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蓝裙扣分
餐厅的顶灯开得太亮，照得每把银叉都泛白。苏见微坐下时，裙摆扫过椅腿，那块蓝在桌布映衬下像一汪不合时宜的水。贺云霆没看她，正把手机翻扣在桌沿，屏幕压住半截餐巾纸。
三周年晚餐，老宅西图厅，长桌只坐四个人。方雪茗坐在斜对面，面前摊着文件夹，钢笔帽旋开又旋紧，反复三次。周管家在上菜口站着，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墙角的温度计。
“贺总，牛排按您吩咐，苏小姐那份三成熟。”侍者把白瓷盘往苏见微面前放时，盘底磕在大理石桌沿，发出短促一响。她低头看，肉切面渗着淡红汁水，配菜芦笋尖已经发蔫。贺云霆抬手，侍者立刻把盘子端走。
“换冷切。”他翻过手机看了一眼，又扣回去，“若瑶路上堵车，十分钟到。她吃不了全熟。”
苏见微的叉子停在半空，随即放回桌面，指尖碰到水杯，杯壁凝的水痕在桌布上洇出一个小圈。方雪茗翻开文件夹第一页，顺水推舟地递过来一支笔：“苏小姐，本月绩效单，贺总已经签过字了。笑容弧度这一项比上月退步零点三，建议对着镜子再练练，张嘴时下唇别绷太紧。”
苏见微接过单子，目光先落在最下面那行小字：穿蓝色，扣十五分。她今天这条裙子是上周方雪茗发消息说“贺总喜欢蓝色系”才买的，吊牌还在衣柜抽屉里放着。她拿起笔，在“确认无异议”栏签了名，笔尖在“无”字上多顿了一秒。
秦若瑶进来时带进一股走廊里的穿堂风，头发散在肩上，耳垂上那对“古董”耳环晃了两下。她穿米白针织裙，在贺云霆右手边坐下，先看了一眼苏见微的蓝裙子，嘴角弯了弯：“不好意思啊见微，路上追尾了，不严重。”贺云霆把冷切盘推过去，顺手把她面前的餐巾展开铺在膝头，动作熟练，像做过几百遍。
苏见微低头切肉，刀刃划过冷透的纤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余光里，贺云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侧头看，是一张表格，标题栏写着《替身使用评分表》，今日日期下面第一行：着装，蓝色，扣十五分。第二行：笑容弧度，未达标，扣五分。第三行：用餐仪态，待观察。表格右上角有个小头像，是她侧脸，应该是上周在走廊被方雪茗叫住拍的那张。
秦若瑶正说演出的事，提到下周音乐厅独奏，贺云霆偏头听，手指在桌沿轻敲两下。苏见微把切好的肉块按大小排齐，叉起最小那块送进嘴里，嚼了七下，咽了。方雪茗适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便签推过来，上面是手写的“改进建议”：建议下次穿米白或浅灰，参考秦小姐色系；说话时降半个音阶；合照侧脸角度再偏左五度。
“方秘书。”苏见微把便签对折，压在冷切盘下面，“你外套落椅背上了，我帮你挂正。”她起身绕过桌角，把方雪茗搭在椅背的驼色外套拎起来抖了抖，重新搭好时指尖探进内袋，勾出一张名片。供应商，姓陈，做石材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像回扣比例。她把名片滑进自己袖口，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
走廊铺着老式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松动声。拐角处立着一面穿衣镜，秦若瑶正对镜调整耳环，左手捏着耳垂，右手把金属扣往耳洞里送。苏见微放慢脚步，从镜面反光里看见那对耳环的扣子——普通古董款不会用这种蓝光镀层，光线一照泛冷蓝色，像电子元件指示灯。秦若瑶从镜子里看见她，手指没停，笑着侧过身：“见微，你那条蓝裙子其实挺衬你，就是贺云霆不喜欢。”苏见微点了下头，没接话，继续往洗手间走，进隔间后掏出手机，对着走廊方向拍了一张模糊的镜面反光，放大后能看见秦若瑶耳环的金属扣侧面有一道细缝，缝隙里嵌着比米粒还小的黑色芯片。
回桌时方雪茗正跟贺云霆低声汇报什么，见她过来收了声。贺知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摆着一副没动过的餐具，正用叉子尖戳桌布上的刺绣花纹。他举杯朝苏见微晃了晃：“嫂子别往心里去，我哥就这脾气，对谁都一样。”说完低头给助理发消息，苏见微瞥见他手机输入框里打了半行字：查一下苏见微最近投的标，底价多少。
贺云霆放下手机，看了苏见微一眼：“下周若瑶音乐会，你陪我去。穿白色。”方雪茗立刻在文件夹里添了一笔。苏见微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口有她刚才留下的唇印，她用拇指蹭掉，问：“方秘书也去吗？”贺云霆皱眉：“她去干什么？”苏见微点头，把水杯放回杯垫正中间，杯垫边角有一处被热茶烫起的翘皮，她用指甲按平了。
秦若瑶切着冷切盘里的肉，刀叉碰出轻响，忽然抬头：“对了见微，我那条蓝裙子你穿着合适吗？去年贺云霆送我的，我穿着腰紧，一直挂着没动。”桌上安静了两秒。方雪茗翻文件的手停住，贺知砚的叉子戳进桌布绣线里没拔出来。苏见微把最后一块冷切送进嘴里，嚼完咽净，拿餐巾按了按嘴角：“腰围改过了，挺合身。谢谢秦小姐割爱。”她说完起身，把方雪茗的外套从椅背拿起来递过去：“方秘书，外套还是穿上吧，走廊空调凉。”
方雪茗接过外套时手顿了一下，苏见微已经转身往门口走，经过贺知砚身后时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二少爷，你助理手机屏保该换了，刚才你发消息时我看见了，那姑娘照片拍得一般。”贺知砚低头看自己手机，屏保是他上周随手设的风景照，他抬头时苏见微已经出了门。
走廊尽头，周管家正用软布擦一只银烛台，擦到一半停住，看着苏见微走过来。她在他面前站定，从袖口抽出那张供应商名片递过去：“周叔，方秘书外套里掉出来的，您帮我问问陈老板，上个月送来的那批大理石样品，回扣是走公账还是私账？”周管家接过名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折好放进自己马甲内袋，继续擦烛台：“苏小姐，走廊监控今天检修，西图厅到洗手间这段没录上。”苏见微点头：“那您记得把检修记录留好。”她往房间走，经过楼梯口时听见身后周管家把烛台放回原位，银底座磕在木架上，响了一声。
回到房间，贺云霆已经坐在床尾沙发上翻文件，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方秘书说你今天在走廊跟若瑶说话态度不好，下次注意。”苏见微坐到梳妆台前拆头发，从镜子里看他：“她说的？”贺云霆翻过一页纸：“她替你做绩效记录，有则改之。”苏见微把发夹放进首饰盒，盒盖合上时夹住一截头发，她拽出来扔进垃圾桶：“那方秘书今天穿的那件驼色外套，是去年贺氏供应商年会的赠品吧？我记得采购部报过账，单价四千八，她一个月工资买三件都费劲。”贺云霆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翻：“你管得太多。”
苏见微没再说话，进浴室洗了脸，出来时贺云霆已经走了，床尾沙发上留着一份打印文件，标题《替身行为补充条款》，新增第三条：禁止在公开场合与二房单独交谈。她坐到书桌前，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把“单独”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批注：方秘书属二房？批完把文件放回原处，从抽屉底层摸出另一个手机，开机，相册里今天下午走廊偷拍的耳环特写还在，她放大到最大倍数，金属扣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定制款，编号QY-0921。她截了图，发给一个备注为“周”的联系人，附了条消息：您见过这个型号吗？
对方过了五分钟回：见过。去年中秋秦小姐来老宅，戴过同款不同色，银色扣，当时说是朋友送的。苏见微把这条消息和下午拍的镜面反光图一起存进加密相册，相册名用了一串数字——外婆生日。
她关了手机，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停在她门口，又走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便签，她捡起来看，是贺知砚的字：嫂子，你投标那家甲方，我哥上周请他们老总打了高尔夫。底价我帮你打听，明天给你准信。苏见微把便签翻到背面，用红笔写：二少爷，你上个月从公司账上划走那笔三百万，走的是海外信托吧？写完把便签从门缝塞回去，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声低笑，然后是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
她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今天下午从方雪茗外套里顺出来的那张供应商名片，在搜索栏输入陈老板的名字和公司名，关联结果里跳出一条去年的新闻：贺氏集团石材采购招标，中标方正是陈老板这家公司，评标委员会名单里有方雪茗。她截了图，存进同一个加密相册，然后打开设计软件，把白天被贺知砚改过的那版投标稿调出来，三处关键参数被抬高了一成，她另存为“诱饵-A”，原稿从备份里恢复，重新算了一遍报价，比原计划压低了五个点。
做完这些，她合上电脑，把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杯底有一圈白色水垢印，她用纸巾擦干净，杯子放回杯垫上。窗外老宅院子里那盏路灯闪了两下，灭了，又亮起来，把梧桐树影投在窗帘上，晃了晃。她拉上窗帘，从衣柜里取出明天要穿的白衬衫挂好，袖口有一粒扣子松了线，她从针线盒里拿出针线，就着台灯的光重新钉牢。针尖扎进指腹时她没停手，挤出一滴血珠抹在纸巾上，把线头收尾打结，衬衫挂回衣柜，关了灯。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方雪茗发来微信：贺总让你明早九点去公司拍新一套替身参考照，穿白，若瑶从不穿白。苏见微看了两秒，回了个“好”，然后打开加密相册，把秦若瑶耳环的购买记录截图发给周管家，问：您见过这个型号吗？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见过。去年三月，有人用秦若瑶的身份证在瑞士订了一对定制款，带录音功能。订货单扫描件我存了，要吗？
苏见微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住。窗外那盏路灯又闪了一下，彻底灭了，院子里暗下来，只有隔壁楼贺知砚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他坐在桌前打电话，手势比划着什么。她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躺平，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有人用铅笔随手划的。隔壁传来贺知砚挂电话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响动，再然后，整栋老宅安静下来，只剩走廊尽头周管家巡夜的脚步声，踩过木地板，一步，一步，从楼梯口走到她门口，停了两秒，继续往前走远了。
第2章：走廊合影
走廊的顶灯只开了靠墙那排，光从门框边斜切过来，把苏见微的影子拉得又窄又长。方雪茗堵在洗手间回西图厅的必经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贺云霆出差要带的“参照相册”，最新一页空着，底下标注“侧脸相似度71%，需补拍”。
“贺总明早八点飞机，走之前要核对。”方雪茗把手机往她面前递了递，指甲在屏幕上敲了两下，“上周侧脸掉到七十一，再跌就危险了。你站这儿别动，我把顶灯调亮一档，拍三张就走。”
苏见微后背还贴着洗手间门框的凉意，方才在里面对镜整理领口时，她数过方雪茗外套口袋露出的纸角——供应商名片被抽走后，方雪茗没发现，但显然也没打算放过她。走廊尽头传菜梯响了一声，周管家端着空托盘从拐角过来，看见方雪茗举手机，脚步没停，只把托盘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边蹭了一下，像在擦什么。
“方秘书，贺总那边催果盘。”周管家声音不高，眼睛扫过苏见微的脸，又落到方雪茗手机屏幕上，“要不我端过去，您先忙？”
“不用，马上好。”方雪茗侧身让出半步，手机举到跟苏见微下巴平齐的位置，“苏小姐，下巴收一点，贺总说参照照不能仰头，仰头像不服管。”
苏见微把下巴压下去，肩膀靠住墙，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掐住食指关节。方雪茗连拍三张，翻看时眉头拧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把第三张删了。
“这张嘴角太松，重来。”她把手机又举起来，“贺总批注过，参照照要‘温顺但不讨好’，你刚才那个表情像在忍笑。”
苏见微没接话，把嘴角放平，眼睛看向方雪茗身后那面墙——墙纸接缝处翘起一小条，露出底下灰白底布，昨天还没有。方雪茗拍完第二组，终于点头，把手机锁屏往外套口袋一塞，转身时鞋跟在地砖缝里卡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苏见微看着她走远，才把掐红的食指松开，指节上留了个月牙印。
回房要经过西图厅侧门，门虚掩着，贺知砚靠在门边玩打火机，火苗蹿起来又灭，金属盖开合的声音在空走廊里格外脆。他见苏见微过来，把打火机收进掌心，笑了一下：“嫂子，方秘书又给你拍‘证件照’呢？我刚在里头听见她训你，比我爸训我还狠。”
苏见微没停步，只偏了偏头：“二少站门口吹风，里面果盘不够吃？”
“果盘没意思。”贺知砚跟上来半步，声音压低了，“嫂子，你那个设计稿U盘，我让助理拿去备份了，明天还你。别紧张，我就看看你投标底价怎么算的——我哥那套评分表你都能忍，做项目肯定比我强。”
苏见微脚步顿了一拍，随即继续往前走，手已经摸到房门把手。她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二少备份完，改了几处？”
贺知砚在身后笑出声，打火机又啪地开了一下：“嫂子聪明人。明天还你，改没改你一看就知道。不过——”他声音忽然正经了半度，“我哥那评分表最后一条写‘禁止与二房单独交谈’，你现在跟我说话，算不算违规？”
苏见微推开门，半侧过脸：“二少提醒得对，我这就进去写检讨。”门关上时，她听见贺知砚在外面笑骂了一句“没劲”，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
房间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阅读灯亮着，照出书桌上一片空——原本插在笔记本侧面的U盘不见了，数据线还挂在桌沿，接口朝上，像被谁顺手拔走时没顾上理线。苏见微把包放下，先从抽屉里摸出备用鼠标，插上笔记本，确认硬盘里设计稿的本地备份还在，才拉开椅子坐下。手机震了一下，贺知砚发来消息：“帮嫂子备份，明天还你。顺带说一句，你那个投标价我改着玩的，别当真。”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苏见微没回。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下午在走廊撞见秦若瑶对镜调整耳环时偷拍的那张——当时她借口去洗手间，拐过弯看见秦若瑶站在消防栓旁边的穿衣镜前，耳垂上那对“古董”耳环的金属扣反了一下蓝光，她顺手用手机扫了一张，只拍到侧后方，但耳环扣的型号拍清了。她把照片放大到耳环位置，金属扣内侧印着一行小字，模糊但能辨认出品牌缩写和“定制”字样。她切到浏览器搜了那个型号，跳出来的商品页已经下架，但缓存快照里写着“蓝牙5.0微型拾音，定制款需提供使用人身份证号”。购买记录一栏被人打了码，可码打得不够干净，底下隐约露出“秦若瑶”三个字的轮廓，身份证号前六位和秦若瑶公开资料里的籍贯对得上。
苏见微把截图存进加密相册，又打开电脑里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按日期存着这半年她陆续拍的走廊监控死角照片、方雪茗跟供应商在停车场交接纸袋的远景、以及贺云霆书房那本《替身使用手册》内页——她翻到“绩效奖金发放标准”那页时，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然后关掉文件夹，打开设计软件开始改图。
同一时间，老宅一楼监控室，周管家把走廊今晚的录像单独拖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打上“替身-三周年”。他拖动进度条到方雪茗举手机拍苏见微那段，截了三帧，存进另一个标着“评估记录”的子文件夹，然后切回主界面，把监控画面恢复到实时状态。屏幕右下角时间跳了一下，他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杯底在桌面留了个圆水印，他拿抹布擦了，抹布搭回椅背时，椅背螺丝松了一颗，靠背歪了半寸，他没管。
苏见微改完图已经过了十一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跟磕在地砖上，节奏快而重。她刚把笔记本合上，门就被推开了，贺云霆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一扣，右手捏着两张打印纸，纸角卷着，像在手里攥了一路。
“签字。”他把纸往桌上一扔，人没坐下，站在床边低头看她，领口阴影盖住半张脸，“补充条款，明天生效。”
苏见微把纸转正，标题是《替身行为补充条款》，正文列了四条，前三条她扫过去——着装规范更新、外出报备时限缩短、每月心理评估——最后一条用加粗字体标着：“禁止在公开场合与二房单独交谈。”她把纸翻到第二页，底下是签字栏，贺云霆已经签了名，日期空着等她填。
“公开场合怎么界定？”她拿起笔，没急着签，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老宅走廊算公开场合吗？西图厅算吗？还是只要出了这间房门都算？”
贺云霆解开袖扣，把袖子往上折了一道：“你心里清楚。知砚今天在走廊拦你说话，方雪茗看见了，报到我这儿。你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苏见微在“单独”两个字上画了个圈，笔尖在圈外又描了一遍，才抬头看他：“那方秘书算不算二房？她每天在走廊拦我拍参照照、递绩效单，按这条款，我是不是也得先报备再跟她说话？”
贺云霆折袖子的手停住，眼皮抬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张纸上，又移回来。他没接话，把袖扣往床头柜上一丢，金属磕在木面上响了一声，滚到台灯底座旁边停住。
“方雪茗是行政秘书，执行公司流程。”他声音压得比方才低，语速也慢下来，“知砚是贺家二房的人，能一样？”
“流程里写了‘禁止与二房单独交谈’，”苏见微把笔帽拔开，在“单独”旁边打了个问号，“没写‘禁止与秘书单独交谈’。贺总，条款得严谨，不然执行起来有歧义。”她说完，低头在签字栏写下自己名字，笔迹跟平时签绩效单一样工整，然后把纸推回去，笔帽咔地扣上。
贺云霆拿起纸看了两遍那个问号，嘴角绷成一条线。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西装内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没回头：“明天我出差，方雪茗会发新的参照照要求。你配合。”手按在门把上，顿了两秒，“知砚那边，你少搭理。他什么心思我比你清楚。”
门关上后，苏见微把笔扔进笔筒，笔筒晃了一下，里面一支旧铅笔滚到桌角，撞上鼠标线停住。她拿起手机，把刚才拍的补充条款照片发给周管家，附了一句：“周叔，这条款您那边有存档吗？贺总说执行流程，我想确认下流程里有没有‘秘书例外’这一项。”
周管家隔了十分钟才回，只有一行字：“条款存档在书房保险柜，钥匙在贺总身上。不过——”后面跟了个语音，点开是他压低的声音，“走廊监控我存了，方秘书拍你那段也在。你要用的时候跟我说。”
苏见微把语音听完，删掉对话框，切到相册又看了一遍那张耳环特写。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嘴角没动，眼睛也没动，只有拇指在照片边缘来回划了两下，像在确认那个模糊的“秦若瑶”三个字到底能不能再清楚一点。窗外老宅院墙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走廊尽头传来周管家锁监控室门的声音，钥匙转了两圈，脚步声往楼下去了。她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贺知砚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只有五个字：“嫂子，明天见。”
第3章：红酒与U盘
红酒泼上来的时候，苏见微正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头，屏幕上是周管家五分钟前发来的一张照片——老宅后门监控截图，秦若瑶的车停在消防通道上，后备箱半开，里面码着三个乐器箱，箱角贴着贺氏物流的标签。
秦若瑶“哎呀”一声，杯子从她手里滑出去，深红酒液顺着苏见微的右肩往下淌，米色套装前襟洇开一大片，像谁拿刷子从领口往下刷了一道。秦若瑶抽了纸巾往她身上按，手指在苏见微手腕内侧勾了一下，力道不轻，指甲尖正好压住她脉搏跳的地方。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滑。”秦若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苏见微耳廓，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那条蓝裙子其实挺好看，真的，比今天这身强。”
苏见微没抽手，低头看秦若瑶按在自己胸口的纸巾，已经吸饱了酒液，边缘往下滴答。她抬起左手，把秦若瑶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手腕上掰开，动作不快，但每根手指都掰到指节发白才松。秦若瑶退后半步，脸上还挂着歉意的笑，耳垂上那对定制窃听款耳环跟着晃了两下，蓝光在餐厅顶灯下一闪而过。
贺云霆放下刀叉，金属碰瓷盘的声音让整桌人停了动作。他看了苏见微一眼，目光从她肩头的酒渍移到她脸上，眉头拧起来，像看一份填错了数据的报表。
“去处理一下。”他说，然后偏头对秦若瑶抬了抬下巴，“若瑶你坐这边，别沾到了。”等苏见微转身往洗手间走，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西图厅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学学若瑶的得体，人家不小心弄脏你衣服，道歉态度摆在那儿。”
苏见微脚步没停，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方雪茗从斜对面站起来，文件夹抱在胸前，跟了两步：“苏小姐，我陪你去，洗手间灯管上周刚换的，亮，你补妆方便。”她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轻快，路过秦若瑶身边时肩膀碰了碰对方胳膊，两个人交换了一个不到半秒的眼神。
洗手间镜子前，苏见微把外套脱下来翻面，酒渍已经渗进里衬。方雪茗站在她侧后方，手机举着，屏幕上是贺云霆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写着“拍张处理后的照片发我，检查着装恢复情况”。
“贺总说，处理完拍张正面照。”方雪茗把手机往她面前递了递，“苏小姐，你把衬衫领子往上提提，锁骨露多了扣分。”
苏见微没接手机，拧开水龙头冲手指上沾的酒液，水柱打在指缝间溅到镜面上，留下几道水痕。她抽了张擦手纸，慢条斯理擦干每根手指，然后转头看方雪茗：“方秘书，你外套口袋那张名片是谁的？昨天在走廊你掏手机时带出来的，我帮你捡起来塞回去了，没看错的话，是恒达建材赵总的私人号。”
方雪茗举手机的手僵了半秒，随即把屏幕按灭，嘴角扯出一个笑：“苏小姐看错了吧，我口袋里只有门禁卡。”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跟磕在洗手间门框底部的防撞条上，发出闷响，“照片不拍也行，我跟贺总说你情绪不好。”
“你如实说。”苏见微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纸团在桶沿弹了一下才落进去，“就说我衣服脏了，在洗手间处理。”
她推门出去时，方雪茗还在里面站着，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走廊拐角处，贺知砚靠在消防栓箱旁边，手里转着一个银色U盘，看见苏见微出来，手腕一翻把U盘攥进掌心，另一只手从西装内袋摸出张便签纸递过来。便签上印着贺氏集团抬头，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内容我留了副本，嫂子不介意吧？字迹潦草，“副”字的竖钩拉得老长，把下面“本”字盖了一半。
苏见微接过U盘和便签，没急着看，先问了一句：“你哥知道你动我电脑？”
贺知砚笑了一下，嘴角歪着，眼睛往走廊两头各扫了一遍：“他连我上个月在澳门输了多少都不知道，哪有空管我动谁电脑。”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嫂子，你那个投标底价，我帮你改了三个参数，报价抬了一成。你猜怎么着？我哥昨晚让方雪茗去查你最近接触的供应商名单，说是‘替身行为合规审查’。”
苏见微把U盘揣进裤兜，便签纸对折两次塞进手机壳背面。她没问贺知砚为什么改她文件，也没问他怎么进的她工作室电脑——这些事问了他也不会说真话。她只点了一下头：“二少费心。”
贺知砚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收了收，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查一下恒达建材赵总最近跟方雪茗走账的流水，对，私账。”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顺便把苏见微半年前所有投标文件调出来，我要看原始版本。”
苏见微没回西图厅。她从老宅侧门出去，绕到后院停车位，周管家正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擦后视镜，抹布叠成小方块，一下一下蹭镜面上的浮灰。看见她过来，周管家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周叔，秦小姐那对耳环，您见过这个型号吗？”苏见微把手机相册翻到走廊偷拍的那张特写，递到周管家面前。照片里耳环金属扣内侧的蓝光点被放大到模糊，但旁边一张截图是秦若瑶上个月在某定制珠宝店的购买记录，型号栏和耳环对得上，收货人一栏写着“秦若瑶”，付款账户尾号跟她给贺云霆报备的“演出劳务卡”一致。
周管家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抹布停在半空，后视镜上留下一道没擦匀的水痕。他把抹布叠好搭在车顶，从裤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摘了眼镜，拿袖口蹭了蹭镜片。
“见过。”他把眼镜折好放回兜里，声音不高，眼睛看着车库顶灯，“去年秋天秦小姐来老宅送琴谱，掉了一只耳环在书房地毯上，我捡到交给她，她说不用了，让我扔了。我没扔，搁在工具房抽屉里。”他拉开商务车驾驶座的门，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苏见微一眼，“苏小姐要的话，明天我找出来给您。”
“不用找。”苏见微把手机收回来，“您留着就行。哪天有人问起来，您就说一直在工具房搁着。”
周管家点了下头，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车窗降下来一半，他探出头：“今晚贺总让方秘书排了下周行程，周三下午空出来，标的是‘替身年检’。”他把车窗升回去，车子缓缓倒出车位，尾灯在车库水泥柱子上映出两个红点，拐弯时红点扫过墙面上一道旧划痕，灭了。
苏见微打车回工作室，路上给方雪茗回了一条微信：“照片不拍了，贺总那边你看着办。”方雪茗秒回：“贺总说明早八点公司拍新一套替身参考照，穿白。若瑶从不穿白，你穿白能拉高相似度。”后面跟了一条语音，苏见微转文字看了一眼：白色连衣裙，领口别太低，裙长过膝，贺总说参照照要端庄。
她没回这条，切到贺知砚的对话框，把U盘里被改过的设计稿打开，三处关键参数——承重系数、防火等级、材料损耗率——全被往高了调，投标总价抬了一成，如果真按这个版本投出去，中标后施工阶段材料成本兜不住，赔钱赔的是她苏见微工作室的资质和保证金。她把原始备份从云盘拉下来，逐项恢复，另存为“正式版-终稿-勿动”。想了想，又把贺知砚改过的版本单独存了个文件夹，命名“诱饵-A”，里面夹了一张便签扫描件，就是贺知砚写的那张“内容我留了副本”。
凌晨两点，方雪茗的微信又来了，这回是文字：“贺总让你明早去公司拍新一套替身参考照，穿白，若瑶从不穿白。”后面补了一句：“八点半到，别迟到，贺总九点要听汇报，拍完你直接走，别在办公区晃。”
苏见微坐在工作室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三张打印出来的设计参数对比表，左边原始版，右边被改版，中间用红笔标出差异。她拿起手机回了个“好”字，然后把秦若瑶耳环的购买记录截图和走廊监控截图打包发给周管家，附言：“周叔，明早我去公司拍照，您要是方便，帮我把工具房那只耳环找出来搁在书房桌上，不用特意跟谁说。”
发完这条，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凌晨的街道上只有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水雾喷在路牙石上，溅起细碎的反光。她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把“诱饵-A”文件夹加密压缩，设置了一个十二位密码——贺云霆生日倒过来加秦若瑶名字拼音首字母，这种密码方雪茗猜三次就会锁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管家回了一条：“耳环找到了，明早放书房笔筒旁边。”隔了十秒，又来一条：“监控死角那台摄像头，上周换硬盘，旧盘在我这儿。”
苏见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旁边是那杯放凉了的速溶咖啡，杯口一圈褐色印子，杯底沉着没化开的糖粒。窗外洒水车的声音远了，工作室角落的打印机突然响了一声，吐出一张纸，是白天打废的图纸，卡在出纸口没掉下来。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揉成团扔进废纸篓，纸团砸在昨天中午的外卖盒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脚边。
第4章：相似度69.8
咖啡机出液口滴完最后一滴，苏见微把杯子推到贺云霆手边时，袖口蹭到了桌沿那摞文件筐。筐子歪了一下，几份文件夹滑出来散在地毯上，她蹲下去捡，指尖碰到最上面那份硬壳封面——《替身画像相似度评估报告》，编号栏印着“2024-06”，翻到最新一页，加权均值那一栏用红笔圈了个数：69.8%。底下紧跟着一行小字：触发合同第7.3条终止条款，甲方可单方解约且不承担补偿。
贺云霆正在看平板上的季度报表，头没抬，只说了句“放回去”。苏见微把散落的文件按页码顺序理好，报告夹回原处，手指在文件筐底部摸到一小块凸起——标签纸，撕了一半，残留的字迹是“监控死角-书房-3号”。她站起来时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住桌沿，贺云霆的视线从平板移到她脸上，停了两秒。
“明天出差，一周。”他把平板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口留下浅浅的印子，“方秘书会发你新的参照照要求，在家别穿那件灰的，显老。”
苏见微应了声“好”，退出去时顺手把书房门带上了。走廊灯只开了壁脚那排，她走到楼梯拐角站定，掏出手机翻到方雪茗的对话框，打字：“方秘书，明天上午方便吗？想请教一下参照照的改进方向，贺总说我最近分数掉得厉害。”发完又补了一句，“我请你喝咖啡，公司楼下那家。”方雪茗秒回：“九点，别迟到。”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苏见微到咖啡厅时方雪茗已经坐在靠窗卡座里，面前摆了杯喝了一半的拿铁，杯壁上的奶泡挂着圈褐色水痕。方雪茗今天穿了件粉色真丝衬衫，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看到她进来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腕表往袖口里推了推。
“坐。”方雪茗抬了抬下巴，等苏见微落座才接着说，“你那个分数我看了，69.8确实危险，贺总走之前还问我，说是不是你最近状态松了。”
苏见微把手机放在桌面靠里侧，屏幕朝下，手指在杯套上捏了一下。“我每天照着参照照练表情，镜子前站半小时，下巴角度也按你上次说的收了。”她声音压得低，带点讨好的涩，“方秘书你帮我看看到底哪儿还差，我改。”
方雪茗拿吸管搅了搅杯底的冰块，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嘴角弯起来。“说实话啊，你底子不差，但贺总那套标准你也知道，侧脸权重占六成。”她凑近一点，香水味混着咖啡气扑过来，“技术部那边把侧脸权重从五成调到六成，你下巴不够尖，怎么练都没用。贺总原话是‘若瑶那个弧度是天然的，她那个得靠修’。”
苏见微垂下眼，拇指在手机边缘蹭了一下。“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调回来？”
“调？”方雪茗笑了一声，吸管戳进冰块缝里，“贺总定的规矩，技术部只认数据。你要我说，别费劲了，合同剩不到半年，拿钱走人呗。”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底磕在碟沿上响了一下，“不过你那个蓝裙子以后别穿了，若瑶姐从来不穿蓝的，贺总看着别扭。”
苏见微点头，手指在桌下把录音界面又确认了一遍，时长跳到四分十二秒。她抬起头时脸上还挂着笑，声音稳的：“方秘书，我再问一句——画像分是技术部直接出，还是你这边先审？”
方雪茗把胸针扶正，指甲在珍珠上弹了一下。“我审第一道，贺总抽看。怎么，你还想找技术部改数据？”她往后靠进沙发里，衬衫袖口滑下来露出半截手腕，“别折腾了，我实话跟你说，贺总让技术部把侧脸权重调高那天，我在旁边听着呢。他说‘下巴线条差三度，怎么练都是白搭’。”
苏见微“嗯”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录音条还在走。她按了停止，当方雪茗的面把文件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打开剪辑软件，拖了三十秒的片段——方雪茗说“侧脸权重从五成调到六成”那句，加上后面“贺总让技术部调高”那半句——剪好，发给了贺知砚。附言打了一行字：二少想不想知道是谁把画像分做低的？
方雪茗还在说“你回去多练练仰头角度”，苏见微把手机装进包里，站起来时椅子腿蹭过地砖发出一声短响。“方秘书，今天谢谢你。”她伸手把方雪茗那杯拿铁的杯套抽走，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口袋，“这个我拿去扔，你坐着。”
方雪茗愣了一下，看她走到门口才喊：“哎你那个录音别往外传啊，贺总知道要扣我绩效的。”苏见微推开门，早上的太阳从写字楼缝里漏下来，照在门把手上晃眼。她回头笑了一下：“放心，我就自己听听。”
贺知砚的电话半小时后打过来，苏见微正在工作室把“诱饵-A”文件从U盘拷到移动硬盘里。手机响到第三声她才接，那头背景音很干净，不像平时在会所或车里，贺知砚的声音头一回没带笑腔。
“嫂子，你发的那段我听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措辞，“方雪茗说技术部调权重的事，我这边有份海外信托流水，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每个月五号固定一笔钱从贺氏咨询费里划出去，收款方是秦若瑶那个乐器公司的壳。你要看，我发你。”
苏见微把硬盘拔下来，数据线绕了两圈收进抽屉。“二少，你查你哥的账，他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贺知砚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他不知道。但我查了快一年了，缺个能进他书房拿原始凭证的人。”他顿了顿，“你手里那些东西——录音、照片、周管家给你的监控截图——共享给我，我拿信托流水跟你换。”
苏见微把抽屉推回去，金属滑轨发出一声闷响。她走到窗边，楼下巷子里一辆早餐车正在收摊，铁板上的油渍反着光。“二少，换可以。”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但你得先告诉我，秦若瑶那三个乐器箱走贺氏物流的标签，是谁批的？”
贺知砚那边传来打火机开合的动静，没点烟，就是咔嗒一声。“物流审批权限在行政部，方雪茗签字就行。”他声音里那点玩笑彻底没了，“嫂子，你问这个，是已经查到哪一步了？”
苏见微没答，把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拨到一边，叶子上积了层灰，她拿指尖蹭了一下。“明天贺总出差，方雪茗让我去公司拍新参照照，穿白。”她看着手指上的灰印子，“二少要是方便，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一趟，就说找方秘书谈供应商合同。”
贺知砚笑了一声，这回带点真意思了：“行，我穿得像样点。”挂电话前他又补了句，“嫂子，那流水你要看原件还是扫描件？”
“原件。”苏见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把绿萝叶子上的灰一片片抹干净，“你带原件来，我这边也有东西给你看。”
挂了电话，她把抹过灰的手指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坐回电脑前打开周管家昨晚发来的新邮件。附件是一段音频，文件名“书房-3号-0417”，她点开听了几秒，贺云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带着酒后的含糊：“……若瑶那个耳环你查了没有？让她换一款，老戴那对蓝的，看着像地摊货。”另一个声音是方雪茗的：“查了，秦小姐说那是定制款，换不了。”贺云霆哼了一声：“定制？她那点钱够定制什么，还不是从我账上走的。”
苏见微把音频拖进加密文件夹，跟之前存的几段放在一起。文件夹里已经躺了十七个音频、四十二张截图、三份PDF——方雪茗的供应商回扣转账记录、秦若瑶耳环的购买订单、贺氏物流内部签收单。她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列了个清单：移动硬盘、录音笔、周管家给的云备份链接和密码、贺知砚要的“诱饵-A”副本。
清单最后一行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两遍，最后留下的是一句：离婚协议模板——先不填日期。
窗外早餐车推走了，巷子地面上留了一摊油印子，被太阳晒得发亮。苏见微把清单截屏存进手机相册，锁屏，屏幕暗下去之前弹出一条新消息，方雪茗发的：“明天拍照穿那件白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别戴项链。贺总说若瑶脖子干净，你脖子上那条链子摘了。”
苏见微回了个“收到”，转头打开衣柜，把那件白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铺在床上，领口第二颗扣子的线松了，她拉开抽屉找针线盒，线轴滚出来两个，一个白的一个灰的，她挑了白的穿上针，把扣子重新钉紧。钉完把衬衫挂回去，旁边那件蓝裙子她没动，裙摆上红酒渍已经洗掉了，布料还留着圈浅浅的印子，她看了一眼，把衣柜门关上了。
手机又响，贺知砚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信托流水第一页，金额和日期都清楚，底下附了句话：明天十点，我穿灰西装。苏见微把照片存下来，回他：你哥那件灰的比你多两颗扣子，别穿错了。
发完她把针线盒收回抽屉，线轴按颜色码好，白线剩半轴，灰线几乎没动。工作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她抬头看，灯管一头已经发黑了，明天得换。
第5章：投屏亮起来
投屏亮起来的时候，贺云霆正把外套递给周管家，袖口那颗铂金扣蹭过管家手背，留下一道浅红印子。他出差一周回来，下巴上冒了层青茬，进门先扫了眼餐桌——八热四凉，中间摆着个青瓷汤盅，热气从盖子边沿往外渗。秦若瑶坐在贺母右手边，琴谱搁在膝头，封面上印着“柴可夫斯基D大调”几个烫金字，边角磨得发白。
“云霆哥，阿姨非要我留下来吃饭，我琴谱送完就该走的。”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半声尖响，又坐回去，手指在琴谱边沿来回捋。贺母拍了拍她手背，转头朝苏见微抬了抬下巴：“见微，给若瑶倒杯酒，人家等你们开饭等半天了。”
苏见微从备餐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托着醒酒器，深红酒液在瓶肚里晃出挂壁的圈。她先给贺母倒了小半杯，又绕到贺知砚面前，这位二少正拿筷子夹一粒花生米，花生米掉在桌布上滚了半圈，他捡起来扔嘴里，冲苏见微笑了一下：“嫂子今天气色不错，新口红？”苏见微没接话，瓶口往他杯里倾了倾，酒液升到杯肚最宽处停住。
转到贺云霆面前时，她左手托着醒酒器底，右手背在身后摸到投屏器的HDMI接口。客厅那台激光电视平时只放贺母追的连续剧，此刻屏幕还停在待机画面——一幅蓝底白字的贺氏集团LOGO。她把U盘插进去，指尖在投屏器按钮上按了两下，然后才给贺云霆倒酒，酒液落到杯底时她手稳得很，一滴没洒。
“贺总出差辛苦。”她说，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贺云霆嗯了一声，端起杯子抿了口，视线扫过屏幕时停住了。
蓝底LOGO跳掉，换成一段音频波形图，底下有时间戳：2023年11月7日。第一句话是贺云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的鼻音：“……相似度低于七十自动作废，甲方不付补偿，这条写进补充协议第三款，别留漏洞。”紧接着是律师的声音，问得小心：“贺总，那苏小姐这三年的绩效奖金……”贺云霆打断他：“按季度结，走我个人账户，别挂公司账上，财务那边让方雪茗处理。”
餐桌上的筷子声停了。贺母端着汤勺的手悬在半空，勺底滴下一滴鸡汤在桌布上洇开。贺知砚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眼睛却盯着屏幕没动。周管家站在备餐台旁边，手里攥着块擦杯布，布角被他拧成麻花。
音频跳到第二段，时间戳是今年三月。贺云霆的声音带了点酒后的含混，背景里有玻璃杯碰桌面的脆响：“……合同结束前她连狗都不如，你让她穿什么她就穿什么，让她笑她就得笑，若瑶回来那天她要是敢摆脸色，直接扣分。”这话说完是一段空白，然后是方雪茗的声音，压得很低：“贺总放心，画像分我盯着呢，她侧脸再练也到不了七十五。”
秦若瑶的琴谱从膝头滑下去，硬壳封面砸在她脚背上，她没弯腰捡，手指捏着桌沿，指节泛白。贺云霆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在大理石转盘上弹了一下，酒液溅出来落在他的袖口。他转头看苏见微，她正把醒酒器放回备餐台，动作不紧不慢，还顺手把台面上一个歪了的调料瓶扶正。
“苏见微。”他叫全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方雪茗先跳起来了。她坐在贺母左手边，椅子往后一推，椅背撞上身后花架，一盆绿萝晃了晃，叶子扫过她肩膀。“这是偷录！违法的！你知不知道公司保密条例——”她话没说完，苏见微已经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投屏同步上去，是方雪茗的银行流水，三月到八月每月十五号左右都有一笔进账，付款方是贺氏活动供应商“恒美文化”，金额从八千到一万二不等。紧接着是一段视频，方雪茗在恒美办公室数现金，手指蘸着唾沫点钞票，点完往自己托特包里塞。
“方秘书，恒美的回扣你拿了十四万七，我这儿有完整流水。”苏见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你说偷录违法，那私吞供应商回扣算不算职务侵占？贺氏法务部电话要我帮你拨吗？”
方雪茗的脸从红涨到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扭头看贺云霆：“贺总！是您让我把画像分做低的！您说苏见微下巴不够尖，让我把侧脸权重调到六成五，这样她永远到不了七十——”她说到一半自己捂住了嘴，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贺云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形容了，他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右手攥着餐巾揉成一团。
秦若瑶这时候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挪了半步，动作轻得像要溜。“我去下洗手间。”她说，声音还是软的，但苏见微没给她让路。苏见微从手机里又调出一张图，投屏上换成了一对耳环的产品页面，定制款，蓝宝石镶碎钻，商品详情里写着“内置拾音模块，蓝牙5.2传输，待机七天”。旁边是购买订单截图，收货人秦若瑶，下单时间是今年四月十二号——贺母寿宴前三天。再往下拉，是耳环连接过的设备列表，最近一次连接目标服务器IP归属地显示在境外，苏见微把那个IP的查询结果也贴上了：注册主体是贺氏竞争对手“盛恒资本”的离岸子公司。
“秦小姐，你每次来老宅都戴这对耳环，上个月公司年会你坐贺总旁边那桌，耳环连着蓝牙录了整场会议。”苏见微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盛恒给你结了多少？够不够买你手里那把斯特拉迪瓦里仿琴？”
秦若瑶没去成洗手间。她站在椅子旁边，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脸上那种清纯的茫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僵硬。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转头去看贺云霆，眼神里带了点求救的意思，但贺云霆根本没看她——他正盯着苏见微，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嫂子。”贺知砚放下筷子，把面前那杯没喝完的酒推到一边，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灰衬衫，平时总敞着两颗扣子，这会儿全系上了，领口勒着喉结。“哥，董事会下周一开会，盛恒挖走我们两个大客户的事总得有人解释。”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晃了晃，“我手里有份海外信托流水，过去三年从贺氏子公司往盛恒关联账户转了四千多万，签字人是你，走的是秦小姐那家文化公司的账。”
周管家这时候从备餐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杯布，但另一只手托着个平板。他没看贺云霆，把平板屏幕朝上放在转盘上转过去，上面是一个云盘链接和提取码。“这是老宅监控备份的十年存档，”他声音平平的，像在报菜名，“包括贺总在书房跟律师谈替身合同的原始录音，秦小姐在会客室用耳环录商业会议的视频，还有方秘书在车库数钱的监控。各位需要的话，链接已经发到家族群里了。”
贺母的汤勺终于掉进碗里，鸡汤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擦，盯着转盘上那个平板，嘴唇抿成一条线。贺云霆伸手去够平板，贺知砚先一步拿走了，往自己兜里一揣：“哥，你慢慢吃，我先去公司调信托文件。”他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苏见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低声说了句“嫂子，你比我想的狠”，语气里没什么笑意，倒像在确认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扇叶转了个方向，吹得餐桌上方的吊灯坠子轻轻碰了一下。贺云霆把揉成团的餐巾扔在桌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长长一声。他走到苏见微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时下巴绷得死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他问。
苏见微没退，仰头看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边缘被她拇指按出个油印子。“你书房那个文件筐，标签纸写着‘监控死角-书房-3号’，你猜我蹲下去捡报告的时候看见没看见？”她把手机装进外套口袋，拉链拉到顶，“贺总，离婚协议我拟好了，财产分割按婚姻法来，你那个替身绩效评分表我复印了三份，一份给我律师，一份寄给贺氏监事会，还有一份——”她顿了顿，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你海外信托的流水副本，贺知砚那份也是我给的，你猜他为什么今天才拿出来？”
贺云霆盯着那个U盘，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去拿，苏见微先一步把U盘收回来攥在手心：“想看？先签离婚协议。”
方雪茗这时候已经缩到花架旁边了，正偷偷往门口挪。苏见微头也没回：“方秘书，你私收回扣的证据我打包发你邮箱了，你要是不想周一跟法务部解释，就把过去三年替身绩效评分的原始表格发我一份，包括你手动改过的所有版本。”方雪茗脚步钉在原地，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秦若瑶终于找回了声音，她没看苏见微，冲着贺云霆说：“云霆哥，那耳环是我自己买的，跟盛恒没关系，你别听她——”贺云霆猛地转头看她，那眼神让秦若瑶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看了她三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上个月说去维也纳演出，实际去了哪？”
秦若瑶没答，弯腰捡起地上的琴谱，手指在硬壳封面上蹭了两下，转身往玄关走。经过苏见微身边时她脚步慢了半拍，偏过头，嘴唇几乎没动：“你赢了这一局，后面还有得打。”苏见微没看她，把U盘揣回口袋，顺手从桌上拿了颗薄荷糖剥开扔嘴里，糖纸攥在手心。
贺云霆还站在原地，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沾着刚才溅的酒渍。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一声就挂断，然后抬头看苏见微：“你要多少？”
“按法律该给我的那份，一分不能少。”苏见微把糖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糖渣，“另外，你那个替身合同里写明了‘甲方不付补偿’的前提是相似度低于七十，但方雪茗手动改过画像权重，实际相似度原始数据是七十三点六，你违约在先，赔偿金另算。”
贺云霆把手机揣回裤兜，手在兜里攥了一下又抽出来，指关节咔地响了一声。他走到玄关拿起外套，经过周管家身边时停了一拍：“你儿子的事，我回头跟你算。”周管家把擦杯布叠成方块放在备餐台上，没接话，只把平板收起来夹在腋下，转身进了厨房，门帘晃了两下。
客厅里只剩贺母、苏见微和缩在花架旁边的方雪茗。贺母把汤碗推到一边，拿纸巾擦了擦手，抬头看苏见微：“见微，你外婆当年手术费是贺家出的，这事闹大了对你也没好处。”苏见微把醒酒器里剩的酒倒进自己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
“外婆手术费我三年前就开始还了，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的，上个月刚结清。”她从手机里翻出转账记录给贺母看了一眼，“贺夫人，您儿子拿合同算计我的时候，可没想过给我留好处。”
贺母没再说话，站起来往楼上走，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闷闷的响。方雪茗趁这空当溜到门口，手刚摸到门把手，苏见微在身后说了句：“方秘书，周一之前把原始表格发我，不然你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跟法务喝茶。”方雪茗手一抖，门把手弹回去，她拉开门闪了出去，门板合上时带起一阵穿堂风，把餐桌上几张餐巾纸吹到地上。
苏见微弯腰捡餐巾纸，直起身时看见贺云霆站在玄关换鞋凳旁边没走，手里攥着车钥匙，拇指在解锁键上按来按去，车灯在院子里一闪一闪的。他抬头看了苏见微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那个设计工作室，上个月中标贺氏新办公楼的项目，我让人废标了。”
苏见微把餐巾纸叠好放在桌角，拎起自己包往肩上一挂：“我知道，废标通知下午到的，我转手把方案卖给了盛恒，价格比贺氏标的额高两成。”她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时后颈露出一小截，上面有道浅红的印子，是上周试戴秦若瑶同款耳环夹出来的。贺云霆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两秒，拉开门走了，车钥匙在院子里响了一声解锁，引擎声很快远了。
苏见微系好鞋带站起来，周管家从厨房探出头：“苏小姐，车备好了。”她点点头往外走，经过客厅那台还亮着的投屏时伸手按了关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闪了一下，是贺知砚刚发来的微信弹窗，只有一行字：“嫂子，信托文件我发你邮箱了，周一董事会你旁听吗？我帮你留个座。”
院子里桂花树被风吹得晃了晃，几粒干花落在车前盖上。苏见微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连着震了三下，方雪茗发来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替身评分原始数据-2019至2024”，后面跟了句“苏姐，周一法务那边能不能通融一下”。她没回，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时瞥了眼后视镜——贺家老宅二楼书房的灯亮了，窗帘后面有个人影站着没动。
车拐上主路时她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张律师，离婚协议周一递法院，财产保全申请一起交，贺云霆名下那套海外信托我拿到流水了。”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她打了一把方向盘超过前面那辆慢吞吞的货拉拉：“证据链齐了，包括他亲口说‘连狗都不如’那段录音，周管家给的云备份里还有更全的版本。”
挂了电话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吹得仪表盘上那张停车票翻了个面。前面路口红灯，她踩刹车停住，顺手把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眼——贺知砚又发了条消息：“嫂子，我哥刚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信托文件，我说文件在你手里，他沉默了半天把电话挂了。”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苏见微把手机放回座位，绿灯亮起来时踩了脚油门，车子窜出去汇进车流里。
工作室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她停好车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货架上摆着新到的薄荷糖，她拿了一盒扔进购物篮，结账时店员扫了一眼她外套袖口沾的酒渍，没吭声。她拎着塑料袋上楼，工作室灯亮着，助理小陈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停在贺氏新办公楼项目的效果图上，标书封面的“贺氏集团”四个字被红笔打了个叉，旁边用便利贴写着：“盛恒那边要改LOGO位置，明天上午十点碰。”
苏见微把薄荷糖放在小陈手边，拍了拍她肩膀：“回家睡，明天早点来。”小陈迷迷糊糊抬头，看见是她，揉了揉眼睛：“苏姐，贺氏那个标真不要了？”苏见微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打开自己电脑：“不要了，盛恒给的钱够付半年房租。”她点开邮箱看了眼贺知砚发来的信托文件，附件里还夹了张照片——贺云霆今天下午在公司会议室跟盛恒的人碰面，桌上摊着份合同，秦若瑶坐在他右手边。
她把照片存进一个名叫“证据-2024”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躺了三十七个文件。小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苏姐，方雪茗刚才加我微信，问我你明天在不在工作室，说想当面道歉。”苏见微头也没抬：“让她来，明天上午十点之前，过时不候。”小陈应了声好，带上门走了。
工作室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着。苏见微把贺知砚的信托文件打印出来，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一笔两千万的转账备注栏写着“秦若瑶文化公司咨询费”，签字日期是去年贺母寿宴当天。她拿红笔在日期上画了个圈，旁边批注：“寿宴当天转钱，贺云霆你连装都懒得装。”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周管家发来条短信：“苏小姐，老宅书房监控我今晚清空了，贺总明天回去查不到东西。另外他让我转告你，明天下午三点公司会议室谈离婚条件，让你带上律师。”苏见微回了个“收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周叔，你儿子那事我认识个做劳动仲裁的律师，回头推给你。”隔了半分钟周管家回过来：“谢谢，不用了，我儿子自己开了家装修公司，去年接的活比贺氏给的多。”
苏见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文件。窗外楼下有辆摩托车轰着油门过去，排气管响了两声就远了。她把打印好的信托文件按页码排好塞进文件袋，袋口用订书机钉了两下，然后在封面写上“贺云霆-信托流水-2021至2024”，跟另外三个文件袋摞在一起。最上面那个文件袋里装着替身合同的复印件，第一页空白处她用红笔写了行字：相似度73.6%，甲方违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