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婚纱店泼茶
婚纱店的空调开得太足，姜瓷站在试衣镜前，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镜子里的人穿着香槟色缎面婚纱，肩线服帖，腰掐得恰到好处，是江辰三个月前亲自挑的款。她抬手把垂在胸前的头纱往后拨，指尖碰到别针，凉得缩了一下。店员蹲在她脚边理裙摆，嘴里夸着“姜小姐穿这件真显气质”，话音没落，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框上挂的风铃响了两声，随后是一串高跟鞋敲地砖的动静，又急又脆。
宋明菲挽着江辰的胳膊走进来，身上那件奶白色羊绒大衣还没脱，先笑了一声：“这么巧，姜小姐也在试婚纱？”她松开江辰，绕着姜瓷走了半圈，手指在婚纱腰侧的珠绣上虚虚点了一下，“这件我上周来看过，觉得款式太素，没想到江辰最后选的还是它——看来他挑东西的眼光，一直没怎么变。”
江辰站在两步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是姜瓷去年送的那条深灰暗纹。他没看姜瓷的眼睛，视线落在试衣镜底座那排螺丝上，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宋明菲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朝姜瓷晃了晃：“对了，姜小姐可能不知道，我和江辰上周已经领证了。本来想低调，但圈子里传得乱七八糟，说什么江辰婚前跑路——我这个人听不得闲话，今天正好碰见，干脆当面说清楚。”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店里另外两拨试纱的客人转过头来。姜瓷看见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放下手里的衣架，往这边挪了半步，耳朵明显竖着。姜瓷没动，手还搭在头纱上，指腹压着别针的金属扣，压得有点发白。她看向江辰，江辰终于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开口第一句是对店员说的：“麻烦把我的外套拿过来，寄存牌在兜里。”
江母就是这时候从门外进来的，手里拎着保温杯，杯盖没拧严，走一步晃一下，茶水从缝里渗出来沾了满手。她挤到姜瓷面前，保温杯往婚纱裙摆上一墩，杯底磕在缎面上闷响一声，剩下半杯普洱顺着裙摆往下淌，洇湿了脚边一小片地毯。“姜瓷，你跟我儿子谈了三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画那些图能挣几个钱？你爸妈走得早，家里连个撑腰的长辈都没有，我们江家娶你进门，亲戚问起来我都没脸答。”她越说越快，手指戳向姜瓷肩窝，“今天明菲在这儿，我把话挑明——你别再缠着江辰，他心软，我可不软。”
茶水渗进婚纱内衬，贴着姜瓷的小腿往下淌，温热的，带着普洱的土腥气。她没躲，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的茶渍，又抬头看江辰。江辰从店员手里接过外套，右手伸进兜里摸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姜瓷兜里的手机跟着震了一声。她掏出来看，短信预览只有一行字：瓷，对不住，我妈说得对，咱俩不合适。随后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通知——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他把她删了。江辰把手机揣回兜里，外套往肩上一搭，对宋明菲说：“走吧，下午还得去店里看家具。”宋明菲挽住他胳膊，经过姜瓷身边时偏了偏头，压低声音：“婚纱钱我替你付了，算份子。”高跟鞋声往门口去，风铃又响了两下，门合上，店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姜瓷站在试衣镜前没动，店员拎着纸巾蹲下来擦地毯，嘴里说着“姜小姐要不先把婚纱换下来，我们店里有干洗服务”。姜瓷说不用，自己伸手把背后的拉链往下扯，缎面从肩上滑到臂弯，她踩着婚纱下摆从试衣间台阶上走下来，脚底沾了茶渍的地毯软塌塌的。她穿着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裤，把婚纱团成一团塞进店员递来的纸袋里，拎着出了店门。台阶上落了层薄灰，上午洒水车刚过，路边梧桐叶子滴着水珠。她坐下来，纸袋搁在膝盖上，手机通讯录翻到“江辰-客户对接”那一栏，里面存了十七个联系人，都是她这三年给江辰事务所介绍过去的单子——做民宿的赵姐、开咖啡馆的孙哥、连锁美容院那个刘总，每个人的备注后面都跟着项目进度。她一个一个点开，把名片推送给对方，打一句“后续项目请直接联系江辰事务所”，发完一个删一个，删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搓了搓，继续删完剩下两个。
通讯录清空之后，她翻到方澜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方澜发的“学妹，周氏明年春季的家居线在找联名设计师，有兴趣发作品集给我”。姜瓷打了六个字：契约婚姻我签。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两秒，按下去。消息旁边转了个小圈，显示已送达。她锁屏，抬头看街对面奶茶店排队的几个人，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正踮脚够柜台上的吸管盒，够了两下没够着，旁边男生伸手帮她拿了一根。姜瓷把视线收回来，纸袋边角被她攥得起了皱。
手机震了。方澜回得干脆：可以，但周氏的品牌审查你得先过。我表弟那个人你也知道，公事上不讲情面。另外说清楚，审查过不了，我不会为了你得罪宋家——她爸跟我公司有两个渠道合作，孰轻孰重你掂量。最后补了一句：审查安排在三天后，你准备一份能证明独立设计能力的作品集，别拿联名项目凑数。
姜瓷盯着“三天”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消息标成未读，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后兜沾的灰。婚纱店店员追出来递小票，说干洗费已经记在账上了，姜瓷接过小票折了两折塞进纸袋侧兜，往地铁站走。经过街角垃圾桶的时候，她把纸袋整个塞进可回收那一格，婚纱的缎面从袋口支棱出来一角，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里面洇湿的茶色印子。
回到出租屋，她把作品集翻出来摊在床上。硬盘里存着从大二到现在所有项目的源文件，按年份排了七个文件夹。她点开“江辰事务所联名”那个子目录，里面三十几个方案，每一个的草图、建模、施工图都是她画的，江辰只在最终汇报的PPT首页挂了个名字。她把这些文件的属性调出来，创建时间和修改记录一条条截了图，又把设计平台后台的登录日志导出一份——江辰的账号绑定的是她手机号，每次登录都有短信验证码记录，时间戳清清楚楚。做完这些，窗外天已经暗了，楼下小吃摊的推车轱辘碾过减速带，铁皮箱子哐当响了一声。她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吃的时候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接起来是陈渡，江辰那个合伙人，声音带着笑：“姜瓷，听说你今天在婚纱店挺热闹？江辰让我问问你，之前给赵姐做的民宿方案源文件还在不在，客户要改个消防通道，你发我一份。”姜瓷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说：“让江辰自己来要。”陈渡笑了一声：“别这样，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姜瓷说：“你让他把去年十一月转卖我方案给宋明菲公司的转账记录先发我看看。”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陈渡又笑，这回声音低了些：“行，你忙。”挂了。
她把面汤喝完，碗泡在水池里没洗，坐到电脑前把作品集重新整理了一遍。删掉所有带“江辰事务所”字样的封面页，把每个项目的草图按时间线排好，又加了一页独立客户名单——赵姐的民宿后来找她单独做过软装，孙哥咖啡馆的菜单板是她画的，这些没走江辰的账，合同和收款记录都在。做到凌晨两点，她把文件压缩包发到方澜邮箱，抄送了周氏品牌部公开的审查预约邮箱。发完靠在椅背上，看见桌角那盆绿萝叶子尖有点发黄，拿喷壶浇了两下，水从盆底渗出来在桌面上洇了一小圈。
第二天下午，方澜的助理打电话来确认审查时间，顺口提了一句：“方总说让你把毕业设计也带上，周总那边特意问的。”姜瓷翻出毕业设计的备份——那套社区图书馆改造方案，当年拿了学院金奖，江辰后来拿去改了个名字投商业项目，中标之后对外说是他主创。她把原始文件的时间戳截图存进一个单独文件夹，命名为“证据-01”。
审查当天早上下了场阵雨，姜瓷到周氏大楼门口的时候雨刚停，台阶上铺着防滑垫，踩上去噗嗤响。前台把她领到十七楼小会议室，长桌一头坐着方澜，另一头坐着周砚堂，中间还空着两个位置。方澜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作品集，翻到第三页停住，手指点在“江辰事务所联名项目”那行字上：“姜小姐，你这里列了十二个项目，每一个都跟江辰联名，我怎么判断哪些是你独立完成的？”她把作品集往桌中间推了推，“周氏的品牌联名不能有版权纠纷，你拿联名项目来充数，我没法往上递。”
姜瓷把笔记本打开，投屏到会议室电视上，登录设计平台后台，点开操作日志。“方总，这十二个项目，从草图到定稿的每一次保存记录都在这里，账号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江辰的账号只登录过三次——一次看最终稿，两次是导出PDF去汇报。”她翻到毕业设计那页，“这套图书馆方案是我大四做的，学院金奖证书在文件夹里，江辰拿去投商业项目的时候把名字改了，但源文件创建时间比他立项时间早了八个月。”她点开一个对比图，左边是她的原始草图，右边是江辰提交的商业方案，结构线和功能分区完全重合，“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源文件发给周氏法务做技术比对。”
方澜翻了两页，没说话，转头看周砚堂。周砚堂全程靠在椅背上，右手转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帽那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推，笔滚到姜瓷面前停住。“契约一年，七位数，对外周太太，对内别动心。”他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周氏的品牌联名你独立署名，收益按合同走。但有一条——这一年里你所有对外项目，周氏有优先知情权。”姜瓷把钢笔拿起来，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拧开笔帽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名，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方澜把合同收走，说了句“我让法务盖章”，先出了会议室。
姜瓷把电脑合上装进包里，走到门口时差点撞上一个人。陈渡侧身让了让，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袋，笑的时候眼角褶子挤在一起：“恭喜啊姜瓷，攀上高枝了。”他视线往下滑，落在她手里那份合同复印件上，停了两秒，“周氏这棵树大，你抓紧了别松手。”姜瓷把合同往包里塞了塞，说：“陈总监今天来周氏谈业务？”陈渡晃了晃文件袋：“给周氏供应链送个报价单，顺便看看你审查过没过。”他往会议室里瞟了一眼，周砚堂还坐在原位翻手机，陈渡压低声音，“江辰那边最近接了个大单，忙不过来，你要是有空回去帮帮忙，他给你算提成。”姜瓷没接话，从他旁边侧身过去按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陈渡还站在走廊里，文件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嘴唇动了动，听不见说什么。
电梯下到一楼，姜瓷出门右拐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是方澜发来的微信：合同盖好章了，明天来拿。另外提醒你一句，陈渡那个人跟江辰穿一条裤子，你今天在会议室说的那些话，他要是知道了，江辰那边不会干等着。姜瓷回了个“明白”，把手机揣兜里。走到地铁口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那种，她站在便利店屋檐底下等雨小，看见对面商场大屏在放周氏家居的新广告，画面里那套沙发她认识——去年给赵姐民宿做软装时画过类似的款，后来被江辰拿去改了个颜色报给了宋明菲家的地产项目。
她掏出手机给赵姐发了条微信：赵姐，之前民宿那套沙发方案，您后来找厂家打样了吗？赵姐回得快：打了呀，江辰说帮我联系厂家，收了五千块打样费，后来没下文了。姜瓷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证据-01”文件夹。雨点打在便利店雨棚上噼里啪啦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棚角有一处破洞，水珠子顺着裂口滴下来，正好落在她鞋尖前面，砸出一个小坑。
第2章：审查室里的旧稿
周氏大厦三十七层的审查室比姜瓷预想的小，一张胡桃木长桌占掉大半面积，桌角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浅黄的木芯。她进门时方澜正把一沓打印纸往桌面上磕齐，纸边刮过桌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笑，下巴朝对面椅子一抬：“坐。”
周砚堂坐在方澜右手边第三个位子，面前摊着姜瓷提前提交的作品集，翻到第三页就停了，手指压着纸角，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点青白。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腕表表盘有道细划痕，从十点位置斜拉到四点方向。姜瓷的目光在划痕上停了一瞬，拉开椅子坐下，把移动硬盘搁在桌面上，金属外壳贴着木纹发出轻轻一声。
方澜翻到履历页，指尖点着“江辰设计事务所联名项目”那一栏，抬头时眉心拧着，像在算一笔对不上账的数目：“七个项目，跨度两年，从概念到落地全是联名。姜瓷，你在我这儿报的是独立设计师，履历里一半篇幅挂在别人事务所名下，审查组那边我不好交代。”
姜瓷没急着接话。她先把硬盘接上会议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设计平台后台的登录记录。页面加载时审查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方澜左手边那杯没喝完的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水痕顺着纸杯接缝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深色。周砚堂翻过一页作品集，纸张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方总看这个。”姜瓷把平板转向方澜，屏幕上是两栏并排的时间轴，左边是方案草图上传时间，右边是江辰事务所的合同签署日期，草图比合同早了十一天到四十三天不等。她手指点着其中一条：“这个项目，客户最初找的是我，江辰当时连对方采购部姓什么都不清楚。后来签合同走他事务所的资质，挂名联名，实际从初稿到施工图全部是我出的。”
方澜凑近屏幕看了十几秒，没说话，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指甲盖磕着木纹发出闷响。她直起身时视线越过姜瓷肩头，朝周砚堂那边偏了偏：“砚堂，你什么意见？”
周砚堂合上作品集，手指从纸页边缘松开，纸面弹回去时带起一小片空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姜瓷脸上移到平板屏幕，又移回来，开口前先伸手把桌上那支钢笔拿起来，笔帽在虎口处转了个圈：“平台后台的原始记录能导出带时间戳的版本？”
“能。我昨晚导了一份，法务那边可以做哈希校验。”姜瓷把硬盘推过去，推的时候指尖碰到桌面那圈水痕，凉了一下。她没缩手，接着往下说：“如果周氏需要，我可以配合调取平台服务器日志，登录IP和操作记录都能对上。江辰事务所那七个项目，他唯一参与的部分是合同盖章和收款，设计文件创建者账号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
方澜靠回椅背，抱臂时手肘碰翻了那杯美式的杯盖，盖子歪到一边，最后一滴咖啡顺着杯壁滑下来滴在她西装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眉头松了半寸：“你早该把这些东西甩到江辰脸上。”这话说得轻，尾音往下掉，像在自言自语。她抽了张纸巾按在袖口上，转头看周砚堂，“行了，独立性没问题，审查组那边我签字。剩下的你跟她谈。”
周砚堂把钢笔帽拔开，笔尖悬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方，没落下去，先看了姜瓷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跟看一份待签的采购协议差不多，只是比刚才多停了半拍：“契约一年，七位数，分两笔付，签约付一半，满六个月付另一半。对外周太太，对内——”他把笔往桌上一推，钢笔骨碌碌滚了半圈，笔尖停在姜瓷那侧桌沿，“别动心。我这个人不跟合作伙伴谈感情，谈感情容易算不清账。”
姜瓷拿起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金属笔夹有点硌手。她翻到签名页，甲方栏已经签了“周砚堂”三个字，笔画硬朗，最后一笔竖钩拉得长，戳破了纸面一点点。她在乙方栏签下自己名字，写“瓷”字时最后一笔收得短，跟他的字摆在一起显得局促。签完她把合同推回去，顺手把滚到桌沿的钢笔帽捡起来搁在合同封面上：“周总放心，我分得清合同和感情。”
周砚堂接过合同翻到签字页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算笑，更像确认笔迹没签错位置。他把合同递给方澜，方澜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档案袋往里塞，塞到一半抬头：“对了，你那个联名系列，下个月品牌周要上预览，设计稿这周能出吗？”
“能。我今晚开始画。”姜瓷拔下硬盘收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方澜又叫住她：“等等——江辰那边最近有没有找你？”
“没有。拉黑之后没动静。”
方澜“嗯”了一声，把档案袋口绕了两圈线扣上，动作很慢：“他那个合伙人陈渡，昨天托人打听周氏审查流程，问得有点细。你留个心眼。”她说完拎起包往门口走，经过周砚堂身后时拍了拍他椅背，“你送送她，合同签了人就是你的了，别连电梯都不给人按。”
周砚堂没起身，只把手机从桌上摸起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像是在回消息。姜瓷识趣地自己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他声音：“等一下。”她回头，他手机还举在手里，眼睛没看她，盯着屏幕说：“明天下午三点，我让司机去你工作室接你，有个饭局，家里那边要见人。”说完顿了两秒，补了一句，“穿正式点。”
姜瓷应了一声“知道了”，拉开门往外走。走廊铺着深灰地毯，踩上去脚步声被吸掉大半，她走出七八步，听见身后审查室的门又开了，周砚堂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姜瓷。”她站住回头，他站在门框里，衬衫袖口还是卷着的，手里捏着那支钢笔，笔尖朝下：“合同复印件自己留一份，别随手塞包里跟草稿纸混一块。”说完缩回去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走廊尽头的电梯间摆着两盆绿植，其中一盆发财树的叶尖发黄，土面上落着几片干卷的叶子。姜瓷等电梯时把合同复印件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折好，塞进背包内层拉链袋，跟身份证放在一起。电梯门开时她低头拉拉链，没注意里面有人出来，肩膀被轻轻撞了一下。
“哟，姜小姐。”
陈渡站在电梯轿厢里，一只手按着开门键，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西装外套搭在左小臂上，领带结推得有点松，歪向左边。他目光往下溜，落在姜瓷手里还没完全塞进包里的合同复印件上，纸面上“周砚堂”三个字朝外露着。他笑了一声，嘴角扯得比正常弧度大一点：“恭喜啊，攀上高枝了。周氏这棵树，一般人可够不着。”电梯门在他身后开始合拢又弹开，他伸手挡了一下，侧身让出通道，“请吧，姜设计师——不对，该叫周太太了？”
姜瓷把背包拉链拉到底，抬头看他。陈渡的皮鞋尖上沾着一点灰白泥点，像是从什么工地直接过来的。她没接“周太太”这个称呼，只问：“你来周氏谈事？”
“替江辰跑个腿，送份补充协议。”陈渡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晃了晃，里面是几页打印纸，纸角折着，“不过听说审查室刚签完大单，我是不是来得不巧？”他笑着往走廊那头偏了偏头，下巴朝审查室方向一抬，“方澜姐在里头？我找她签个字就走。”
姜瓷没让路，也没接那个文件夹：“方总刚走，你上去扑空。”
陈渡“啧”了一声，把文件夹塞回内袋，手指在袋口拍了拍：“那我改天。对了——”他往电梯里退了半步，手还挡着门，“江辰最近手头紧，老念叨你以前帮他垫的那几笔材料款，说想找个机会当面还你。我说人家现在周太太了，差你这点钱？他非不听。”他盯着姜瓷的脸，像在等一个反应，眼睛眯着，眼尾挤出两道浅纹，“你要是不想见，我替你挡了？”
姜瓷按下电梯下行键，指示灯亮起来，轿厢门开始缓缓合拢，陈渡抽回手，门缝收窄时他补了一句：“不过那几笔转账记录他翻出来了，说加起来有小十万，你不收他睡不着。”门彻底关上，姜瓷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从三十七到三十六再到三十五，数字每跳一下，她攥着背包带子的手就紧一分。江辰从来没提过什么材料款，她帮他垫的钱都是直接转的，有零有整，加起来不到三万。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时大厅里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拖把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小滩在地上，保洁员拿脚踩着抹布来回蹭。姜瓷绕过水渍往大门走，玻璃门外天色发灰，云压得低，风把门口旗杆上的周氏旗帜吹得翻卷。她掏出手机给方澜发了条消息：陈渡刚才在电梯口堵我，问合同的事，还提江辰要还钱。
方澜过了两分钟回过来：钱别收。陈渡最近在跟江辰拆伙，拿你当筹码呢。后面跟了一条：明天饭局穿那件墨绿丝绒，你去年给我画品牌册时穿的那件，周家老太太喜欢深色。
姜瓷盯着“拆伙”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旋转门时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外套，余光扫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别克，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有人举着手机朝她这边拍。她没停步，拐进旁边便利店买了瓶水，出来时那辆车已经开走了，路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轮胎印，被后面来的公交车碾过去，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晚上八点她坐在工作室画图，桌角手机震了一下，周砚堂的号码发来一条：合同第七条，重大事项提前报备。陈渡找你的事为什么方澜比我先知道？
姜瓷放下压感笔，回：方总让我留个心眼，我以为是你们商量好的。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她以为对话结束了，准备锁屏继续画图，屏幕又亮起来：下次有事直接找我。方澜有她自己的算盘，你跟她走太近，容易被她当枪使。发完这句，紧跟着又弹出一条：明天吃饭别迟到，老太太不喜欢人等。
姜瓷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笔尖悬在数位板上方，屏幕光映着她指甲盖，上面还残留着下午在审查室沾到的一点咖啡渍，褐色的，嵌在指甲缝边缘。她抽了张湿巾擦手，擦到一半听见工作室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住了，没敲门，过了几秒又走远了。她起身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灯亮着，没人，地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没封口，里面露出半截打印纸。
她拆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复印件，付款方江辰，收款方姜瓷，金额九万八，日期标着去年十一月。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收下吧，大家都不容易。字迹歪扭，不是江辰的笔迹。姜瓷翻到背面，空白处用铅笔潦草画了个方框，框里写着“陈”字，笔迹跟正面不一样，更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她把那张纸搁在桌上，重新坐回数位板前，画了两笔线条又停住，拿起手机翻到周砚堂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江辰那边有人往我工作室塞了张转账记录，九万八，让我收钱。发完她把手机搁在桌角，继续画图，笔尖划过屏幕的声音在安静里一下一下的。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屏幕亮起来，周砚堂回了一条：收，然后原路退回去，备注写“多退少补，零头不用找了”。后面跟了一条：塞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姜瓷回：没看见，从门缝塞的。
周砚堂：明天我让物业调监控。你把那张纸收好，别扔。
姜瓷把纸折起来夹进速写本里，翻到一页空白处，铅笔在上面画了个方框，框里打了个问号。画完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两秒，又添了一笔，把问号改成了句号。窗外楼下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短促的，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随后是卷帘门拉下来的金属摩擦声，楼下便利店打烊了。
第3章：晚宴跪求
晚宴设在城西那家翻修过的老饭店，三楼宴会厅顶上的石膏线是新描的金漆，凑近闻还带着股酸味，跟底下自助餐台飘上来的煎鹅肝混在一块儿，说不上好闻。姜瓷站在靠窗那排高脚桌旁边，手里那杯气泡水已经温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把杯子搁回桌面上，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沾了水就碎，黏在虎口上。
方澜在十步开外跟两个面料商说话，身上那件墨绿丝绒西装在灯下反着光，袖口别了枚珍珠扣，是上个月品牌联名款的首发配饰。她说话时视线越过对方肩头扫了姜瓷一眼，下巴微抬，意思是别走远。姜瓷把碎纸巾丢进垃圾桶，正要往方澜那边靠，余光里人群忽然裂开一道缝。
江辰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时候，西装前襟上沾了块酱汁印子，深褐色，在左胸口袋下方，像谁拿毛笔戳了一下。他走得急，撞翻了一把高脚椅，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尖细的声响，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伸手扶住椅背，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江辰没看那人，径直朝姜瓷走过来，走到两步远的地方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去。他手里举着个红丝绒盒子，盒盖弹开，里头戒指的钻石切面在顶灯底下折出七八道光，晃得旁边一个端香槟的侍应生偏了偏头。
“姜瓷，宋明菲骗了我。”江辰嗓子发哑，眼眶红了一圈，但没眼泪，就是红，“她说她爸能给我三个商场渠道，合同都拿给我看了，我才——我才昏了头。她根本没打算跟我结婚，她拿我当枪使，把你挤走之后她转头就把渠道给了她表弟的公司。”他举着戒指的手往前递了递，指关节上贴着块创可贴，边缘翘起来，粘着根细毛，“只有你真心对我，瓷瓷，咱俩两年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跟我回去，我马上跟她断干净。”
周围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认得江辰的，交头接耳往这边指。一个穿深蓝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盘子往后退了两步，盘子里的奶油焗龙虾差点蹭到旁边女人的披肩，那女人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盘子往回收，叉子磕在盘沿上叮了一声。方澜拨开人群挤进来，站到姜瓷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搭上姜瓷胳膊肘，指尖用了点力往下压，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别闹大，今晚有投资人，你让他起来，有什么事出去说。”
姜瓷没动。她胳膊肘被方澜按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浅印子。她低头看江辰，江辰仰着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往下撇，做出个可怜相。这个表情姜瓷太熟了——去年他弄丢她客户的设计稿，也是这么仰着脸看她，那时候她心软了，熬夜帮他重画了一版。她把手从方澜掌心里抽出来，退了半步，后腰抵上高脚桌桌沿，桌腿在砖面上蹭出半寸，晃了一下。
“江辰，”她声音不高，但周围那圈人自动静了，连远处餐台那边拿夹子夹火腿的动静都听得清，“你上周三晚上十一点零七分，用我的账号登了设计平台，接了个民宿改造的私单，合同签的是你事务所的名字，定金打到你个人卡上。上周五下午四点二十，你又登了一次，这回是套间软装方案，买家是宋明菲她表弟的公司，对公转账，备注写的‘设计咨询费’。”她每说一句，江辰的脸就白一层，举戒指的手开始抖，钻石光斑在墙上乱晃，扫过一个端着红酒看热闹的老头，老头眯了眯眼，把酒杯举高了些。
“你胡说——”江辰膝盖往前蹭了半步，鞋尖踩到自己裤脚上，绊了一下，戒指盒差点脱手，“你有证据吗你——”
“我有。”周砚堂的司机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缠着透明胶带，胶带边角翘起来粘了根灰毛。司机把文件袋递给姜瓷，退到旁边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姜瓷撕开胶带，抽出里面一沓打印件，最上面那张是设计平台后台的登录日志，IP地址、设备型号、登录时间列得清清楚楚，下面还附了银行流水截图，江辰个人账户进账那几笔用荧光笔涂了黄。
姜瓷把打印件翻过来朝外，举到江辰面前：“十二个方案，你转手卖了九个，买家三个是宋明菲介绍的，六个是你自己接的私活。你拿我的毕业设计稿改了个名字，卖给宋明菲当婚房方案，这事我还没跟你算。”她手腕一转，把纸往旁边递了递，离得近的几个人凑过来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掏出手机对着流水截图拍了一张，江辰伸手想抢，膝盖还跪在地上，身体往前一扑，手肘磕在桌腿上，闷响一声，戒指盒终于脱了手，滚到旁边一个女人脚边，那女人穿着缎面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钻石戒指在鞋尖旁边转了两圈才停。
“姜瓷你他妈——”江辰撑着地要站起来，膝盖刚离地，一只手从人群后面伸过来，按在他肩膀上，又把他按了回去。按他的人是周砚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深灰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还是卷到小臂中段，腕表划痕在灯下清楚得很。他没看江辰，低头对姜瓷说：“文件袋里还有一份，方澜查到的，平台后台密码是你生日，他试了三次就进去了。”
方澜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她查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打算让周砚堂知道——她原本想先攥在手里，等联名系列上了轨道再拿出来跟宋家谈条件。现在被周砚堂当众捅出来，她抿了抿嘴，手指在西装扣子上捻了一下，没接话。
江辰肩膀被按着，跪也跪不直，站也站不起来，仰着头看周砚堂，嘴唇哆嗦了两下：“周总，这是我跟姜瓷的私事——”
“你拿她账号接私单的时候，怎么没说是私事？”周砚堂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朝江辰晃了一下，上面是方澜跟平台客服的聊天记录，客服回复里明确写了“该账号近三个月登录设备共两台，一台为姜瓷本人手机，另一台设备型号与江辰先生工作手机一致”，“平台那边已经把原始数据封存了，你要不要现在打电话问问客服？”
江辰不说话了。他跪在那儿，西装前襟的酱汁印子被灯照得发亮，领带歪到一边，露出底下衬衫第二颗扣子没扣，领口敞着。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把手机收起来，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我说他事务所怎么突然接那么多单”，声音不大，但江辰听见了，耳朵尖红得发紫。
人群后面忽然响起一阵手机外放的电流杂音，随后是个女声，带着笑：“大家看这两张图啊，左边这张是姜瓷去年参赛的民宿方案，右边这张是我婚房的设计稿，客厅背景墙的弧形隔断、玄关的旋转鞋柜，连尺寸都一模一样。姜瓷偷我婚房设计，还倒打一耙说江辰偷她的，大家看看谁抄谁。”
宋明菲从人群里走出来，手机举在胸前，屏幕对着周围人转了一圈，直播界面右上角在线人数跳得飞快，弹幕刷得看不清字。她今晚穿了件酒红丝绒长裙，脖子上挂了条细金链，坠子正好卡在锁骨窝里，走路时链子晃来晃去。她走到江辰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江辰你也是，跪她干什么？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攀上周家才几天，你就慌成这样。”
姜瓷把手里那沓打印件往桌上一拍，纸边磕在桌面发出脆响，几张散开滑到桌沿外头，飘了一张到地上，正好落在宋明菲脚边。姜瓷没看那张纸，她盯着宋明菲的手机屏幕，直播画面里那两张对比图并排放着，左边是她去年给城东民宿做的方案，右边是宋明菲婚房的客厅效果图，乍一看确实像，弧形隔断的弧度、鞋柜的旋转轴位置，连踢脚线的收口方式都差不多。
“宋小姐，”姜瓷往前走了一步，鞋跟踩到地上那张打印纸上，纸面凹下去一个鞋印，“你那套婚房方案，江辰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宋明菲把手机往回收了收，下巴一抬：“上个月初，怎么了？”
“上个月初他给你的文件，创建时间是什么时候，你查过吗？”姜瓷从桌上那沓纸里抽出第二张，这张是设计平台的文件属性截图，创建时间栏写着去年九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修改时间栏是空的，“我去年九月十四号晚上做完这套方案，存在平台云端，第二天早上江辰跟我说他电脑坏了，借我账号登一下传个文件。他传完就把我密码改了，我那时候忙着婚纱店的事，没顾上找回来。”她转头看江辰，江辰跪在地上，手撑着地砖，指头缝里夹着根不知道哪儿蹭来的头发丝，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你拷走文件之后，改了个名字就卖给宋明菲，连图层都没合并，原始图层里还留着我的命名习惯——所有弧形元素我都用‘arc’开头命名，你那个文件里也是。”
宋明菲脸色变了变，但手机还举着，弹幕刷得更快了。她抿了下嘴，声音尖了半度：“你说是就是？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后改的文件属性——”
“平台云端有操作日志。”周砚堂在旁边接了话，声音平得很，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每一次文件上传、下载、重命名，后台都有记录，时间戳精确到秒。宋小姐要是觉得有问题，现在就可以让平台客服把日志导出来，当着直播间观众的面念一遍。”
宋明菲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捏了一下，直播画面抖了抖。她旁边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宋明菲偏头听完，嘴角又翘起来：“行啊，那就查。不过查清楚之前，方总，您那个联名系列是不是该先停一停？姜瓷的作品有抄袭争议，您继续卖她的东西，万一坐实了，品牌声誉受损算谁的？”
方澜被点了名，从姜瓷侧后方走出来，站到两人中间。她先看了姜瓷一眼，姜瓷没看她，正弯腰把地上那张踩了鞋印的打印纸捡起来，纸面上鞋印花纹清清楚楚，她拿手指弹了弹灰。方澜又看宋明菲，宋明菲手机镜头正对着她，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涨到快两万。方澜抬手把西装扣子系上，系到第二颗时停了一下，指甲在扣眼边缘刮了刮。
“联名系列暂停。”方澜说，声音不高，但宴会厅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有人拿勺子刮碗底，“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定。姜瓷，你明天把平台后台的完整数据导一份发我邮箱，原始文件、操作日志、银行流水，一样别落。”她说完顿了一下，手指从扣子上松开，垂回身侧，“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工作室的周氏门禁卡先停用。”
姜瓷把捡起来的纸叠好，跟手里那沓对齐，纸边在桌面上磕了两下，磕齐了塞回文件袋。她没看方澜，也没看宋明菲，只低头把文件袋封口重新折好，透明胶带撕了一截新的贴上，指甲沿着胶带边刮平。江辰还跪在地上，膝盖底下那小块地砖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仰头看姜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宋明菲把手机直播关了，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弹幕飘过去，姜瓷没看清写的什么，只看见弹幕颜色是红的。
“方总，”姜瓷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终于抬起头，视线越过方澜肩头，落在宴会厅门口那盏壁灯上，灯罩玻璃裂了道细纹，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了条歪歪扭扭的亮线，“门禁卡你停你的，数据我今晚就导。但联名系列停不停，你最好等明天看完数据再决定——我工作室的注册时间、第一版草图的上传时间、平台后台的首次登录IP，全在数据里。你停我门禁卡可以，但你要是明天看完数据还停我系列，那咱俩的合同得重新谈。”
方澜嘴角绷了一下，没接话。周砚堂在旁边把手机揣回兜里，偏头对司机说了句“去把车开到门口”，司机点头往外走，经过江辰身边时鞋尖踢到那枚滚在地上的戒指，戒指滑出去半米远，撞到墙根踢脚线，转了两圈才停，钻石面上沾了点灰。江辰还跪着，手撑在地上，指头缝里那根头发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低头找了一圈，没找着，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出一手灰。
宋明菲挽住旁边灰夹克男人的胳膊，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姜瓷笑了一下，嘴角翘得挺高，但眼睛没笑：“对了姜瓷，你那个民宿方案，去年是不是投过‘新锐设计奖’？我表弟公司今年也报了名，作品跟你那套挺像的——你猜评委信谁？”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很。姜瓷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门框上那盏壁灯的裂纹把光切了一道，宋明菲走过去的时候，光正好从她肩头滑到脚后跟。方澜在旁边叹了口气，从手包里摸出车钥匙，钥匙扣上挂了个毛绒兔子，兔子耳朵被磨得发白：“姜瓷，我不是不信你，但宋家那边——”
“方总，”姜瓷把文件袋往她面前递了递，“你明天看完数据再说。现在说什么都早。”她转头找周砚堂，周砚堂正站在窗边接电话，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侧脸被窗外霓虹灯映得发蓝。他挂了电话走回来，经过姜瓷身边时脚步没停，只偏头说了句“车在门口”，然后径直往电梯方向走，皮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比宋明菲慢半拍，但一下是一下，没拖泥带水。
姜瓷跟上去，经过江辰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江辰还跪在那儿，膝盖底下那块地砖上洇了一小片汗渍，形状像被压扁的梨。她没停步，文件袋夹在腋下，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方澜刚发来一条消息：“数据今晚十二点前发我，别拖。”下面紧跟着一条周砚堂的：“司机在西门，别走正门，宋明菲的车停在大堂门口。”
她把两条消息都回了“好”，锁屏时屏幕映出自己的脸，头发被宴会厅顶灯照得发黄，嘴角绷着，但没往下撇。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江辰已经站起来了，正弯腰捡那枚戒指，戒指盒落在旁边地上，盒盖还开着，里头绒布上印了个鞋底纹。宴会厅门口又进来一拨人，端着酒杯说说笑笑，其中一个踩到江辰掉在地上的打印纸，纸面粘在鞋底上，被带出去好几步远，没人低头看一眼。
电梯下行，周砚堂站在她左手边，两人中间隔了半臂距离，电梯轿厢里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闪了两下。周砚堂忽然开口：“陈渡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江辰那十二个私单里，有三个是陈渡帮他牵的线，合同走的陈渡个人账户，江辰抽了六成。”他偏头看姜瓷，电梯镜面门映出他半张脸，“陈渡想跟你见一面，明天下午，他手里有江辰签字的原始分成协议。”
姜瓷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往下跳，从三楼到二楼，数字变了一下，她开口：“陈渡要什么？”
“他要江辰事务所设计总监的位置。”周砚堂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暖黄的光涌进来，他先迈出去，站在门边等了她一步，“他还说，宋明菲那个表弟公司的采购合同，他手里有备份，签合同的人跟宋明菲她爸是连襟。”
姜瓷走出电梯，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两声脆响，大堂门口停着周砚堂那辆黑色轿车，司机站在后座门边等着。她走到车门前停了一下，回头往电梯方向看了一眼，电梯门已经关上了，金属门板上映着大堂吊灯的倒影，模模糊糊一团光。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手按着封口胶带，胶带边角翘起来粘了她一手灰。周砚堂从另一边上车，关车门时力道轻，闷响一声，司机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饭店大堂的旋转门慢慢变小，门口台阶上蹲着个人影，西装前襟脏了一块，手里攥着个红丝绒盒子，正低头拿袖子擦盒盖上的灰。
第4章：创建时间
宋明菲那篇帖子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发的，姜瓷六点零三分被方澜的电话吵醒时，热搜词条已经挂到了第十七位，标题里嵌着她的全名和“抄袭”两个字，后面跟了个深红色的“沸”。方澜在电话那头没寒暄，开口就一句：“你看一眼那两张对比图，然后到公司来，八点前。”姜瓷坐在床沿上把手机屏幕划开，宋明菲贴了九宫格，左边是姜瓷去年给某楼盘做的婚房概念方案，右边是宋明菲公司上个月发布的样板间效果图，配色和动线几乎重合，连主卧飘窗上那个弧形软垫的弧度都没改。帖子正文写着“被退婚是有原因的，偷前男友公司的方案去讨好新金主，这种设计师谁敢用”，评论区第一条是宋明菲自己回的：“谢谢大家关心，我和江辰很好，不想被蹭热度。”
姜瓷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底座接触不良，要按住才通电，她一手按着壶身一手刷方澜刚发来的消息：联名系列预售页面已经上了，第一波流量全灌进评论区，客服那边截了图，问“你们设计师是不是小偷”的留言刷了四百多条。方澜最后补了一句：“八点半到我办公室，周砚堂也来。”
方澜的办公室在园区最里头那栋独楼的三层，走廊尽头摆着台老式饮水机，热水键按下去要等三秒才出水。姜瓷到的时候方澜正蹲在饮水机旁边拿纸杯接水，西装下摆垂到地上，沾了墙根一道灰印子。她站起来把纸杯递给姜瓷，自己没喝，靠在窗台上说：“预售数据今早掉了四成，两个渠道商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撤柜。姜瓷，我实话跟你说，如果今天中午之前你拿不出能翻盘的证据，联名系列永久撤档，合同里那条‘品牌形象受损’的条款我本来不想用，但董事会那边压不住。”
姜瓷握着纸杯，杯壁太软，热水烫得她换了个手。她还没接话，走廊那头电梯“叮”了一声，周砚堂走出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走到方澜办公桌前站定，没坐，先看了姜瓷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搁在桌面上，屏幕上是一封刚发出去的邮件，收件人是周氏法务部和采购中心，正文只有两行：即日起暂停与宋氏旗下三家公司的全部合作，已签未执行的合同走违约流程。方澜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你这一停，宋家那边至少压着两千多万的货，宋明菲她爸能坐得住？”
“坐不住最好。”周砚堂把手机收回去，指腹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她发帖的时候没想过后果，我替她想。”
方澜没再追问，但姜瓷注意到她左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枚珍珠扣，转了两圈又停住，转头对姜瓷说：“周砚堂停合作是他的事，我这边看的是证据。你那个旧电脑还在不在？设计稿的原始文件有没有云端备份？”姜瓷点头，说毕业设计那批稿子存过学校邮箱，后来换电脑时拷过一份移动硬盘，但硬盘去年借给江辰事务所“参考配色”，还回来之后她没细查过。方澜听到“借给江辰”四个字，嘴角往下压了压，没评价，只说了句：“那你得证明硬盘里的文件没被动过手脚，不然宋明菲反咬你一句‘自己改时间戳’，更麻烦。”
上午十点出头，宋明菲开了直播。姜瓷是在方澜办公室的投屏上看的，画面里宋明菲穿了件米白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眼睛红了一圈但妆没花，面前摆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杯口沾着点口红印。她对着镜头说：“我知道大家关心我，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姜瓷女士现在有周氏撑腰，周总一个电话就停了我家公司的合作，这是要把原创作者往死里逼吗？”弹幕刷得飞快，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往上飘，宋明菲说到“原创”两个字时声音抖了一下，伸手去够纸巾盒，指尖在盒盖上滑了一下没拿稳，纸巾盒翻倒在桌面上，她低头去扶，镜头拍到她后颈露出一小截，上面贴了块肤色胶布。
方澜按了静音，转头看姜瓷：“她这招够狠，把自己架成受害者，你就算拿出证据，别人也会说你是靠周砚堂打压她。”周砚堂站在窗边，背对着投屏，手指在窗台边沿敲了两下，没回头：“她直播间的流量来源查了没有？”方澜说运营那边在扒，初步看有三分之一是宋氏旗下营销号导流，剩下的是自然流量。周砚堂“嗯”了一声，说：“先别动，等她把话说满。”
话没说完，投屏上弹幕忽然变了风向。有人刷“江辰公司发声明了”，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密密麻麻全是“快去看江辰事务所官号”。方澜把声音打开，宋明菲还在直播里擦眼角，但眼神明显往镜头外瞟了一下，像是在看旁边人递来的手机。她伸手接过手机低头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僵住，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对着镜头说了句“稍等”就把直播掐了，画面黑掉之前最后定格在她手指捏着手机边缘、指甲盖泛白的样子。
方澜切到江辰事务所的官号页面，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十点二十三分，配了九张长图，第一张是设计平台后台的原始文件创建时间截图，文件名“婚房概念方案_终稿_v7”，创建时间是去年三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零六分，账号归属姜瓷；第二张是邮件往来，江辰把方案压缩包转发给宋明菲公司设计部的记录，发送时间去年四月二号，邮件正文写着“按这个改，别动主结构”；第三张往后是银行流水，宋明菲公司分两笔打给江辰个人账户，一笔八万，一笔十二万，备注栏写着“设计咨询费”。最后一张图是份情况说明，落款“陈渡”，盖了事务所的公章，正文只有一句话：“以上文件由本人从公司服务器备份中调取，原始数据未做任何修改。”
方澜把九张图挨个点开放大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张公章时笑了一声，很短，像气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渡这个人，江辰把他当刀使，他倒好，直接把刀柄递到对面来了。”她转头看姜瓷，“你跟他有过节？”姜瓷摇头，说只在审查室门口见过一面，陈渡当时盯着她手里的合同复印件看了好几秒，眼神不太对，但她没往深了想。周砚堂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方澜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让人查宋氏股价，挂了电话说：“跌了六个点，还在往下走。”
方澜把投屏切回自己电脑，调出联名系列的排期表，鼠标在“撤档”那个按钮上悬了两秒，没点下去，先抬头看姜瓷：“证据是陈渡放的，但文件是从你旧电脑里拷走的，这个逻辑链能闭环。不过——”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得在颁奖礼前拿出一套独立新作，不能跟江辰那边有任何关联痕迹。联名系列我可以不撤，但预售页面上你要挂新作品做主打，不然消费者不买账。”姜瓷问截止时间，方澜说颁奖礼在下月十八号，满打满算三周半。姜瓷算了算手头正在改的那套旧城改造概念稿，原本是参赛备选，现在得提前收尾，她点了头，说行。
方澜把排期表关了，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外面，经过姜瓷身边时停了一步，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按完就松开往门口走，嘴里说：“我去跟渠道商开会，你俩自便。”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周砚堂，你停合作之前能不能先跟我通个气？我好歹是联名系列的负责人。”周砚堂没接这话，只说了句“下次”。方澜翻了个白眼，门带上走了。
办公室里剩两个人，饮水机重新加热的指示灯跳了一下，从红变绿。周砚堂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姜瓷面前站定，低头看她手里那杯早就凉透的水，说：“陈渡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姜瓷把纸杯搁在桌角，杯底在桌面上磕出闷闷一声：“他帮了我，但我不清楚他图什么。他要是想跳槽，我工作室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接不住。”周砚堂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是陈渡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手机号，字迹潦草，最后一个数字拖了条长尾巴。“他今早六点给我打了电话，”周砚堂说，“开口第一句是‘江辰欠我的分红够买你半个项目组’，第二句是‘姜瓷那套旧城改造的底稿我看过，比婚房方案强三个档，她要是愿意，我把手头客户带过去’。”
姜瓷拿起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圆珠笔油墨在指腹上蹭出一点蓝印子。她没立刻答应，先把名片收进外套口袋，抬头问周砚堂：“你信他？”周砚堂说：“我不信他，我信利益。他跟江辰拆伙是因为江辰吃独食，他来找你是因为你手里有活、有名声、还有我兜底。这种人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是雷，你自己掂量。”他说完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宋明菲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她直播掐了之后肯定要换路子，你这几天出门注意点，有事打我电话。”姜瓷说知道了，周砚堂拉开门走了，走廊里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越来越轻。
姜瓷在方澜办公室又坐了十分钟，把陈渡发的那九张图重新捋了一遍。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三月拍的一张照片，是旧电脑屏幕的翻拍，上面显示着婚房方案的图层列表，时间戳跟陈渡截图里的一致。她把照片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命名“证据链”，然后给陈渡发了条短信，只有五个字：“明天见一面。”陈渡回得很快，也是五个字：“带合同来谈。”
下午两点，江辰的电话打到了陈渡手机上。陈渡当时正在事务所收拾自己工位上的东西，纸箱搁在桌面上，里面塞了半箱设计年鉴和两个马克杯，杯口朝下扣着，其中一个杯底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咖啡渍。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遍他才接，江辰在那边声音劈了：“陈渡你什么意思？那批文件你从哪儿弄的？公章你他妈怎么盖出去的？”陈渡把一摞文件往纸箱里码齐，用肩膀夹着手机，空出手来扯了截胶带封箱，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听筒里格外刺耳。等江辰骂完一段喘气的间隙，陈渡才把手机拿正，对着话筒说：“公章是我管的，服务器备份是我做的，你当初让我帮你改姜瓷硬盘里的时间戳，我留了底。你吃独食的时候，想过我吗？”
江辰那边静了两秒，背景音里有车喇叭声，他像是在路边，声音忽然压低了：“陈渡，你把东西撤了，分红我补你双倍。”陈渡把封好的纸箱抱起来往门口走，路过前台时跟小姑娘点了下头，推开门才回话：“晚了。方澜刚给我打了电话，她那边品牌顾问的位置空着，我下周入职。”说完挂了，把手机往纸箱里一扔，纸箱搁在电梯口等电梯，他低头看了眼箱子里那个沾着咖啡渍的马克杯，伸手把它翻正了。
姜瓷傍晚回到自己工作室，把旧城改造的底稿从抽屉里翻出来铺在桌上。图纸边角卷了，她用一本厚词典压着，拿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勾动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澜发来消息：预售页面临时换了主图，挂的是姜瓷之前给另一个楼盘做的社区图书馆方案，评论区风向已经开始转了，有人把陈渡发的截图转到宋明菲那条帖子底下，问“你买的方案怎么好意思说原创”。方澜最后跟了一句：“颁奖礼之前把新作拿出来，别让我难做。”姜瓷回了个“好”，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铅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画出一条从旧厂房到街角公园的连廊。
窗外天暗下来，楼下水果店在卸货，塑料筐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了几声。姜瓷站起来开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她低头看见桌角那张陈渡的名片从外套口袋里滑出来半截，圆珠笔写的手机号在灯光底下泛着点油光。她拿起来重新塞回口袋，顺手把草稿纸上那条连廊的线描粗了一号。
第5章：旧城改造计划
姜瓷把工作室的百叶窗全拉了下来，两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铅笔灰，桌上摊着七版废掉的总平图，每一版右下角都拿红笔标了日期和“作废”两个字。闭关两周，她靠一箱挂耳咖啡和楼下便利店每天送上来的饭团活着，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外卖，拉开门看见陈渡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缠了三圈透明胶，缠得歪歪扭扭。
“江辰在群里发接龙，让你那十二个旧客户联名签维权声明。”陈渡把文件袋往她怀里一塞，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进来，他脚上那双乐福鞋鞋头磨得发白，后跟踩塌了半边，“我数了，签了九个，三个没签是因为人已经在国外。”
姜瓷拆开文件袋，里头是一沓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截图，江辰挨个给客户发语音转文字，说姜瓷“靠周砚堂上位”“偷同行方案充原创”，还补了一句“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朋友，就帮我把她名声搞臭，她没了退路只能回来求我”。截图底下是陈渡拿红笔圈出来的时间戳，从凌晨两点到四点，江辰发了一整夜。
“你把这些给我，江辰知道吗？”姜瓷把截图按原样叠好，没往桌上放，直接塞进自己包里。
陈渡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个U盘搁在鞋柜上，U盘外壳裂了道缝，拿透明胶缠着。“这是他上个月让我帮他做假账的录音，里头提到怎么把婚房那套方案从你旧电脑里拷出来、怎么改创建时间再卖给宋明菲。我拷了三份，一份在我律师那儿，一份在方澜手上，这份给你。”他顿了一下，低头把鞋后跟提上，“我手里还有他事务所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今天下午转给方澜了，钱已经到账。”
姜瓷看着那个裂壳U盘，没急着拿。“你图什么？”
“我跟他合伙三年，十二个私单我画了九个，他拿七成。”陈渡直起身，手插回裤兜，“他吃独食的时候说‘陈渡你格局小，不懂资源整合’，行，我格局小，我整合不了，我走。”
他走的时候没关门，走廊里保洁阿姨正拿拖把桶接水，水龙头哗哗响。姜瓷把U盘拔下来插进电脑，录音里江辰的声音很清楚，背景还有办公室那台老空调嗡嗡的底噪，说到“把姜瓷那套方案改个名直接发宋明菲”的时候，陈渡在录音里问了一句“创建时间怎么办”，江辰笑了一声说“你不会改啊”。
姜瓷把录音拖进剪辑软件，截出最关键的四十秒存成新文件，又给方澜发了条消息：陈渡的股份转让合同签了吗？方澜秒回一张照片，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陈渡的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旁边方澜的签名倒是工工整整。
下午两点，姜瓷把《旧城改造计划》的最终稿封进文件袋，打车去颁奖礼现场。出租车后座有股烟味，司机师傅把广播按到交通台，正播到“周氏集团今日股价回升百分之六点三”，姜瓷低头看了眼手机，周砚堂二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媒体区我安排了法务，你上台之前他们不会乱写。她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颁奖礼设在老展览馆的穹顶厅，椅子上还有上一场活动留下的双面胶印子。姜瓷到后台的时候方澜已经在了，正跟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争什么，手里比划着展板尺寸。看见姜瓷进来，方澜把灰西装打发走，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递过来：“宋明菲十分钟前发的，说要告你商业诽谤，索赔三百万。”
纸上宋明菲的措辞很讲究，通篇没提“抄袭”俩字，只说“姜瓷女士利用不正当关系获取商业利益”，底下附了张银行流水截图，圈出姜瓷工作室成立那天的一笔转账——周砚堂转的五十万，备注写着“借款”。
“她查不到别的，就拿这个做文章。”方澜把纸折了两折塞回包里，“你上台只管讲你的方案，剩下的周砚堂那边处理。”
姜瓷把文件袋放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镜子边缘的镀银层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胶面。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件洗过太多次的黑色西装，袖口磨出的毛边拿同色线缝过两针，针脚歪歪扭扭，是昨晚自己补的。
“方姐，”她转过身，“联名系列的预售数据今天怎么样？”
方澜没直接答，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页面停在品牌官旗的实时销量，昨天还掉四成的曲线今天拐了个弯，底下最新评论是十分钟前发的：“看了原始设计文件的时间戳，站姜瓷。”再往下翻，有人贴了陈渡放出来的银行流水截图，江辰转给宋明菲公司那笔钱的备注写着“方案买断费”。
“陈渡那小子够狠，”方澜收回手机，“他把自己跟江辰的聊天记录全导出来了，连三年前江辰让他帮忙改图纸的邮件都留着。我早上看了一眼，光证据目录就列了七页。”
姜瓷没接话，从包里摸出那个裂壳U盘，搁在方澜手机旁边。“录音你听了吗？”
“听了。”方澜把U盘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裂缝，“江辰说‘她只能回来求我’那段，我截出来发给周砚堂了，他让法务存了底。”
前厅传来主持人试麦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姜瓷把文件袋里的展板小样抽出来又检查了一遍，图纸右下角“姜瓷独立完成”六个字是手写的，墨迹洇进纸纤维里，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方澜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翘起的纸角按平：“你这字倒是没变，大学时候作业本上就这个写法。”
“学姐，”姜瓷把展板收回文件袋，“你当初安排我跟周砚堂签契约，是不是只为了帮他应付家里？”
方澜手停在纸角上，过了两三秒才松开。“最开始是。”她把文件袋推回姜瓷面前，拉链头磕在化妆台面上响了一声，“后来你被宋明菲挂热搜那天，我算了一笔账，联名系列要是黄了，我仓库里压的那批面料够我赔到明年开春。我让你八点前到公司，本来是想说撤档的事。”
“那为什么改口了？”
“因为周砚堂八点零五分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方澜，你要撤档，我下周就收购你隔壁那家竞品公司’。”方澜笑了一下，嘴角扯着没到眼底，“他拿收购威胁我。我认识他二十多年，头一回见他拿生意上的事威胁自家人。”
姜瓷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没再问。前厅主持人开始念入围名单，念到“姜瓷”两个字的时候，方澜推了她后背一把：“去吧，讲完别急着下来，等评委点评。”
姜瓷走上台的时候，底下媒体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她站到立麦前，把展板小样搁在讲台上，没急着开口，先扫了一圈台下。江辰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宋明菲站在媒体区最后面，举着手机在拍。周砚堂坐在评委席侧后方的嘉宾席，手里没拿手机，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西装袖口的蓝宝石袖扣反着顶灯的光。
“《旧城改造计划》是我独立完成的，”姜瓷开口，声音不大，但穹顶厅的混响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实地测绘到方案定稿，十四天。原始测绘数据在我工作室的硬盘里，硬盘购买发票日期是上个月三号，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场调出来。”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压回去。姜瓷把展板翻到背面，露出底下贴的七张手绘草图，每张都标了日期和修改批注。“这是七版废稿，废掉的原因都写在旁边，第三版是因为消防通道宽度不够，第五版是因为保留了太多原住民商户的隔间导致采光不达标。评委老师要是想看，我可以把每版的CAD源文件都打开。”
评委席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册，抬头问：“姜女士，有人质疑你的方案跟宋明菲公司上个月发布的样板间有相似之处，你怎么解释？”
“那个样板间的方案是江辰卖过去的。”姜瓷从文件袋里抽出陈渡给的那沓截图，举到镜头前，“这是江辰跟宋明菲公司采购的聊天记录，时间戳在样板间发布前两个月，里头明确写了‘把姜瓷那套方案改个名’。原始文件在我旧电脑里，电脑还在，开机密码只有我和江辰知道，需要的话我可以当众开机。”
台下江辰的脸从第三排站起来，手撑着前排椅背要说话，两个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挡在他前面，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江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宋明菲在媒体区最后面收起手机往门口走，被保安拦下来，她举着手机说“我在直播”，保安回了一句“直播也不能进后台”，手没松。
评委合上资料册，对着话筒说：“金奖作品，《旧城改造计划》，设计师姜瓷，独立完成。”
姜瓷说了声谢谢，没急着下台。她视线越过媒体区的长枪短炮，落在嘉宾席那个没动过地方的人身上。周砚堂今天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着，露出底下一点锁骨。他看姜瓷站在台上没动，挑了下眉。
“周砚堂，”姜瓷把话筒从立麦上拔下来拿在手里，声音从穹顶厅的音响里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契约还剩七个月，你跪不跪？”
底下安静了两秒，方澜在后台入口那儿把手里那杯水放下了，杯底磕在折叠桌上响了一声。周砚堂站起来，西装下摆蹭过椅背，他走到台前，没从台阶上，直接单手撑着台沿翻上来，皮鞋落在台面上闷闷一响。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续约合同，条款栏拿钢笔改过，把“契约婚姻”划掉写成“婚姻关系”，另一张是戒指，铂金圈上嵌了颗不大的钻，切面没江辰那个晃眼。
他单膝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台面上响了一下，底下有人倒吸了口气。“续约条件，”他把合同和戒指一起递过来，“改成真的。”
姜瓷把戒指拿起来套到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周砚堂还跪着没起。“合同呢？”
“你签完我再起。”
“那你跪着吧。”姜瓷把合同接过来，从讲台上摸了支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签完把合同往周砚堂怀里一拍，“起来，地上凉。”
周砚堂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下膝盖，底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几声，方澜在后台入口那儿拍得最响，手心都拍红了。姜瓷下台的时候经过媒体区，一个记者举着录音笔追了两步问：“姜女士，宋明菲女士刚才撤诉了，您知道吗？”
姜瓷没停步，侧头说了一句：“她撤诉是因为陈渡把原始转账记录发给她爸了，她爸比她算得清账。”
走廊里江辰被两个债主堵在消防栓旁边，其中一个手里举着张皱巴巴的借条，另一个拿手机在拍。江辰看见姜瓷走过来，嘴刚张开，姜瓷从他旁边过去了，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响。周砚堂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经过江辰的时候偏了下头，对债主说：“要账出去要，这儿有消防检查。”
姜瓷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出口的门，外面天已经擦黑了，楼下停车场亮着灯，方澜那辆墨绿色轿车的尾灯一闪一闪。她站在台阶上等周砚堂跟上来，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把她西装下摆吹得贴到腿上。周砚堂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人都没说话，底下保安正把宋明菲那辆白色车的车位锁升起来，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陈渡明天来我工作室报到，”姜瓷看着停车场出口的栏杆抬起来又落下去，“你让法务拟份正式的劳动合同，别拿你公司那套模板糊弄人。”
“知道。”周砚堂把手插进裤兜，“他股份卖了多少钱？”
“方澜没跟你说？”
“方澜说让我问你。”
姜瓷偏头看了他一眼，周砚堂嘴角抿着，眼尾那道细纹比上个月深了一点。“卖了八十万，”姜瓷把视线收回来，“方澜压了二十万，说等联名系列第二季预售过了百万再给他补上。”
周砚堂嗯了一声，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车场中间那辆黑色轿车车灯闪了两下。他走下台阶拉开副驾门，手扶着门框等姜瓷过来，姜瓷走到车门口没急着上，回头看了一眼展览馆三楼还亮着灯的穹顶厅窗户，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保洁员正推着拖把桶从评委席前面过。
“你刚才跪下的时候，”姜瓷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合同上那个‘婚姻关系’是你自己改的？”
周砚堂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等了两秒才答：“方澜改的，她说我要是自己写肯定写成‘长期合作框架协议’。”
姜瓷没忍住笑了一声，车窗外面展览馆的灯牌正一块一块暗下去。周砚堂把车倒出车位，方向盘打满的时候胳膊肘蹭到姜瓷放在中控台上的文件袋，袋口没封严，露出里面那张手写“姜瓷独立完成”的展板小样一角。他伸手把文件袋往姜瓷那边推了推，没说话，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路灯正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