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月嫂第十八天，她打了我。
原因是我跟老公吵架声音太大，吵醒了孩子。
她冲进来一巴掌甩在我脸上：“生个不带把的，还敢叫嚣？”
我难以置信的看向老公：“她到底是谁？”
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她是......”
月嫂冷笑：“一个月一万八，就为了盯着你。生个赔钱货，还闹？”
我摸了摸发烫的脸，平静地说：“行，你俩挺有默契。”
我反手就是一通电话。
保姆瞬间腿软，老公扑通跪下求我挂电话。
我平静的：“大人这么默契，那就一起进去吧。”
01
月嫂来家第十八天。
我跟周远吵了一架。原因很小，他出门买菜，我让他顺路买包卫生巾。他忘了。
我说了他两句，他不吱声。我又说了两句，声音大了些。
孩子醒了。
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月嫂"赵兰冲进来，没看孩子，径直走到我面前，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
声音很脆。
我的头往右歪了一下。耳朵嗡地响。
赵兰叉着腰："生个不带把的，还敢叫嚣？"
我捂着脸。半天没反应过来。
月子里挨打。
被自己花钱请的月嫂打。
我看向周远。
他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双手垂着。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盯着他："她到底是谁？"
他低头。
"说话。"
"……是我小姨。我妈让她来的。"
嗡嗡声还在耳朵里。但脑子突然清醒了。
赵兰根本不是月嫂。
一个月一万八，合同是她自己打印的。没有公司抬头，没有月嫂证编号。我签字的时候还问过一嘴。周远说，"小公司，不正规，但人靠谱。"
靠谱。
我想笑。
赵兰还在嘴里叨叨："一万八块钱看着你，你还不老实。生个赔钱货——"
"闭嘴。"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坐月子这十八天，我头一回用这个语气。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赵兰眼睛眯起来："你干嘛？"
我没回答她。解锁，拨号，110。
赵兰的脸色变了。不是一点点变。是整个人像被人抽了筋。嘴唇哆嗦，腿在抖。
周远扑通一声跪下来："你别打！你先挂电话！我们商量！"
电话接通了。
"你好，我要报警。我产后第十八天，被人打了。地址是滨河小区7栋2单元1803。打人的人还在我家里。"
赵兰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墙上。
周远膝盖还跪在地上，身子往前爬了两下，想来抢我手机。
我侧过身，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对，人还在。不用，我能开门。嗯，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赵兰忽然冲过来："你疯了？报什么警？一家人——"
"一家人？"我看着她，"你连我生的是女儿都嫌弃，你跟我哪门子一家人？"
"我是你——"
"你是我花一万八千块钱请来的月嫂。合同上白纸黑字。你跟我没有任何亲属关系。"
赵兰张了张嘴，合上了。
周远还跪在地上。
我低头看他。
"起来吧。跪我没用。"
他抬头。眼圈红的。
我这才注意到一个细节。
从赵兰扇我巴掌，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你不该打她"。
一句都没有。
他跪着，求我挂电话。但他没拦过赵兰。
十八天。
十八天里赵兰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回涌。
"奶水不够就是你体质差。"
"哭什么哭，孩子哭你也哭，两个废物。"
"你妈要来？来干嘛？添乱？"
每一句，周远都在场。
每一句，他都没吱声。
门铃响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报警到现在，九分钟。
赵兰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我下床。趿上拖鞋。经过周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要跪就跪着。我去开门。"
走到玄关，拉开门。两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
"是你报的警？"
"是我。"
身后传来婴儿的哭声。
我的孩子又醒了。
02
两个民警进门。一男一女。
女民警扫了一眼客厅。周远还跪在卧室门口，赵兰坐在卧室地上。
"谁打的谁？"
"她打的我。"我指赵兰。
赵兰立刻站起来。声音变了，带着哭腔："警察同志，误会，一家人闹着玩——"
"我跟她不是一家人。"我打断她，"她是我们请的月嫂。签了服务合同。"
女民警看赵兰："带身份证了吗？"
赵兰掏出身份证，手在抖。女民警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远。
"你是？"
"我……我是她老公。"周远终于从地上站起来。
"你小姨打你老婆，你在场？"
周远嘴巴动了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女民警看向我："脸上还有印子。要不要去做伤情鉴定？"
"要。"
赵兰又开口了："我就推了她一下——"
"扇的。"我说，"左脸。你用右手。印子还在。"
男民警拍了照。
"行，你们都跟我们去一趟所里。"
赵兰急了："我不去！我是她长辈！"
"你是月嫂。合同上写的。"我再说了一遍。
周远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咱能不能别去派出所……"
我没理他。进卧室，抱起孩子。
孩子十八天大。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巴瘪一瘪。
我单手拿了个包出来，里面有奶瓶、尿不湿、换洗衣服。
这个包是第十五天晚上收拾好的。
第十五天那天夜里，我等所有人睡了，把这个包塞到了衣柜最里面。
为什么是第十五天？
因为第十五天白天，赵兰趁我睡着的时候翻了我手机。
我是被她翻手机的声音弄醒的。没睁眼。听见她拿着我手机在客厅跟人打电话。
"放心吧姐，她手机里没啥。她妈打了几个电话，我都替她回了，说忙着呢不用来。"
姐。
她管电话那头的人叫姐。
周远的妈。我的婆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烟感探测器。
不对。
我家没有装烟感探测器。
我盯着那个东西看了五分钟，起来搬了个凳子，踩上去。
是个摄像头。
白色的，很小，和天花板差不多颜色。镜头正对着床。
我那天什么都没说。把凳子搬回去。躺回床上。
然后开始想。
想了三天。
第十八天，也就是今天。
我跟周远吵架不是偶然的。
不是因为他忘买卫生巾。是因为我需要赵兰动手。
不——我没预料到她会打我。我只是需要制造一个冲突。看她的反应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结果她给了我一巴掌。
超出预期。
但反而让事情变得简单了。
我背着包，抱着孩子，跟两个民警一起出门。
赵兰在后面拉拉扯扯不想走。男民警警告了一次。她老实了。
周远跟在最后面。
电梯里，五个大人一个婴儿，挤得很满。
赵兰忽然开口："我告诉你，我姐不会放过你的。"
女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低头看孩子。
孩子安安静静的，刚喝了奶，睡着了。
我在心里说：别怕。妈妈都想好了。
到了派出所。分开做笔录。
赵兰被带到一个房间。我和孩子在另一个房间。
女民警问我："从头说吧。"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录音文件夹。
里面有十二段录音。
从第七天开始录的。
03
女民警听了三段录音。
第一段。第七天。
赵兰的声音："奶水就这么点？我看你是不行。孩子饿的直哭你听不见？"
我的声音："我在喂——"
赵兰："喂什么喂？光喂不出有什么用？"
第二段。第十一天。
赵兰在客厅打电话。她以为我在卧室睡觉。
"姐，她妈又打电话来了。我说了，产妇在休息不方便接。对，拦住了。放心。她那个妈，来了也是添乱。"
第三段。第十四天。
这段最长。九分多钟。
赵兰和周远在厨房。
赵兰："你妈说了，要是这胎是儿子，给你们出二十万装修。结果呢？赔钱货。"
周远："小姨你别这么说……"
赵兰："我说的是实话。你妈白花了多少钱？产检，住院，请我来，一万八。为了个丫头片子。"
周远不说话了。
赵兰："你妈的意思你懂吧？趁年轻赶紧再生一个。这回得是儿子。"
周远："嗯。"
女民警抬起头看我。
"你从第七天就开始录了？"
"对。"
"为什么？"
"第六天晚上，赵兰给我端了一碗汤。我没喝完。她当着我的面把剩下的倒了。然后说，浪费粮食的女人旺不了家。"
我停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一万八一个月请来的月嫂，怎么说话跟训人一样。"
"你怀疑她身份？"
"第六天开始怀疑。第七天开始录音。第十五天确认的。"
我把发现摄像头的事说了。把赵兰打电话叫婆婆"姐"的事说了。把她偷翻我手机、替我拦截我妈电话的事说了。
女民警记完笔录，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消息。
"赵兰那边已经承认了。她是你老公的小姨。不是专业月嫂。没有任何资质证书。"
"合同呢？"
"她说合同是你婆婆让她打的。内容是她婆婆拟的。"
我点头。
"她打你的事，她现在改口了，说是你先动手推她，她才——"
"我刚生完孩子十八天。"我说，"侧切的伤口还没完全好。我推她？"
女民警没再问这个。
"你要怎么处理？"
"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拘留或者罚款，你选哪个？"
"拘留。"
门外忽然传来周远的声音。很大："让我进去！那是我老婆！"
男民警拦住他。
我隔着门说了一句："别闹了。"
外面安静了。
女民警又问："伤情鉴定要不要做？"
"做。"
"你婆婆那边……"
"跟她没关系。打人的是赵兰。我只追究赵兰。"
女民警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以为我在给婆婆留面子。
不是。
是还没到时候。
赵兰这边的事是一条线。婆婆那边的事是另一条线。周远是中间那个结。
一条一条来。
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周远蹲在走廊上。
看见我，站起来。眼睛肿了。
"你非要这样？"
"她打我。"
"她是我小姨——"
"她是月嫂。签了合同的。你家人的身份不能让她免于处罚。"
他张了张嘴。
我说："你现在回去把卧室天花板上那个摄像头拆了。"
他脸色白了。
"你知道那个东西？"
他没回答。但那个表情回答了一切。
知道。
他知道的。
我抱着孩子往外走。
"你去哪？"我妈那边打不通电话，这三天我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今天出了派出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用女民警的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那头一接通就哭了。
"你十八天没接我电话！你那个月嫂说你不方便！我订了三次票你老公都说不用来！"
"妈，你现在就买票。今天能到吗？"
"我这就去车站！"
挂了电话。我抱着孩子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
十月份。太阳挺好。
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我。十八天的婴儿还看不清东西。但她在看我的方向。
手机响了。
婆婆的号码。
我没接。
响了三遍。我都没接。
第四遍的时候，我接了。
"妈。"
那头沉默了两秒。
"听说你报警了？"
"对。"
又沉默了三秒。
"你等着。我过来。"
电话挂了。
我看着屏幕变黑。
来吧。
04
婆婆来得比我想的快。
四十分钟。从城东到派出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不是出租车。有人开的。车上下来两个人。婆婆，和一个男的。
男的五十多岁。夹着公文包。
我抱着孩子坐在台阶上没动。
婆婆走过来。没看我。先看了一眼孩子。
"外头风大，孩子能在外面坐着？"
我没回答这句话。
"赵兰还在里面？"
"在。"
婆婆转头对那个男的说了句什么。男的点头，进了派出所大门。
我问："那谁？"
"律师。"
我笑了一下。
给打人的人请律师。不是来看被打的人。
婆婆终于看我了。
上下打量。目光落在我左脸上。还有点红。
"兰兰下手没轻没重的，我回头说她。"
"不用你说。派出所会处理。"
"一家人，报什么警？"
赵兰说过一样的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妈，她不是月嫂。合同是假的。资质是假的。这十八天她骂我、翻我手机、拦我妈电话、在我卧室装摄像头。"
婆婆脸上的表情没变。
一丝都没变。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摄像头是为了看孩子。"
"撞在天花板上，对着床。"
"看你喂奶姿势对不对——"
"妈。"我打断她，"你要继续编，还是我把录音放给你听？"
她闭嘴了。
三秒后重新开口，换了个语气。
"你到底想怎样？"
"赵兰拒留。合同诈骗的事另算。"
"你这是要把这个家拆了。"
"家是我拆的？"
婆婆深吸一口气。
"行。你等着。"
她转身进了派出所。
我坐在台阶上没动。
孩子在怀里动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周远从里面出来了。
脸色很难看。
"我妈跟赵兰在里面谈。律师也在。"
我没吭声。
"你那些录音……能不能删了？"
我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妈说，赵兰认个错，赔你钱。摄像头的事她负责拆。以后不来了。你看——"
"周远。"
"嗯？"
"你从头到尾，问过我一句脸疼不疼吗？"
他愣住了。
风吹过来。孩子哼了一声。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扇我的时候你在场。你什么都没说。现在你出来，第一句话是让我删录音。"
"我不是——"
"你是。"
我站起来。
"周远，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他看着我。
"摄像头是谁装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
"是你妈让人——"
"谁动手装的？"
他不说话了。
"是你。"
他没否认。
"是你装的。你妈让你装的。你就装了。对着咱们的床。你自己老婆月子里被人拍着。你装的。"
他的眼圈又红了。
但我已经不在意他哭不哭了。
"你回去把你的东西收一收。"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听不懂？"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你要离婚？"
我没有正面回答。因为有句话我还不能说。
不是现在。
"我妈今天到。她来了之后我跟她住。"
"你不能带着孩子走——"
"孩子在哺乳期。法律规定跟母亲。你不信可以去问你妈带来的那个律师。"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三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句。
"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心里有过我吗？"
走到路口。打了个车。报了我妈订的那个酒店地址。
车上孩子醒了。不哭。睁着眼睛看车窗外面。
手机震了一下。
婆婆发来一条微信。
四个字："你会后悔。"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后悔的人不会是我。
05
我妈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火车站出来直接打车到酒店。
房间门一开，她看见我左脸上的指印，行李箱直接松手了。箱子倒在走廊上。
"谁打的？"
"处理了。妈你先进来。"
她进来。先看孩子。孩子在床中间睡着了。
"瘦了。"她说的是我。
"月子里嘛。"
"十八天，十八天你都没接我电话。"她坐在床边。手在抖，"我打了不下四十个。你老公说你在休息。那个月嫂说你不方便。我要订票来，你老公说家里住不下。"
"我知道。"
"你知道？"
"第十五天知道的。她拿着我手机替我回复你。还拦了你三次票。"
我妈的脸涨红了。
"她们把你当什么？坐月子的犯人？"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赵兰的身份。假合同。摄像头。那些话。今天的巴掌。报警。
我妈听完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离。"
一个字。
"我也这么想。"
"房子呢？"
"婚后买的。我付了十八万首付。月供一起还的。但房本上只有周远的名字。"
我妈看着我。
"你当时怎么同意的？"
"他说加名字要交税。婚后财产反正是共同的。"
"共同的。"我妈重复了一遍。
"妈，我查过了。婚后购买、共同还贷，就算名字不在上面，也算共同财产。这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问题是他妈那个律师。"
今天在派出所，婆婆带了律师来。不是为了赵兰打人的事。一巴掌的事用不着律师。
她是提前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跟我打这场仗。
"妈，你明天帮我带一天孩子。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查一样东西。"
我妈没多问。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拿着结婚证和身份证，查了那套房子的档案。
查完之后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十分钟。
房子确实是婚后买的。
但贷款合同上，担保人那一栏。写着婆婆的名字。
不只是担保人。
购房合同附页里夹了一张补充协议。打印体。上面写着：此房产首付款中十五万元由周母出资，属借款性质。
借款。
也就是说，婆婆往这套房子里塞了十五万，然后留了一张条。
如果离婚，这十五万就是债务。加上她的担保人身份，这套房子的分割会变得非常复杂。
我拍了照。存进手机。
又去了旁边的公证处，问了一件事。
"补充协议没有经过我签字，也没有公证。这个效力怎么算？"
公证处的人告诉我："如果你不知情、没签字，对方要主张这笔借款，需要另外举证。"
我点头。
"但如果对方有转账记录呢？"
"那得看转账备注和具体情况。你最好找个律师。"
我出了公证处。站在街边。太阳晒在身上。
找律师。
找一个不是婆婆找来的律师。
手机响了。周远。
我接了。
"你在哪？"
"外面。"
"妈说你想离婚。"
"你妈消息挺快。"
"你能不能回来谈谈？"
"谈什么？"
"谈……孩子的事。"
孩子的事。不关我们的事。
"周远。那张补充协议，你签字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什么协议？"
"你妈塞进购房合同里的那张。说十五万是借款。"
沉默变成了六秒。
"……我妈操作的。我没细看。"
"你没细看。你妈往咱们房子里埋了颗雷，你没细看。"
"我——"
"行了。不用谈了。你让你妈等着。我找好律师会联系你们。"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微信。
不是周远。不是婆婆。
一个陌生号码。
"嫂子，我是周远的表妹。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能见面聊聊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表妹。
周远还有个表妹。赵兰的女儿。
我回了两个字："在哪？"
06
咖啡店。商场一楼。
表妹叫赵小玲。二十三四岁。圆脸。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没怎么喝。
我到了之后她站起来。看了看我的脸。
"还有印子？"
"快消了。"
我坐下。
"你说有些事我该知道。什么事？"
她两只手握着杯子，指尖发白。
"我妈做的那些事……我前天才知道。"
"你不住一块儿？"
"不住。我在市里上班，租房住。我妈来你家当月嫂这个事我都是昨天才听说的。我一直以为你家请的是正经月嫂。"
"那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妈从派出所出来，给我打电话哭。说被你害了。我问怎么回事，她死活不说细节。我又给周远哥打电话。他也说不清楚。最后我打给我大姨——就是周远他妈。"
"她怎么说？"
赵小玲抬头看我。
"她说你不识好歹。她花了心思安排人照顾你，你反过来报警。"
"然后呢？"
"然后我问了一句话。我说大姨，你让我妈去当月嫂，我妈有月嫂证吗？她在电话里骂了我。说小孩子不懂事别掺和。"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我妈什么水平。她在老家带过我弟。带的方式就是打。我弟不吃饭，打。我弟哭，打。我小时候也一样。"
我没说话。
"嫂子，我不是来替我妈求情的。"
"那你来干嘛？"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关于那套房子。"
我手指收紧了。
"我大姨那十五万不是借款。"
"什么意思？"
"那钱是周远他爸活着的时候留的。存了个定期。去年到期了。我大姨取出来，给周远买房用。当时在家吃饭，我在场。我大姨说的原话是——'这是你爸留给你结婚用的，给你了就是你的。'"
给你了就是你的。
不是借款。是赠予。
"但那张补充协议上写的是借款。"
"那张协议是后来补的。我大姨去找了个人写的。具体什么时候我不确定。但买房的时候肯定没有。因为那顿饭上我大姨说得明明白白，全家都听到了。"
"谁在场？"
"我，我妈，我弟，周远，还有我大姨的一个邻居。王阿姨。"
五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
"你愿意作证？"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愿意。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别追究我妈的刑事责任了。拘留可以。别留案底。她再不好也是我妈。"
我看着她。
这姑娘眼眶红了。但没哭。忍着。
"你妈打了我。"
"我知道。"
"她替你大姨监视我十八天。拦了我妈的电话。翻我手机。骂我生的是赔钱货。"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
我靠在椅背上。
赵小玲不是来当说客的。她是真的觉得不对。
"行。你妈那边我不追究刑事。但行政拘留和罚款我不会撤。"
"可以。"
"那张补充协议的事，你能不能写份书面说明？把当时吃饭的细节和在场的人都写清楚。"
"我今天就写。"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了几下，转过来给我看。
一张照片。饭桌上拍的。六个人。周远、婆婆、赵兰、赵小玲、一个年轻男的和一个中年女人。
"这是那天的照片。去年三月十二号。手机自带时间戳。"
我拿过手机。放大。看了一眼日期。
去年三月十二号。
购房合同签订日期是去年四月八号。
补充协议上的日期也是四月八号。
但赵小玲说那张协议是后来补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你知道那张协议具体什么时候写的吗？"
"不确定。但我猜是最近。"
"为什么？"
"因为上个月，我大姨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开的免提。我大姨说了一句——'那个协议我弄好了，万一她闹离婚，房子她别想分走。'"
上个月。
我怀孕八个多月的时候。孩子还没出生。
婆婆就已经在准备了。
准备让赵兰来监视我。准备了假合同。准备了摄像头。准备了那张补充协议。
一整套。
我把手机还给赵小玲。
"谢谢你。"
"嫂子。"她叫住我，"我再说最后一件事。"
"你说。"
"周远哥知道那张协议的事。不是不知道。他签了字的。我大姨说的。"
我站起来。
"他跟我说他没细看。"
"他骗你。"
我拿起包。
"我知道。"
出了咖啡店。外面下起了小雨。
手机又响了。
周远。
我没接。
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帮我查一下咱们那边有没有靠谱的离婚律师。"
我妈秒回："已经在问了。你王叔叔的女儿就是做这行的。"
我回："让她明天来。"
然后我翻出周远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你到底在哪？回个电话。"
我打了一行字，没发。又删了。
重新打了八个字。
"周远，你签过那张协议。"
发出去。
已读。
没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不会回了。
这就是答案。
07
第二天。律师来了。
王叔叔的女儿。王琳。三十出头。短头发。说话快。
进门先看了一眼孩子，再看我。
"脸上的印子拍照留存了？"
"溜了。派出所也有记录。"
"好。说说情况。"
我从头讲。她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
讲完之后她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房产证上只有他的名字？"
"对。"
第二个："那张补充协议你签过字吗？"
"没有。我今天之前根本不知道有这张东西。"
第三个："你有证据证明那十五万是赠予不是借款？"
"有。他表妹愿意作证。还有当时饭桌上的照片。时间才对得上。另外他婆婆当时说的原话有其他人在场听到。"
王琳合上本子。
"你的情况不复杂。"
"怎么说？"
"第一，房子是婚后购买。不管名字写谁的，共同财产。第二，补充协议你没签字，没公证，如果对方拿不出其他证据证明你知情且同意，这张纸的效力很弱。第三，你有证人能证明那笔钱是赠予。第四，哺乳期孩子归你。第五，对方家属打人有派出所记录。"
她看着我。
"你要争什么？"
"房子我要我的份额。孩子我要抚养权。月嫂合同诈骗、摄像头偷拍、阻拦我与我妈联系，这些我要他们给个说法。"
"说法是什么？赔偿？道歉？"
"赔偿。还有——"
我停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那个摄像头的事立案。"
王琳抬起头。
"偷拍？"
"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我卧室安装摄像头。拍了十八天。哺乳、换衣服、睡觉。全拍了。"
"摄像头的数据存在哪？"
我愣了。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我不知道。可能在云端。可能在赵兰手机里。可能在婆婆手里。"
"这是关键。如果数据在对方手里，而且流出了——性质完全不一样。"
我的手开始发凉。
十八天。我在那个摄像头下面做的所有事。
"你让周远拆摄像头了？"
"让了。但我不知道他拆没拆。也不知道数据删没删。"
王琳拿出手机。
"先别打草惊蛇。我来处理。你授权我做两件事。第一，向派出所补充报案，关于摄像头偷拍的事。第二，申请对摄像头设备和关联账户做数据保全。"
"行。"
"还有。"她顿了一下，"你老公让你删录音？"
"对。"
"别删。那是核心证据。另外从现在开始，你跟周远和他家所有人的沟通，全部走微信文字。不要打电话。不要见面。"
"为什么？"
"文字有记录。电话没有。见面容易被纠缠。"
"明白了。"
我妈在旁边听了全程。一句话没插。
王琳走后，我妈才开口。
"那个摄像头……你喂奶的时候也拍了？"
"妈。别想了。"
"我怎么能不想？"她声音哑了，"我闺女坐月子被人当犯人看。"
"不会有事的。"
我安慰她。但我自己也不确定。
下午三点。王琳发来消息。
"派出所受理了摄像头的补充报案。另外我查了一下那个摄像头的品牌型号，你之前拍的照片能看出来。这款是联网的，数据同步到手机APP。也就是说，绑定了谁的手机，谁就能实时查看。"
"怎么查绑定了谁？"
"需要拿到设备。或者调取品牌方的后台数据。派出所可以协助。"
"好。"
晚上七点。派出所来了电话。
"你好，关于你补充报案的摄像头一事。我们今天下午去了你家里。"
"摄像头还在吗？"
"不在了。已经被拆了。"
"数据呢？"
"设备不在，我们暂时无法提取。但我们联系了品牌方。"
"品牌方怎么说？"
"那个摄像头绑定了两部手机。"
"谁的？"
"一部是赵兰的。另一部——"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另一部是你婆婆的。"
婆婆在城东。隔着整个城。
十八天。她坐在家里。打开手机就能看到我的一切。
"还有一个情况需要告知你。"
"说。"
"品牌方的后台显示，这个账户在三天前有一次批量导出记录。导出了十八天的全部视频。"
三天前。
就是我报警那天。
赵兰被带走之前。或者之后。
有人把十八天的视频全部导出来了。
所有的。
全部的。
"导出到哪了？"
"这个需要进一步技术排查。我们会跟进。"
挂了电话。
我坐在酒店床上。
我妈看着我的表情："怎么了？"
"那些视频被人拷走了。"
"谁？"
"不知道。但只有两个人有权限。赵兰。或者婆婆。"
我妈的脸白了。
手机又震了。
微信。婆婆。
一条语音。我点开。
婆婆的声音很平静。
"想清楚了再闹。不然大家都不好看。"
08
我把语音转发给了王琳。
王琳秒回："别回复。这是威胁。截图保存。"
我截了图。存了三份。手机一份。云盘一份。发给王琳一份。
第二天上午。王琳来了酒店。
带了一份文件。
"离婚起诉书。你看看。"
我从头看到尾。
"有个地方我要跟你确认。"王琳坐下来，"关于摄像头的视频。如果对方用这些视频威胁你，性质就是——"
"敲诈？"
"要看具体行为。如果她拿视频要求你放弃财产、放弃抚养权，换她不传播。这就是敲诈勒索。"
"她还没有明确说。"
"她那条语音已经在暗示了。'大家都不好看'——这句话指向性很强。"
"但不够明确。"
"对。所以现在需要她再走一步。"
"怎么让她走？"
王琳看着我。
"你给周远发一条消息。就说你考虑清楚了，可以谈。但你要见他妈。当面谈。"
"钓她？"
"不叫钓。交给她机会自己表态。"
我想了一下。
"行。"
中午。我给周远发了微信。
"我考虑了一下。可以谈。但我要跟妈面对面说清楚。你定个地方。"
三分钟后他回："真的？你愿意谈？"
"条件当面说。"
"好。明天下午。我妈说来我们家。"
"不去你家。找个公共场所。"
"那……茶楼？老地方？"
"行。几点？"
"下午两点。"
"就我们三个。不要带别人。"
"好。"
我截了图。发给王琳。
王琳回："到时候你带上录音笔。手机也开着录音。两份备份。另外我不会出现。但我会在附近。"
第二天。下午两点。茶楼。
包间。我到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在里面了。
周远在她旁边。
我进去。坐在对面。
婆婆倒了杯茶推给我。
我没喝。
"说吧。你想怎么谈。"
婆婆笑了一下。
"先把丑话说前面。你那些录音，我不怕。家务事，录了也没用。赵兰打你这事，她拘留了三天，已经出来了。罚也罚了。你还想怎样？"
"录音不是为了赵兰打我的事。"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让她替我拦截我妈的电话。为了你让她翻我手机。为了你让她用假身份住进我家。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叫关心。"
"叫侵权。"
她放下茶杯。不笑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离婚。房子分割。孩子归我。赔偿我精神损失。"
"想得美。"婆婆往椅背上一靠，"房子是我儿子的。首付里十五万是我出的。有协议。"
"那张协议我没签字。"
"不需要你签。"
"法律上需要。"
"法律？"她又笑了一下，"你跟我扯法律？"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向我。
一张截图。视频播放器的画面。
画面里是我。躺在床上。掀着衣服。在喂奶。
"你看看。"婆婆声音很轻，"我说的'大家不好看'，就是这个意思。"
我盯着那个画面。
血往头上涌。太阳穴在跳。
但我没动。
"你拿这个威胁我？"
"不叫威胁。叫提醒。你闹大了，这些东西传出去，丢人的是你。"
"妈。"周远开口了，声音发虚，"别……"
"闭嘴。"婆婆没看他。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第二口。第三口。
兜里的手机在录音。
"你再说一遍。"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再说一遍。"
婆婆眯起眼。
"我说。你要是敢离婚、敢分房子、敢要孩子——这些视频我就发出去。发你们单位群。发你妈妈的朋友圈。发你所有认识的人。"
她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
"够了。"
从兜里掏出手机。录音界面亮着。红色的时间在走。
婆婆脸色变了。
"你——"
"你刚才那段话，构成敲诈勒索。用非法获取的隐私视频威胁他人放弃合法权益。"
"你录音了？"
"录了。从进门开始。"
婆婆猛地站起来。茶杯倒了。水洒了一桌。
周远也站了起来。
"把手机给我！"婆婆伸手来抢。
我后退一步。
包间门开了。
王琳站在门口。
"别动手。再动手就不只是民事了。"
婆婆愣住了。
"你谁？"
"她的律师。"
王琳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离婚起诉书副本。这是关于非法偷拍、侵犯隐私、敲诈勒索的报案材料。你可以选择签收。也可以等法院传票和派出所通知。"
婆婆的手在桌上按着。指节白了。
"你们——你们设计我？"
我看着她。
"你设计了我十八天。我还你一个下午。公平吧？"
09
婆婆没签收。
她拎着包走了。出门时撞到了门框。没回头。
周远没跟她走。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王琳收起文件。对我说："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走程序。你回去等通知。"
她出去了。
包间里就剩我和周远。
茶水还在桌上淌。
他不看我。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第十五天。"
"发现摄像头那天？"
"对。"
"你故意跟我吵架。"
"我需要看赵兰的底线在哪。"
他终于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利用了我。"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你说什么？"
"你利用我吵架——"
"周远。"我打断他，"你妈安排她亲妹妹假扮月嫂住进我家。你亲手在咱们卧室装了摄像头。你看着赵兰骂我、翻我手机、拦我妈电话，十八天一声不吭。我被打了一巴掌，你跪下来求我挂电话，不是求她别打我。你妈拿我喂奶的视频威胁我。你坐在旁边说了一个'别'字。"
我停了一下。
"然后你说——我利用了你？"
他张了嘴。没发出声。
"你知道最让我寒心的是哪件事吗？"
他不说话。
"不是赵兰打我。不是摄像头。不是假合同。"
"是我妈的电话。"
"你和赵兰一起拦了我妈四十多个电话。我妈订了三次票来看我，你说家里住不下。我妈急得血压到了一百八，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因为你根本没想过要知道。"
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外面服务员敲门问要不要加水。没人应。脚步声走远了。
"我不想离婚。"他说。
"由不得你。"
"孩子需要爸。"
"孩子需要一个能护住她的家。你护不住。"
"我可以改——"
"你改什么？你连你妈你都不敢说一个不字。她让你装摄像头你就装。她让你拦电话你就拦。她让你签那张假协议你就签。她拿视频威胁你老婆你坐在旁边一声不吭。你改什么？"
他双手捂住了脸。
"我从小就这样……"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也不是孩子的。"
我站起来。
"周远，我最后问你一件事。你回答我。"
他从手指缝里看我。
"那些视频。你看过吗？"
他的手僵住了。
"你妈的手机上有。赵兰的手机上有。你看没看过？"
"我没——"
"你手机APP上是不是也绑了？"
他不说话了。
那个摄像头绑了两部手机。派出所说的。赵兰一部。婆婆一部。
但那是品牌方后台查到的注册信息。
如果周远用婆婆的账号登录呢？或者他自己的手机上也装了那个APP呢？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看过。"
"我没有……我只是有一次……我妈让我帮她看看画面清不清楚……"
"够了。"
我不想再听了。
拿起包走出包间。
走廊里王琳还在等。
"都录到了？"
"录到了。"
"关于视频绑定的事。派出所查到的是两部手机。但刚才他说的那些——"
"我知道。可能还有第三部。"
"我会让派出所追查。品牌方那边可以查登录日志。所有登录过这个账号的设备都能查出来。"
"好。"
"还有一件事。"王琳拉住我，"婆婆刚才说要把视频发出去。这个威胁一旦成立，她手里那些视频必须被司法扣押。我现在就去派出所申请。"
"来得及吗？"
"她现在处于报案状态。派出所有权要求她交出所有存储设备。如果她拒绝或者在这期间销毁、传播——加重处罚。"
"那赵兰手里的呢？"
"一并处理。"
我点头。
"你先回酒店。今晚别看手机。好好睡一觉。"
我走出茶楼。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
手机响了。没看是谁。
又响了。还是没看。
走到路口。出租车停在面前。我上了车。
报了酒店地址。
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周远最后那句话。
"我只是有一次……我妈让我帮她看看画面清不清楚……"
清不清楚。
那画面里是我。他老婆。刚生完孩子。躺在床上。
他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微信。
我打开。
赵小玲发来的。
"嫂子。我妈回来了。她跟我大姨在电话里吵架。我大姨让她把手机里的视频全删了。我妈说凭什么她删，又不是她主意。吵了半个小时。最后我大姨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删不删随你。反正到时候进去的是你，不是我。'"
我盯着屏幕。
婆婆要甩锅了。
把所有事情推到赵兰头上。
摄像头是赵兰装的。视频是赵兰拍的。打人是赵兰打的。跟她无关。
赵小玲又发了一条："嫂子。我妈再不好也是被我大姨利用的。你能不能……"
我回了一条："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你妈保留和你大姨的全部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一条都不能删。这是保护她自己的唯一办法。"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了手机。
到酒店了。上楼。开门。
我妈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孩子睡着了。
"回来了？"
"回了。"
"怎么样？"
"妈。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
"先说坏的。"
"婆婆要甩锅赵兰。她准备把自己摘干净。"
"好消息呢？"
"赵兰的女儿站在我们这边。"
我妈把孩子轻轻放到床上。
"那就够了。"
10
一个月后。法院。
开庭那天下着雨。
我穿了件黑色外套。孩子留在酒店给我妈带。
王琳提前到了。在法院门口等我。
"对方来了三个人。周远。他妈。还有他妈那个律师。"
"赵兰呢？"
"没来。"
"意料之中。"
进了法庭。
周远坐在对面。瘦了。胡子没刮。眼睛往我这边看了一下，又移开了。
婆婆坐在旁听席。表情很平静。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翻了翻材料。
"原告，陈述你的诉求。"
王琳站起来。
"第一，解除婚姻关系。第二，婚生女由原告抚养，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第三，婚后共同房产依法分割，原告主张百分之五十份额。第四，被告家属非法安装摄像头偷拍原告隐私，要求精神损害赔偿五万元。"
对方律师站起来。
"被告不同意离婚。关于房产，首付款中十五万元系被告母亲借款，有书面协议为证。关于摄像头，系家庭内部安装，用于照看婴儿，不构成侵权。"
王琳没慌。
"关于那十五万。我方有证人证明，该款项系被告母亲在购房前明确表示的赠予。证人赵小玲，系被告母亲亲妹妹的女儿，在场亲耳听到原话——'这是你爸留给你结婚用的，给你了就是你的。'"
王琳拿出赵小玲的书面证词。还有那张饭桌照片。时间戳。
"另外，那份补充协议原告从未签字，从未知情。经核实，该协议的实际制作时间远晚于购房日期。被告母亲在其妹妹赵兰面前亲口说过——'那个协议我弄好了，万一她闹离婚，房子她别想分走。'赵兰的女儿赵小玲可以作证。"
对方律师脸色变了。
翻了翻手里的材料。低头跟婆婆说了几句话。婆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法官看向周远。
"被告，你什么意见？"
周远站起来。
"我不想离婚。"
法官："关于原告陈述的事实，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远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他妈。又看了一眼我。
"摄像头……是我装的。我妈让我装的。"
旁听席上婆婆猛地站起来："周远！"
法官敲了一下："旁听人员请安静。"
周远继续说。声音很小。
"协议也是我签的。我知道那十五万是我爸留给我的。不是借的。但我妈说……签了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法官问。
"以防……离婚的时候房子被分走。"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婆婆坐下了。脸上的平静裂开了。嘴角在抖。
法官翻了翻材料。
"关于摄像头的事。原告方还有什么证据？"
王琳站起来。
"派出所已经立案调查。品牌方后台数据显示，该摄像头绑定了两部手机，分别属于赵兰和被告母亲。十八天的视频在原告报警当天被批量导出。被告母亲曾以该视频威胁原告放弃财产和抚养权。原告有完整录音。"
王琳拿出U盘。
"这是茶楼当天的录音。被告母亲的原话——'你要是敢离婚、敢分房子、敢要孩子，这些视频我就发出去。发你们单位群。发你妈妈的朋友圈。'"
法官接过U盘。
"这份录音会交由技术部门鉴定真伪。"
王琳点头。
"另外。"王琳拿出最后一份材料，"关于赵兰以虚假月嫂身份入住原告家中一事。我方已向派出所提交报案材料。伪造服务合同、冒充专业月嫂、阻拦原告与家属联系、殴打原告。赵兰已被行政拘留三日并罚款。被告母亲作为指使者，目前正在接受调查。"
法官看完所有材料。
"双方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对方律师低声跟婆婆交谈了很久。最后站起来。
"被告方申请调解。"
法官看我。
"原告同意调解吗？"
我看了王琳一眼。王琳微微点头。
"同意。但条件不变。"
调解室。
对方律师先开口："精神赔偿五万太高。"
王琳："偷拍哺乳期女性隐私十八天。五万是底线。"
"房产分割，被告方愿意给原告百分之三十。"
"五十。那十五万是赠予不是借款。证据齐全。"
对方律师看了看婆婆。
婆婆咬着牙。
"四十。"
"五十。"王琳没让步。"你们没有还价的余地。那段录音一旦被法院采纳，你的当事人面临的不只是民事赔偿。敲诈勒索。刑事立案的门槛你比我清楚。"
对方律师沉默了。
婆婆忽然开口："五十就五十。"
所有人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表情了。
"但孩子——"
"哺乳期。法律规定归母亲。"王琳打断她，"这条没得谈。"
婆婆看向周远。
周远一直低着头。
从头到尾。
他没有争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跟他妈争。也不敢跟我争。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孩子……我能看吗？"
我看着他。
"可以。按法律规定的探视权来。"
调解书签了。
离婚协议签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停了。
地上全是水。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王琳拍了拍我的肩。
"结束了。"
"嗯。"
她走了之后我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我妈的。
"完了？"
"完了。"
"怎么样？"
"房子我拿了一半。孩子归我。精神赔偿五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哭了。
"回来吧。我把排骨炖上了。孩子刚喝完奶。睡着了。"
"好。我这就回。"
挂了电话。
打了辆车。
车窗外面，这个城市在发光。到处都是水洼。阳光落在水洼上面。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孩子出生那天的照片。皱巴巴的。闭着眼。拳头握得紧紧的。
我给赵小玲发了条消息："谢谢你。你妈那边的事，派出所会从轻考虑。你放心。"
她回了一个字："嗯。"
又发了一条："嫂子。以后别叫我嫂子了。叫我小玲就行。"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
"好的，小玲。有空带你吃饭。"
到了酒店。上楼。开门。
我妈在厨房。排骨的味道飘出来。
孩子在床中间。睡得很沉。
我放下包。走过去。坐在床边。
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很软。很暖。
四十二天了。
从她出生到现在，四十二天。
前十八天，我在那个房子里。被人看着。被人骂着。被人拦着。
后面的日子，我把自己从里面拽了出来。
我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先喝汤。排骨还得炖一会儿。"
"妈。"
"嗯？"
"我想回咱家住一段时间。"
我妈放下汤。
"早该回了。"
"房子的事处理完我就回。带孩子一起。"
"行。你爸把你那屋收拾好了。上周就收拾了。就等你这句话。"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
咸了。
我妈的手艺一直不好。
但这是这四十二天里我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孩子动了一下。哼了一声。没醒。
我看着她。
以后的路很长。
但最难的那一段，已经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