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收货人是我
我给十年后的自己送外卖，他先嫌我鞋底有水。
“麻烦在门口蹭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脚，又看了看他。
西装，金边眼镜，头发往后梳得能停苍蝇。
要不是右眉那道疤，我真不想认这个亲戚。
我说：“小时候尿床，怪猫干的，是你吧？”
他伸向外卖袋的手停住了。
“进来，把门关上。”
这事得从那天下午说起。
我妈的面馆，最后一天营业。
我骑着电动车赶到时，她正撕墙上的菜单。
那张纸贴了七年，黄得像刚炸出来的春卷。
她撕到一半，纸断了。
“妈，别撕。”
我把头盔往柜台上一搁。
“房东不是说还能续吗？”
“能续。”
“那就续啊。我卡里四万六。”
我妈看了我一眼。
“知道了，陈总。”
她继续撕。
锅里煮着面，排风扇哐当哐当响。
我站在柜台边，觉得自己那四万六被她一块钱一块钱撕下来了。
我爸走后，这店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
我一直觉得，她要真把店关了，就没地方去了。
而我不想再送十年外卖。
最好我当老板，她掌勺。
秀兰面馆改个名字，叫秀兰和她特别有出息的儿子。
名字太长可以再商量。
“先别站锅边挡风。”
她用胳膊肘把我顶开。
手腕上两块膏药，边都卷了。
“想当老板，先把旧票收拾了。”
我打开钱箱底下的小抽屉。
里面有两颗纽扣、一把不知配哪扇门的钥匙，还有厚厚一摞外卖小票。
最底下一张，是我的。
那年刚跑单，我不好意思回家吃饭，偷偷给自己点了一碗面。
收货地址填在街口。
我妈追出来，把面塞我车筐里。
“你妈就在这儿，非得让平台介绍？”
为这事，她笑了我三个月。
小票上还留着她写的字。
多放个蛋。
我翻过来，背面竟然印着一枚二维码。
下面一行小字：
【十年后，你还想吃这一碗吗？】
我以为是什么回忆营销，拿手机扫了。
界面白得刺眼。
没有抽奖，也没有叫我分享给三个好友。
只有一行字。
【秀兰面馆，远期复送申请：3份。】
我往下一划。
【取餐时间：今日。】
【收餐时间：十年后。】
【原店餐费：22元。配送费：18.8元。】
我第一反应不是闹鬼。
是跑这么远才给十八块八，多少有点不要脸。
再往下，还有试送须知。
三个顾客席位，接单入口今晚九点关闭。
九点前接下的订单可以继续送完。
每单只开启一次交付通道。
最下面加粗：
【顾客来自不同的未来支线，不代表您必然的人生。】
【本次到访不属于顾客的过去。】
我读了两遍，还是没读懂。
但我认识十八块八。
反正取餐点就在我脚边。
我把旧小票塞进手机壳，按了“参加试送”。
钱箱旁边那台拔了电的旧打印机，忽然叫了一声。
吱。
一张小票慢慢吐出来。
我摸了摸插头。
确实没插。
我妈拿笊篱敲锅沿。
“你又接上了？那台卡纸。”
“妈。”
“嗯？”
“它好像不太需要电。”
“那挺省。”
她还在捞面，根本没往这儿看。
票上写着一份牛肉面，不要香菜，多一个蛋。
备注：请照老口味做，别改。左膝旧伤又犯了，麻烦送到门口。
我的手搭在膝盖上。
那伤是高中翻墙留下的。
骗我妈说踢球摔的，直到现在都没改口。
收货人：陈小川。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后脖颈一点点发凉。
我妈把面递过来。
“谁家陈小川？”
“可能是远房的。”
“同名还远房，你这亲戚认得挺省事。”
手机响起收款提示，二十二块钱，实实在在进了店里的账。
不是假余额，也没要我交保证金。
我检查了来款备注，又给老许发了个定位。
“去送一单，二十分钟没动静给我打电话。”
老许回：“你送面还是相亲？”
我没空跟他贫。
收货点在两条街外的旧百货楼。
我送过那楼的单，最高十二层。
今天的订单写十三层。
老电梯关门时，铁皮颤了三下。
我按十二，按钮没亮。
手机贴近楼层板，最上面凭空多出一个“13”。
旁边的小牌子也变了。
【远期配送交付层，不对应本楼实际楼层。】
【仅限配送员、随身物品及本单餐食通过。】
我捏紧面袋，另一只手按住开门键。
门开了。
外面仍是底楼，卖袜子的阿姨正拿杆子挑遮雨布。
能回去。
我松了口气，把面袋放进保温箱。
“不就送个面吗。”
嘴上这样说，我还是把老许的电话拨通了。
他刚喂了一声，电梯升了起来。
信号没了。
再开门，是一间办公室。
地毯很厚，窗外是我认不出的楼。
门边立着一双拖鞋，墙上挂了幅字。
大展宏图。
我一眼认出是我写的。
那个“展”字少了一笔。
小时候练字就总漏，后来干脆说自己走的是写意路线。
一个男人从桌后抬起头。
他先看面，又看我，眼镜慢慢滑到了鼻梁中间。
我俩隔着办公室门，像两张没对齐的证件照。
除了年纪，哪儿都像。
他右眉有道疤。
我右眉也有。
那是偷我爸摩托车骑，撞鸡笼撞的。
他还没说话，我已经伸手摸了下自己的眉毛。
随后就有了开头那段。
我爆了他的尿床旧账，他终于让我进门。
桌上的日历，比手机晚了整整十年。
他的名片写着一家餐饮供应公司的名字。
区域负责人，陈小川。
我把面放下，忍不住挺直了腰。
好家伙。
我这不是来送外卖的。
我这是提前视察。
“这公司是我的？”
他推了推眼镜。
“想多了。”
“那这个区域是我的？”
“是你负责的，不是你的。”
我很失望。
他却没再看名片，手指抚过面袋上的店名。
秀兰面馆。
那三个字被油蹭花了一点。
他把袋子往身前拉，动作忽然轻了。
“她真做了？”
“废话，难道我做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
我趁机问出了最要紧的话。
“咱们的店，后来开大了没有？”
他拆筷子的手停了。
“没开。”
“为什么？”
“听我一句。”
他望着我，嘴角的笑收了回去。
“今天这店，关得越早越好。”
第二节 十年后的我欠骂
我看着他桌上那盆发财树，突然很想拔一片叶子。
“你发达了，就嫌老店丢人？”
“我嫌一年到头算不明白账。”
他拿过小票，在背面写了几个数。
房租，人工，食材，水电，包装。
最后单独圈了一项。
“妈的工钱。”
我说：“那是自己家。”
他把笔一丢。
“我猜你就这句。”
我不服气，把小票转过来。
“那你呢？混到这份上，请她来当老板娘总行吧？”
他没接话，先喝了一口汤。
汤入口，他下意识用舌尖顶了顶上颚。
我也这样。
我妈总说我们父子俩嘴急，谁也不肯等凉。
他又喝了一口，把眼镜摘了。
这次我没催。
办公室门外有人敲门，叫陈总。
“十分钟后。”
“有个团餐配送的事，客户临时要加……”
“先核产能和运力，不要替厨房答应。”
他答得很快。
门外的人走了，他才重新拿起筷子。
“我那天把店关了，后来去了餐饮公司。”
“从仓库开始干，也送货。”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卖服。
原来十年过去，还是同行。
只不过他坐屋里催我。
“妈呢？”
我终于问。
他抬眼：“在老家。”
“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前几天还跟人去看花。”
我胸口那股气松了一半。
刚才他摸面袋的样子，差点把我吓死。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我妈戴着橘红色的帽子，站在一片花前面。
旁边几个阿姨抢着往镜头中间挤。
她一只手拽住帽檐，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张脸比现在老了，可神气我认得。
她打麻将自摸时，就这么笑。
“我接她来过。”他说。
“然后呢？”
“住了一个星期，嫌我不回家吃饭，走了。”
“你不回家吃饭，你接人来干吗？”
他看我一眼。
我也看他。
真稀奇。
我头一次骂人，连自己都捎上了。
他把自己的下单页面推给我看。
【已停业店铺，原店复送一次。】
他是看见这个，才点了那碗面。
下单时，只知道饭从十年前来，不知道骑手也是。
我再翻自己的试送说明，才看见“同源配送”那一栏。
旧订单匹配的，只能是别的支线里的本人。
怪不得三个名额，连个姓都不给我换。
他把手机收回去，挑起一绺面。
“我本来想带她吃点好的。”
“她大老远来，自己不会找饭馆？”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夹起那个荷包蛋。
蛋边煎得焦黄，中间没碎。
“她前阵子说想给我寄点肉臊子。”
“你说什么？”
“说公司什么都有，不用折腾。”
我把纸巾往他面前推了推。
“现在花二十二块买过去的饭，你挺会过日子。”
他笑出了声。
“怎么二十七岁的我这么欠？”
“你袜子破了。”
他低头，把露出来的大脚趾缩回拖鞋里。
我们终于都笑了。
我趁着气氛好，问他彩票号码。
他倒没拿架子，真拿手机搜了。
我把手机凑过去拍，屏幕却先弹出那张配送说明。
不是拦我拍，只是下面多了一段解释。
【可携带信息返回。不同支线的记录不保证在您所在世界成立。】
陈总也看见了。
“你今天关不关店？”他问。
“还没定。”
“我那天五点就把钥匙交了，晚上跟表哥吃的火锅。”
我看了眼时间。
现在六点差几分。
现实里的我妈还在煮面。
他那天没送过这单，也没见过什么未来自己。
这不是我随便动一下，他就在这间办公室里消失。
他有他的十年。
我还没过。
我把那张号码照片留着，没再抱着一夜暴富的心继续问。
倒是他的桌上，有一本厚厚的配送事故记录。
他看见我盯着，干脆递过来。
“这个比彩票有用。”
我翻开第一页。
百余份汤面，装在同一个大保温箱里。
最下面几份压裂了，流出的汤把整箱纸袋泡穿。
第二页，收货人写“西门”，骑手和顾客站在两个不同的西门。
第三页，厨房口头答应加餐，后来把全店的锅都煮干了也没做完。
我指着最后一页问：“你公司这么多年，净干这些事？”
“有些是别人家的。”
“有些呢？”
他把本子抽了回去。
我懂了。
难怪刚才门外一说加餐，他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面吃完，他连碗边最后一点汤都倒进嘴里。
我提醒：“该确认收货了。”
他按了签收，忽然拿出一支金属水笔。
“带着。以后签字用。”
我接过来，挺沉。
不是发财树叶子，勉强也算没白来。
可脚刚迈过门，那支笔就从手里滑了回去。
没落地，直接躺回他桌上。
我再看门边的牌子。
仅限配送员、随身物品及本单餐食。
行。
这门防贪小便宜防得比我妈还严。
他把笔收好，靠着桌子看我。
“有时间，陪她吃顿饭。”
我说：“这话你给自己说。”
门合上的时候，他已经摸出了手机。
我最后看见的，是通讯录里的那个“妈”。
电梯往下走。
老许的电话重新打了进来。
“你这二十分钟，够我离婚再结一个了。”
“见了个熟人。”
“什么熟人？”
“挺有出息，就是欠骂。”
我到店时，我妈已经把菜单撕下来，叠好放在钱箱旁。
没扔。
我看着那张纸，没再提续租。
她把空碗往洗碗池里一放。
“这顾客怎么样？”
“吃得挺干净。”
“那就行。”
电话这时响了。
我妈接起来，没说两句，就把手机递给我。
“找能管事的。”
我立刻站直。
电话那头是个女的，背景里有人试麦，喂喂喂，声音大得发虚。
“秀兰面馆吗？我是文化馆秦岚。”
“今晚有演出，原来订的餐出了问题。”
“二十点四十五之前，九十六份饭，你们做得了吗？”
我握着电话，转头看向厨房。
两个锅，一张案板，我妈一个人。
我嘴里那个“能”已经到了舌尖。
陈总的声音却先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不要替厨房答应。
我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您先说人数、口味和具体位置。”
“我核一下，再给您准话。”
第三节 先别喊我老板
秦姐报数很利索。
八十八份牛肉面，八份全素。
八个吃素的不是只挑掉牛肉。
汤、浇头都不能带荤的。
“可以分三批，先送给装台的，再送灯光音响，最后给后台。”
“我们九点开场，九点前谁都别饿着。”
她那头有人喊秦老师，下一句就变了语气。
“道具别堆消防通道！谁放的谁搬走！”
说完，她又回来问我价格。
我没立刻报。
先把八十八和八写在纸上，分开画了圈。
以前送餐，最怕顾客一句“有几个不吃这个”，具体几个，没人记得。
到现场一开袋，谁都说那份是他的。
秦姐加了我的联系方式，发来一张表。
有数量，有负责人，有电话。
她连哪组先下工都列好了，只剩“餐从哪来”那一栏空着。
我给她回：“七点前给您最终答复，您也可以同步找备选。”
秦姐说：“行，别让我等到七点又重新找。”
我回了个准字，心里已经开始算。
九十六份，每份二十二，二千一百一十二。
这还是一单。
要是以后每天来两单……
我妈用湿抹布往我的手背上一拍。
“口水擦擦，滴账本上了。”
“妈，这是生意。”
“我知道。你先把桌子收了。”
我把三只空碗端进厨房。
我妈切肉，刀落得很稳，切完却把手腕贴在冰凉的水管上，缓了一下。
我想说找个帮厨就行。
话到嘴边，看见钱箱上那张菜单，没说出来。
我拿手机叫老许来。
他正在隔壁取饺子，拎着两袋就拐进门。
“相完了？”
“相着个十年后的我。”
“那女方挺吃亏。”
我把团餐的表给他看。
老许笑不出来了。
他伸出左手，用戴银戒的食指点着那个九十六。
“你拿什么送？”
“找人。”
“找几个人？”
“群里喊一声。”
“喊完就能同时到？有的在十公里外，有的给孩子开家长会。”
他说着把手机翻给我看。
学校群里一排接龙，周五家长会。
他已经填了名字。
“我明晚不接加班，你别打我主意。”
“我说今晚。”
“今晚也得说价钱。别人下着雨来，不能全靠咱俩关系好。”
我点头，把配送费添到纸上。
二千一百一十二，突然就没有刚才那么厚了。
隔壁周嫂探进半个身子。
“许师傅，你的饺子还在我台上，顾客要催了！”
老许拍了一下脑门，赶紧去取另外一单。
周嫂看我在算账，伸头瞄了一眼。
“准备接店？”
我说：“想试试。”
她没夸我，只问：“你妈同意了？”
“她不就喜欢做饭吗。”
我妈切菜的刀停了。
周嫂看了她一眼，没再接我的话。
她把一盒自家腌的萝卜放下，说是晚上配面吃，转身回店。
我拿着笔，忽然有点站不住。
“妈，你不想开了？”
“不是说一个月了吗？”
“我以为你是怕花钱。”
她把菜推到盆里。
“是怕花钱。也是真累。”
我赶紧说：“等我接过来，你不用这么忙。”
“那谁做饭？”
“请人啊。”
“谁教？”
我不说话了。
我妈冲了手，拿起毛巾，一根一根擦指头。
“你小时候说，等长大了，给我买个不用干活的房子。”
我记得。
当时我以为家务是房子逼人干的。
换个好房子，自然就不用扫地。
她抬头看我。
“现在长大了，又想给我找个大点的厨房？”
我那张写着收入的纸，被手心压出一道湿印。
手机偏偏在这时候亮了。
【第二份远期复送申请。】
【顾客：陈小川。】
还是牛肉面，多一个蛋，不要香菜。
备注变了。
【肉少一点也行，麻烦多放点酸萝卜。】
我盯住那行字。
陈总刚才吃得很快，连酸萝卜都没剩。
同一个人还能再下一单？
我点开顾客信息。
【支线编号：02。与前单顾客无记忆共享。】
【本次为另一位申请人的首次复送。】
下方有一张顾客上传的门口照片。
卷帘门只拉开一半。
露出的灯箱上，正好三个字。
小川面。
我放大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一条路上的我，真的开店了。
第一位说关店好，是因为他关了。
那开了的呢？
我想问问他。
不问他彩票，不问他什么时候发财。
就问他，怎样才能让我妈歇下来，又让我不用一辈子想这家店。
“妈，再煮一份。”
她抬头：“还那个陈小川？”
“换了一个。”
“你们陈家今天开会？”
我说：“差不多，研究点内部问题。”
她把面下锅，另外装好汤和浇头。
我这才注意，她一直给远一点的外卖汤面分装。
只是平时一两单，不显眼。
老许的消息也来了。
今晚先能找齐三个骑手，加上他四个。
但二十分钟一批，必须轮换。他还在问第二拨人。
得确定取餐窗口和单趟数量。
不能几个人一起在店里站半小时，最后只提走一碗。
我回：“我六点五十左右到店，一起定。”
接着给秦姐发去初步方案。
“正在核实，可做分批。全素另锅另装，等我最终确认。”
她回：“收到。”
我又打了句“保证没问题”。
看了看她回的“收到”，把这句没发出去的话删了。
我把第二碗面放进箱子，重新扣紧盖子。
手机壳里的旧小票上，还留着那句“多放个蛋”。
我妈朝我喊：“回来吃饭！”
我习惯性答：“忙完再吃。”
骑出半条街，我忽然想起陈总那张嘴。
公司什么都有，不用折腾。
我刹住车，发了条语音回去。
“妈，你别等我，该吃先吃。”
她很快回了。
“用你说，我刚吃了半个馒头。”
我听着那语气笑了一下，笑完又有点不是滋味。
旧楼的电梯还在。
我按亮十三层，这回没给老许打电话，只发了个到达定位。
门开的时候，一股葱油香先钻了出来。
有人在里面喊：
“外卖放台上，别压着我账本！”
那声音跟我一样。
就是比陈总大了至少三倍。
第四节 这回我没发财
这回的我没穿西装。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腰上系围裙，手里举着半根黄瓜。
看见我的脸，他咬黄瓜的动作停了。
我把面放到台上。
“先别问。尿床怪猫，翻墙说踢球，骑摩托撞鸡笼。”
他慢慢把黄瓜放下。
“你是来要封口费的？”
我指着订单。
“来送面的。”
他凑过来，先闻了闻袋口。
然后把整个袋子抱走了。
“真是咱妈做的？”
“你们怎么都先问这个？”
“什么叫你们？”
我用最短的话，把陈总的事讲了一遍。
小陈老板听到区域负责人，嘴撇了一下。
听到袜子破了，又乐了。
我问：“咱妈呢？”
“去南边玩了。一天发八十张照片，我手机都不敢开自动保存。”
我又松了一口气。
原来开店也好，不开也好，她都能出去看花。
不一定要守着锅，等我决定什么时候让她休息。
店里不大，四张桌子。
墙上没有“大展宏图”，贴着一张幼儿园画的太阳。
笔触歪歪扭扭，底下写“祝陈叔叔生意兴隆”。
我刚想问是谁家孩子，门外有人叫加面。
小陈老板抬头喊：“等两分钟，我先接个十年前的外卖！”
外面那人回：“你就是去唐朝，也得给我加！”
他笑着抓了一把面下锅。
动作熟练，肩膀有点塌，眉毛上的疤还在。
等他送面回来，我指着柜台下露出的账本。
“赚得怎么样？”
“你要听好听的，还是听能用的？”
“能用的。”
他把账本扔给我。
第一页写着还款计划。
我没往下翻，先抬头。
“欠了多少？”
“六万八。”
他指着右边一列打了钩的数字。
“这栏是还掉的。别光盯着剩下的看。”
“怎么欠的？”
“开店。”
我的手指一下绷紧。
他看见了，伸手敲了敲本子。
“不是这四张桌子的错。是我总觉得四张不够。”
他把夹在后面的一张照片抽出来。
照片上的店，比现在大五六倍。
灯箱亮，门面宽，门口摆着开业花篮。
我妈站在门边，笑得有点僵。
我认出她那条围裙。
今天还穿着。
“店刚做起来那阵，天天有人说，陈老板，该开分店了。”
“我听得太舒服，就真开了。”
他喝一口汤，舌尖顶了顶上颚。
果然还是这个毛病。
“账上看着有钱，其实进货要钱，押金要钱，房租一交就是一大笔。”
“我嫌请师傅贵，让妈先帮着顶。”
我没抬头。
刚才在现实里，我也差点说出这个“先”字。
他继续道：“我跟她说，顶过开业就好。”
“后来呢？”
“开业顶完，顶旺季。旺季顶完，顶招人。”
照片后面压着一张折了两道的便条。
他展开，上面是我妈的字。
小川，明天我不去店里了。
只有这么一句。
“她后来病了？”我问。
“没。她烦了。”
小陈老板抬头看我。
“别总得等人病倒，才觉得她能歇。”
我耳朵热了一下。
他没往我伤口上撒盐，给我拿了个空碗，分出几口面。
“尝尝，真是那个味。”
我摇头。
“你的单，别一会儿投诉少餐。”
“你看你这点出息。”
“有出息的那位也没让我吃。”
他笑得肩膀直抖。
外面又有人喊结账，他出去收了钱，回来接着吃。
这顿面被打断三次，他每次都把筷子整齐地搭在碗沿上。
像怕回头就没了。
我终于问：“那我是不是不该开？”
他咽下嘴里的面，没急着答。
先把账本翻到最后，给我看这周的进出。
有赚钱的日子，也有下雨几乎没人来的日子。
有一笔数，用红笔划掉了。
旁边写着：少算自己的饭钱。
“你要是想听一句保证，我没有。”
他把本子合上。
“我这十年，不是你今晚一道题的标准答案。”
我想起陈总那本配送事故记录，问他记不记得关店那天文化馆要九十六份面。
他摇头。
“我那天忙着续租。没接过。”
“那你的十年，具体哪一步出的问题？”
这回他没拦我问。
他把第二家店的账翻到折角那页。
一笔团餐收入旁边，跟着退款、补送、临时叫人三行支出。
三行加起来，比那笔收入还多。
我伸手算，他把计算器直接推过来。
“别省这一步。我那时候就是觉得，先接了再说。”
“做不完再想办法呗。”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听着耳熟吧？”
我想起舌尖上那个差点冲出去的“能”，低头把手机里的订单表又看了一遍。
小陈老板吃完，把荷包蛋留到最后才咬。
我忽然问：“你自己会做，为什么还要下这个单？”
他指了指碗。
“自己做的，总想着下次少放点盐，成本再省一点。”
“别人给你做的，你就能坐着吃。”
我望着门外那四张桌子。
一位穿工装的男人正低头捧碗。
手机压在胳膊下，响了一声，他没看。
小陈老板签了收。
我走到交付口，又回头。
“你后悔吗？”
他想了一会儿。
“后悔的事挺多。”
“但中午有人吃完说，下回还来，我还是高兴。”
他把黄瓜拿起来，朝我一指。
“回去先问妈。别又替她答应了。”
电梯门合上。
镜面里只有我，手里拎着空保温箱。
我第一次觉得，箱子空着也挺沉。
回到面馆时，六点五十刚过。
我妈正给两位老客端面。
他们问什么时候再开，她笑着说先歇歇。
等人走了，我搬把椅子坐到她旁边。
“妈。”
她立刻看向我的膝盖。
“又摔了？”
“没。我想问，你关了店，最想干吗？”
她把抹布折了两下。
“睡到自然醒。”
“然后呢？”
“跟你小姨出去玩几天。”
“再然后呢？”
她看我一眼。
“你是给我排班呢？”
我把后面那串问题全收了回去。
“房东那边，你说好了？”
“上星期就说了。下周的车票也买了。”
她敲了敲桌沿，等我把椅子坐稳。
“我一直在说要歇，你一直在说再雇一个人。”
我把桌上那张写满预计收入的纸翻了个面。
“这回听见了。”
我指着桌上的团餐表。
“今天这单，你还愿意做吗？”
“只做今天。算工钱，有人帮，不拿这个劝你留下。”
她看了一遍数量，又打开冰柜数了数料。
过了一会儿，转身把围裙重新系紧。
“能做。”
“但你得听我的。”
我站起来，把笔和纸都拿到她面前。
“何师傅，您说。”
第五节 九十六份，不能差一份
七点整，我给秦姐回了电话。
“能接九十六份。分三批，每批三十二。”
“十九点四十、二十点、二十点二十出店。”
“正常骑行十二分钟，再算交接时间。最后一批也留了余量。”
我把牛肉、全素、单价、总价和交接人，一项项跟她核。
她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以前做过团餐？”
“送过。”
“我还以为你是老板。”
我看了眼围裙系得紧紧的我妈。
“今天先当送餐的。”
秦姐付了约定的预付款，把西侧服务口圈在图上，附了现场照片。
门口有棵歪脖子树，旁边是两台灰色空调外机。
我把照片发进临时配送群。
老许、小赵、小马，还有小李，跑第一批和第三批。
阿彭带另外三个人，跑中间那批。
两拨人都回了收到。
每人每趟一箱，八份。
一箱二十四块，取餐时段写清，交接预留十五分钟，超出再商量。
老许在纸上划了两条箭头。
“去十二分钟，回来也得十二。不能当人刚送到，车就出现在你店门口。”
我把自己原先那张四个人连跑三批的草表划掉。
第二拨接中间一批，第一拨回来能喘口气，再跑第三批。
老许把价钱往群里一发，刚才还在问几点的几个人，都把时段留了出来。
阿彭发了个表情，问能不能自带大箱，多装两箱。
老许回：“你送的是汤，不是砖。”
我把那本事故记录里记下来的事打出来。
【不叠压，别省箱子。】
我妈从后厨伸头。
“陈小川，别光在手机里指挥！”
我立刻把手机夹在架子上，去搬餐盒。
她已经把刘姨叫来了。
刘姨以前在店里帮过忙，后来照看孙子，不常来了。
今天听说最后一晚，说来搭把手。
我妈直接给她转了一百六。
刘姨还要推，她把手机往围裙口袋一塞。
“你来看看我，不算钱。你站案板前，就得算。”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话应该给十年后的另一位陈老板录下来。
刘姨洗了手，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赶离切菜板。
“袖子收紧。你那雨衣甩一下，我们还得擦一遍。”
我脱了外套，围上店里那条印花围裙。
老许进门，看了足足三秒。
“陈老板，这蝴蝶结挺显腰。”
我从柜台底下掏出另一条。
“你试试。”
他立刻转身去搬箱子。
我妈先煮一份，让我按外卖的方法打包。
我提着在门口走了一圈，再放回台上。
一掀盖，面有点粘。
她用筷子把面挑松，指指我压出来的平顶。
“装个面，你还给它夯实？”
我刚想说盒子不好合，她把盖子扣上，正正好。
刘姨低头笑，我只好把剩下的空盒往自己面前拖。
刘姨把汤盒按紧，翻过来检查边缘。
我拿记号笔，在箱外写大字。
A组，装台，三十二。
B组，灯光音响，三十二。
C组，后台，三十二。
C组里有八份全素，单独一箱，贴绿条。
箱外只写组名和数量，领取负责人另记在交接表上。
刘姨取出平时煮粥的小锅，洗净后放上电磁炉，另做素汤。
豆腐、青菜也摆到另一边。
老许伸手想拿肉汤那边的勺子，被我妈拿筷子拦住。
“这边的勺，这边用。”
老许举手投降。
“我退到门口，保卫箱子。”
七点二十，第一锅面下水。
窗外雨点砸上遮阳棚。
啪，啪，啪。
原先零星的声音连成一片。
我看天气，又看线路，把原本想走的河边便道划掉。
雨天那一段低，绕大路稳妥。
阿彭问会不会迟。
我把出餐时间往前核了核。
“不赶那两分钟。按大路走。”
他回了个好。
我忙着封袋，店里又进来一个老人。
他拎着菜篮，抬头看空了一块的墙。
“菜单呢？”
我刚要说今天主要做团餐，我妈先应了。
“老样子，细面，少盐？”
老人点头，在门边坐下。
我妈转头对我说：“给街坊留的料，别动。”
她给晚下班的街坊留着料。
我翻到交接表背面，把这几份也记上，单独画了条线。
我端面过去，老人往碗里看了一眼。
“今天肉多了？”
我妈说：“最后一天，手抖。”
他笑了笑，没再问。
吃完，把钱整整齐齐放在台上。
临走还摸了一下门框。
我忽然不想给这店改名字了。
七点四十，第一批准时装完。
四个箱子摆在台阶上，像四块方方正正的石头。
我挨个对数量。
老许提起自己的那箱，没急着走。
“你吃了吗？”
“忙完。”
他把一根没拆封的面包拍到我手里。
“老板没当成，老板的坏毛病先学齐了。”
车灯一盏盏亮起来。
四个人各走各的节奏，没有谁猛拧电门抢出去。
我咬着面包，挨个看他们拐出街口。
最后一辆车灯转过去，我又低头数了一遍空出来的位置。
刚才还觉得四个箱子碍事，这会儿忽然想都拦回来，再查一遍。
七点五十三，第一张交接照片到了。
三十二份，对得上。
秦姐的语音紧跟着发来。
“面没坨，汤也热。小陈，辛苦。”
我把声音放大，让我妈听。
她正抬笊篱，没空回头，只扬了扬下巴。
嘴角却翘了。
我伸手去接第二批的面盒。
手机在架子上又震起来。
二十点零五。
第二批刚走，秦姐的名字又亮了起来。
“临时又来了几组人，增加四十八份，九点前送到。”
“你这边还能做吗？”
我的眼睛先落到计算器上。
四十八乘二十二。
一千零五十六。
我妈背对着我，正把锅里浮起的面挑开。
手腕上的膏药已经被汗浸透了。
那个熟悉的“能”字，又一次顶到舌尖。
第六节 这单我接不完
我没有立刻回秦姐。
拿着电话走到厨房，先问我妈。
“多四十八份，九点前到，做不做得完？”
我妈没看我，先看案板。
刘姨把剩下的面坯数了一遍。
两个人又对了肉和汤。
“在原来九十六份后面，最多加十六。”
我妈说得很清楚。
“再多，原来的就要晚。街坊留的那几份也不能拆。”
“再添一口锅呢？”
话一出口，我妈就看了过来。
她把笊篱递到我手里，自己转身去接刘姨装好的盒子。
我盯着锅，刚想开口报个新数，面汤就顶了上来。
她回来把火调低，又接走笊篱。
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不行。
我把贴在耳边的电话拿稳。
“秦姐，我们只能加十六。”
那边安静了一下。
“剩下三十二怎么办？我现在重新找，怕来不及。”
她顿了顿。
“两家送到门口，再互相说缺的归另一家，我真顾不上。”
我望向隔壁。
周嫂正在门口抖伞，一手捂着电话，显然也在被人催。
“我问隔壁。她能接，两家的数量和送餐人合到一张表给您。”
“各签各的，哪家少了直接找哪家，不混着算。”
“她接不了，我马上回您，不拖着。”
“行，五分钟内给我信。”
我挂断，跑到隔壁。
周嫂听见三十二，先把我推出了收银台。
“站外头说。你鞋上都是水。”
这句话，几个小时前另一张脸也跟我说过。
我老老实实蹭了鞋。
她打开冰柜，数了两遍，喊店里伙计过来看。
“现有的够，后面还有零单。三十二份可以，再多不行。”
“八点半出，能不能？”
“你安排车。”
我把她和秦姐拉进临时小群。
三十二份饺子，价格、内容、时段，她们自己确认。
钱直接给周嫂，不从我这儿绕。
秦姐说可以换品种，还顺手把新增人员重新分了组。
我回到店，老许已经从第一趟回来，正往空箱里垫隔板。
“分出去三十二份？”
“嗯。”
“舍得？”
我看着计算器上还没清掉的一千零五十六，老实说：“有点疼。”
老许把雨衣帽子往上一扣。
“做不出来还接，等赔的时候更疼。”
他说完就低头收拾箱扣。
新增十六份也得有人送。
我没把它们硬塞给已有任务的骑手，在群里另问了两个人的空档。
他们接了八点半取餐的两箱，仍是每箱二十四。
一个确认地址，一个问店门口能不能停车。
我把取餐照片发过去，心里那一千多块又薄了一层。
秦姐又发来一段视频。
西侧服务口临时吊装布景，围了隔离带，今晚接下来两批餐要改从北门进。
她在视频里把门口的红色信箱拍得很清楚。
“门卫姓高，已经说好了。车不能进内院，得推着走一段。”
我先回收到，又给在路上的四个骑手分别发了新门的图片。
店里待发的四个，以及新加的两个人，也都逐一确认了。
没只在群里扔一句“改地方了”，就当大家都看见。
阿彭当时正在路上，没有回。
我给他留了语音，让他停车后联系。
接着把旧的西门图标上“停用”，置顶换成北门。
我妈叫我来接第三批空盒。
我把盒子码好，跟她说我要去现场看交接。
“这边谁封袋？”
“刘姨封，您点数。每箱再让骑手复点。”
她没拦我。
只把一块干毛巾扔过来。
“先把头擦了。”
我骑到文化馆时，雨已经小了一点。
北门比照片里窄，台阶还多一级。
高师傅穿着雨披，手里拿把长柄伞。
听见我是送面的，先朝院里一指。
“放那边台子上，秦老师说了。”
我顺着看过去。
一张折叠桌，上面堆了花束、胶带、三只化妆箱。
旁边有人正拿布景上的假水果往篮里装。
再放几箱面，根本分不清谁拿走什么。
我问：“能腾张干净桌子吗？还得分组领。”
高师傅脸上露出难色。
“我一个看门的，里头东西也不归我动。”
我给秦姐拍下台子，拨通电话。
她过来时，脖子上挂三张证，手里两部手机。
刚站定，一部又响。
“我知道，先找备用电池，别拔音响的！”
她捂住听筒问我：“哪儿不行？”
我把问题一口气讲完。
“车到北门，餐得进内院。没人固定接，骑手要走好几趟。桌子还被占着，容易拿错。”
秦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转头喊来两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年轻人。
“腾桌子，铺干净垫布。一个在北门，一个在这里。”
又指着我。
“按他的箱号接。谁领几份，跟表上对。”
秦姐从道具台下面找出一块干净垫布，递给志愿者。
“早说清就省事，辛苦。”
她话没说完，另一部手机又响了。
我心里却很痛快。
阿彭这时回了电话。
他安全停在路边，看见旧西门的隔离带了。
我让他绕到北门，把红信箱再描述了一遍。
他一到，先把餐箱往我手里一递。
“陈老板，帮我抱一下，我把车停好。”
我接过来，差点没抱稳。
“别喊老板，越喊活越多。”
两名志愿者跟我们一起接箱。
一人提一箱，走完那段台阶，谁也没为了省一趟把箱子摞得高过脸。
灯光师从屋里探出头，问能不能先拿两份。
我请他找组里的负责人领。
他有点急：“不就是两碗面？”
“是。可一会儿少两碗，我不知道该找谁。”
秦姐恰好听见，叫了他的名字。
“你的组马上发，别从别人的箱子里拿。”
他挠挠头，退了回去。
我把他领到对应的那箱旁边，等组里负责人过来。
第二批三十二份交接完，群里报了数。
我正想松口气，小马发来一张照片。
第三批已经出店。
小马在路边停下，发来了自己那只绿条箱的照片。
箱子提手上多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贵宾休息室，八份。
我看了眼那只绿条箱。
八份全素。
数都一样，去的地方可不一样。
我立刻给小马打电话。
“等一下。那张纸条，是谁让你写的？”
第七节 饭要送到吃饭的人手里
小马把一段语音转给我。
是后台管休息室的人，刚打过他的电话。
“贵宾那边八个人，先匀八份过来，别让老师们等。”
小马没揭绿条，只把新纸搭在提手上，停车问我。
“按他的送，你这边说错了；按原来的送，他又说我不听安排。”
“到底听谁？”
我让他先把新纸收起来。
“按原单走。这事我来问清，你别替两边选。”
我转身去找秦姐。
她正在台边核节目单，一听就皱眉。
“我说的是后台那二十四份荤的，先给贵宾室八份。”
我把两条信息放到一块给她看。
她闭了下眼睛。
“我这嘴。”
她把那条转发出去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荤的”两个字，漏了。
我把贵宾的八份从二十四份荤餐里圈出来。
绿色那箱仍归唐老师，一份不动。
秦姐点头，把两个领餐人的联系方式都给了我，又在餐务群里重新说了一遍。
“以后别直接改骑手的分配，有变动找我确认。”
我跟小马回：“现在清楚了，按原路线继续。慢点骑。”
他发了个长长的吐气表情。
“同批三十二份，差点这八份得跑第二遍。”
我站到屋檐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手机忽然又亮。
不是秦姐。
【第三次复送席位尚未确认。】
【接单截止：21:00。】
【您可在截止前确认，确认后完成本单即可。】
下面有个白色按钮。
看看另一种十年。
我手指停在上面。
已经听过两个自己怎么说了。
偏偏又想听第三个。
旁边有人撞了我胳膊一下。
阿彭抱着一只空箱，侧着身从门里挤出来。
“站这儿发什么财？搭把手。”
我把手机塞回袋里，接住箱底。
他问我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
“吃面包了没？”
我点头。
“就那一根？”
“吃完这单再吃。”
阿彭瞪我。
“你这口气，跟我以前那个主管一模一样。”
他说着把箱子放上车，揉了揉肩。
我顺口问：“以后我要开店，你来不来？”
“先说几点收工。”
我一愣，随后笑了。
“还没店呢。”
“那等你有了再说。我媳妇上晚班，隔天得去接她。”
“成，有店再谈，先把你这趟的钱结了。”
我拿出手机，他却摆手，说等晚上一起算，别漏。
他还得去帮周嫂跑一趟饺子。
那边另算钱，已经说好。
手机上定了个九点一刻的闹钟，响了就该去接媳妇。
我没再拉着他聊，帮他把空箱扣好。
八点三十四，第三批到了。
小马抱着绿条箱，像抱着一箱现金。
一见我就说：“八份，全素，谁来我也没给！”
高师傅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就问香不香，你也差点让我签字。”
几个人都笑了。
我先陪小马把那箱送到唐老师手里。
她头上夹着两个大夹子，半边脸上了妆，半边还素着。
看见绿条，先问汤是不是素的。
我把已经跟秦姐确认过的内容重复一遍，请她现场核对。
她开了盒，确认没拿错，才朝后头喊人。
八个人围过来，自己接自己那份。
有个年轻姑娘捧起热汤，先暖了暖手。
“太好了，我还以为今天只能吃面包。”
我没多站，拍了交接记录就走。
下一箱去贵宾休息室。
刚才打电话的那位工作人员在门口等，见我来有点不好意思。
“差点弄岔了。”
“现在对上就行。”
里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次性筷子。
“你们吃了吗？”
这话今晚听了好几遍。
我已经准备好那句“忙完就吃”，他却没等我回，先让到旁边。
“别堵门了，快把后面的送完。外面几位小师傅还等着呢。”
他自己提起面袋，又招呼屋里的学生来接。
门口让出一条道，我终于能把空箱转过身。
八点四十二，最后十六份牛肉面也进了北门。
我妈发来一条语音。
背景是水龙头声。
“这十六做完了，没多接。刘姨开始收拾了。”
接着又一条。
“你的饭给你留着，别路上买。”
我回她：“马上。”
这次不是拿来敷衍的。
我和秦姐在干净台子旁，把三批和加单重新对了一遍。
三十二，三十二，三十二，十六。
一百一十二。
八份全素，没少没错。
另外三十二份饺子，由周嫂那边单独交接。
秦姐把最后一行划掉，呼出一口长气。
“我今晚最怕的就是人都来了，饭没着落。”
她说完，台里又有人喊她。
这回她没立刻跑。
先拿手机把尾款结了。
“不能让你回去追着我要。”
到账声响起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
一百一十二份，一份不缺。
我把尾款截屏存好，才发现手指按得太紧，截了三张一样的。
秦姐夹着节目单，忽然又退回来一步。
“以后还有活动，能不能找你？”
我差点说当然，多少都行。
好在今天这张嘴，已经被我按回去两次了。
“您提前说。我得先看厨房和人手，合适的接。”
她笑了。
“这句比保证靠谱。”
八点四十五，我们把空箱搬回车上。
文化馆里面开始试最后一段音乐。
几位穿工装的师傅坐在台阶另一头，低着头吃面。
一人把荷包蛋夹给同伴，同伴又给他夹回去。
推让了两次，最后各咬了一半。
我站着看了几秒，才发现自己是真饿了。
不是想做老板，也不是想提前过上哪一种人生。
就是胃里空了，手指凉，想坐下吃口热的。
我在群里说了一声，骑车回店。
雨停了。
路灯照着地上的水，像有人一路倒了碎玻璃。
我没走那条看起来更近的河边便道。
从大路回去，也就十二三分钟。
店门口的灯还亮着。
我停好车，推门进去。
我妈已经换掉围裙，正从厨房端出两碗面。
手机又亮了一次。
【20:58。第三席位仍可确认。】
只要点一下。
那扇门就还能为我开。
第八节 先吃这一碗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
我妈把面放到桌上，低头解塑料袋。
里面是周嫂送的酸萝卜。
“还有单？”她问。
“还有一单，没接。”
“那你自己看。我先吃。”
她拉开椅子，把醋瓶转到自己面前，先倒了半勺。
她先把荷包蛋咬掉一块，被烫得皱了下眉。
原来我这个毛病，随她。
屏幕上的按钮还在。
看看另一种十年。
我承认，我想看。
谁不想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有钱，能不能把今天想做的事做成。
第三个也许比前两个都好。
我甚至可以接下，吃完面再送。
入口写得明明白白，九点前接下就能完成，不需要我现在飞车赶过去。
我连见面后要问什么都想好了。
还能不能开店？要不要跟周嫂一起做夜宵？
隔壁传来铁勺碰锅的声音。
周嫂就在一墙之隔。
我竟然想绕到十年后，问另一个人她愿不愿意。
那人要说不行，我明天还问不问了？
我把手指从按钮上移开。
“不了。”
我妈抬头：“什么不了？”
“不接了。吃饭。”
她把筷子朝我推过来。
“那你快点，面要坨了。”
我坐下，先喝了口汤。
胡椒气冲上来，我先打了个喷嚏。
我妈把纸巾推过来，说好好吃饭也能忙成这样。
我擦擦鼻子，又喝了一口，手指终于不那么凉了。
我把蛋翻出来，看见下面还藏着一个。
“妈，又多放了？”
她低头挑面。
“剩一个，不好卖。”
我没拆穿她。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九点。
第三个按钮变灰。
未接受的复送申请撤回，没有生成新的订单。
紧接着，两笔配送费结算了。
三十七块六。
我来回见了两个十年后的自己，到头来，配送费还没今晚帮忙跑两箱面的兄弟多。
我忍不住笑。
下面有两条顾客评价。
第一条来自陈总。
【味道没变。骑手话多，专挑人痛处说。五星。】
后面补了一句。
【给她打电话了，她问我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聊了会儿，挺好。】
提交时间是傍晚六点前后。
那时候，我还没回到现实的店里。
第二条来自小陈老板。
【面好吃，蛋也在。同行辛苦，别替顾客把一辈子都安排了。】
我看着那两条评价，没再找回复入口。
我把手机搁到桌角。碗里的蛋还没吃。
我妈见我对着手机乐，问怎么回事。
“碰见两个特别像我的人。”
“长得像？”
“长得像，说话也像。像十年以后的。”
她看了我一眼。
“那挺好，说明十年后还有饭吃。”
我笑得差点呛着。
她敲敲桌子，叫我别说话，先咽。
吃完，我们把账摊开。
一百一十二份，收款二千四百六十四。
按实际用量记的食材一千一百七十六。
包装二百二十四。
十四箱配送，三百三十六。
刘姨一百六。
我妈今晚这场团餐的工钱，二百。
剩下三百六十八。
我盯着那个数，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问：“嫌少？”
“倒也不是。就是刚开始觉得二千多都是我的。”
她乐了。
“这还没摊水电，你自己的工钱也没算。”
我拿笔在三百六十八旁边画了个圈，没有把它改成“净赚”。
老许他们的钱，我一笔笔转了。
没人需要明天来提醒我。
我妈那二百转过去，她收得很利索。
收完还提醒我：“这是今天的，别当明天的定金。”
“知道，何师傅。”
“知道就把碗洗了。”
我端着碗进厨房。
台面收拾干净了，刘姨已经拿钱回家。
我洗到一半，发现旁边晾着两只旧保温桶。
桶盖上的店名已经磨掉了半个字。
我把没擦干的那一圈水重新擦掉，放回架子上。
我擦干手，把周嫂的号码记在合作备忘里。
秦姐的也记了。
备忘里先写了一行。
先核厨房，再答顾客。
十点，店里收拾停当，我帮她提起那只装围裙的小袋子。
她却指指柜台边。
“那个带上。”
是折起来的旧菜单。
“还要留？”我问。
“留着。以后你乱改价，我拿出来笑话你。”
我把菜单收进包，连那张“多放个蛋”的小票一起。
她关掉最后一盏灯，拉下卷帘门。
哗啦一声。
门落了锁，她还不放心，扯了两下。
“明天退押金，水电表都拍过了吧？”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
她点点头，把钥匙放进信封，说明天交给房东。
夜里回家的路上，我妈坐公交，我骑车。
她不肯坐我电动车后面。
说跑了一晚，让我自己稳稳当当回去。
公交车起步时，她从窗边朝我摆了摆手。
她很快低头回消息，大概又在跟小姨商量行程。
车开远了，我才扣好头盔。
三个月后，我还在送外卖。
四万六没变成创业神话，也没一把砸进房租里。
我跟周嫂谈好合作，把该办的事办齐，在她店里试做预约夜宵。
只做我能管住的数量，忙不过来就提前关预约。
我照着家里的旧配方，一锅一锅练。
头几回，周嫂吃完一口，问我是不是跟盐有仇。
她没替我重做，把勺子递回来，让我自己试。
汤的味道没稳之前，我连预约都没敢开。
头一周只卖出去十几份。
第二周下雨，又少了。
也有顾客回来，说上次的面不错，这回再加个蛋。
我听见还是会高兴。
我妈去了南边，跟小姨住一间房。
每天给我发照片。
有花，有河，有一盘她评价为“还行，就是贵”的鱼。
她问需不需要寄点肉臊子回来。
我回：“你玩你的。回来我给你做。”
她发了个不太相信的表情。
过两分钟，又说：“少放盐。”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去打包今晚最后几份。
老许进门，先指了指我胸前的围裙。
“还这条啊？发财了也不换？”
“显腰。”
他笑着接过箱子。
我给他看交接备注，确认地址和份数。
都是今天的。
没有十三层，也没有十年后的陈先生。
最后一份，我没装袋。
留在店里，给自己。
刚拿起筷子，手机响了个提示。
老许问：“又有单？”
我看了一眼，是群消息。
“没。”
我把手机翻扣在台上，夹起荷包蛋。
“先吃这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