喊你。”
这是真拿我妈当丫鬟使了。
姐姐翻了个白眼，妈妈也深呼吸了两下，带着笑容说。
“爸，人太医说了，晚上不宜进水泄尿，流失元气，您要不现在就解决了。”
08
靠着我妈的御皇之术，爷爷老实了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白天吃完饭就下楼，晚上吃完饭就睡觉。
虽说话还是不中听，但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
桌上的菜不够吃，他也委婉地说让我们陪他一起吃饭，可妈妈和姐姐都拒绝了。
实在是看着爷爷翻来翻去地吃不下去。
日子安安生生地过了一星期。
就在我们都以为可以继续下去时，爷爷的干女儿上门了。
一身笔挺西装的女人站在我家门前，笑眯眯地问。
“请问这是唐玉龙的家吗？”
我和姐姐面面相觑。
“不是。”
“那你们认识他吗？”
女人掏出爷爷和她的合照。
开了眼了，爷爷本名唐田根，花名唐玉龙。
“还给自己整了个花名。”
姐姐指着楼下。
“这会儿应该在楼下看跳舞呢，你找他去吧。”
女人摇了摇头。
“唐老爷子在我们公司订购了十万的保健品，您看怎么支付？”
“十万！”
我和姐姐都惊呆了。
赶紧给妈妈打电话。
想了想，又报了个警。
妈妈和警察一块回来的。
爷爷坐着轮椅被一块推了上来，嘴里还嘟囔着。
“我还没看完呢。”
“干爸。”
那女人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
“小陈。”
爷爷一愣，才想起他做的事。
“东西送到了？”
“是的。”
小陈打开手机让爷爷看。
“您是我们最尊贵的客户，当然要给您优先啊。”
警察站到我妈面前。
“谁报的警？”
“我。”姐姐举手，指着爷爷。
“我爷应该是被骗了。”姐姐又强调了一下。”十万。”
爷爷两眼一瞪。
“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这都是好东西。”
警察已经见怪不怪了，伸手找小陈要证书。
小陈一愣，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复印件。
一沓厚厚的资料。
警察挨个看完后，对着我们摇了摇头。
又弯腰对爷爷说。
“老爷子，一下子定这么多，你有钱吗？”
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
“我有。”
09
因为手续确实正规，再加上爷爷自己又拿出了钱，警察只好劝阻了几句就走了。
“爸，你哪来的钱？”
爷爷一拍自己的腿。
“我挣得。”
说完，也没等我们反应过来，自己又下楼去了。
“妈妈，爷爷是被骗了吗？”
我拉着妈妈的袖子。
“我给你爸打个电话。”
妈妈将爷爷花十万块钱买保健品的事说给了爸爸听。
“先不说他到底有没有被骗，他自己手上哪来着多钱？他口口声声自己挣的。咱们买房子的时候，是你说你爸把老底都拿出来了，现在又这么大手大脚地拿出来十万。他是不是把老家房子卖了！”
爸爸在那边不吭声，好半天。
“那可能真是他自己挣的。”
妈妈犹豫了半晌。
“你爸的腿到底怎么回事？”
爸爸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说。
“被人失手打的，那是他的赔偿金。”
我想起爷爷平时的坐派，被打好像没那么不可能。
“你爸手里还有多少？”
爸爸在那边犹犹豫豫。
“没人惦记他的钱!但是他要是这么买下去，千万富翁来了也打不住。”
爸爸说他知道了，他会找爷爷说的。
中午爷爷上来时就阴着脸。
妈妈将菜端上去，刚转身就被爷爷用盘子砸了头。
盘子碎了一地。
“你个女人管上老爷们儿的事了。”爷爷绞尽脑汁，终于吐出了一句。
“外戚干政。”
妈妈被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姐姐从厨房冲了出去。
抬手将桌子掀了。
“不愿意吃就别吃了。”
爷爷气得脸涨红。
姐姐指着爷爷。
“你再动我妈一根手指头试试。你这辈子就不用从我家站着出去了。”爷爷气得指着姐姐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说这都是家事吗？我奶奶是家事，你也是。”
姐姐将爷爷推到卧室，将门关上后才回来看妈妈的伤势。
万幸盘子碎得糙，只撞青了一块。
10
姐姐的恐吓莫名起了效果。
晚上爷爷就掏出来了他那张卡。
“这钱你拿着，我有需要了再找你拿。”
爷爷将卡在饭桌上推到妈妈面前，勉强露出个讨好的笑容后就只低头吃饭，也没说不让女人上桌了，吃完之后也不用哄了，自己就回去睡觉了。
妈妈看着桌上的卡，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姐姐上前就拿着准备放起来。
刚走到卧室门口，才想起来现在里面住着爷爷，刚准备转身，里面细细簌簌传出来打电话的动静。
“我不管，我现在恶化了，再给我钱，不然让我儿子告你们去。”
“再给我二十万，打到那张卡上。”
“你管我干什么，老子娶媳妇不行吗？”
姐姐听了半晌，抬手招呼妈妈过来，可爷爷的电话已经打完了。
“我爷要娶媳妇？”
我姐诧异。
奶奶已经走了有七八年了，之前在乡下爷爷都没想法的，怎么到了这里，又是买药，又是要娶媳妇的。
我想起爷爷的那个干女儿。
“妈妈，会不会是那个阿姨。老师教过我们，这个叫网络诈骗。”
姐姐盯着手里的卡看了半天。
“这几天爷爷下楼我们也没看着，他都能买药了，娶个媳妇算个啥。”
姐姐看着我。
“明天，咱们偷偷跟上去。”
11
在爷爷用完早饭自己下楼后，我和姐姐紧跟着下去了。
爷爷的轮椅划得慢，我和姐姐就这么不远不近的缀在后面。
小区里的阿姨们还在凉荫里跳舞，可爷爷直接略过了。
划到小区的一片偏僻花园才停下。
坐在轮椅上整了整衣服，就一直望眼欲穿的看着刚刚进来的入口。
我和姐姐藏在花丛后面，也看着那个方向。
不一会儿，一阵歌声响起。
一个穿着时髦的阿姨从入口处扭着舞步进来了。
看见她，爷爷的腰挺得更直了。
“阿春，你来了。”
这个叫阿春的阿姨绕着爷爷的轮椅跳着舞，衣摆不断地扫过爷爷的肩膀，大腿，还有放在大腿上的手，最后停在了爷爷脸上。
“唐大哥，我美吗？”
我和姐姐一起打了个斗。
“我的阿春是最美的。”
爷爷笑得满脸褶子，撅着嘴在阿春阿姨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
阿春阿姨也贴了贴爷爷的脸颊。
“这个月闺女的业绩还差十万，唐大哥，你是干爸的，你不得……”阿春阿姨比划了一下。
“这……”爷爷面露难色。
“你不爱我啦。”
“爱爱爱，主要是孩子昨天收了我的卡，说要是没有其他用途就不给我了。十万块钱的药够我吃五年了，这孩子们实在不让买啊。”
阿春阿姨将爷爷推到一旁的石凳上，正好就在我和姐姐藏身的这堆花丛面前。
她依偎在爷爷怀里。
“那，什么才是其他用途？”
爷爷嘿嘿一笑。
“当然是你嫁给我啊。”
12
闻言，我看到阿春阿姨的背影也是一僵。
“讨厌。”她捶在爷爷心口。
爷爷嘿嘿一笑，拿过胸口的手就亲了一口。
“我手里还有钱，肯定能提供给你最好的生活，包括……”
正听着，姐姐突然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只看到阿春阿姨身体一下子坐直了，又倚在了爷爷胸口。
俩人不知道又聊了什么，直到我和姐姐都蹲麻了，阿春阿姨才起身离开。
捂住我耳朵的手才放下来。
爷爷原地等了半晌，才低声呢喃。
“哼，你等结婚了的，吃了我的都给我吐出来。”
他划着轮椅出去了，我和姐姐在原地缓了缓，才小心翼翼的从小花园里出来。
“我以为咱爷是个傻的，没想到啊。”姐姐拉着我的手回家。
路过楼下的广场，还看见爷爷正在凉荫里看阿姨们跳舞，阿春阿姨就在其中。
在电梯间等电梯时，我余光还看见小陈从我们对面的楼栋里搀着一个拄拐的爷爷出来，指着广场的人群给他看。
我晃着姐姐的手示意。
姐姐也看到了，没说什么带着我上了电梯。
天要下雨，爷要娶妻。
哪怕看起来他要娶的是个骗子。
姐姐将我们在花园里看到的听到的都讲给妈妈听。
“那是个骗子。”妈妈急得要给爸爸打电话。
姐姐拍了拍妈妈的手。
“胡说，那是我爷以后的老伴。”
姐姐将妈妈拉了回来。
“我爷都说了，能养得起。以后他肯定是要带她回去的，我看那个后奶奶身体健康，对我爷也是爱得不行，怎么不能成全人家。”
妈妈面带犹豫。
“可万一不成呢？”
“我爷吊着她呢，咱们只需要帮我爷吊着她不就行了。”
姐姐让妈妈别管，带着我写完作业就娶睡了。
黑暗里，我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姐，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没见过她。”
我听着姐姐的呼吸，好半晌才说。
“一个不幸的女人。”
奶奶一辈子给爷爷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被爷爷远嫁，一辈子不来往。三个儿子远走的远走，早逝的早逝，最后只剩下我爸。
奶奶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我爸还走得近些，所以从小就帮着带我姐，直到八年前和爷爷起了口角，活生生地给气死了。
所以姐姐打心底里讨厌爷爷。
“我也讨厌爷爷。”
13
卡在我妈手里，爷爷每天只用下去和阿春阿姨虚与委蛇就行。
我和姐姐跟着听了半个月的墙角。
直到这天，姐姐从网上买了套漂亮的茶杯，拉着我在楼下倒了杯茶后，笑意盈盈地捧到了爷爷面前。
“爷爷喝茶。”
旁边的阿姨奶奶们都被吸引了过来。
“老唐，生活过得不错啊。”
“哎呦，孩子真孝顺。”
一句句捧得爷爷嘴角高高的，他装模作样地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又放回了姐姐手里。
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百元大钞。
“带着去给妹妹买糖吃。”
我从未听过我爷这么温柔的声音。
姐姐甜甜地应了一声，拉着我就往外走。
路过那个小花园时，我俩躲了进去。
“姐，爷爷会来吗？”
我轻声问道。
“不知道，今天不来明天再试呗。”
“那还是今天吧，明天再来一次太尴尬了。”
我姐晃了晃那张钞票。
“我赌今天。咱爷手里的大票可不多啊。”
果然，十分钟不到，我爷就划着轮椅进来了。
又等了三分钟，阿春阿姨唱着小曲进来了。
“阿哥阿哥，是在等妹妹吗？”
我和姐姐捂着嘴才没笑出来。
“闺女说你不喜欢这俩孩子，他们今天怎么会来给你端茶倒水的？”
爷爷咧嘴一笑。
“当然是钱到账了啊。”
阿春阿姨一下子就坐在了爷爷好的那条腿上。
“那，你准备给我多少彩礼呀？”
爷爷伸出五根手指，翻了翻。
阿春阿姨捂着嘴惊呼。
“阿龙，你太爱我了。”
这回，阿春阿姨是真的亲在了我爷嘴上。
“等咱们结婚了，我就带着你回去。家里有大房子，还有几个厂子……”
我和姐姐听着爷爷的瞎话，都翻了个白眼。
阿春阿姨却很受用，依偎在爷爷怀里听着他大展宏图。
14
老年人腻歪起来真是比小年轻差不到哪里去。
爷爷把自己塑造成了个大隐于乡的富豪，只求一颗真心。
我越听越觉得熟悉。
怎么跟红果短剧里似的。
俩人腻腻歪歪了很久，甚至连结婚日期都要商定好了，就在三天之后。
“我回去跟闺女说，你回去也跟你孩子说一声。”
直到现在，阿春阿姨才想起来现实原因。
“你孩子会同意我们吗？”
爷爷大手一挥。
“不同意就取消他的继承权，都留给咱闺女。”
阿春阿姨笑得粉面桃花的，又亲了爷爷一口才扭着腰走了。
爷爷爷紧跟着离开了。
“可算走了，油死了。”
姐姐拉着我起来。
从外面打包了饭菜回去，将爷爷给的全花光了才回家。
妈妈正准备做饭，爷爷正在客厅看电视，嘴里还哼着小曲。
“你们买了。那今天就不做了。”
妈妈将围裙摘了下来，就招呼爷爷吃饭。
爷爷看到满桌子的菜，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我今天给你的钱都花了？”
姐姐点头。
“你给都给了，我不花干什么。留给你的干女儿买药吗？”
爷爷气得哼哧带喘的，他又是一拍桌子，冲妈妈张开手。
“把我的卡给我，这个败家样子，金山银山也不够你们造的。”
妈妈巴不得还给他，从房间里找出来就丢给他。
爷爷拿到后，犹豫地看了妈妈一眼。
“你没取里面的钱吧？”
妈妈叹气。
“我连密码都不知道，我能干啥。”
爷爷放心了，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
姐姐眼疾手快的在爷爷翻菜之前，给我和妈妈夹了几筷子。
直到晚上，爷爷都没说他要结婚的消息。
姐姐偷偷告诉妈妈，让妈妈就当不知道。
爷爷第二天就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我和姐姐对视了一眼，就当没看见。
爷爷将自己关在卧室，打了电话。
“钱呢？你要是再不打钱过来，我就把当年的事全抖出来。”
我和姐姐趴在门外听着，互相交流了一个眼神。
什么事值得我爷敲诈那么多钱？
15
打完一个电话，爷爷又打了一个。
“阿春。”爷爷的语气迅速切换。
“孩子们不同意，可我太爱你了。我不想错过你，咱们今天就结婚好不好。等你成为了我的合法妻子，我的一切财富都和你共享。”
我和姐姐在门外惊讶地捂住了嘴。
半个小时后，爷爷划着轮椅出去了。
我和姐姐趴在阳台上向下看。
阿春阿姨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在楼下等着。
见到爷爷，俩人又交换了一个吻，才拉着手一起走了。
我和姐姐目送爷爷离开小区。
“耶！”
姐姐高兴地拿着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我爷带着那女的领证去了，不知道怎么忽悠的，反正俩人走了。”
妈妈正在外面买菜，闻言高兴地连说了几声好。
“那爷爷什么时候走啊？”
“很快。新奶奶不得亲眼看看爷爷的乡村帝国嘛。”
“那爸爸要知道吗？”
姐姐思考了片刻。
“差不多可以知道了。”
姐姐给爸爸打电话。
“爸爸，我看见爷爷和一个阿姨手拉手出去了，说时要去领证。你快点回来，家里出大事了。”
爸爸在那头惊讶了一嗓子，立马回道。
“你们等着，我马上回去。”
电话刚挂不到二十分钟，家里的门就被敲响了。
这么快？
爸爸不是在出差吗？
我和姐姐交换了一个眼神，姐姐开口问。
“谁呀？”
“物业，楼下说家里厨房天花板渗水，看看是不是你家漏水了？”
姐姐趴在门上顺着猫眼往外看。
一个穿着维修工衣服的男人挡在门外，旁边还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楼下的是李阿姨，跟这位老人完全不像。
姐姐喊道。
“我们家厨房好好的，没有漏水。你们再仔细检查检查吧。”
门外的人估计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安静了几秒后。
门被人从外面剧烈地砸了起来。
“开门！”
16
我吓了一跳，姐姐将我拦在身后，扬声对外面喊道。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门外的砸门声停了一瞬，又继续砸了起来。
“好啊，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是抓你拐卖自己亲生女儿，还是抓你敲诈勒索。”
拐卖？
敲诈？
我和姐姐相视一眼，都觉得事情不对劲起来。
姐姐真的报警了。
报完警，才对着门说。
“别砸了，你要找谁你就说，警察马上就到了，你耐心等一下。砸坏我家门你也是要赔的。”
外面的砸门声停下了。
男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行，老子提心吊胆二十年，今天就做个了断。”
姐姐赶紧给妈妈打电话，让她跟着警察上来，不要一个人上来，太危险了。
原本以为来得最快的是警察和妈妈，没想到确实。
“你是谁？怎么在我家门口？”
我和姐姐一直关注着门外的动静，听到这个声音，都楞住了。
是爸爸。
姐姐看了一眼手机。
“半个小时。”
出差的爸爸半个小时出现在了家门口，这事整得。
门外，两个人的对峙还在继续。
“唐显德？”
“你是谁？”
男人摘掉头上的帽子。
“阿宽！”
男人点点头。
“你来干什么？”
爸爸看着阿宽身后的老太太，面色不渝。
“咱们的事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带她来干什么？”
“说好了？”阿宽冷笑一声。
“你爹贪心不足，敲诈勒索我呢！”
我爸刚准备说话，身后的电梯一声”叮”响。
“孩子还在家里，我怕她们出什么事。”
妈妈焦急的声音响起，随后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老公？”
脚步声停在了我家门口，姐姐长舒一口气，拉开了家门。
“要不要进来说，别吵着邻居。”
家里挤满了人，我和姐姐躲在房间里开了一条小缝偷听。
“姓名，身份证号，籍贯。”
问完这些基础问题后，警察看向阿宽。
“你为什么来人家家里敲门？”
阿宽抹了一把脸。
“我被敲诈勒索了。”
阿宽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17
他有个智力有缺陷的表亲，家境殷实，就是苦于没有结婚，求着门里的亲戚给找找有没有愿意的姑娘。
阿宽就在干活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个事。
本也没指望能成，但是让我爷听见了。
当晚就将我那个素未谋面才十四的大姑姑迷晕送上了车。
拿着换来的彩礼钱，我爷给了大儿子让出去闯一闯。
谁料没两年，我大姑姑就死在了外面。
那家又要找儿媳妇。
这次，是我二姑姑。
十三岁的年纪，跟她姐一样的命运。
只不过这次，被我小叔看见了。
他冲上去就要救自己的姐姐，争执间，失手被我爷打死了。
这下二姑姑的彩礼钱变成了她兄弟的棺木钱。
五个孩子就剩了一个，我爷彻底老实了。
留我爸在身边好好养大，结婚生子。
可我爸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我妈身体又不好，迟迟没怀上下一个，我爷的心思又活络了。
他觉得儿子不如老子，想要在高龄再拼一个儿子。
可我奶奶不愿意啊。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能反抗我爷爷。
于是我奶奶的噩梦就来了。
三天一顿，五天一打。
我爷爷妄图想以此让我奶奶屈服。
可越打越不行。
我爷爷看上了阿宽的妈。
那是位朴素老实的女人，丈夫早逝，孩子也早早地离家外出打工。
简直是我眼中最好的选择。
于是一而再再而三，直到被我奶奶撞破。
不知道是多年毒打的原因，还是真的气得狠了，就这么一口气没上来。
这下两人都独身了，我爷更肆无忌惮了，他干脆住进了阿宽家里。
直到被回来准备接母亲进城的阿宽撞见。
我爷的腿就断了。
警察点了点头。
“那敲诈勒索怎么说。”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
阿宽看着我爸，语带嘲讽。
“他有个好儿子，而我恰好当年的事确实出了力。再加上他爹确实被我打断了腿，所以十万了断。”
“那你们这属于民事私下和解了。”
“对。但是他爸不知足啊，半个月前打电话过来又要了一笔。”
阿宽比了个二的手势。
“二十万，他要娶媳妇。”
阿宽拉过旁边老人的手。
“我妈陪了他这么多年，两万都没拿到，他竟然说要二十万娶媳妇，我凭什么放过他。怕不是以后养孩子、生孙子、养老都要我来。”
警察抬头。
“好了，具体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那现在这位当事人在哪里？”
18
我爸嗫嚅着。
“领证去了。”
“什么？”
门外这时传来我爷爽朗的笑声，还有阿春阿姨娇嗔的声音。
“多大年纪了，还玩先斩后奏。门怎么开着？”
我们一屋人都看了过去。
阿春阿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警察都来了。”
我爷扫视了屋里众人一眼，再看见阿宽和他妈妈时，表情凝固了。
阿宽露出狰狞的笑容。
“大爷，来吧，就差你了。”
“你就是个骗子。”
阿春阿姨尖叫着从凳子上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你不也是。”
我爷冷哼一声。
“我举报，她和她女儿利用皮肉生意牟利。”
警察这趟真不白来。
案件本都翻了好几页。
在阿春女儿小陈到齐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站在了小区门口等警车来接。
“妈妈，爷爷会被关起来吗？”
妈妈摸着我的头。
“做错事的人就是要被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