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民政局门口的碎纸声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一共十七级，江晚数过。上回来是五年前领证，穿白衬衫，霍云深站在旁边像个来开会的。这回她穿了件灰风衣，口袋里揣着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台阶上铺着隔夜没扫净的梧桐絮，踩一脚黏在鞋底。
孟琳比她早到十分钟，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脸上挂着那种“我是为你考虑”的柔和表情。江晚刚站定，纸袋啪地拍在台阶扶手上，抽出来一沓纸。
“云深让我最后审一遍，有几处条款得改。”孟琳把协议翻到第三页，指甲点在财产分割栏上，“你婚后所有收入归霍家，工作室的流水、专利、客户资源，都算霍家出的本钱。”
江晚低头看那条条款，字迹是打印的，但行间距比一般合同紧，页脚还有孟琳手写的批注：“建议从严。”她没急着说话，先翻了翻后面几页，发现连她去年自己掏钱买的那辆二手高尔夫都被列进了“霍家资产”。
“这车是我用工作室分红买的。”
“分红也是基于霍家资源赚的。”孟琳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民政局门口排队的人不少，几个脑袋转过来。她也不避，继续说，“设计工作室那点流水，连云深一顿应酬都不够，你心里有数吧？”
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半开，陈嘉木坐在驾驶位翻手机，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江晚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只注意到自己握笔的手有点僵，风衣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了三下，是宋今宜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我堵在路口。”
周砚白就是这时候从旁边便利店走出来的，手里两杯热咖啡，一杯递给江晚，杯壁上印着便利店的红色logo，杯口有水汽凝成的细珠往下淌。他穿浅灰羊毛衫，袖口往上折了一道，说话声音放得很轻：“签吧，净身出户也值，至少自由。”
江晚接过咖啡，没喝，杯底烫着掌心。她低头看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自己那栏已经空着，霍云深那栏也空着，中间夹着孟琳用铅笔写的“建议今日办结”。笔尖刚触到纸面，墨点洇开一个小圆。
“江晚。”
声音从台阶上面传下来。她抬头，霍云深站在民政局玻璃门里头，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到江晚面前时，抬手把她手里那沓协议抽走了。
孟琳往前迈了一步：“云深，条款我重新理过了，你过目——”
霍云深没看她，两手捏住协议中间，往两边一扯。纸裂开的声响在台阶上格外脆，碎纸片落在梧桐絮里，有一片粘在江晚鞋尖上。他又叠了一次，再撕，来回三四下，碎得看不出条款原文，然后全塞进旁边垃圾桶顶上的碎纸口里，机器嗡了一声，纸屑从底下漏进塑料袋。
“五年。”他转回来看江晚，眼眶一圈泛着红，下眼睑绷得很紧，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一次都没问过我为什么娶你。”
江晚手里的咖啡杯歪了一下，盖子没盖严，几滴溅在手背上。她没顾上擦，因为孟琳突然往前抢了半步，声音拔高：“那件事明明处理干净了——”
话出口孟琳自己先僵住，嘴唇抿成一条线。霍云深侧过头看她，目光落了两秒，孟琳退回去，高跟鞋跟磕在台阶边沿，晃了一下才站稳。陈嘉木从商务车里下来，手里夹着个透明文件袋，走到江晚旁边，没说话，先把文件袋递过来，里面是法务备案的离婚协议原件，财产分割栏那几行跟孟琳刚才拍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孟总监经手的版本跟备案差了三处，财产、债务、知识产权归属。”陈嘉木把文件袋翻到背面，指了一下备案编号，“系统里能查到修改记录，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
孟琳脸色没怎么变，但手在身侧攥了一下风衣腰带，又松开：“我回去核对一下流程，可能是助理拿错了模板。”她说完转身往台阶下走，经过周砚白身边时停了一瞬，周砚白端着咖啡杯往旁边让了让，杯口对着她，没递过去。
江晚还站在原地，鞋尖上那片碎纸被风吹掉了。她看着霍云深，他眼眶的红已经退下去一些，但眼白里还留着几根血丝，下巴绷得紧。她想起五年前领证那天，他站在同一个位置，也是这个表情，她当时以为他是嫌麻烦。
“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江晚开口，声音有点干，她清了清嗓子，“什么事？”
霍云深没接话，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个东西，对折的纸片，边角磨得发毛。他捏在手里没递过来，指腹在折痕上来回蹭了两下。周砚白这时候把咖啡杯往江晚手边送了送：“先喝口热的，别站风口里说。”
宋今宜就是这时候从出租车里冲出来的，相机包斜挎着，镜头盖没扣，跑上台阶时差点绊到梧桐絮。她站到江晚另一边，手机举起来对着孟琳的背影拍了一张，又转过来拍周砚白手里的咖啡杯，嘴里没停：“你先别签，这事不对劲。我刚在车上翻你发我的协议照片，第三页那个条款字号比别的页小半号，明显是后插进去的。”
周砚白把咖啡杯收回去，笑了一下：“今宜，你太敏感了，孟琳是法务总监，改条款有她的流程。”
“她流程改到霍云深都不知道？”宋今宜把手机屏幕怼到周砚白面前，“我刚搜了霍氏官网，法务总监的权限公示里写得清清楚楚，涉及实控人婚姻协议的修改必须双签，孟琳一个人签不了。”
周砚白没看屏幕，低头把咖啡杯盖子按紧，杯口那圈水渍蹭在他拇指上：“那可能是内部流程有弹性。”
江晚把手里那杯没喝的咖啡搁在台阶扶手上，杯底磕了一下石面，晃出一点在扶手上洇开。她转向霍云深：“你手里那张纸，给我看看。”
霍云深把对折的纸片展开，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纸面泛黄，边角有折痕和一点水渍印。金额栏印着两千万，付款人签名处三个字手写——霍云深。日期是五年前，她父亲破产清算前半个月。
江晚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几秒，手垂在身侧没抬。她记得那段时间，父亲天天接催债电话，家里座机线拔了，手机换号，最后是周砚白介绍了一个“过桥资金”的渠道，说对方要求保密，只走对公账户。她一直以为是某家投资公司。
“你卖的什么？”她问。
“华南区物流板块。”霍云深把回执翻到背面，上面有他手写的一行小字：江父债务结清，勿告。
陈嘉木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板块是霍总当时手里现金流最好的资产，卖掉之后集团缓了两年才缓过来。”
孟琳已经走到台阶下面了，闻言回头：“陈嘉木，你一个特助，财务数据张口就来？”
“备案编号和回执编号在系统里对得上，我经手的。”陈嘉木把文件袋收回去，拉链拉上，“孟总监要是觉得有问题，现在回公司法务部调档，我陪你。”
孟琳没接这话，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走远了几步。周砚白把手里那杯咖啡终于递到江晚面前：“过去的事先放放，你今天来是办离婚的，别被这些枝节带偏。”
宋今宜一把把咖啡挡开：“学长，你急什么？江晚自己还没说话呢。”
周砚白手悬在半空，杯子里咖啡晃出来一点溅在他羊毛衫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杯子放在台阶上，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我不是急，我是觉得离婚这种事越拖越乱。”
江晚没看他俩，她盯着霍云深手里那张回执，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说？”
霍云深把回执折回去，塞进内袋，动作很慢，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你那时候天天加班到凌晨，回家倒头就睡，我要是说了，你只会觉得我在拿钱压你。”
“所以你让我签三年婚约？”
“三年到了你没提走，我以为你愿意再试试。”他别过脸，看向民政局玻璃门里排队的人群，有个穿红毛衣的大姐正趴在窗口填表，“结果你直接让律师拟了离婚协议送公司。”
江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她想起上个月自己让法务拟协议时，特意嘱咐“条款干净点，别拖泥带水”，当时觉得是体面，现在想起来，那几页纸送到霍云深桌上时，他大概正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陈嘉木整理好的“婚姻服务记录”——她后来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宋今宜在旁边推了她胳膊一下：“你先别愣着，孟琳打电话呢，你看她表情。”
孟琳站在台阶下十几米远的垃圾桶旁边，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在风衣口袋里掏什么。她掏出来一个U盘，银色外壳，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去。周砚白顺着宋今宜的目光看过去，手里擦袖口的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动作比刚才快。
“我去跟孟琳说两句。”周砚白往台阶下走。
宋今宜横跨一步拦在他前面，相机镜头盖这回扣上了，但背带还挂在脖子上：“学长，你刚才说‘过去的事先放放’，怎么现在自己急着过去？”
“我去问问她协议修改的事，毕竟是我介绍江晚找她咨询的。”
“你介绍江晚找孟琳咨询离婚？”宋今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明知道孟琳是霍云深表妹，你让江晚找她？”
周砚白站住了，羊毛衫袖口那块咖啡渍没擦干净，留了一圈浅褐印子。他看了江晚一眼，江晚没看他，正低头翻陈嘉木刚才给的文件袋，把备案原件和孟琳那版逐条对比，手指点在知识产权归属栏上。
“这条，”她把两页纸并排举起来，“备案写的是工作室专利归我，孟琳那版改成了‘霍氏关联公司优先受让’。”
陈嘉木点头：“对，昨晚十一点零七分改的，系统日志有。”
霍云深从江晚手里把两页纸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递给陈嘉木：“回公司调完整日志，把孟琳近三个月经手的所有协议都筛一遍。”他顿了一下，“包括她私下接触过的客户名单。”
陈嘉木应了一声往商务车走，经过周砚白身边时没停步，但说了一句：“周先生，您公司上个月跟霍氏法务部签的那份顾问协议，我回头也调出来看看，没问题吧？”
周砚白笑了一下，嘴角动得有点僵：“当然，合规审查是应该的。”
宋今宜等陈嘉木走远了，凑到江晚耳边：“我昨晚拍到一个东西，等会儿给你看。周砚白和孟琳前天晚上在国贸那边咖啡厅碰过头，我刚好在对面拍夜景。”
江晚把文件袋封口按紧，转头看霍云深。他站在台阶上，梧桐絮落在他西装肩头，他没掸。眼眶的红已经全退了，但下眼睑还有点肿，不明显，只有凑近看才能发现。
“你今天来干什么？”江晚问他，“签字？”
“我来拿协议回去改条款。”他顿了一下，“陈嘉木说你把工作室专利也写进共同财产了，我让他拦下来，结果他拦晚了，协议已经送到孟琳手里。”
“所以你本来就没打算签。”
“我打算把专利那几条删了再签。”他看了她一眼，“你要离，我不拦。但不能让你把你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分给我。”
江晚手里的文件袋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台阶扶手上那杯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汽干成几道水痕。民政局玻璃门开了又关，穿红毛衣的大姐拿着表格出来，经过他们身边时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离个婚这么大阵仗”。
宋今宜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那现在怎么办？今天还办不办？”
江晚没答她，看着霍云深：“你刚才说‘五年你一次都没问过我为什么娶你’，我现在问了。”
霍云深把西装外套穿上，袖口扣子系好，动作不快，但也没拖。他站直了看她，梧桐絮落在他头发上，他抬手拂掉了。
“回家说。”他往台阶下走了一步，又停住，“你要是不想回，去你工作室也行，陈嘉木把记录发你了，你自己看。”
江晚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陈嘉木发来的文件包，标题写着“婚姻服务记录_2019-2024”，大小显示三点几兆。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没点开。
周砚白从台阶下走回来，手里多了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江晚：“先别急着做决定，你昨晚没睡好，今天情绪容易受影响。”
宋今宜一把把矿泉水拿过去，自己灌了两口：“学长，你昨晚也没睡好吧？跟孟琳喝咖啡喝到十一点。”
周砚白拧瓶盖的动作停了，瓶口对着自己，水没倒出来。他看了宋今宜两秒，把瓶盖拧回去，笑了一下：“你拍到了？”
“拍到了。”宋今宜把相机往身后一背，“还拍到你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孟琳，跟你今天给江晚看的那个U盘差不多大小。”
台阶下孟琳已经打完电话走回来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急。她站到霍云深旁边，脸上恢复了那种得体的笑：“云深，我刚问了助理，是模板拿错了，我回去重新出一版，今天先别办了。”
霍云深没看她，看着江晚：“你决定。”
江晚把文件袋塞进风衣口袋，手机也塞进去，拉链拉上。她看了一眼周砚白，又看了一眼孟琳，最后目光落在霍云深脸上。
“工作室专利那几条，你删干净了再找我签。”她转身往台阶下走，经过周砚白身边时脚步没停，“学长，你那个U盘里的照片，晚上发我看看原图，别截。”
周砚白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咯吱响了一声，瓶身凹进去一块。宋今宜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霍云深扬了扬相机：“霍总，你那张回执背面那行字，我拍下来了，‘勿告’俩字写得挺好看。”
霍云深没接话，站在台阶上看着江晚走远。梧桐絮被风卷起来，粘在他裤脚上，他没管。陈嘉木把车从车位里倒出来，停在台阶下面，车窗降下来：“霍总，回公司还是？”
“回公司。”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玻璃门，穿红毛衣的大姐已经办完走了，窗口换了个人在填表。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陈嘉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记录发过去了，江小姐没点开。”
“她会的。”霍云深靠在后座上，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那张回执的边角，又抽出来，看着窗外。车拐上主路时，他手机响了一声，是江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两千万，我分期还你。”
他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陈嘉木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说话，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风口叶片有点松，咔嗒响了一声。
第2章：泛黄回执上的两千万
那张泛黄的回执被霍云深捏在手里，纸边卷得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他没看江晚，先低头把回执抚平，拇指压在签名栏上，压了两下才递过来。
江晚没接。她看见“霍云深”三个字是手写的，蓝黑墨水洇进纸纤维，笔画收尾处有顿笔的痕迹，像是签之前笔尖在纸上停过。转账金额那一栏印着两千万，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十七号，她父亲破产公告登报后的第四天。
“你卖的那块业务，是做智能仓储的。”陈嘉木从驾驶位下来了，手搭在车门上，没往前凑，“那年霍氏内部评估报告我经手的，那板块年利润占集团总营收百分之十七。霍总签出售协议那天，董事会三个人摔了杯子。”
孟琳伸手就要抽那张回执，指甲刮过纸面发出细响。“陈嘉木你闭嘴，表哥让你说话了吗。”她声音还端着，但尾音劈了，“这单子来源不明，谁知道是不是——”
陈嘉木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屏幕直接怼到孟琳面前。他拇指划了两下，放大一张截图，霍氏财务系统存档界面，编号HS-CW-2019-0317-008，条目摘要写着“代偿江正宏债务”，经办人栏是孟琳自己的电子签章。“孟总监，这单子从系统导出来的，存档编号和纸质回执一致。您经手的那版离婚协议，我昨晚上调了法务备案原件比对，财产分割条款被改过七处，您手写批注那页在原件里根本不存在。”
围观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台阶下卖烤红薯的大爷把炉盖掀开又盖上，铁皮碰出闷响，甜味混着梧桐絮往人鼻子里钻。江晚站在那里，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她低头看自己鞋尖上黏的梧桐絮，脑子里翻的是另一件事——五年前三月十七号，霍云深跟她领完证那天，晚上回霍家老宅吃饭，他筷子没动几下就说公司有事走了。她当时以为他嫌这桩婚事掉价，后来看财经新闻才知道智能仓储板块被出售，买方是家外资基金，交割期三个月。那三个月霍云深每天回家都过十二点，衬衫领子总有股烟味混着咖啡的酸气，她给他煮过两次醒酒汤，他喝了，说谢谢，然后各自回房。
“你爸那笔债，债主名单里有个叫孙德望的，做建材起家，后来专放高利贷。”霍云深开口了，嗓子像砂纸蹭过铁，“他找过你两次，一次在你工作室楼下，一次在建材市场。第二次我让陈嘉木跟了，孙德望带了四个人，车里放着棒球棍。”
江晚猛地抬头。建材市场那次她记得，那天她去挑展厅要用的老榆木板材，孙德望堵在货车通道口，笑嘻嘻说“小江总，你爸欠我那八百万，你打算怎么还”。后来市场保安过来把人劝走了，她以为是运气好。再后来孙德望再没出现过，她以为是父亲破产清算时一并处理了。
“孙德望的债权我溢价收了，条件是注销所有借据。”霍云深把回执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手写的“本息结清，借据作废”，孙德望的签名歪歪扭扭，指印按在名字上，红印泥褪成暗褐色，“你爸欠的不止两千万，剩下三百多万零头孙德望本来咬死不松口，我让陈嘉木拿智能仓储的客户名单跟他换了。”
陈嘉木补了一句：“那客户名单是霍总私人整理的，没走公司系统，跟集团业务不搭界。”
孟琳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抖。“表哥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五年前的事你瞒得滴水不漏，现在拿出来演深情给谁看？”她转向江晚，手指头快戳到江晚肩膀，“你以为他为什么现在才说？因为协议被我改过的事兜不住了，他得找个台阶下。江晚你清醒点，这男人五年没碰过你一根手指头，现在掏张破纸你就——”
“孟琳。”霍云深没抬音量，就三个字。孟琳嘴还张着，后半截话硬咽回去，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她退了一步，高跟鞋跟卡进台阶缝里，晃了一下才站稳。
周砚白就是这时候把咖啡杯往江晚手里又递了递，杯壁上的水汽早干了，温吞吞的。“晚晚，过去的事掰扯清楚也没意义，钱的事你回头慢慢算，今天先把手续办了。”他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像在工作室里跟她讨论方案，“你想想，就算他替你还了债，这五年你在他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冷锅冷灶冷脸，你图什么？”
宋今宜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的时候，手机镜头正对着孟琳。她个子不高，胳膊举得笔直，屏幕里孟琳煞白的脸占了大半幅。“图什么？图他五年没让债主堵你工作室门，图他把你爸那些烂账兜底兜干净了还装没事人。”她扭头冲江晚喊，嗓子劈了，“你先别签，这事不对劲——孟琳那协议要是真备案过，法务系统里能查着修改痕迹，她刚才抢回执那劲儿你看见没？做贼才抢东西。”
江晚把周砚白的咖啡杯搁在台阶扶手上，杯底磕出清脆一声。她伸手，霍云深把回执递过来，她捏住纸边翻到正面，又看了一遍那个手写签名。五年来她每次在离婚协议草稿上签自己名字，笔画都特意写得工整，像交作业。霍云深这三个字却写得潦草，最后的“深”字三点水连成一道斜线，收笔往上一挑，纸面有轻微凹痕，是笔尖用力压出来的。
“你那天签完这个，晚上回老宅吃饭为什么不说？”江晚问。
霍云深把西装扣子解开又扣上，手指在扣眼上停了两秒。“你那天穿了件蓝毛衣，袖口脱线了，你自己拿指甲剪修的，剪完线头没收拾干净，吃饭时候袖口挂着根蓝线头。”他别过脸，看民政局大门上贴的办事流程公示牌，“我怕说了你更不自在。”
江晚攥着回执没说话。她记得那件蓝毛衣，优衣库打折款，领口洗了三次就懈了，她拿针线把袖口往里缝了一道。那天吃饭她一直把左手搁在桌子底下，怕霍家保姆看见笑话。
陈嘉木的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霍总，法务那边刚给我发消息，孟总监上周五调过您私人账户的近三年流水，权限是走的法务总监紧急通道，理由填的‘离婚财产核算’。”他顿了顿，把手机屏幕转向孟琳，“孟总监，您核算我老板私人账户干什么？”
孟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她手里那个牛皮纸袋还捏着，袋口被攥得皱成一团，露出里面协议复印件的一角。周砚白往前迈了半步，手虚虚拦在孟琳前面，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相：“陈特助，这事可能有什么误会，孟总监毕竟是法务负责人，调流水走流程也——”
“周总。”宋今宜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两手叉腰站到周砚白和江晚中间，“您刚才劝晚晚‘先把婚离了’，现在又帮孟琳打圆场，您跟孟琳很熟？”
周砚白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变，但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我跟孟总监不熟，就是觉得今天这场合，大家情绪都上头，别把正事耽误了。”
“正事？”宋今宜掏出自己手机划了两下，“我昨儿晚上在你们公司楼下咖啡厅拍素材，碰见周总和孟总监坐靠窗那桌，聊了四十分钟，桌上摊着文件袋，牛皮纸的，跟孟琳手里这个一模一样。”她把手机举起来，照片里周砚白的侧脸和孟琳的正脸都拍得清楚，桌上文件袋的边角露着，袋口贴了道白色标签，“周总，您管这叫不熟？”
周砚白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掉了一截，又硬提回去。“今宜你误会了，孟总监找我咨询设计公司股权的事，她想给霍氏法务做一套VI——”
“VI设计用牛皮纸袋装？”宋今宜把手机收回来，冲江晚抬了抬下巴，“晚晚，你学长上周三是不是跟你借过工作室的公章？说投标要盖资质文件。”
江晚脑子里“嗡”了一声。上周三周砚白确实来工作室拿过公章，说有个政府项目的设计标要联合投标，需要她公司资质复印件盖章。她当时在赶甲方催的施工图，没细看就给了。周砚白第二天还回来的，章面上沾了点红印泥，她拿湿巾擦干净了。
“陈嘉木。”霍云深偏了下头。
陈嘉木已经在拨电话了，通了之后只说了两句：“查周砚白名下公司近三个月对江晚工作室的股权收购动作，走代持通道的那种，对，加急。”他挂了电话才看周砚白，“周总，您那家叫‘嘉木设计咨询’的壳公司，上个月从江晚工作室三个小股东手里收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代持协议签的是您助理的名字。我昨晚上顺手查的，本来想今天离婚办完再跟江晚说。”
台阶下烤红薯大爷把炉子推走了，铁轱辘碾过地砖缝里的梧桐絮，声音咯吱咯吱的。江晚把回执叠好，折成四折，塞进风衣内袋，拉链拉上。她转头看霍云深，他眼眶还红着，但没刚才那么吓人了，眼白上血丝淡了些，就是下巴绷得紧，腮帮子咬肌一鼓一鼓的。
“五年前你卖智能仓储，董事会摔杯子那事，为什么后来没人提了？”江晚问。
霍云深终于把脸从公示牌上转回来。“摔杯子的那个董事，第二年他儿子结婚，我随了份子，双倍。”
陈嘉木在旁边咳了一声，像被口水呛着。“霍总，那事您让我办的，份子钱走的是您私人账户，红包上写的是‘贺仪’，没落款。”
江晚忽然想起去年霍家老宅翻修，她在霍云深书房抽屉里翻出过一沓红包壳子，烫金字的，当时以为是他随手攒的，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些红包壳子大小不一，有印“百年好合”的，有印“乔迁之喜”的，全都空着，没装钱。
“你书房抽屉里那些空红包壳，是随份子之前拿来试写名字的？”江晚问。
霍云深耳尖红了一下，别开脸。“写废了，扔了可惜。”
宋今宜在旁边“啧”了一声，手机又举起来对着孟琳：“孟总监，您脸怎么这么白啊？刚才抢回执那劲儿呢？您再抢一个我看看，我这直播开着呢，粉丝不多，两千来个，您要试试？”
孟琳后退两步，高跟鞋跟又卡进台阶缝，这回她没站稳，一屁股坐台阶上了，牛皮纸袋脱手滚下去，里面的协议复印件散出来，风一吹翻了两页，露出第三页财产分割栏那行紧行距的打印字。周砚白弯腰去捡，宋今宜的镜头跟着他转：“周总别动，让纸在那儿待着，等会儿陈特助拍个照存证。”
陈嘉木已经蹲下去拍了，手机镜头对准协议页脚孟琳手写的“建议从严”四个字，又翻到背面拍了页码和装订孔。“孟总监，这份协议您从哪儿打印的？法务备案原件的页码装订孔是三个，您这份是两个，打印纸克数也不对，原件用的八十克双胶纸，您这份摸着像七十克的。”
孟琳坐台阶上没起来，手撑着地砖，掌心蹭了一片梧桐絮。她抬头看霍云深，嘴唇哆嗦了两下：“表哥，我就是……我就是怕你吃亏，江晚她根本配不上你——”
“孟琳。”霍云深这回多说了几个字，“你去年报销单里夹了张珠宝店发票，六万八的男戒，收货人填的我，东西呢？”
孟琳脸彻底白了。陈嘉木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发票我压了没提交财务，戒指在孟总监办公桌抽屉里搁着，我上回找公章看见的，盒子都没拆。”
江晚把风衣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她看霍云深，他正低头把地上散落的协议复印件一张张捡起来，叠整齐，递给陈嘉木。“原件拍照存档，复印件送法务做笔迹比对。”他直起腰，看江晚，嗓子还是哑的，“你今天先别签。回家我把五年的事写下来，写清楚，你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再说。”
“写检讨？”江晚问。
霍云深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写交代材料。”
宋今宜在旁边喊：“霍总，交代材料得手写，打印的不算！”
霍云深看了她一眼，点头：“手写。”
周砚白把地上的牛皮纸袋捡起来，拍了拍灰，想往孟琳手里塞，孟琳没接。他转向江晚，语气又软下来：“晚晚，今天这事闹成这样，你情绪肯定不好，要不先回工作室，咱们从长计议——”
“周砚白。”江晚打断他，“公章的事，你明天把代持协议原件送我工作室来。还有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退干净。”
周砚白张了张嘴，江晚已经转身往台阶下走了。霍云深跟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陈嘉木说：“孟琳的职务权限今天下班前冻结，法务系统里所有她经手的离婚相关文件调出来重审。”
陈嘉木应了一声，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孟琳从台阶上爬起来，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地砖上，脚后跟沾着梧桐絮和碎纸屑。她走过霍云深身边时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光脚往停车场方向走了。
宋今宜收了手机，追上江晚，胳膊往她肘弯里一插。“你刚才帅死了。”她压着嗓子说，“不过你真不签了？万一他交代材料写得稀烂呢？”
江晚从风衣内袋摸出那张回执，展开看了一眼。霍云深三个字躺在纸面上，墨迹洇开的边缘毛茸茸的。她把回执重新折好，塞回去。“先看他写。”她回头瞥了一眼，霍云深还站在民政局台阶上，西装扣子又解开了，手插在裤兜里，陈嘉木在旁边举着手机给他看什么，他偏过头，下巴朝江晚这边抬了一下，又迅速转回去。
宋今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哟”了一声：“你俩这互相偷瞄的劲儿，跟大学食堂里搞暧昧的似的。”
江晚没接话，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挡风。台阶下烤红薯大爷又推着炉子回来了，铁皮烟囱冒着白汽，甜味重新灌满这条街。她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陈嘉木发来一条消息：江小姐，霍总让我把五年来的“婚姻服务记录”打包发您邮箱了，文件有点大，您慢慢看。附件列表第一项写着“2019.03.17-2019.06.15 智能仓储出售期间霍总作息及情绪波动记录”，第二项是“2019.07-2020.12 江正宏债务清偿进度表”，第三项标题长到屏幕折了两行：“江晚工作室客户资源保护措施（含被截胡项目追回记录及垫付违约金明细）”。
宋今宜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哪是离婚，这是审计。”
江晚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风把地上散落的梧桐絮吹起来，有几片粘在民政局台阶的边沿上，白绒绒的一排。霍云深还站在那儿，陈嘉木递了瓶水过去，他拧开盖喝了一口，拧回去，又拧开，再喝一口，瓶盖在手里转来转去。江晚收回视线，往停车场走，风衣下摆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没撑开的帆。
走出十几步，宋今宜忽然拽她袖子：“哎，你那个学长，还站台阶上呢，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江晚没回头。“让他站着。”
宋今宜嘿嘿笑了两声，掏出相机对着江晚侧脸咔嚓了一张。“这张叫‘离婚当天前夫哥红了眼，闺蜜劝我先查账’。”
“删了。”
“不删，留着当证据。”宋今宜把相机往包里一塞，“万一他交代材料写得不老实，我拿这张照片敲诈他请咱俩吃火锅。”
江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宋今宜绕到驾驶位打火。车子发动的时候，江晚从后视镜里看见霍云深终于从台阶上下来了，陈嘉木跟在后面，两个人往那辆黑色商务车走。霍云深走到车边没急着上，手搭在车顶，回头往江晚这边看了一眼。隔了十几米，江晚看不清他表情，就看见他站了两秒，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车窗升起来，黑色玻璃映着民政局门口那排梧桐树，树杈上挂着个断了线的风筝，尾巴耷拉着，风一吹晃两下。
宋今宜把车拐上主路，等红灯的时候忽然说：“你爸当年欠债那事，我后来听我妈提过一嘴，说有个姓孙的放贷的后来跑海南去了，走之前跟人喝酒说‘北京那笔烂账有人兜了，兜得还挺痛快’。”
江晚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盯着车顶棚的布面看，上面有个烟头烫的小洞，边缘焦黑。“陈嘉木发我那文件，你帮我看看第三项那个‘垫付违约金明细’，我工作室去年有个民宿项目被人截胡，甲方赔了我八万违约金，我一直以为是甲方良心发现。”
宋今宜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短促响了一声，前面骑电动车的大爷回头瞪了一眼。“我就说嘛！那甲方抠得要死，合同里违约金条款写得跟免责声明似的，能主动赔你八万？合着是霍云深在后面掏的钱？”
江晚没说话，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邮箱，陈嘉木的文件已经躺在那儿了，附件列表往下划了十几屏。她点开第三项，第一行写着“2023.04 云栖民宿项目，甲方违约，霍总私人账户垫付违约金八万元，走陈嘉木个人账户转江晚工作室对公账户，备注‘甲方赔偿’”。
宋今宜趁红灯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吹了声口哨。“八万块，他连备注都替甲方想好了。”
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宋今宜挂挡起步，车子蹿出去一截。江晚把手机屏幕按灭，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树杈上挂的塑料袋被风扯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忽然想起去年民宿项目被截胡那天晚上，她回家跟霍云深提了一嘴，说甲方不地道。霍云深当时在翻一份文件，头都没抬，只说了句“合同发我看看”。她以为他随口一说，第二天也没发。现在想想，他大概是等了一晚上没等到合同，自己让陈嘉木去查了。
“你说他这五年，”江晚把手机扔进包里，拉链拉上，“图什么？”
宋今宜打了把方向盘，超过一辆慢悠悠的洒水车，水雾溅到车窗上，雨刮器刮了两下。“图你呗。还能图什么，图你过年包饺子多放一勺盐？”
江晚没接话。车拐进工作室那条街，路边早餐铺子收了摊，地上油渍被洒水车冲成淡黄色的水洼，倒映着电线杆和半截招牌。她看见自己工作室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蹲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周砚白，手里捏着个文件袋，正低头看手机。
宋今宜把车往路边一停，熄了火，扭头看江晚：“你学长堵门了，要不要我下去骂他？”
江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说了句：“不用，我自己来。”她下车，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朝周砚白走过去。周砚白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已经重新挂好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把文件袋递过来：“晚晚，代持协议原件，我带来了。股份的事我这两天就办，你别生气。”
江晚没接文件袋，先问了一句：“周砚白，去年云栖民宿那个项目，甲方赔我八万违约金，你当时跟我说是你帮我谈下来的。”
周砚白递文件袋的手悬在半空，笑僵了一瞬。“是……是我去谈的啊，甲方那边法务我熟——”
“甲方公司法务姓陈，陈嘉木的堂弟。”江晚看着他，“你认识？”
周砚白嘴张着，文件袋的边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宋今宜从车上下来，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都没摘，慢悠悠晃过来，站江晚旁边，冲周砚白抬了抬下巴：“周总，您那‘嘉木设计咨询’的壳公司，名字起得挺巧啊，跟陈特助同名。”
周砚白把文件袋往江晚手里一塞，退了两步。“晚晚，这事我回头跟你解释，今天你先消消气。”他转身走得快，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一串，拐进旁边巷子不见了。
宋今宜对着他背影举起相机，镜头盖都没摘就按了两下快门。“回头？回什么头，我赌他今晚就把代持协议撕了跑路。”她转头看江晚，“你信不信？”
江晚把文件袋封口撕开，抽出里面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周砚白助理的签名端端正正，日期是上周五——就是宋今宜拍到他和孟琳在咖啡厅碰头那天。她把协议塞回去，递给宋今宜：“拍照存档，发陈嘉木一份。”
宋今宜接过文件袋，手机已经掏出来了。“得嘞。哎你说，霍云深那份交代材料，得写多少页？”
江晚推开工作室卷帘门，里头灯没开，电脑屏幕待机的蓝光映在墙上。她摸到开关按下去，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照出桌上摊着的一张施工图，图钉歪了一颗，图纸边角卷起来。“看他诚意。”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回执从风衣内袋摸出来，压在键盘底下，“少于十页让他重写。”
宋今宜在门口笑出了声，举着手机对着江晚拍：“这段能剪进纪录片，标题就叫‘前夫哥的十万字检讨’。”
江晚没理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陈嘉木发来的文件还在，她点开第一项“作息及情绪波动记录”，第一行写着“2019.03.17 出售协议签署当日，霍总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期间翻阅江晚朋友圈照片十七次（陈嘉木目测），删除重新打开相册六次”。她盯着“十七次”和“六次”这两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把页面往下拉，第二行写“2019.03.18 凌晨，霍总让我查江正宏案所有债权人名单，要求按金额从大到小排，标红三个最可能上门闹事的”。
宋今宜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十七次，他数得够细的。”
江晚把页面关了。“先干活。”她点开施工图软件，鼠标滚轮往下滑，图纸上的尺寸标注密密麻麻。桌角搁着半杯隔夜咖啡，杯口一圈褐渍，她端起来闻了闻，倒进垃圾桶。宋今宜在门口晃了晃手机：“陈嘉木刚回我消息，说霍总已经开始写了，手写，第一页写废了，因为‘字太丑配不上交代材料’。”
江晚鼠标点了一下，图纸放大了一倍。“让他慢慢写。”她顿了一下，“顺便问问他，那空红包壳子到底攒了多少个。”
宋今宜嘿嘿笑着低头打字，工作室里就剩鼠标点击声和键盘敲字声，窗户外头洒水车又绕回来了，音乐声从远处飘过来，是首老歌，调子跑得厉害，但能听出是《茉莉花》。江晚把回执从键盘底下抽出来，夹进抽屉里一本硬壳样册中间，合上抽屉，继续画图。
第3章：深夜同框照的裁剪线
周砚白把那杯热咖啡往江晚手边又递了递，杯壁上的水汽凝成一道细流，顺着他的虎口往下淌。他像是没察觉，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摸出个银色U盘，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江晚视线齐平的位置。
“本来不想给你看这个。”他声音压得低，刚好盖过民政局门口那对吵架夫妻的嚷嚷，“昨晚我让公司技术部调了霍云深近三个月的公开行程。有些场合，他带着女高管出席，你翻遍他朋友圈都找不到一张合照。”
江晚没接U盘。她低头看了眼那杯咖啡，杯盖没扣严，边缘被压出一道豁口，热气从豁口里一缕一缕地往外钻。她想起上个月周砚白来工作室对账，也是这么递了杯咖啡过来，说“你那个方案我帮你看了，甲方要改的地方我标红了”，她当时觉得这人细致得过分，但没往深了想。
“学长，你一个设计公司老板，调人家集团掌权人的行程干什么？”宋今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台阶下挤上来了，相机带子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镜头盖还没摘。她拿肩膀撞了江晚一下，眼睛盯着周砚白手里的U盘，“你公司技术部还管商业调查？”
周砚白脸上那层温和没掉，只是把U盘换到左手，右手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相册界面已经打开了。“今宜你别急，我话没说完。这些照片我本来打算烂在手机里，可今天什么日子？离婚协议都拍脸上了，晚晚要是签了字，净身出户，到时候再发现这些，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照片拍的是某酒店大堂吧，晚上，暖黄灯光，霍云深坐在靠窗的卡座，对面是个穿深灰套裙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侧脸线条在灯光下很利。两人中间摊着几份文件，霍云深手里捏着笔，正往其中一页上签什么。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江晚记得清楚，那天霍云深说“晚上有应酬，不用等门”。
“这女的是谁？”宋今宜把镜头盖摘了，相机往胸前一挂，凑过来看。
“对方公司的法务总监，姓方。”周砚白把照片放大，手指点在女人脸上，“已婚，两个孩子。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手指往照片边缘一划，“你看这个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霍云深那天的行程表上写的是‘内部会议’，地点在公司。我托人问了酒店前台，他们订的是套房，登记两个人。”
江晚把U盘接过来，没插电脑，先翻来覆去看了看。U盘外壳是磨砂银的，接口处有轻微划痕，像是被钥匙串磨过。她想起自己工作室里那个用了三年的U盘，接口也这样，每次插电脑都得找对角度。
“学长，这照片你从哪儿弄的？”
“技术部一个小伙子，以前在霍氏干过舆情监测，留了些人脉。”周砚白说得轻描淡写，又补了一句，“晚晚，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种事拖不得。趁现在他理亏，你签协议的时候还能多要些条件。净身出户？凭什么？他婚内不忠，你该拿的一分不能少。”
江晚没接话。她盯着照片上那道裁剪线，在画面左侧，霍云深肩膀外侧，有一道极细的白边，像是截图的时候没对齐，把背景里什么东西裁掉了。她做室内设计出身，对构图边界敏感得近乎本能，平时给客户看效果图，哪怕多出一截窗帘杆的阴影她都要重新渲染。这道白边太直了，直得不自然，像有人刻意把画面左边裁掉了一条。
手机在风衣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陈嘉木发来的微信，连着三条，第一条是视频文件，文件名“0317行车记录仪.mp4”，第二条是张截图，酒店前台登记系统界面，第三条只有一行字：“江小姐，霍总让我别插手，但我觉得您该看看。”
她先点开截图。登记系统上清清楚楚：入住时间晚上九点零三分，退房时间次日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登记人霍云深、陈嘉木、方明远——方明远，对方公司的法务总监。房型是行政套房，备注栏写着“会议使用，加配投影设备”。她再点开视频，画面是行车记录仪视角，晚上八点五十二分，车停在酒店地下车库，陈嘉木从驾驶位下来，拉开后座车门，霍云深下车时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后面跟着下来的是方明远，三个人一起往电梯间走。视频时间戳跳到十一点四十分，霍云深和陈嘉木重新出现在画面里，方明远没跟着，霍云深手里多了个U盘，就是周砚白刚才递过来的那种银色磨砂款。
江晚把手机屏幕转向周砚白，视频暂停在霍云深上车的画面。“学长，你说他十一点四十七分还在酒店套房，可这车十一点四十分就开走了。你照片上那个时间水印，是相机时间没校准吧？”
周砚白脸色没大变，只是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翻出一张照片。“那这张呢？上个月十五号，霍云深和方明远在日料店包厢，就他们两个人，吃了两个半小时。晚晚，你老公跟一个已婚女法务单独吃饭到夜里十一点，你觉得正常？”
宋今宜从旁边冒了一声：“学长，你连人家吃饭吃多久都盯着，你属监控的？”
“今宜。”江晚抬了抬手，宋今宜闭嘴了，但相机举起来了，镜头对着周砚白，红点一亮一亮的。江晚把U盘在手里转了一圈，突然问：“学长，你刚才说霍云深签的是‘内部会议’，你托人问酒店前台——你托的谁？前台能随便查客人登记信息？”
周砚白顿了一下。“以前在霍氏干舆情那个小伙子，他跟酒店销售部熟。”
“那小伙子叫什么？我回头让陈嘉木问问，霍氏舆情监测岗三年前就外包了，正式编制里没这个人。”
周砚白嘴角那点笑终于僵了一瞬。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两手插进裤袋里，肩膀往下沉了沉，换了个更放松的站姿。“晚晚，你跟我较这个真干什么？我还能害你？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爸出事那会儿谁帮你找的律师？你工作室第一单谁给你牵的线？”
“你帮我找律师，律师费我自己付的。第一单是今宜她爸介绍的。”江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学长，你刚才说霍云深婚内不忠，可你给我的照片，时间对不上行车记录仪，地点对不上前台登记，连画面都是裁过的。你让我拿这个去跟他谈条件？”
周砚白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掌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薄汗。“行，照片的事可能我技术部那边搞错了，回头我骂他们。但晚晚，有一件事我没骗你。”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又压低了，“你公司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现在在我名下。代持协议我上个月就签了，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
江晚手指头捏着U盘，塑料壳硌进指腹。她公司是去年扩的股，周砚白当时说“你资金紧张，我帮你找几个朋友认购一部分，代持就行，投票权还归你”。她信了，代持协议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代持？”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
“对，代持。但晚晚你听我说完——”
“周砚白。”宋今宜从旁边跨了一步，相机镜头差点杵到周砚白鼻尖上，“你昨晚九点半跟孟琳在国贸那家咖啡厅碰头，靠窗第二桌，她给你递了个牛皮纸袋，你给她回了个U盘。我这也有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周砚白彻底不说话了。他盯着宋今宜的相机，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民政局门口那对吵架夫妻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台阶下卖烤红薯的大爷把炉子推走了，地上留了一圈焦黑的印子和几片红薯皮。风把梧桐絮吹起来，粘在周砚白西装袖口上，他没去拍。
江晚掏出手机给公司财务打了个电话，开的免提。财务那边翻账本的声音哗啦哗啦响，过了半分钟说：“江总，周总以‘代持’名义收购的股份，上个月已经做了工商变更登记，代持协议里有一条补充条款，写的是‘若江晚离婚，代持股份自动转为实际持有’。当时您签字的版本里没有这条，是后来补的。”
补的。江晚把手机挂断，看着周砚白。他脸上那层温和彻底褪干净了，露出底下那种被拆穿后硬撑的冷。“晚晚，我承认我有些事没跟你说清楚，但我对你——”
“学长。”江晚打断他，“你昨晚跟孟琳碰头，她给你的是霍云深和方明远的照片，你让她把照片裁好、时间改好，再找机会递给我。她帮你改我公司的代持协议，你帮她什么？帮她把霍云深从我身边弄走？”
周砚白没答。他退了一步，鞋跟磕在台阶沿上，晃了一下才站稳。宋今宜的相机还举着，红点一闪一闪的。
陈嘉木从商务车上下来了，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走过来递给江晚。“江小姐，这是霍总让我准备的。周砚白以代持名义收购的股份，触发了您公司反稀释条款，法务那边已经拟好律师函了。另外——”他看了周砚白一眼，“周总，您昨晚跟孟琳碰头那家咖啡厅，监控录像我调了，您要是不介意，我发您一份？”
周砚白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下去了。他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晚晚，股份的事我可以退，但你想清楚，霍云深那种人，五年都没跟你解释过一句，你确定他值得？”
江晚没接这话。她把U盘扔进风衣口袋，跟陈嘉木手里那沓打印纸并排放着。宋今宜收了相机，凑过来翻那沓纸，翻到第三页“代持协议补充条款”的复印件，啧了一声：“这字迹，跟孟琳在离婚协议上批注的‘建议从严’一模一样。学长这是跟孟总监共用一支笔啊？”
周砚白没再说话，拦了辆出租车走了。车门关上的时候，江晚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脸，出租车后座的车窗摇上去一半，他侧脸被玻璃反光切成两半。
江晚站在台阶上，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拍在陈嘉木手里的文件上。她低头把文件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陈嘉木在页脚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霍总说，股份的事他来解决，让您别操心。另外他问，晚上回家吃饭吗？他炖了汤。”
宋今宜凑过来看了一眼，相机往脖子上一挂，两手叉腰。“你告诉他，检讨书先写，汤的事再说。”
江晚把文件折好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眼民政局大门。玻璃门上贴了张通知，说今天下午系统维护，暂停办理离婚登记。她盯着那张通知看了两秒，转头问陈嘉木：“霍云深人呢？”
“车里。”陈嘉木往商务车方向努了努嘴，“从您接U盘那会儿就在车里坐着，我让他下来他不下，说怕您看见他烦。”
江晚走到车边，后座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霍云深坐在里面，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腿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左手捏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他抬眼看江晚，眼皮有点肿，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刚才在车里揉的。
“照片的事我回头跟你解释。”他声音有点哑，“股份的事陈嘉木去办，你不用管。”
江晚靠在车门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U盘硌着指关节。“霍云深，检讨书第一条写什么？”
他愣了一下，保温杯盖拧到一半停住了。“……不该让孟琳碰法务。”
“第二条。”
“不该把图册藏起来。”
“第三条呢？”
霍云深拧杯盖的手彻底停了。他抬头看江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宋今宜在台阶上喊了一嗓子：“第三条写‘不该五年不吭声，活该被老婆当债主’！陈嘉木你记一下，回头监督他写！”
陈嘉木掏出手机，真记了。霍云深耳尖红了一层，保温杯往腿上一搁，杯底磕在车座皮面上，闷闷一声响。江晚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个你拿回去，查查周砚白技术部那个‘前员工’到底是谁。还有——”她顿了顿，“汤炖的什么？”
“山药排骨。”霍云深把保温杯递过来，“还热着。”
江晚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她喝了一口，咸淡刚好，山药炖得绵软，排骨脱了骨。宋今宜在车外举着相机拍了一张，低头翻照片的时候嘟囔：“这构图不行，回头得让晚晚给我重新裁。”
陈嘉木收起手机，绕到驾驶位拉开车门，回头问了一句：“江小姐，那离婚申请——”
“撤了。”江晚把杯盖拧回去，“但检讨书一页不能少。”
霍云深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蜷了蜷，又松开。车窗外的梧桐絮还在飘，有一片粘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了一下没刮掉，陈嘉木又刮了一下，那片絮子才顺着玻璃滑下去。江晚低头翻手机，宋今宜把刚才拍的照片发过来了，照片里霍云深递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口热气糊了他半张脸，江晚低头接杯子的侧脸被热气衬得有点模糊。她看了两秒，把照片存了，顺手把周砚白之前发她的那些“证据”照片全删了。
“对了。”她抬头看霍云深，“方明远那边什么情况？你跟她吃两个半小时饭，聊什么聊那么久？”
霍云深把保温杯盖子拧下来搁在杯口上当小碟子，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放进去。“她老公是搞物流仓储的，你爸当年那个智能仓储板块，霍氏卖了之后拆成三块，方明远老公手里有其中一块的优先回购权。我想把你爸原来的业务拼回来，谈了两轮，她那边松口了，但条件是霍氏让出两个点的利润。”
江晚把薄荷糖捏起来塞嘴里，糖纸攥在手心。“两个点就两个点。你早说啊。”
“你也没问过。”
“你也没说过。”
两人同时闭嘴。陈嘉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把车打着了火。宋今宜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相机往仪表台上一搁，扭头冲后座说：“你俩这对话水平，我建议检讨书加一条——以后每天必须说满十句跟工作无关的话。陈嘉木你记。”
陈嘉木真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江晚偏头看窗外，民政局台阶往后退，卖红薯大爷留下的焦黑印子被新来的共享单车停车框盖住了。她嘴里薄荷糖化了一半，甜味混着山药排骨的咸鲜，有点怪，但不算难吃。
手机又震了，周砚白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股份我退。”江晚没回，锁了屏。宋今宜在副驾扭过头来：“退就完了？他改我闺蜜公司股权结构，一句退就完了？晚晚你发话，我今晚就把他咖啡厅监控截图发朋友圈。”
“先留着。”江晚把手机揣回口袋，“等他真退了再说。退了也得把代持协议原件拿回来，当着他面撕。”
霍云深在旁边接了一句：“我让法务拟个退股协议，条款写严一点。”
江晚斜了他一眼。“检讨书写到第几条了？”
“……第三条。”
“第三条什么内容？”
霍云深把薄荷糖纸从杯盖小碟子里捡出来，展平了折成一个小方块。“不该五年不吭声，活该被老婆当债主。”
宋今宜在前座拍了一下大腿：“陈嘉木你录下来没有！”
陈嘉木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屏幕上是录音界面，红点闪着呢。霍云深伸手去够他手机，陈嘉木手一缩，把手机塞进衬衫口袋，目视前方继续开车，嘴角绷着没压住。
江晚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霍云深折的那个小方块在杯盖上滚了两圈。她伸手按住，展开看了一眼，糖纸上印着薄荷糖的牌子，背面被他用指甲划了两道印子，一道长一道短。
“这什么？”
“记数。”霍云深把杯盖拿起来扣回杯口，“你问一条我划一道。第三条划完了，第四条等你问。”
江晚把糖纸重新折好，塞进自己风衣口袋。“先欠着。等你把方明远老公那块业务谈下来，我一起问。”
车拐上主路，陈嘉木把广播打开，交通台在播路况，说东三环堵成深红色。宋今宜低头翻相机照片，翻到民政局门口拍的那组，孟琳煞白的脸、陈嘉木举手机截图、周砚白递U盘的手，最后一张是江晚站在台阶上，风衣扣子没系，风把下摆吹得翻起来，她手里捏着那杯没喝的咖啡。宋今宜把照片导进手机，裁了裁，发到闺蜜群，配文：“离婚没离成，但抓了个内鬼。详情晚上火锅局说。”
群里秒回三条语音，宋今宜点开第一条，她另一个闺蜜的声音炸出来：“孟琳？就那个天天劝分的表妹？我早看她不对劲！”
江晚没听后面的。她靠在车座上闭了眼，手里攥着那颗薄荷糖纸折的小方块，糖纸棱角硌着掌心。霍云深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两下停住，把屏幕往她这边偏了偏。“方明远刚发消息，说她老公同意见面聊，约后天下午。”
江晚睁眼看了一眼屏幕，方明远的微信头像是一盆绿萝，消息末尾加了句“带上你太太，我老公说想认识一下设计师”。她把手机推回去。“见。你负责谈业务，我负责谈设计。她老公那块仓储用地要是能拿下来，我工作室明年就能扩到二十人。”
霍云深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好的，方总。”发完了把手机往腿上一扣，扭头看窗外，耳尖还红着。
陈嘉木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把广播音量调小了一格。宋今宜在前座翻照片翻到一张糊了的，是刚才拍霍云深递保温杯时手抖了，画面里只有半个杯子和江晚模糊的侧脸。她看了看，没删，存进一个叫“素材”的相册里。
车下了主路，拐进霍家别墅那条街，路边梧桐换成了银杏，叶子还没黄，枝杈间挂着几个去年没掉干净的干果。江晚把糖纸小方块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仪表台上，陈嘉木看了一眼，没问。霍云深伸手想拿，江晚拍了他手背一下：“别动，证据。”
“什么证据？”
“你五年不吭声的证据。”江晚把糖纸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厘米，“攒够十张，换你写满一页检讨。”
霍云深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指头又蜷了蜷。车停在别墅门口，陈嘉木熄了火，宋今宜先跳下去，举着相机对着门口那棵银杏拍了一张，回头喊：“你俩快点，我饿了，火锅店七点排号！”
江晚推开车门，风灌进来把仪表台上的糖纸吹到脚垫上。她弯腰捡起来，顺手把霍云深搁在座位上的西装外套也拎起来搭在胳膊上。霍云深跟在她后面下车，走了两步，伸手把外套从她胳膊上拿下来自己穿好，袖口卷着没放。
“晚上火锅你请。”江晚头也没回。
“我请。”霍云深把车钥匙扔给陈嘉木，“你开车去接一下今宜她男朋友，他说要带两瓶酒。”
陈嘉木接住钥匙，朝宋今宜晃了晃：“你男朋友几点下班？”
“六点半，你直接去他公司楼下堵。”宋今宜已经走到别墅门口了，回头冲江晚喊，“你快点换衣服，别穿风衣了，火锅味沾上不好洗。”
江晚进了门，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搁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上面用铅笔写了“霍云深收”三个字，字迹是孟琳的。她拿起来掂了掂，里面硬邦邦的，像是个U盘或者移动硬盘。霍云深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纸袋拿过去，直接扔进门口垃圾桶。
“不看看？”江晚问。
“不看。”霍云深弯腰把垃圾桶盖子按下去，“法务那边会处理。她碰过的东西，我不碰。”
江晚盯着垃圾桶看了两秒，盖子边缘卡了片银杏叶，黄了一半。她没再问，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检讨书第四条，写‘不该让孟琳碰家里鞋柜’。”
霍云深站在门口，手还按在垃圾桶盖子上，闻言点了点头。“写。”
宋今宜从客厅探出脑袋：“陈嘉木你记上！第四条！”陈嘉木在门外应了一声，手机备忘录又敲了一行。
江晚上了楼，拐进卧室之前听见霍云深在楼下问陈嘉木：“火锅店订的哪家？她吃辣还是清汤？”陈嘉木说：“鸳鸯锅，微辣那边多放点豆花，江小姐上次说那家豆花嫩。”霍云深哦了一声，又问：“今宜男朋友喝白的还是啤的？”陈嘉木说：“啤的，他说白的怕被您喝趴下。”
江晚站在楼梯口听了一耳朵，嘴角弯了一下，推门进了卧室。风衣口袋里的糖纸小方块她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是去年霍云深出差带回来的那摞设计图册，最上面一本扉页写着日期，去年十一月三号，她生日。她翻到扉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快磨没了：“她喜欢赖特，这本是赖特草原住宅集。”
她合上图册，拿起手机给宋今宜发了条微信：“火锅局把陈嘉木也叫上，让他坐霍云深旁边，方便记检讨。”
宋今宜秒回：“收到。对了，周砚白那股份退股协议，你让陈嘉木盯紧点，别让他耍花样。”
江晚回了个“嗯”，把手机扔床上，拉开衣柜找衣服。楼下传来霍云深的声音，问陈嘉木：“她工作室那十五的股份，退回来之后怎么处理？”陈嘉木说：“法务建议直接转回江小姐名下，代持协议作废。”霍云深说：“转。另外把我名下那五个点也转给她，算赔罪。”陈嘉木停了两秒：“霍总，五个点不少钱。”霍云深说：“我知道。写检讨书里当第五条。”
江晚从衣柜里抽了件卫衣出来，朝楼下喊：“第五条写‘不该擅自转股份，要转先问老婆’！”
霍云深在楼下应了一声：“好。”
宋今宜笑得相机差点脱手：“陈嘉木你记！第五条！”
第4章：两份证据拼出的真话
江晚把手机横过来，周砚白那几张“深夜同框照”和陈嘉木发来的行车记录仪截图并排搁在民政局大厅的填单台上。台面是米黄色人造石，靠边有一道被烟头烫过的焦痕，保洁阿姨刚拖过的地还没干透，鞋底踩上去有细小的粘滞声。她两根手指放大周砚白那张照片的右下角，酒店大堂吧的壁灯在霍云深肩头投下一道亮边，亮边往右延伸，卡座沙发靠背的缝线本该连续，却在某一点断了半寸，断口两侧纹理错位——裁剪线。再往左，霍云深对面那个“女高管”的左手腕上有一枚腕表，表盘反光被截掉一半，剩下半个圆弧对着镜头。陈嘉木发来的酒店登记记录上，当晚霍云深房间的访客登记是两个人：陈嘉木本人，和对方公司一位姓方的法务总监，男性，五十岁，手表是方形表盘的浪琴。
“学长。”江晚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屏幕正对周砚白，“你技术部同事裁图的时候，是不是忘了把方总监的喉结修掉？”
周砚白脸上那层笑没来得及收，僵在嘴角。他西装袖口上沾了一小片咖啡渍，深褐色的，边缘已经干了，是刚才递咖啡时从豁口杯盖漏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用拇指蹭了两下，没蹭掉，索性把手插进裤袋里。“晚晚，照片是技术部处理的，可能压缩的时候出了点偏差。但霍云深带女高管出席私人场合这事——”
“哪个私人场合？”宋今宜从填单台另一头绕过来，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这回摘了，镜头直直对着周砚白的脸，红点亮着，“你说清楚，哪年哪月哪日，霍云深跟哪个女高管，在哪个私人场合？我拍现场新闻出身，查证这事比你熟。”
周砚白嘴唇动了动，没接上。他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西裤面料在膝盖处绷了一下。填单台旁边排号机吐出一张新票，广播叫到A037号，没人动。台阶下卖烤红薯的大爷把炉子往墙根推了推，铁皮轮子碾过地砖缝里的烟头，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陈嘉木从大门方向走过来，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不急不慢。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没粘，白棉线绕了两圈半。走到填单台前，他把档案袋搁在江晚手机旁边，手指点了点袋面。“周总，您公司上个月通过三家壳公司收了江小姐设计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代持协议签的是您表弟的名字。您表弟在您公司挂了个‘设计顾问’的职，实际上一天班没上过，社保倒是按月交的。”他抽开棉线，从袋里滑出一叠打印件，每张右上角都盖着工商档案查询章，“这是工商调档记录，您要是不认，咱们现在去市场监管局窗口拉原件。”
周砚白终于把手从裤袋里拿出来了。他两只手撑在填单台边沿，指尖压着那叠工商档案的复印件，指节泛白。“我是为了晚晚好。”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稳着，“她那个公司要是被外人收了，她连话语权都没有。我代持，至少决策权还在她手上——”
“你代持的股份，投票权委托协议上写的是你本人行使。”江晚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三页，举到周砚白眼前。A4纸在风里抖了一下，她拇指压住纸面，指甲盖刮过“委托方全权授权受托方代为行使全部股东权利”那行黑体字，“学长，你连我公司股东会都没让我进过。上个月我提的增资方案，你投了反对票，理由是‘现金流不健康’。我查了账，你投反对票那天，你表弟的账户往你个人卡上转了八十万，备注是‘设计费’。”
周砚白撑在台面上的手缩回去一只，垂在身侧，指尖碰了碰裤缝。他喉结滚了一下，目光从江晚脸上滑到宋今宜的镜头上，又滑到陈嘉木的档案袋上，最后落回江晚手里那张纸。“晚晚，你听我解释。那八十万是我表弟还我的借款，跟投票没关系。至于投票权委托，是律师建议的，说代持必须配套委托才合法——”
“哪个律师？”江晚问。
周砚白没答。
“孟琳给你介绍的律师？”江晚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小字，是律所名称和经办律师签名。她把那行字亮给陈嘉木看。陈嘉木扫了一眼，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调出一张霍氏法务系统的截图。“周总，您说的这位律师，上个月刚跟孟琳总监签了一份专项法律服务合同，服务内容是‘霍氏集团股权结构相关法律事务’。霍氏法务系统里这笔费用的审批单，经办人签章是孟琳，审批人签章——”他把屏幕转过来，上面霍云深三个字的电子签章清清楚楚，“霍总本人不知情。孟琳用他放在法务系统的授权密钥批的。”
周砚白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在填单台底部的横杆上，发出金属碰金属的脆响。他西装下摆扫过台面边缘，把江晚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带翻了，杯底在台面上转了小半圈，剩的咖啡从豁口处淌出来，顺着台面坡度往排号机方向流，深褐色液体渗进排号机底部的散热栅格里。保洁阿姨拎着拖把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没说话，拖把往地上一杵，水渍在瓷砖上洇开一片。
“我是为你好。”周砚白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那层温和彻底掉了，尾音往上挑，像在争辩，“霍云深是什么人？商界冷面阎王，他娶你五年，你连他公司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我至少把你当合伙人，当——”
“当什么？”宋今宜把镜头从周砚白脸上移开，低头看了眼相机屏幕，回放刚才那段，“当猎物？你代持她公司股份，截她投票权，拿孟琳递来的假照片劝她净身出户。周砚白，你这套‘为你好’的流程，我拍纪录片都不敢这么编，观众得骂我剧本假。”
周砚白不看她，只看江晚。他往前迈了半步，填单台和江晚之间的空隙被他填掉一半。“晚晚，你想想，你爸当年破产，是谁帮你找的临时办公场地？你第一个项目落地，谁给你介绍的甲方？霍云深除了拿钱砸你，他做过什么？”
“他卖了智能仓储板块替我爸还债。”江晚把手机切到陈嘉木刚发来的另一张截图，霍氏五年前的董事会决议扫描件，出售标的、成交金额、表决结果列得清清楚楚，“两千万，一次性到账，你帮我找的临时办公场地月租八千，你介绍的甲方项目尾款拖了四个月才结。学长，你帮我的每一笔，我都记着。但你从我这拿走的，我也记着。”
周砚白盯着那张董事会决议截图，看了三秒。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眼睛里没笑意。“行，江晚，你行。五年了，我围着你转，你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霍云深拿钱砸你你就吃这套？他给你什么了？一个空壳婚姻，一个冷脸丈夫——”
“他给我留了五年时间，等我回头看他。”江晚把手机收进口袋，手垂下来的时候碰了碰风衣口袋里的U盘，周砚白半小时前给她的那个银色U盘还在里面，金属壳被体温焐得温热，“你连五天都没等，我婚姻一出问题你就递照片递咖啡递代持协议。学长，你到底是盼我离，还是盼我离得干干净净好让你接手？”
周砚白没接话。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中间有一道干裂的竖纹，刚才说话时裂口扯开了一点，渗出一粒血珠。他抬手用拇指抹掉，动作很轻，抹完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上的红印，忽然把西装扣子系上了。系完第二颗，他抬头看了眼民政局大厅正门方向，霍云深站在门口台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手插在裤袋里，风衣没系扣，被穿堂风吹得往两边敞。他耳尖红着，从耳垂漫到耳廓上缘，平时那张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周砚白。”霍云深开口，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排队的人都往这边看，“你公司那笔收购，反稀释条款触发条件昨晚已经满足了。霍氏法务今早九点向市场监管局提交了异议材料，你收购要约的生效要件不成立。”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走到江晚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停住，没看她，看着周砚白，“你表弟代持那百分之十五，工商那边下午会出冻结通知。你给江晚看的那些照片，原始文件我让陈嘉木调了酒店监控，方总监本人也愿意出书面说明。你要是不服，咱们法院见。”
周砚白系扣子的手停在第三颗上。他看了霍云深一眼，又看了江晚一眼，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他松开扣子，从填单台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解锁又锁上，反复了两次。“行。”他把手机塞回裤袋，弯腰把翻倒的咖啡杯扶起来，杯口朝上搁在台面边缘，杯底残留的液体顺着杯壁往下滴，“江晚，你记住今天。你选了他，以后别后悔。”
“她后不后悔，轮不到你操心。”宋今宜把相机往肩上一挂，腾出手来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保洁阿姨，指了指排号机底下的咖啡渍，“阿姨对不住，这杯算我的。”保洁阿姨接过纸巾，弯腰擦排号机外壳，嘴里嘟囔了一句“年轻人火气大”，拖把又往地上杵了两下。
江晚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民政局预约系统，找到她和霍云深的离婚申请记录，点了“撤回申请”。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她拇指悬在“确认”上方，偏过头看了霍云深一眼。霍云深正低头看自己鞋尖，风衣下摆被穿堂风掀起来贴在小腿上，他抬手按下去，手指碰到裤缝线的时候停了一下，像不知道该往哪放。
“霍云深。”江晚叫他全名。
他抬起眼，耳尖还是红的。
“回家写检讨。”江晚把拇指按下去，撤回成功的绿勾弹出来，她锁了屏，手机往口袋里一塞，“五年的事，一条一条写清楚。为什么图册藏书房最底层，为什么生日礼物让孟琳拦下来，为什么替我还债睡三个月办公室不告诉我。写完我审，不合格重写。”
霍云深喉结又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好。”
“检讨书用A4纸手写，不许打印。”江晚拉开车门，回头补了一句，“字写大点，别跟董事会决议似的密密麻麻，看着头疼。”
陈嘉木已经绕到驾驶位把车门打开了，闻言嘴角抽了一下，低头假装调后视镜。宋今宜举着相机小跑过来，镜头盖在胸前晃来晃去，她边跑边喊：“晚晚！刚才那段我全程录了，从周砚白递U盘到霍总说法院见，一帧没剪！这段能当婚礼预告片！”她把相机屏幕怼到江晚眼前，画面里霍云深站在填单台旁边，耳尖红得发亮，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抽出来，最后攥着风衣带子没松手。
江晚看了一眼屏幕，没忍住笑了一声。她拉开后座车门把宋今宜塞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霍云深跟在她后面，走到车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民政局大厅。周砚白还站在填单台旁边，手机举在耳边，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西装扣子系了两颗，第三颗空着，下摆一边长一边短。保洁阿姨的拖把已经拖到填单台脚下了，湿拖布蹭过周砚白的皮鞋尖，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道水印。
车门关上，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凉风带着一点旧滤网的灰味。陈嘉木从驾驶位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封面上贴了张黄色便利贴，写着“孟琳职务侵占案受理回执”。“法务那边刚拿到的，市场监管局和经侦同步立案了。孟琳用授权密钥批的那笔法律服务合同金额不大，但法务系统日志显示她过去三年改过十七份合同的付款条件，累计涉及金额够刑事立案标准了。”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霍云深一眼，“霍总，法务问您要不要回避？孟琳毕竟是您表妹。”
霍云深靠在座椅靠背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敲了两下。“不回避。该怎么查怎么查，查完把结果抄送董事会。”他偏过头看江晚，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公司那百分之十五，打算怎么处理？”
江晚把周砚白的银色U盘从口袋里摸出来，举到车窗边，阳光透进来照在金属壳上，反光晃了一下她的眼。“先放着。他表弟代持的股份被冻结，我这边正好启动员工持股平台，把那部分稀释掉。”她把U盘丢进中控台的储物格里，金属碰塑料，响了一声，“学长那边，让他自己走法律程序。他要是再来找我，我让今宜把刚才那段视频发他一份，配字幕。”
宋今宜在后座举着相机喊：“配什么字幕？‘贴心学长现形记’？”
“配‘本故事纯属真实’。”江晚说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民政局门口。周砚白已经不在填单台旁边了，台阶下卖烤红薯的大爷正把炉子往三轮车上搬，梧桐絮飘下来落在炉盖上，白花花一层。几个围观群众还站在原处，有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举着手机拍视频，旁边大妈拽他袖子说“别拍了别拍了”，手却没松开自己手机。
陈嘉木发动车子，方向盘往左打满，车头调过来的时候，江晚看见霍云深搁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挪了挪，指尖碰到她风衣下摆的边角，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被烫着似的。她没转头，手伸过去把他手指头勾住了，他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掌心干燥，指腹上有一道旧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签文件磨出来的。
“检讨书第一条，”江晚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声音平平的，“写清楚孟琳为什么能碰法务系统的授权密钥。你给的权限，还是她自己偷的？”
霍云深沉默了两秒。“我给的。三年前她说要帮我处理一些日常合同审批，我批了权限。”他声音低下去，“我没想到——”
“第二条，”江晚打断他，“写清楚为什么图册藏起来。别跟我说什么怕我不高兴，我要听真话。”
这回沉默更久。车子拐上主路，汇进车流，旁边一辆公交车按了声喇叭，陈嘉木踩了脚刹车，车里几个人同时往前晃了一下。霍云深等车稳了才开口：“真话是，我怕你看了图册觉得我俗气。那些地方是我出差路过随手买的，每本扉页写了日期和城市名，我想着万一哪天你愿意翻翻，至少知道我这些年去过哪。后来孟琳说你不喜欢这些，让我别往你跟前凑，我就让陈嘉木收起来了。”
江晚转头看他。他侧脸对着车窗，下颌线绷着，耳尖的红退了一点，但脖子侧面还有一片淡红没消。她想起书房最底层那摞图册，硬壳封面，书脊朝里码得整整齐齐，她有一次找旧合同翻到过，以为是霍云深自己的建筑类藏书，没抽出来看。
“第三条，”江晚把他的手松开，从包里摸出手机，“写清楚那三个月办公室怎么睡的。沙发还是地板？有没有洗澡的地方？”
霍云深别过脸去，看着车窗外面。“沙发。茶水间有淋浴，我早上六点半起来洗，赶在行政上班之前收拾干净。”
“写详细点。”江晚打开手机备忘录，打字，“沙发多长？你一米八几的个子蜷着睡，腿麻不麻？”
“一米六的沙发。”霍云深声音闷闷的，“腿麻。后来陈嘉木给我买了张折叠床，放文件柜后面，白天收起来。”
陈嘉木从后视镜里插了一句：“折叠床是我买的，发票还在，霍总那三个月瘦了八斤，食堂阿姨都问我他是不是生病了。”
“第四条，”江晚继续打字，“写清楚为什么让陈嘉木经手所有事。你自己没长嘴？”
霍云深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眉头拧着，像在组织措辞。“我怕说多了你嫌烦。你那时候刚接第一个项目，天天熬夜画图，我不想拿这些事占你时间。”
“那你现在写检讨占不占我时间？”江晚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备忘录里已经列了七八条，“我时间宝贵，你写快点。今天晚上交初稿，我审完你改，改完誊到A4纸上。”
宋今宜在后座翻相机里的回放，忽然“啧”了一声。“晚晚，刚才民政局门口那大妈，我拍到她手机屏幕了，她在亲友群里发语音，说‘霍氏那个冷面阎王在民政局门口红眼眶了，我亲眼看见的’，底下回了十几条‘真的假的’。”她把相机递到前排，“你要不要看一眼？我觉得这条能上同城热搜。”
江晚没接相机。“你发我一份，我存着。以后他再敢冷脸，我拿这个出来给他看。”
霍云深把脸别回窗户那边，脖子上的红漫到耳根了。他手从江晚手里抽出来，搁回自己膝盖上，手指头蜷了两下，又慢慢松开。“检讨书能不能加一条，”他声音很轻，被空调风声盖掉一半，“以后你公司的事，我直接跟你说，不通过陈嘉木。”
“这条算你主动交代，加分。”江晚把手机锁屏，靠回座椅，“但还是要写。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车子拐进霍家别墅区那条林荫道，梧桐絮飘得少了，路两边换成了银杏，叶子还没黄透，绿里透黄边。陈嘉木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回头看了霍云深一眼：“霍总，法务那边问孟琳的事要不要通知董事会？她毕竟挂的是法务总监的职。”
霍云深推开车门，脚踩在车库水泥地上，回头看了江晚一眼。“通知。顺便把她的门禁权限停了，办公室东西让行政打包寄她家里。”他顿了顿，“法务总监的位子，让陈嘉木暂代。”
陈嘉木正在拔车钥匙，手停在钥匙孔里没动。“我？霍总，我是特助——”
“你经手的合同没出过岔子。”霍云深把风衣扣子系上，这回系得整齐，从下往上，一颗没落，“临时兼着，等找到合适的人再说。”
江晚从另一侧下车，绕到后备箱拿包，路过陈嘉木身边时拍了拍他胳膊：“陈特助，兼法务总监了，工资涨不涨？”
陈嘉木把钥匙拔出来，在手里掂了一下。“涨不涨得霍总批。不过江小姐，您那检讨书要是写完了让我过目，我可以帮您把格式调规范点，法务出身，看文件有职业病。”
“行，你帮我把关。”江晚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霍云深。他还站在车旁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低头看地上车库门的遥控器，遥控器搁在窗台上，旁边落了一层薄灰。他拿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按了一下，车库门缓缓降下来。
宋今宜从后座钻出来，相机往脖子上一挂，追着江晚往屋里跑。“晚晚，检讨书第一条我建议加一句‘不该让表妹碰法务’，第二条加‘不该把图册藏起来’，第三条加‘不该睡沙发不吭声’，第四条——”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七根停住了，“第七条我想不出来了，你帮我编一个。”
“第七条写‘不该让宋今宜拍婚礼预告片’。”江晚推开门，玄关灯亮起来，鞋柜上搁着一把车钥匙和一张物业缴费单，缴费单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牛奶没了”四个字，字迹是霍云深的，笔画收尾带顿笔，跟五年前那张回执上的签名一个写法。
霍云深从后面跟进来，弯腰换鞋，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宋今宜一眼。“拍得还行。”他声音不大，说完就低头解鞋带，后颈露出来一截，红的。
宋今宜举着相机愣在原地，转头看江晚：“他夸我？冷面阎王夸我拍得还行？”
“你录下来了？”江晚问。
“录了！”
“存好。婚礼预告片素材加一。”
玄关灯底下，霍云深换好拖鞋往客厅走，路过江晚身边时停了一下，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递过来，上面是备忘录空白页。“检讨书从哪条开始写？”他问。
江晚接过手机，在空白页上敲了第一行字：“第一条：孟琳为什么能碰法务系统。”她把手机递回去，“写。写完吃饭。今晚吃火锅，你涮肉，我审稿。”
霍云深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走到书房门口又折回来，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搁在餐桌上，牛奶盒侧面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保质期到明天”六个字，字迹跟缴费单背面一模一样。
宋今宜站在玄关拍完最后一段，关了相机，凑到江晚耳边小声说：“你俩这检讨书，我能跟拍全程吗？我保证不剪辑，原片直出。”
江晚往厨房走，从橱柜里翻出火锅底料，撕开包装往锅里倒。“跟拍可以。拍到他红眼眶那段你掐了，留着婚礼用。”
“收到！”宋今宜把相机往沙发上一扔，撸起袖子帮忙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着，客厅里传来霍云深翻文件柜的声音，大概是找A4纸。陈嘉木在车库停好车进来，手里拎着个快递盒，搁在餐桌上：“江小姐，您公司那边寄来的，好像是新项目的甲方合同。”
江晚擦擦手拆开快递，合同第一页右上角贴了张便签，是周砚白的字：“晚晚，这个项目我退出，甲方我帮你谈好了，合同条款按你上次提的改过。算我赔罪。”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花了，勉强能认出“对不起”三个字。
江晚把便签撕下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合同留下，便签扔了。”她冲书房喊，“霍云深！检讨书加一条，第八条，写清楚以后我公司的事他少插手，要插手先写申请！”
书房里传来霍云深闷闷的回应：“知道了。”
宋今宜举着洗到一半的娃娃菜从厨房探出头：“那周砚白这便签真扔啊？你不留着当证据？”
“扔。”江晚把便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纸团在桶底弹了一下，滚到牛奶盒旁边，“他赔罪是他的事，我原不原谅是我的事。合同该签签，人情不欠。”
陈嘉木站在餐桌旁边，把快递盒拆平叠好，忽然问了一句：“江小姐，您那员工持股平台方案，需不需要法务帮忙过一遍？我兼着法务总监，正好练手。”
“要。明天上午来我公司，带上你那份合同审查清单。”江晚把火锅底料搅开，红油在锅里化开，香味往客厅飘。她抬头看了眼书房方向，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条。霍云深大概真在写检讨，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宋今宜端着洗好的菜往餐桌走，路过书房门口故意放慢脚步，耳朵贴门缝上听了一耳朵，回来跟江晚汇报：“真在写。第一行写‘我不该给孟琳授权密钥’，写了三遍，前两遍划了，第三遍字写得特别大。”
江晚往锅里下肉片，头也没抬：“让他写。写不好重写，A4纸管够。”
第5章：碎纸机旁的检讨书
车子从民政局辅路拐上高架的时候，江晚才发现霍云深今天自己开的车。陈嘉木不在副驾，后座堆着两摞文件盒，其中一个没扣严，露出几页印着霍氏抬头的纸边。车里有一股很淡的皮革味混着车载香薰，香薰出风口夹片歪了，卡在第三片叶片上，吹出来的风把夹片边缘一小截塑料纸吹得簌簌响。
霍云深两只手都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像在握什么比方向盘更重的东西。高架下匝道口堵了一小截，前车刹车灯红成一片，他踩了脚刹车，转头看了江晚一眼，又转回去。
“书房最底层那个樟木柜，钥匙在门口鞋柜第三格抽屉里。”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继续，“回去你自己翻。”
江晚没接话。她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宋今宜刚发来的一条语音，转文字显示“你俩先走，我把周砚白那孙子盯到交警来”。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梧桐树影一段一段从她手背上扫过去。
“五年。”霍云深突然开口，声音被高架隔音屏的回声压得有点闷，“你过生日那次，我让陈嘉木订了套绘图工具，德国那个牌子，笔杆上能刻字。东西到了孟琳手里，她说你跟她讲过最烦别人送你专业工具，觉得像在催你干活。”
江晚愣了一下。她确实跟孟琳说过类似的话，但原话是“别送太贵的，我干活糙，磕了心疼”，传到霍云深耳朵里变成“最烦”。
“后来每年我都让陈嘉木换一样。”霍云深把遮阳板翻下来又推上去，动作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第二年换了个手冲壶，孟琳说你只喝美式，壶拿回去当摆设。第三年我直接让陈嘉木把东西放你工作室前台，没经孟琳的手。你收到没有？”
“收到过一个没写寄件人的快递。”江晚回忆了一下，“里面是套日本产的墨斗，我以为是甲方寄的样品。”
霍云深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那是我挑的。你朋友圈发过一张老宅翻新的图，说墨斗弹线比激光水平仪有味道。我让陈嘉木搜了三天才找到那家京都的老铺子。”
车下了高架，拐进霍家老宅那条梧桐窄巷。巷口水果摊老板正往三轮车上码西瓜，看见霍云深那辆黑色轿车，往边上让了让，顺手把掉在地上的一只塑料袋捡起来。江晚盯着那袋西瓜看了两秒，想起自己嫁进来第一年夏天，霍云深让陈嘉木往她工作室送过一整个月的冰镇西瓜，她当时以为是公司行政统一采购的福利。
“出差带回来的图册呢？”她问。
霍云深把车停进院子，熄了火，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档杆上，没急着下车。“书房樟木柜最下面那层，一共二十三本。每次出差路过书店或者美术馆，看着有意思就买。最早一本是五年前去柏林，那会儿咱俩刚领证，我想着你学设计的，柏林那家书店建筑分区做得特别细，图册里夹了张书店名片，我还在扉页写了日期。”
“为什么放柜子最底层？”
“孟琳说你书房架子已经满了，新书没地方搁，先放底层，等你有空自己理。”他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又停住，“我那时候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你确实忙，我不该拿这些小事烦你。”
江晚跟着下车，鞋跟踩在院子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青苔上滑了一下，霍云深伸手扶她胳膊，她站稳之后他没立刻松手，指头在她袖口布料上多停了两秒才放开。
书房在二楼东侧，江晚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樟木混着旧纸的味道。靠墙的樟木柜漆面有几道划痕，是搬家时磕的，柜门铜把手松了一颗螺丝，拧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螺纹对不准。她蹲下来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图册，书脊朝外，每本厚度不一，最上面那本封面是巴塞罗那高迪建筑手绘集，书角包了透明胶带。
她抽出来翻到扉页。霍云深的字迹她认得——签合同签文件看多了，笔画收尾习惯性往右上挑。扉页右上角一行小字：2019.3.12，柏林，书店在博物馆岛后面，你肯定喜欢这家。
第二本是东京，日期是同年七月，写的是“代官山茑屋，建筑区在二楼最里面，店员说这本卖得最好”。第三本阿姆斯特丹，第四本哥本哈根，第五本纽约——纽约那本扉页上除了日期还多写了一行：“MOMA旁边那家设计书店要关了，我去的时候最后一天营业，店员把橱窗样品打折卖了，这本是样品，封底有价签撕掉的印子。”
江晚翻到封底，果然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胶痕。她抬头看霍云深，他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她桌上那个喝了一半的马克杯，杯底剩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放下，就那么端着。
“你替我还债之后睡了三个月办公室。”江晚把图册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这事陈嘉木发来的记录里有，但只写了‘2019年9月至12月，霍总夜间留宿集团办公室，共计87天’。为什么？”
霍云深把马克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一声闷响。“你爸那笔债走的是集团拆借，账面上不能挂太久，我拿个人股份做了质押。那三个月现金流卡得死，办公室有张折叠床，比来回跑省油钱。”
“省油钱。”江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
“还有，”他别过脸，视线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叶子尖有点发黄，不知道谁浇的水，“你那时候接了个连锁酒店的方案，天天熬到后半夜。我回家也见不着你，不如在办公室睡，早上还能让陈嘉木把早餐多买一份送你工作室前台。”
江晚想起来那段时间工作室前台确实多过早餐，三明治和豆浆，装在牛皮纸袋里，袋口折两折用贴纸封着。她以为是前台小姑娘自己多买的。
“检讨。”江晚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个没用过的笔记本，拍在桌上，又弯腰把墙角那台碎纸机拖过来，插头怼进插座，机器嗡了一声指示灯亮起来。“坐这儿写。第一条，不该让孟琳碰法务。”
霍云深在碎纸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有一截短了半厘米，坐上去晃了一下。他拿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笔筒里抽了支黑色中性笔，笔帽咬在嘴里拔开，低头写。写了两行，笔尖顿住。
“第二条，”江晚站在他侧后方，看见他后颈有一小片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不该把图册藏起来。”
“没藏。”他闷声说了一句，笔尖悬在纸上，“孟琳说放底层，我就放了。我该自己跟你说一声。”
“那你写‘不该把图册交给孟琳安排’。”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抿着，低头把第二条划掉重写。碎纸机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光映在他手背上，他写字的手很稳，笔画比平时签文件慢得多，像在描红。
写到第五条的时候他停笔了，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江晚，你让我写这些，是打算留着以后翻旧账？”
“留着以后每犯一次错就撕一页。”江晚蹲下来把碎纸机插头拔了，线绕了两圈搁在机器顶上，“今天先不撕。”
霍云深笔尖在纸上点了个墨点，没说话。窗外巷子里有人骑三轮车过去，车斗里的空塑料瓶咣当响了一路。他低头把第五条写完，又翻了一页，主动加了一条：“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民政局。”
江晚的手机在桌上连着震了三下。她拿起来看，陈嘉木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加一份PDF，文字写的是“孟琳在法务部被带走，经侦那边同步启动了调查，她经手的婚前协议修改件已经封存送检”。PDF是霍氏内部通报的截图，抬头一行黑体字，底下盖着法务部和合规部的两个红章。
江晚把手机转给霍云深看。他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笔帽套回去的动作慢了一拍。“陈嘉木动作倒快。”
“你安排的？”
“我让他盯孟琳，没让他今天动手。”霍云深把笔记本合上递给她，“他自己挑的时机。估计是看见民政局门口那出，觉得再不动手孟琳该把脏水往你身上泼了。”
江晚接过笔记本翻了一遍，五条检讨写得规规矩矩，字迹从第一行的微微发颤到后面逐渐恢复他签文件时的利落。她正要把本子收起来，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宋今宜在闺蜜群里连发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个视频文件，封面是民政局大厅那排塑料椅。
江晚点开预览。宋今宜把民政局门口那段剪成了预告片，片头黑底白字“霍氏集团掌权人当众撕离婚协议为哪般”，中间穿插霍云深红着眼眶把协议碎片扔进碎纸机的慢放镜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背景音是她自己压着嗓子配的画外音“本台记者宋今宜独家报道，后续请看下集”，片尾还加了个“下集预告：碎纸机旁的检讨书”。
群里另外两个闺蜜已经刷了十几条“哈哈哈哈”和“催更”。宋今宜紧跟着发了一条：“视频我发你俩了，霍云深你要不要转发朋友圈？我帮你配文案。”
霍云深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耳尖又开始泛红，伸手想把江晚手机摁灭，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别转。”
“为什么？拍得挺好。”江晚把手机举高了一点，他够不着。
“画面太晃。”他憋了半天憋出三个字，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而且你闺蜜那个旁白，什么‘冷面阎王当场破防’，传出去集团股价要跌。”
江晚没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很清楚。霍云深看了她一眼，站着没动，手指在裤缝线上蹭了一下。
“检讨书我收着了。”江晚把笔记本塞进自己包里，碎纸机插头她到底没插回去，线绕好了搁在柜子顶上。“你刚才说二十三本图册，我数了抽屉里只有二十二本。”
霍云深往樟木柜方向偏了偏头。“有一本在办公室。去年去米兰出差买的，本来想等你生日再拿回来。”
“为什么没拿？”
“孟琳说那年你工作室忙，生日当天飞上海盯现场，不一定在家过。”他顿了一下，“我信了。”
江晚把包拉链拉上，金属拉链头磕在桌角，她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块磕掉漆的地方——搬进来第一天她画图时手肘撞的，霍云深第二天就让陈嘉木送了块透明桌垫过来，她嫌丑没用，一直搁在柜子夹缝里。
“明天去办公室把米兰那本拿回来。”她拎起包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顺便看看你办公室那张折叠床还在不在。”
霍云深跟在她后面下楼，楼梯转角处的感应灯闪了两下才亮稳。他掏出手机给陈嘉木发了条语音，江晚走在前面听见他说“明天上午把米兰那本图册找出来放我桌上”，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再把办公室折叠床收起来，别放显眼地方”。
江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手机举在嘴边还没放下，被她一看，把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锁了屏。
院子铁门外面传来宋今宜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车跟过来了，正站在巷口水果摊旁边跟老板砍价，说要买那个最大的西瓜。看见江晚出来，她挥了挥手里的相机：“预告片看了没？周砚白那边交警处理完了，他那个代持的股份陈嘉木说走法律程序冻结了，你公司那15%跑不了。另外——”她拍了拍西瓜，“这瓜我请，庆祝你俩今天没离成。”
霍云深从江晚身后走出来，伸手接过宋今宜手里那个瓜，掂了掂。“这瓜不熟。”
“你都没拍。”
“看瓜蒂，干了。”他把瓜还给摊主，从钱包里抽了张整钱递过去，“换那个，对，藤上带卷须那个。”
宋今宜扭头看江晚，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相机带子往手腕上缠了一圈，压低声音：“他什么时候会挑西瓜了？”
江晚看着霍云深弯腰跟摊主说话的后脑勺，想起陈嘉木发来的那份记录里有一行小字备注：“霍总每周三让行政采购部送水果到江小姐工作室，品种按季节轮换，附手写卡片。卡片由霍总亲自写，内容通常是当日天气和一句‘多吃水果’。”她从来没收到过手写卡片，工作室前台小姑娘每次把水果拆了分装到果盘里，卡片当垃圾扔了。
“一直都会。”江晚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掏出手机给陈嘉木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把霍云深办公室这五年所有采购记录和报销单据整理一份送我工作室。”
陈嘉木秒回：“收到。另外江小姐，孟琳刚才托人带话，说想见您一面。”
江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霍云深抱着换好的西瓜走过来，看见她表情，脚步慢下来。“怎么了？”
“孟琳要见我。”
霍云深把西瓜往宋今宜怀里一塞，掏出自己手机看了一眼陈嘉木发来的同一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没落下去。“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让陈嘉木挡回去。”
“见。”江晚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接过宋今宜手里那个西瓜，瓜皮上还带着摊主刚擦的水痕，凉丝丝地贴着掌心，“明天下午，就在你办公室。折叠床先别收，我看看她对着那张床能说出什么话来。”
霍云深看了她两秒，低头给陈嘉木回消息。宋今宜在旁边举着相机对准他手指：“拍到了啊，霍总发消息的微表情——嘴角往上翘了零点五毫米。”
“你相机该擦镜头了。”霍云深头也没抬。
“擦了，今早刚擦的。”
“那就该换镜头了。”
宋今宜冲江晚挤眼睛，江晚抱着西瓜往院子里走，回头看了霍云深一眼。他还站在巷口路灯底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打字打得很快，打完了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从她手里把西瓜接过去，一个人抱着往院子里走，肩膀比刚才松了一截。
江晚跟在后面，掏出手机把宋今宜那条预告片转发到自己朋友圈，配了一行字：“下集预告：碎纸机旁的检讨书，明天更新。”发完把手机揣兜里，走进院门的时候听见霍云深在楼上喊了一句“江晚你朋友圈发了什么”，紧接着是窗户推开的声音。
她仰头冲二楼窗户喊回去：“发都发了，你让陈嘉木盯着点股价。”
窗户那边安静了两秒，她听见霍云深闷闷地回了一声“知道了”，窗户关上了。宋今宜在旁边笑得相机差点脱手，西瓜在怀里晃了一下，她赶紧搂住，冲江晚竖了个大拇指。
巷口水果摊老板正收摊，把剩下几个瓜往三轮车上搬，车斗里空塑料瓶又咣当响了一路，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