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戒指盒夹层
司仪把话筒递到裴衍之嘴边时，台下半数宾客正低头拆伴手礼盒，塑料纸的窸窣声混着香槟杯碰桌面的脆响，没人注意宣誓环节已经卡了半分钟。简宁的手搭在他臂弯里，能感觉到西装布料底下肌肉绷了一下。她侧头看他，他喉结动了动，目光越过她落在宴会厅最后排的消防通道门上，嘴张开，声音不大，但话筒收得清清楚楚。
“温巧。”
前排裴敬川那桌有人碰翻了杯子，酒液顺着桌布滴到地毯上洇开深色一块。司仪嘴张着，手还举在半空，过了三四秒才把话筒往回收，说了句“看来新郎有点紧张”，然后转身从舞台侧边下去了，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两下闷响。简宁低头看手里的戒盒，银灰内衬边缘翘起一道缝，她拇指蹭过去，摸到压印的凹凸。掀开内衬，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宋体，字号比合同正文还小：裴少只说婚不认情。
裴敬川站起来，手掌在西装扣子上按了按，朝主桌几位长辈举杯，说年轻人闹着玩，大家吃好喝好，又转头冲台上抬下巴，示意简宁端酒杯。简宁没动。她把戒盒合上搁在讲台边缘，指腹在盒盖绒面上压出个浅坑。台下有人举手机拍，闪光灯亮了两下。裴衍之侧过身来低声说“宁宁你先敬酒”，手伸过来够她手腕，她退半步，他指尖擦过她袖口蕾丝边。
头纱是姑姑给别上的，三颗珍珠夹卡在发髻两侧。简宁抬手摸到夹子，一根一根掰开，珍珠滚到讲台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音响线旁边停住。她把纱扯下来攥在手里，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下去，婚纱后摆拖过红毯接缝处翘起的铜条，钩了一下，她没停，继续往宴会厅大门走。经过裴敬川那桌时，他伸手拦了一下，掌心朝上摊着，像要说什么客气话，她绕开他椅子走过去，椅腿在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吱呀声。
停车场出口的斜坡上，裴敬川追上来，皮鞋跟磕在水泥地面节奏很急。他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封口，露出里面A4纸的白边。他把文件袋往简宁面前一递，说小简，今天这事衍之做得不对，但你也看见了，亲戚朋友都在，你甩脸子走人，传出去是你不懂事。简宁站住，手还攥着头纱，珍珠夹子硌着掌心。裴敬川把文件袋又往前送了送，说签了它，设计转让的事我压到最低价，你工作室那点房租水电我让物业缓三个月，大家体面收场。
简宁没接文件袋，低头看自己婚纱前襟上沾的一小块蛋糕奶油，是刚才切仪式蛋糕时裴衍之抹上去的，她没擦。裴敬川把文件袋塞进她臂弯里，说你不签也行，明天行业群里就会传你倒贴裴家三年没要着一分钱彩礼，你姑姑在城东那套老房子还在还贷吧。简宁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右手从裙撑侧兜里摸出手机，屏幕朝上举到胸口高度，拇指点了录像。裴敬川正低头从西装内袋掏笔，没注意，笔帽拔开递过来时，简宁说裴叔您再说一遍，刚才那句倒贴我没听清。
裴敬川脸色没大变，但递笔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把笔收回自己胸前口袋，说小简你这就没意思了。简宁把手机往他面前偏了偏，屏幕上红点跳着，裴敬川盯着看了三秒，嘴角绷成一条线，伸手把文件袋从她腋下抽回去，说行，你好好想想，想通了让衍之给我回话。他转身往酒店大堂走，文件袋在手里卷成筒，经过旋转门时差点夹住，门童替他扶了一下。
简宁蹲在停车场水泥柱旁边把文件袋里掉出来的散页捡起来，刚才裴敬川抽走时漏了一张附件。A4纸折了两折，展开是邮件截图，发件人温巧，收件人是某版权代理公司，日期标着去年十一月，正文写着“简工作室养老社区概念方案第三版，裴氏已确认采用，版权转让协议请按老规矩走”。往下翻，附件列表里列着三个文件包，命名格式是“简宁-提案-裴氏项目-终版”。简宁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累计十二份，裴氏项目中标七次。
她拍了三张照片，一张全景一张局部一张带日期水印，然后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塞进裙撑侧兜。出租车停在酒店侧门临时上下客区，她拉开后门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又看了眼她手里的头纱，没问去哪，先把计价器按下去。简宁报了工作室地址，车拐上主路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酒店侧门台阶上站着赵管家，手在围裙口袋里掏东西，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两次，车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工作室在创意园C栋三楼，电梯门打开时简宁闻见一股潮味，走廊顶灯灭了两盏，剩下那盏一闪一闪。她掏钥匙开门，手指摸到锁孔边缘有划痕，新的，金属屑还没落干净。门推开，灯不亮，她按了两下开关没反应，摸黑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街对面便利店灯牌的光照进来，桌上电脑屏幕黑着，主机电源灯没亮。她给物业打电话，对方响到第七声才接，说裴氏那边通知线路检修，整层电闸拉了，明天下午才能恢复。简宁问书面通知呢，物业说微信群里发了，她翻到群消息，通知是下午两点零七分发的，配图是一张手写便签，落款签着裴敬川的司机名字。
第二天上午温巧约在创意园门口的连锁咖啡店。简宁到的时候温巧已经坐在靠窗卡座，面前摆着两杯拿铁，一杯杯壁水珠淌到碟子里积了一小滩。温巧眼眶红着，睫毛膏有晕开的痕迹，见简宁坐下就把手从桌面上伸过来要握，说宁宁对不起，我不知道裴衍之会在婚礼上喊我名字，他这人太自私了，当年跟我分手也是说甩就甩。简宁把手抽回来去端咖啡，说没事，都过去了。温巧拿纸巾按眼角，说其实我也被裴家利用过，裴敬川让我帮他们做文化公司的账，走账走得很乱，我手里还留着些东西，你要是需要我作证——她话说一半停住，从包里掏粉饼补妆，包口没拉严，一个银色U盘滑出来掉在椅面上，外壳贴着手写标签，简宁瞥过去，标签上写着“简工作室全套方案终版”。
温巧把U盘捡起来塞回包里，动作很快，嘴里接着说裴衍之当年给我写的那本日记还在我那儿，里面记了好多你的事，回头拿给你看。简宁低头搅咖啡，勺子在杯底碰出细响，说巧巧，我手里旧方案不少，有些是废弃稿，但数据都是全的，你要是能帮我牵线卖给裴氏文化公司，钱对半分。温巧眼睛亮了一下，补妆的粉扑停在脸颊上，说真的？裴氏那边我熟，明天就能约人看数据。简宁说行，明天下午我把U盘给你，你帮我拷一份过去。温巧把粉饼收进包里，拉链拉上，说那明天见，拎包起身时椅腿刮过地砖，她走出两步又回头说宁宁你别怪我，当年裴衍之追我的时候不知道有你。简宁笑了笑，没接话。
温巧推门出去，玻璃门合上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纸巾吹到地上。简宁等了两分钟，起身绕到柜台后面的垃圾桶旁边，温巧刚才坐的卡座底下掉了一张收据，大概是掏粉饼时带出来的。简宁弯腰捡起来，收据抬头是裴氏旗下文化公司，摘要栏写着“婚礼场地费走账”，金额跟裴敬川昨天甩给她的那份意向书里标的场地费一模一样，但付款日期是上周三，那时候婚礼请柬还没发。简宁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抵简宁设计尾款，多退少补。她拍了照，把收据按原样折好塞进自己口袋，出门时跟柜台要了杯美式带走。
晚上九点多她给江元打电话，响了四声接起来，那头有键盘敲击声。简宁说江元，裴家是不是找你了。键盘声停了，江元沉默了几秒，说你怎么知道。简宁说他们让我签设计转让，我猜审计这块也得做手脚。江元压着声音说裴敬川的秘书昨天给我发了一份婚礼资产清单，让我出个证明，说简宁工作室的报价虚高。简宁问清单里有没有场地费和印刷费两项，江元翻了两下文件说都有，印刷费列了三次，金额一样，供应商名字不同。简宁说你把差异表做出来，明天签约仪式上放。江元又沉默了一会儿，说简宁你想清楚，我要是当面放这个，裴家以后不会再用我。简宁说你现在用的审计系统账号是不是裴氏开的，江元说是。简宁说那你放完差异表就把账号注销，来我工作室，我给你开工资。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江元说行，明天几点。
第二天下午签约仪式在裴氏大楼十二层会议室，长桌铺着墨绿桌布，裴敬川坐主位，左手边裴衍之，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件女式西装外套，温巧的。简宁到的时候江元已经坐在末席，面前摊着文件夹，裴敬川的秘书给他倒了杯茶，他一口没喝，杯口热气在空调风里歪成斜线。裴敬川把意向书推过来，说小简，昨天的事咱们翻篇，今天把合同签了，设计费按八折算，你工作室的房租裴氏给你免半年。简宁翻开合同，翻到第三页版权归属条款，上面写着“乙方所有交付成果的知识产权自签署之日起归甲方独家所有”，她把合同合上，说裴叔，我有个问题，婚礼场地费是谁付的。
裴敬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这跟合同没关系。简宁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收据复印件放桌上，说裴氏文化公司上周三付的场地费，备注抵我设计尾款，也就是说你们拿我的钱办婚礼，再让我签低价转让。裴敬川脸色没变，但手指不敲了，按在桌布上压出个坑。温巧这时候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笑着说宁宁你别误会，那笔钱是我公司垫的，裴叔回头就还我。简宁转头看她，说巧巧，你昨天在咖啡店掉的U盘标签上写着“简工作室全套方案终版”，你包里怎么会有我的终版方案。
温巧端咖啡的手晃了一下，杯口洒出几滴在桌布上，她没擦，说那是你之前给我的旧稿。简宁说旧稿为什么标着终版，而且你昨天说帮我牵线卖数据，今天签约仪式你坐裴叔旁边，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裴家。温巧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声音很脆，她说简宁你别不识好歹，裴家给你八折是看在你跟衍之三年的情分上。简宁没接她话，转头看江元，说江审计，资产清单你看过了，有问题吗。
江元站起来，把文件夹翻开，抽出三张打印纸，说裴氏提供的婚礼资产清单里，印刷费报了三次，同一笔支出换三个供应商名字重复计费，场地费实际由温巧公司支付但清单上写的是裴氏支出，两项加起来虚增成本四十七万。他把差异表推到桌子中间，裴敬川低头看了一眼，手从桌布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裴衍之站起来说江元你哪来的数据，江元说审计系统日志里都有，我昨晚比对完就导出来了。裴敬川抬了抬下巴，秘书过来要收差异表，江元先一步把纸拿回来折好塞进自己公文包，说裴总，审计报告我今晚发您邮箱，签字盖章的版本。
简宁把合同推回裴敬川面前，说裴叔，设计转让的事我不签了，养老社区项目我已经报给区里民政局，下周开标，裴氏要是想竞标，按正常流程来。裴敬川坐着没动，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回桌面，指尖点了点合同封皮，说小简，你姑姑那套房子贷款还剩多少。简宁说裴叔，我姑姑的房子跟我的设计版权没关系，您要是想查，我把我律师电话给您。她从包里摸出名片夹，抽了一张放在合同上面，名片角上沾着昨天咖啡店收据的圆珠笔油墨，蹭了一小块蓝印子在桌布上。
温巧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经过简宁身边时停了半步，说宁宁，那本日记我回头烧了，咱俩两清。简宁说巧巧，日记是你仿写的，版权归裴氏那句话我已经录下来了，你要烧就烧，我手里有备份。温巧脸僵了一下，外套搭在臂弯里没穿，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经过裴衍之身后时他伸手拉她手腕，她甩开了，会议室门开合带起一阵风，把桌上差异表复印件吹到地上，没人去捡。
简宁把手机里拍的那张邮件截图发到裴敬川邮箱，抄送江元，然后拎包站起来。裴衍之绕过桌子挡在她前面，说宁宁我们谈谈。简宁侧身从他胳膊旁边过去，说裴衍之，你三年拿我十二份方案换裴氏七个项目，律师函下周寄到你办公室。裴衍之站在原地没追，手垂下去碰到桌角那杯温巧没喝完的咖啡，杯子晃了晃，洒出来的液体顺着桌布滴到他皮鞋尖上。
简宁走出裴氏大楼时天阴着，风把路边银杏叶吹到台阶缝里卡住。她摸手机叫车，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赵管家发的，只有一句话：你母亲当年在裴家做过三个月保洁，摔伤腿是裴敬川让走的工伤，没赔钱。简宁站在台阶上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回拨语音电话，赵管家没接，过了半分钟发来第二条消息：发票复印件我塞你工作室门缝底下了，你自己拿。简宁抬头看了眼天，云压得低，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工作室地址，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震了一下，江元发来的：差异表裴敬川没签收，但他秘书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跳槽到裴氏做内审，我拒了，明天去你那儿报到。
简宁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出租车经过创意园门口时她看见温巧站在咖啡店外面抽烟，烟灰弹到人行道砖缝里，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摇下来一半，裴敬川坐在后排，手里夹着份文件，封皮上印着“养老社区项目竞标方案”。温巧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商务车往高架方向开走，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了两下。简宁收回目光，出租车拐进园区内部路，C栋楼下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纸箱，她上楼时看见工作室门缝底下确实塞着个白信封，捡起来捏了捏，里面是张发票复印件，纸边撕过又用透明胶粘回去，胶带发黄，粘着根头发丝。
第2章：U盘里的终版方案
简宁把车停在工作室楼下时，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露出的缝隙里黑着灯。她弯腰钻进去，手指摸到墙面开关，按了两下没反应，又按第三下，配电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弹开了。空气里浮着咖啡机没洗的酸味，昨天走之前她泡的那壶还在滤斗里，液面结了一层油膜。
物业值班的是个新来的小伙子，翻登记本翻了半天，说裴氏那边通知线路检修，整层电闸拉了。“你们工作室的物业费不是挂在裴氏账上嘛，”他拿笔尖戳着本子上一行铅笔字，“他们报修，我们配合。”简宁问检修单有没有，小伙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复印纸，检修单位盖章那栏印着“裴氏后勤部”，日期填的是昨天——婚礼当天。
她拍了张照，把纸还回去，没跟他争。回到工作室门口，卷帘门缝里塞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一张咖啡店名片，背面手写一行字：简小姐，方便聊聊吗？温巧。底下压着手机号。
简宁蹲在门口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边裁得不齐，指甲一刮有毛茬。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把名片揣进外套口袋，顺手把卷帘门往上推了推，推到一半卡住了，铁皮边沿蹭着导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她没再管，钻进车里给温巧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你定地方。
温巧选了裴氏大楼隔壁那条街的独立咖啡店，落地窗正对着裴氏停车场出口。简宁到的时候温巧已经坐下了，面前一杯拿铁拉花没动，奶泡塌下去一圈。她今天没化妆，眼眶底下泛红，睫毛膏涂得潦草，有一根粘在下眼睑上。简宁拉开椅子坐下，包搁在桌角，拉链头朝外。
“我昨天一晚上没睡。”温巧开口，声音压得低，手指在杯壁上蹭来蹭去，“裴衍之给我打电话，说婚礼上喊我名字是喝多了。可我知道他不是喝多了，他是故意的。”她抬起眼看简宁，眼白里血丝明显，“简宁，我也被裴家利用过。当年他追我的时候说会娶我，转头就把我做的品牌方案拿去给裴氏文化公司用，一分钱没给。”
简宁把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手指捏着拉链头来回搓。她没接话，等温巧继续说。
“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设计底稿？”温巧往前探了探身，胳膊压在桌沿上，袖口蹭到杯底水渍，“裴敬川那个人你接触过了，他逼你签低价转让，下一步就是拿婚礼丑闻压你，说你倒贴裴家，让你在行业里接不到活。我吃过这个亏，所以我才……”她顿了一下，抽了张纸巾按眼角，“我才想提醒你。”
简宁低头看自己指甲，拇指甲缘有一小块倒刺，她拿指甲掐了掐。温巧这番话里至少有两处对不上：第一，裴衍之当年追她时，裴氏文化公司还没注册，时间线错位；第二，她口口声声说被利用，可婚礼当天她人就在酒店，赵管家后来提过一句“温小姐在消防通道站了半小时”。但简宁没戳破，她吸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声音放软：“我现在手里就剩电脑硬盘里那套底稿，云盘被裴氏IT锁了，还是用裴衍之的账号登的。”
温巧的纸巾停在眼角，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换成担忧的表情：“那套养老社区的终版方案？你千万别删，那是你唯一能跟他们谈条件的筹码。”
“谈什么条件，”简宁把脸往手掌里埋了埋，声音闷着，“我现在连工作室电费都交不起。”她从指缝里看温巧的反应，温巧把纸巾团了团扔在桌上，伸手过来拍了拍她手背：“我认识一个做版权代理的，可以帮你把方案挂到第三方名下，裴家就动不了了。你把数据给我，我帮你对接。”
简宁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说：“我回去整理一下，明天给你。”温巧说好，又补了一句“你千万别跟别人说是我帮的”，然后拎包起身去洗手间补妆。
包就搁在椅子上，拉链没拉严，口子撑开两指宽。简宁瞥见里面滑出个东西，半个巴掌大的U盘，外壳是磨砂银，侧面贴着手写标签，黑色马克笔字迹——“简工作室全套方案终版”。她认得自己的方案命名习惯，“终版”两个字后面她习惯加个句点，标签上那个点也画了。
简宁没动。她拿吸管搅了搅自己那杯没喝的冰美式，杯壁水珠顺着流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圈。温巧从洗手间出来，口红补过了，眼线也重新描了，坐下时顺手把包往身后椅子背上一挂，拉链滑到底，U盘又往里掉了一截。
“这样吧，”简宁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搁在纸巾上，“我手里那套旧方案其实还有一版没给裴衍之看过，养老社区的景观动线我改过三稿，最后一稿比中标版多两个庭院。你要是能帮我找到下家，我把这版数据给你，算补偿。”
温巧拿吸管的手停在半空，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多两个庭院？裴氏那边不知道？”
“不知道。我留了一手。”
温巧把吸管插进拿铁里搅了两圈，奶泡彻底散了：“明天下午，还是这儿，你把数据拷给我，我帮你联系代理。”她顿了顿，补了句，“简宁，我真是为你好。”
简宁点头，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眼时间，说工作室还有事，先走了。她出门右拐走了二十来米，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半分钟，玻璃门映出咖啡店落地窗，温巧正低头看手机，嘴角翘着。简宁转身往回走，从咖啡店侧门进去，绕到刚才那张桌子旁边的垃圾桶，桶里最上面是温巧扔的那团纸巾，底下压着一张收据。她蹲下去把纸巾拨开，收据捏出来——付款方“裴氏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摘要栏打印着“婚礼场地费走账”，金额栏被咖啡渍晕开一半，但后面几个零还看得清。日期是婚礼前三天。
简宁用手机拍了照，正反面各一张，然后把收据原样塞回垃圾桶，纸巾盖回去。出便利店时她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瓶盖在手里攥着走到停车场才扔。
晚上八点多她给江元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还有打印机进纸的咔嗒声。
“简宁？”江元那边停了敲键盘，“你没事吧？我听说婚礼——”
“我没事。你最近接了什么活？”
那边沉默了两秒，打印机又咔嗒响了一下。“裴氏找我做婚礼资产审计，”江元声音压低了点，“裴敬川亲自打的电话，让我出一份清单，证明婚礼支出远高于你收到的设计费，这样他们走法务流程的时候好主张‘抵债’。”
简宁把水瓶搁在桌上，瓶底碰桌面磕出一声响。“你接了？”
“接了。但我没打算按他说的出。”江元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换了个坐姿，“我比对了一下他们给的清单，同一笔印刷费报了三次，场地费收款方跟合同主体对不上。简宁，这单子有问题，我明天把差异表拉出来，你那边有证据能对上吗？”
简宁打开相册，把温巧那张收据照片发过去，又补了一句：“婚礼当天裴敬川塞给我一份低价转让意向书，我签字时故意写错日期，原件他拿走了，但我拍了全过程。还有，温巧手里有个U盘，标签写的是我工作室全套方案终版，她明天约我交接数据。”
江元那边安静了几秒，键盘敲了两下。“你明天别带真数据去。带个空盘，看她什么反应。我这边审计差异表明天下午能出，裴敬川约了我后天上午去裴氏过清单，你要不要来？”
简宁把手机换了个手，窗外路灯亮着，楼下有辆电动车骑过去，车灯在墙上晃了一道弧线。“来。你把差异表打印两份，一份正常字号，一份缩印到A4纸能塞进西装内袋那种。”
江元笑了一声，很短：“你倒是想得细。”
“被逼的。”简宁挂了电话，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盯着桌面壁纸愣了两秒——那是去年裴衍之拍的，她蹲在工地量尺寸，回头冲镜头笑。她把壁纸换了，换成纯灰色，然后新建了个文件夹，命名“空盘”。
第二天下午她到咖啡店时温巧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杯美式，还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简宁坐下，从包里摸出那个银灰色U盘——她昨晚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盘，格式化了两遍，里面只存了一个文本文档，写着“数据整理中，请稍候”。
“拷进去就行？”温巧把电脑往她这边推了推。
简宁把U盘插上，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调出文件夹界面给温巧看：“里面是终版方案的CAD和效果图打包，解压密码我发你微信。”她输密码的时候故意输错一位，屏幕弹出错误提示，她又删掉重输，嘴里念叨“最近脑子不好使”。
温巧盯着屏幕，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不急，你慢慢弄。”
简宁把文件拖进U盘进度条走完，拔下来递过去。温巧接过去捏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标签，嘴角那点笑意没压住，嘴上说：“我今晚就联系代理，有消息告诉你。”她把U盘放进包里，拉链拉到底，又补了一句，“简宁，你比我想的痛快。”
简宁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紧。“我回去收拾工作室，裴氏把电停了，我得找地方搬。”
温巧“嗯”了一声，低头看手机，拇指划了两下屏幕，忽然说：“对了，裴衍之昨天问我你有没有联系我，我说没有。”她抬起脸，表情诚恳得像在汇报工作，“你放心，我不会跟他说你给了我数据。”
简宁点头，站起来拎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温巧正把U盘从包里拿出来插回电脑，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嘴角翘着。
简宁出了门没走远，绕到咖啡店后巷，垃圾桶还没收。她戴了早上从工作室抽屉里翻出来的橡胶手套，把昨天那个桶翻了一遍，温巧今天扔的纸巾和空糖包底下压着张新收据——还是裴氏文化公司，摘要“方案代理服务费预付”，金额栏打印着五万。日期今天。简宁把两张收据并排拍进手机，手套摘下来翻面塞进自己口袋。
回工作室路上她给江元发了条语音：“温巧拿到空盘了，她今天又走了一笔裴氏的账，五万，摘要写的方案代理服务费。你那边差异表拉出来没有？”
江元回得很快，文字：“拉出来了。裴氏把婚礼场地费拆成三笔报，一笔走文化公司，一笔走后勤部，一笔挂在你设计费抵扣里。同一块场地，付了三次钱。明天上午十点裴氏会议室，裴敬川要过清单，你来。”
简宁站在工作室楼下，卷帘门还是拉下来一半，她弯腰钻进去，摸黑走到工位，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着桌面。昨天走之前她顺手搁在桌角的咖啡杯还在，杯底那点残液干成了一圈褐色印子。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来照出桌面上那层薄灰，手指划过去留下一道干净的痕。
手机又亮了，江元发来一条：“你明天带什么来？”
简宁打字：“空盘里的东西我留了备份，真数据在我这。明天我带两样——你那份差异表，还有温巧今天这张收据。”
江元回了个“好”，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裴敬川要是当场翻脸，你怎么办？”
简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拉卷帘门。铁皮推到顶时卡了一下，她使劲往上送了送，门到位了，楼下路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线。她蹲下来把门锁扣上，钥匙转了两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工位给江元回消息：“他翻脸，我就把收据和差异表一起拍桌上。他要是问收据哪来的，我就说温巧扔垃圾桶里我捡的——反正她明天也不敢认。”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键盘旁边，打开CAD把养老社区终版方案调出来，另存了一份到移动硬盘里。硬盘拔下来时接口有点松，她拿胶带在侧面缠了两圈加固，揣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到头。桌上那个干掉的咖啡杯印子还在，她拿湿纸巾抹了一把，褐色痕迹淡了点，没完全擦掉。
窗外有辆货车倒车，提示音“嘀——嘀——”响了三声，然后熄了。简宁靠在椅背上，手按了按外套内袋里硬盘的轮廓，硬邦邦一小块。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温巧发了条微信：“数据我收到了，解压密码不对，你发我的那个打不开。”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简宁没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起身关了笔记本，工作室里彻底黑下来，只有卷帘门缝底下那条路灯的黄光横在地上。她弯腰钻出门，锁好门，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把那两张收据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裴氏文化公司的全称、税号、摘要栏的字，都拍得清清楚楚。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江元家的地址。车开出两条街，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后视镜里裴氏大楼顶层的灯还亮着，裴敬川办公室那扇窗正对着这条街，窗帘没拉，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简宁把目光收回来，手指在外套内袋的硬盘上按了按，跟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右拐，先去趟打印店。”
第3章：老管家的碎发票
简宁到茶室的时候，温巧已经续了第二壶茶。包间在二楼拐角，推拉门只合了一半，里头飘出一股熟普的仓味，混着香薰机喷出来的白茶雾，两种味道在门框边上打架。温巧坐的是靠窗那侧，面前摊着个牛皮纸本子，封皮磨得起毛，边角卷成筒状，她手指正按在某一页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来了。”温巧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动作不大，但足够让简宁看见封面上用圆珠笔描过的“日记”两个字，笔迹刻意练过，捺脚拖得长，跟裴衍之签合同时候的连笔一个路数。简宁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椅腿蹭着地砖缝里嵌的瓜子壳，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她把包搁在桌沿，拉链头朝着温巧那侧，空U盘就躺在夹层里，外壳上什么标签都没贴。
温巧给她倒茶，杯口缺了一小角，茶汤从缺口溢出来淌到托盘上。她没擦，把杯子往简宁面前推了推，说：“我昨天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得跟你说清楚。衍之他——他当年给我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就该察觉不对。”她翻开日记本，手指点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在工地看简宁改图，她改到第三版还是不满意，我忽然觉得这姑娘太轴，不像你，你从来知道我什么时候想喝冰可乐”。字迹确实像裴衍之的，连“可乐”两个字都习惯性写成“口乐”，跟简宁在他办公室便签纸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简宁没碰那杯茶，手指搭在杯沿外侧，指腹贴着杯壁上一条细裂纹来回蹭。“他给你写这些的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简宁声音不高，尾音让茶室的空调风声盖过去半截，“所以这是……你们分手之后他还惦记你？”温巧把日记本合上，两只手叠在封面上，眼眶又开始泛红，睫毛膏这次抹匀了，没结块。“我也以为他是放不下我，后来才知道，他拿我当借口。”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领口垂下来，锁骨上一条细金链子晃了晃，“简宁，你手里那些设计底稿，裴家是不是一直白用？”
简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凉了，涩味挂在舌根。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托盘边沿发出一声脆响。“白用倒不至于。”她偏了偏头，目光从温巧脸上滑到她按着日记本的手背上，温巧右手食指侧面沾了一小块蓝墨水，像是刚抄完什么东西没洗干净，“裴衍之跟我说过，走裴氏账上的项目，设计费按合同价三成结给我。就是结得慢，去年那个社区中心的尾款拖了八个月。”温巧眉头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手指在日记本封面上敲了两下：“那版权呢？合同里写没写版权归属？”
简宁把杯子转了个方向，缺口转到自己这侧。“合同是裴氏法务出的模板，版权那栏空着，说后面补附件。”她抬眼看温巧，“你问这个干什么？”温巧嘴角绷了绷，像在组织措辞，最后选了个最顺的：“我就是觉得你亏了。衍之当年拿我的名义在外面谈合作，合同全是他爸那边拟的，我连看都没看过。后来闹掰了，他说那些东西版权归裴氏，我一个字都拿不走。”她说着把日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空白处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所有文字及衍生内容版权归裴氏集团所有”，底下盖了个模糊的圆章，简宁凑近看了一眼，章上刻的是“裴氏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这是他后来补写的？”简宁问。温巧摇头：“原话是‘那本日记是我照着裴衍之口吻仿写的，版权当然归裴氏’——他当时就这么跟我说的，我气不过才把本子留下来。”她说这话时语速比前面快了一截，手指从便签上弹开，落到桌面上，指甲刮过木纹发出细响。简宁袖口里那支录音笔贴着腕骨，笔帽上的指示灯被蕾丝袖边盖住，她把手往桌下收了收，指尖在录音笔侧面的开关上按了一下，红灯开始闪，频率很低，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所以你手里这个本子，其实是你自己写的？”简宁语气放得很平，像在问今天茶泡了几道。温巧顿了一下，目光从日记本上移开，落在简宁脸上，眼皮眨了两回。“也不全是，”她声音低下去，“有些句子是他口述我记的，有些是我自己顺的。反正他当时说无所谓，版权归裴氏就行。”她说完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一下，杯底磕回桌面时力道没控好，茶汤溅出来两滴落在日记本封面上，她赶紧拿纸巾去按，纸屑粘在“日记”两个字的凹痕里。
简宁没再追问，把茶杯推到一边，从包里摸出那个空U盘放在桌上。“我本来想拿这个跟你换点东西，”她手指点了点U盘外壳，“但你这么一说，我反倒不敢给了。万一裴家回头告我侵权，我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温巧伸手就要拿U盘，简宁先一步按住了，指尖压在U盘接口的金属片上。“你先别急，”简宁说，“我就问一句——裴衍之让你来找我聊，是想要方案，还是想要我手里那份版权登记回执？”温巧的手悬在半空，收回去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最后落到自己膝盖上，攥住了裙摆。“他……他没让我来，是我自己觉得对不住你。”她别过脸去看窗外，停车场出口的闸杆正抬起来，一辆黑色商务车拐上主路，车屁股上贴着裴氏集团的标。
简宁把U盘收回包里，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沿，茶杯晃了晃，剩下那点凉茶泼在托盘上。温巧跟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要再说什么，简宁已经拉开了推拉门。走廊顶灯是暖黄的，照得墙纸上暗纹的竹叶图案一片片浮起来，简宁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温巧喊了句“简宁，你小心点裴家”，声音卡在门框里没跟出来。
电梯口在走廊尽头，简宁按了下行键，指示灯从1跳到2，门打开的时候赵管家正站在轿厢里，手里拎着个超市塑料袋，袋口露出两盒酸奶和一包抽纸。他看见简宁，眼皮抬了一下，脚往外迈了半步又收回去，整个人堵在电梯门中间，门弹开了两回，第三回他才彻底走出来。“简小姐，”他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那头茶室的门已经关上了，但赵管家还是往那边瞟了一眼，“你跟我来一下。”
简宁没动。赵管家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攥在掌心里，手指头哆嗦了一下才松开。一张撕成四片的复印件，拼得歪歪扭扭，透明胶带粘了三道，最上面一道没粘牢，翘着个角。简宁接过来，纸片拼缝处对不太齐，但关键几行字能看清：付款单位是“温巧设计工作室”，收款单位是“裴氏酒店管理有限公司”，金额栏填的数目正好是简宁养老社区项目合同里约定的尾款数，备注栏一行手写小字——“抵简宁设计尾款，多退少补”。发票日期是婚礼前三天。
“这哪来的？”简宁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抖得厉害：“印刷费三次，查账。”赵管家没答她，手已经缩回袖子里，塑料袋提手在他指头上勒出两道红印。“你母亲当年帮过我，”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数字停在2没动，“别的你别问，我也不会说。”简宁往前跟了一步，赵管家退到电梯门边上，伸手按了下行键，门开了，他迈进去，转过身来，脸被电梯里的白光照得发青。“发票别给裴家看见，”他补了一句，门开始合，简宁伸手挡了一下，门弹回去，赵管家在里头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走吧，别站这儿。”
门彻底关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简宁站在电梯口把四片纸摊在掌心重新对了一遍，胶带底下的字迹有些错位，但“抵简宁设计尾款”几个字清清楚楚。她把纸片夹进手机壳里，转身走消防通道下了楼。茶室那层的消防门推开时撞到墙上的灭火器箱，咣一声，走廊那头温巧的包间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
回到车里，简宁把发票复印件平铺在副驾驶座椅上，又从包里翻出昨天在咖啡店垃圾桶捡的收据，两张纸并排放着。收据是热敏纸，字迹已经有点发灰，但付款方“裴氏文化传媒”和摘要“婚礼场地费走账”还能认出来。她拿手机算了一下，场地费收据上的金额跟发票上裴氏酒店收的数目对不上，差了将近一倍。再看赵管家给的那行铅笔字——“印刷费三次”，她想起江元昨晚在电话里随口提的那句“裴家给的清单里印刷品项列了三次，单价一模一样，数量栏填得乱七八糟”。当时她没往深了想，现在两张纸摆在一块，意思很明白了：裴氏把同一笔印刷费报了三次，多出来的钱走温巧公司的账，最后抵成她的设计尾款。等于她干了活，裴家拿她的设计费去填自己走账的窟窿，还倒扣一笔。
她拍了两张高清图，一张发江元，一张存进加密相册。江元的消息回得很快：“明天签约仪式，裴敬川让我坐前排，说是‘公平见证’。我查了，他给我准备的资产证明模板里，婚礼支出那栏填的数跟实际差了四成。明天我当面出差异表，你那边证据带齐。”简宁盯着“公平见证”四个字看了两秒，回他：“你出差异表，裴敬川要是当场翻脸，你这份审计报告还能不能递上去？”江元隔了半分钟回：“他翻脸我就把报告发行业群，我接这单之前就留了备份。倒是你，录音录到了吗？”
简宁把袖口里的录音笔抽出来，按了停止，文件自动保存。她连上手机听了一遍，温巧那句“那本日记是我照着裴衍之口吻仿写的，版权当然归裴氏”收得清清楚楚，连后面茶杯磕桌面的声音都在。她截了这一段单独存成小文件，又把整段录音备份到网盘，想了想，给姑姑发了条消息：“姑，明天下午两点你要是有空，帮我把工作室营业执照和设计版权登记证送到裴氏大楼一楼前台，别上楼，送完就走。”姑姑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一句“你吃饭没有”，简宁没回，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天已经擦黑了，停车场出口的灯亮起来，白光打在挡风玻璃上，仪表盘映出一片虚影。简宁把两张纸收进文件袋，拉链拉好，发动车子。后视镜里裴氏大楼的楼顶标志亮着灯，裴字那半边缺了个笔画，远看像“非”。她拐上主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温巧发来一条消息：“简宁，今天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被裴家坑过的。明天签约你要是需要人帮你说话，我可以去。”简宁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椅上。车子开到下一个路口等红灯，她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温巧那条消息，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你以什么身份来？”温巧没再回。
到家之后简宁把发票复印件和收据摊在餐桌上，拿放大镜对了一遍胶带底下的字。赵管家那行铅笔字最末一个“查”字底下压着半个红章，她小心地把胶带揭开一角，章上露出“裴氏后勤”四个字的半边，跟物业那张检修单上的章一模一样。她拍了照存好，又把原件夹回手机壳。江元十点多发来一份加密文档，标题是“婚礼资产审计差异表（初稿）”，简宁打开看了一眼，印刷费那栏江元标了黄色高亮，备注写着“同一发票号分三次入账，经手人签字栏笔迹鉴定为同一人”。她回了个“收到”，把文档转发到自己邮箱。
临睡前姑姑打来电话，说营业执照找出来了，就是版权登记证压在抽屉最底下，封皮上落了灰。“你明天到底要干什么？”姑姑问。简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机贴着耳朵有点发烫。“签合同，”她说，“签一份他们不想让我签的合同。”姑姑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这么硬碰。”简宁没接话，等姑姑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光斑从墙角移到衣柜门上，停了停，又没了。
第二天早上简宁到裴氏大楼的时候，一楼大厅已经摆好了签约台，红绒布铺的桌面，后面立着裴氏养老项目的展板，效果图上她的设计被改了三处，消防通道的位置挪到了图纸正中间。裴敬川站在展板旁边跟两个记者模样的人说话，看见简宁进来，抬手招了招，笑得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裴衍之站在签约台另一侧，西装换了身深灰的，领带结打得比婚礼那天低半寸，看见简宁进来，目光往她手上扫了一眼，没看见文件袋，嘴角松了松。
简宁走到签约台前，把包放在桌面上，拉链头朝外。裴敬川递过来一份合同，封面上印着“设计版权转让协议”，她翻开第一页，转让价那栏填的数字比婚礼当天那份意向书还低了两成。“简宁啊，”裴敬川手按在合同封面上，指头点着转让价那一行，“昨天的事是衍之不对，但咱们生意归生意。你签了这份，之前的事一笔勾销，裴氏后续的项目还找你做。”简宁没翻合同，抬头看了他一眼：“裴总，签约仪式不是有审计师在场吗？江元呢？”
裴敬川脸上那层笑僵了不到半秒，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江元正从旋转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腋下夹着个投影仪遥控器，看见简宁点了下头，径直走到签约台侧面，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搁。“裴总，”江元说，“您让我做的婚礼资产审计，差异表我带来了，按流程得先过一遍再签合同。”裴敬川眉头拧起来，手从合同上收回去，在西装扣子上按了按：“什么差异表？今天签的是设计转让，跟婚礼支出有什么关系？”江元没接话，把遥控器对着展板旁边的白墙按了一下，墙上弹出一张表格投影，印刷费那栏标着黄色，同一发票号后面跟着三个日期，金额加总正好等于简宁设计尾款的数目。
裴衍之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向投影仪：“江元你什么意思？”江元侧了侧身挡在投影仪前面，声音不高不低：“意思就是裴氏提供的婚礼支出清单有重复计费，按审计规范，这份清单不能作为资产证明使用。”他转头看向简宁，“简小姐，你那边如果有补充材料，现在可以拿出来。”简宁从包夹层里抽出手机壳，把那张拼好的发票复印件和收据并排放在签约台上，裴敬川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捏起发票复印件，胶带翘起的角在他指间晃了晃。“这什么东西？”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裴氏酒店开的发票，收款方是温巧工作室，备注写着抵我设计尾款。”简宁把手机屏幕点亮，录音文件列表拉出来，最上面一条标着“温巧-版权归属”，她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没按下去，“裴总，您要是在这儿听，还是换个地方听？”裴敬川把发票复印件拍回桌上，转头朝门口喊了声“保安”，赵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签约台侧面的茶水柜旁边，手里端着杯咖啡，听见喊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裴衍之伸手来抢简宁的手机，简宁往后退了半步，手机举高，江元在旁边把投影切到下一页——温巧公司收款的银行流水截图，付款方裴氏文化传媒，摘要栏写着“设计服务费”，金额跟发票上那笔尾款分毫不差。
“裴总，”简宁把手机放下来，没按播放键，“您今天让我签的这份转让协议，转让价还不够裴氏从我这笔尾款里扣掉的零头。您要是不想让人听见录音，咱们就按审计差异表重新算账。”裴敬川腮帮子绷了绷，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红绒布震起来一层灰。“你妈当年那笔担保金——”他话说到一半，赵管家端着咖啡走过来，杯子往裴敬川手边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裴敬川的话头断了。赵管家直起腰，眼睛看着简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简宁把手机收回口袋，拿起那份转让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点在签字栏上：“裴总，合同我带走，三天之内给您答复。您要是等不及，可以现在就让人把审计差异表发行业群，看看裴氏的面子值不值这个价。”她说完把合同卷起来塞进包里，转身往门口走。裴衍之在后面喊了声“简宁”，她没回头。走到旋转门跟前的时候江元追上来，低声说了句“差异表我发你邮箱了，完整版”，简宁点了下头，推开门出去。外面太阳很大，台阶上的地砖晒得发白，她站在台阶中间把手机摸出来给姑姑发了条消息：“证送来了吗？”姑姑秒回：“前台放着呢，你那个版权登记证封皮我擦干净了。”
简宁把手机揣好，下台阶的时候鞋底踩到一块口香糖残渣，黏了一下，她在地上蹭了蹭鞋底，走到停车场出口回头看了一眼裴氏大楼。赵管家站在一楼大厅玻璃门里头，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隔着玻璃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简宁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号码没存，内容只有四个字：“你妈的事。”底下跟着个定位，是城东一家茶馆，时间约在今晚八点。简宁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发动了车子。
第4章：签约桌上的投影
签约仪式设在裴氏大楼三楼的多功能厅，简宁到的时候，门口签到处已经排了七八家媒体的长枪短炮。背景板印着“裴氏·颐养社区设计合作签约仪式”，底下小字列着裴氏集团和简宁设计工作室的名字，简宁两个字用的是楷体，比裴氏那行宋体小了两号，缩在角落像后补上去的。她今天没穿正装，米色针织衫袖口有一道昨天搬图纸蹭的灰印，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订书钉封了三道。
裴敬川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前摆着个翻开的红色文件夹，签字笔横在纸面上，笔帽已经拔了搁在笔尾凹槽里。他看见简宁从侧门进来，目光先扫她身后，又落回她手里的文件袋，眉头往中间挤了挤。简宁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搁在桌沿，袋底压住桌上那沓打印好的转让合同——她翻了一下，一共十二页，第三页第五条写着“乙方自愿将颐养社区全套设计方案著作权及相关权益无偿转让给甲方”，无偿两个字加粗加黑，行距都比别的条款宽一倍。
“小简，就等你一个了。”裴敬川把红色文件夹往她面前推了推，手指在“签字”那栏敲了两下，指甲盖敲在铜版纸上发出闷响，“媒体都等着，签完咱们还有个简短采访。”他说话的时候没看简宁，眼睛盯着台下第一排坐着的裴衍之，裴衍之今天穿了件深灰西装，领带结打得比平时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冲他爸微微点了下头。
简宁没碰笔。她把文件袋的订书钉一个个抠开，动作不快，指甲掐进钉脚里往外掰，金属丝弹到桌面上滚了半圈。裴敬川的视线跟着那截订书钉走了一趟，嘴角还挂着笑，但搁在文件夹边上的右手收回去，攥住了桌沿。“审计那边有点东西，我觉得签约前该让大家看一眼。”简宁把文件袋里的打印纸抽出来，厚厚一摞，最上面那张是江元昨晚发她的审计差异表初稿，表格第三行用黄色荧光笔涂了一道——同一笔印刷费，裴氏账上列了三次，日期分别是婚礼前一周、婚礼当天和婚礼后三天，收款方都是同一家图文公司。
裴敬川没接那张纸，偏过头朝门口看。江元正从侧门进来，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投影仪连接线，线头拖在地上蹭过门槛。裴敬川的脸沉下来，声音压得只有主席台这几个人能听见：“审计师来干什么？今天签约，财务的事回头再说。”江元没理他，把连接线插进投影仪接口，又从包里掏出个U盘插上去，动作连贯得像排练过。幕布上跳出表格，江元拿激光笔的红点圈住第一处差异：“裴总，同一笔印刷费三次入账，金额合计四万七，实际图文公司只收到一万五。剩下三万二进了裴氏文化公司的账，摘要写的是‘活动策划服务费’。”他翻到下一页，“还有场地费，合同主体是裴氏酒店管理公司，但收款账户开户名是温巧的巧思文化，这笔钱在裴氏账上走的是‘品牌推广支出’。”
台下媒体区响起一片翻笔记本的窸窣声，有个女记者把录音笔从包里掏出来搁在桌面上，笔头冲着主席台。裴敬川腮帮子绷了一下，手指从桌沿收回来，在文件夹封面上蹭了蹭，说：“财务口径的事，回头让财务部出个说明。今天先签约。”他转头看简宁，语气放软了些，“小简，咱们合作三年了，你还不信裴叔？”
简宁把审计差异表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重复计费”那栏，没抬头：“裴叔，婚礼那天衍之喊温巧名字，我以为是感情问题。后来温巧找我，说她手里有衍之写的日记，我差点信了。”她从文件袋最底下摸出手机，屏幕解锁，录音软件已经暂停在某个时间点，文件命名是“茶室_温巧_0914”。她点了播放，音量拉到最大，手机搁在桌面上，扬声器孔贴着木纹，温巧的声音从里头冲出来，带着茶室那种闷闷的回响：“那本日记是我照着衍之口吻仿写的，版权当然归裴氏——简宁那些方案也是，她人都是裴家捧起来的，设计算什么。”
录音放到“设计算什么”的时候，裴衍之从第一排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尖响。他三步并两步跨上主席台，伸手去够简宁的手机，袖口带翻了桌上的矿泉水瓶，水淌到转让合同第三页，“无偿”那两个字被泡得洇开一团蓝墨。简宁先一步把手机收进掌心，另一只手从文件袋里抽出婚礼请柬——就是婚礼当天发的那张，正面印着烫金双喜，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设计版权登记号 国作登字-2023-F-00147822。她把请柬举到裴衍之脸跟前，纸边几乎蹭到他鼻尖：“看清楚，著作权人是我。裴氏这三年用的每一版方案，从概念册到施工图，都构成侵权。你们今天让我签的转让合同，本质是让我把被侵权的作品再白送你们一次。”
裴敬川拍了一下桌子，文件夹弹起来又落回去，签字笔滚到地上。他朝门口喊保安，声音劈了叉：“把人给我请出去！”门从外面推开，赵管家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三杯咖啡，杯底垫着裴氏酒店那种带暗纹的纸杯垫。他走到裴敬川手边，把咖啡放下来，杯口冒着热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裴敬川面前那份转让合同——简宁刚才翻的时候把倒签日期那页折了个角，赵管家伸手把折角抹平，嘴里轻声说：“老爷，咖啡凉了。”抹平折角的动作很慢，拇指在纸面上多按了两秒，然后他直起身，托盘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侧边按了两下，简宁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赵管家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份转让合同的签字页，裴敬川的名字已经提前签好了，日期填的是三天前。
简宁没看手机，她盯着裴敬川的脸。裴敬川的视线在赵管家背影和简宁之间来回跳了两趟，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简宁把那份十二页的转让合同拿起来，从中间对折，再对折，铜版纸折痕处裂开细密的白茬。她捏着折好的纸块，抬手扔回去，纸块砸在裴敬川胸口，弹到桌面上，散成两半，露出里头夹着的一张便签——裴衍之的字，写着“爸，简宁那边我搞定，她吃软不吃硬，婚礼上喊温巧名字她肯定走，走了就不用分项目收益”。
裴衍之站在主席台侧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抢手机的姿势，指节悬在半空。他低头看见那张便签从纸块里掉出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台下媒体区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女记者率先站起来，录音笔举到胸前：“裴总，请问这份便签是裴衍之先生亲笔吗？婚礼闹剧是提前策划的？”裴敬川没答她，转头冲赵管家吼：“老赵你站住！”赵管家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简宁一眼——就一眼，然后拉开门出去了，门板合上时锁舌咔嗒一声。
江元把投影切到最后一页，审计差异表底下多了一行手写备注，是他刚才趁乱加上去的：裴氏提供的婚礼支出清单与第三方凭证差异率百分之六十三，建议移交进一步核查。他拔下U盘揣进兜里，冲简宁抬了抬下巴：“我那边报告今晚出终稿，发你邮箱。”说完从侧门走了，双肩包拉链没拉，露出里头一截打印纸边角。
裴衍之终于找回声音，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桌面上，指头压着那张便签：“简宁，你听我解释——”简宁没看他，把手机和请柬收回文件袋，袋口重新用订书机钉上，咔嗒咔嗒两声。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椅腿压到地上那摊矿泉水，水面晃了晃，映出天花板上投影仪镜头的蓝光。裴敬川还坐在原位，胸口那处被纸块砸过的地方衬衫起了皱，他伸手把皱褶抹平，抬头看简宁，语气硬邦邦的：“小简，行业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把事情做这么绝，以后哪个甲方敢用你？”
简宁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裴叔，我工作室下个月接的三个项目，两个是养老社区配套，甲方都是看了裴氏这个标才找的我。你猜他们要是知道裴氏连设计版权登记号都敢冒用，会撤单还是继续签？”她没等回答，转身往侧门走，经过裴衍之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裴衍之伸手想拉她胳膊，手指刚碰到她袖口的灰印，她侧了侧肩，那只手落了空，指尖刮过她针织衫的毛线纹路，带起一小团绒球。
走到门口，简宁回头扫了一眼主席台。背景板上“简宁设计工作室”那行小字被投影仪的光打得发白，底下裴氏集团的logo倒是清清楚楚。她伸手把背景板右下角翘起来的喷绘布按平，布面底下的胶还没干透，手指按上去留下个浅印。推开门，走廊里赵管家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个抹布，正擦电梯按钮旁边的指纹印。简宁经过他身边，他头也没抬，抹布从按钮面板滑到不锈钢门框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三楼厕所窗户没关，风把门吹得响。”简宁脚步没停，进了电梯按下一楼，门合上之前听见多功能厅里裴敬川还在吼裴衍之：“成事不足——你写的什么狗屁便签！”
电梯降到二楼，简宁掏出手机看赵管家发来的那张照片，签字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裴敬川的笔迹：同意按此价转让，裴敬川。日期栏填的是九月十一号，婚礼前一天。她长按图片保存，切回微信给江元发了条消息：审计报告里加一条，裴氏涉嫌倒签合同。江元秒回：收到，已经写进去了。她又翻到温巧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温巧发的“简宁你听我解释”，她没回，现在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法庭上见。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裴氏前台那个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听见电梯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简宁走出大楼，门口台阶上蹲着个外卖员在拆保温箱，箱盖掀开冒出一股炒面的油味。她绕过外卖员往停车场走，手机又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短信：简小姐，我是裴敬川。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就你妈当年那笔担保金的事，咱们单独聊。你不想让赵管家难做吧？
简宁站在车门前，钥匙捏在手里没按。停车场出口的抬杆正好落下来，一辆黑色商务车从里头开出来，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头坐的谁。她低头把短信截了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给赵管家发了条消息：赵叔，明天我去裴总办公室，您要是有空，帮我把三楼厕所窗户关上。发完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弹出一条新通知——江元发来的邮件标题：审计终稿_含倒签合同证据链。她没点开，先拧钥匙打火，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塑料味，仪表盘上胎压报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5章：授权作废之后
简宁把那份撕成两半的转让书往桌上一拍，碎纸片弹起来又落回去，有一角正好搭在裴敬川的咖啡杯沿上，洇出一小片褐渍。她没看裴敬川，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A4纸对折两次，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是一张授权声明，底下已经盖了“简宁设计”的红色公章，日期填的是今天。
“裴总，您刚才说财务失误。”简宁把授权声明平铺在桌面上，手指点着公章旁边那行小字，“那咱们先把正经事办了。简宁设计对裴氏颐养社区项目的方案授权，自此刻起作废。所有已交付图纸、施工图、材料清单，未经我本人书面许可，不得继续使用。”她说完才抬眼，目光越过裴敬川，扫了一圈台下那排媒体席。有个戴眼镜的记者正把镜头往桌上怼，旁边摄像的干脆站起来，三脚架腿蹭着地毯边沿，差点绊着裴氏公关部一个姑娘的高跟鞋。
裴敬川脸上那层笑还没掉干净，嘴角抽了两下，像嘴里含了块烫豆腐。他伸手去够那份授权声明，简宁先一步把纸抽走了，折好塞回文件袋，动作不快不慢，袋口那道被她抠开的订书钉眼儿豁着，露出里面一沓纸的侧边。“小简，你冷静。”裴敬川把手收回去，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换了副腔调，声音压得低，但前排记者已经往前探身子了，“行业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一个工作室，裴氏一年给你多少活？你心里有数。”
简宁没接他这茬，掏出手机拨了个视频。响了三声，对面接了，屏幕里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背后是工地样板间的灰墙，头上还戴着安全帽。“张姐，我简宁。裴氏那个颐养社区的后续，我这边授权作废了，您那边要是还有意向，咱们重新谈。”简宁把手机举到桌面高度，镜头对着自己下巴和身后背景板那一角，没让裴敬川入画。张姐在屏幕那头摘了安全帽，拿袖子蹭了把额头：“作废了？那正好，我上礼拜还跟合伙人说，裴氏那个报价压得太狠，我这边给你翻倍，你干不干？”
“干。”简宁就回了一个字。张姐那头传来笔划纸的声音，像在记什么，嘴里嘟囔着“那我让法务出合同，明天发你邮箱”。裴敬川脸色到这时候才真正沉下来，手指头攥着那支签字笔，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拔了，笔尖悬在红色文件夹上方，没落下去。
“简宁。”裴敬川把笔往桌上一搁，笔杆滚了半圈撞到文件夹脊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裴氏所有合作方都不会再接你的单。我裴敬川在行业里说句话，你那个小工作室撑不过下个月。”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朝台下偏了偏，公关部那个姑娘已经掏出手机在发消息，简宁瞥见她屏幕上跳出个微信群名——“裴氏供应商联络群”。
江元从侧边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托着个平板，屏幕朝外，上面是一张表格，红黄绿三色标得密密麻麻。“裴总，打断一下。”江元把平板往主席台中间的投影仪上一搁，手指划了两下，表格投到背景板上，正好盖住“签约仪式”四个大字，“我是您请来的第三方审计，婚礼资产清单我核完了。场地费重复计费三次，印刷品费用跟实际入库数量对不上，差额部分流向一家叫‘巧思文化’的公司。巧思文化的法人是温巧，股东里还有裴衍之先生代持的百分之三十。”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投影的光，看不清眼睛，“按照审计师执业规范，我有义务把这份差异表提交行业协会备案。您要是现在终止我的委托权限，我下午就交。”
裴敬川的手停在半空，食指还指着简宁那个方向，指尖有点抖。台下媒体席安静了两秒，然后快门声连成一片。裴衍之从第一排站起来，西装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一颗，他也没管，两步跨到主席台边上：“江元你什么意思？我爸请你来是——”裴敬川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刀子似的，裴衍之后半截话咽回去，喉结又滚了一下。
“成事不足。”裴敬川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前排记者全听见了。裴衍之脸涨得通红，手攥着西装下摆，那块布料被他拧成一股绳。温巧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页面，她公司名字底下多了条红字——“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她抬头想说什么，裴敬川的目光扫过来，她嘴又闭上了，手指头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抠，壳上贴的那排水钻掉了一颗，滚到过道地毯上，没人捡。
简宁把手机收回包里，拉链头拉到底，文件袋夹在腋下。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身后那排媒体自动让出条道。她走到门口，赵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边上，手里端个空托盘，托盘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舌头翘着。简宁经过他身边，他手腕一翻，信封从托盘底滑到她文件袋和胳膊之间的缝里，动作顺得像递了杯茶。
“你妈让我等你站稳了再给。”赵管家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简宁脚步没停，手指捏住信封边角，纸面粗糙，像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她走到电梯间才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口露出半截泛黄的票据，右上角印着“裴氏集团财务专用章”，日期是二十年前，底下签字栏里有个名字——简宁她妈，周芸。票据金额那栏写着“担保金”，后面跟着一串零。
电梯门开了，简宁进去按了一楼，门合到一半又弹开，赵管家站在外面，手挡着门框，指头上全是老年斑。“你妈当年替裴家做担保，裴敬川把担保金吞了，账上做成坏账。”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电梯按键面板，手指头从门框上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我那时候管仓库，单据是我经手的。你妈说，等你站稳了再给你，怕你拿着这个去闹，闹不过。”电梯门又弹了一下，他退后半步，门合上了。
简宁靠在电梯轿厢壁上，不锈钢板凉得隔着针织衫往骨头里渗。她把信封里的票据抽出来看，一共三张，一张担保金收据，一张裴氏内部转账凭证，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是她妈的，圆珠笔油洇了纸背：“裴家若还，按银行利息算；若不还，留给宁宁。”便条底下压着个日期，简宁算了算，那年她八岁，刚被送到姑姑家。
一楼大堂的旋转门转得慢，简宁侧身挤出去，台阶底下停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摇下来一半，裴敬川坐在后排，手搭在窗沿上，指头上那枚翡翠戒指磕着车门框。“小简，上来聊两句。”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又挂回那种笑，嘴角往上提，眼角的褶子堆着，“你妈的事，我手里也有点东西。咱们私下谈，条件你开。”
简宁站在台阶上没动，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裴敬川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栏写着四个字——“你妈的事”。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没点通过也没点拒绝。身后裴氏大楼的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太阳光，晃得人眼睛疼，她眯着眼回头看了一眼，赵管家正站在大堂里头，隔着旋转门朝她这边望，手里还端着那个空托盘。简宁把手机塞回包里，信封对折两下塞进文件袋最里层，拉链拉上，手指头捏着拉链头停了两秒。
商务车还没走，裴敬川把车窗又摇下来一截，胳膊肘搭在窗沿上，翡翠戒指在太阳底下泛着绿光。“你姑姑那边，听说最近在评职称？”他声音不高，像在聊家常，“教育局那边我有个老同学。”简宁捏着文件袋的手指头紧了紧，袋口那道豁开的订书钉眼儿硌着指腹。她没接话，掏出手机点了通过，对话框里裴敬川秒发来一条定位，是城东一家茶楼，时间约的今晚七点。底下跟了一句：“带上你妈那张条子，咱们把账算清楚。”
简宁把手机揣兜里，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裴敬川的商务车还停在原地，车窗已经摇上去了，深色玻璃膜反着街对面奶茶店的招牌灯。赵管家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最上面那级，手里换了块抹布在擦门把手，眼睛没往这边看。简宁钻进后座，报了姑姑家地址，车开出半条街，她打开文件袋把信封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张便条，她妈的字迹被圆珠笔油洇得有点模糊，但“宁宁”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画都刻进纸里去了。
出租车拐上高架，司机在听交通台，女主播正报路况，说城东茶楼那条街下午出了起小事故，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蹭了辆黑色商务车，商务车司机下来骂了半天，最后赔了二百块钱私了。简宁把便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她刚才没注意，凑近了看，是她妈写的：“裴家那笔担保金，经手人是赵长顺，留好这张条子，他认。”赵长顺，赵管家的大名。简宁把便条重新夹进票据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江元发来消息：“审计差异表我提交了，协会那边明天出受理回执。另外，温巧公司那个失信名单，我托人加急走的流程，今晚就能挂网。”底下跟了一条：“你妈的事，需要我查什么随时说。”
简宁回了个“好”字，锁了屏。车窗外面高架桥的隔音板一块块往后闪，板缝里夹着几片枯叶子，被风扯得直抖。她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手按着袋口那道豁边，心里盘算着晚上七点那场茶局——裴敬川手里到底攥着她妈什么事，赵管家递这张条子的时候为什么特意提“你妈让我等你站稳了再给”，还有姑姑评职称那档子事，裴敬川是随口敲打还是真捏着什么把柄。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姑姑家那条老巷子，巷口水果摊的老板娘正往西瓜上盖湿布，简宁付了车钱下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姑姑打来的：“宁宁，你那个婚礼的事，街坊都传开了，你姑父气得血压高了，你回来一趟。”
简宁站在巷子口，水果摊的湿布往下滴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个深色圆点。她捏着手机，文件袋夹在腋下，抬头看了一眼姑姑家三楼阳台上晾的那排衣服——姑父的灰衬衫、姑姑的碎花睡裤、她自己的旧T恤，都挂在一根竹竿上，竹竿一头搭着防盗网，另一头用红塑料绳绑在晾衣架上。风一吹，那排衣服往一边歪，红塑料绳绷直了又松回去。简宁对着手机说：“姑，我马上上来，裴家的事我晚上去谈，您让姑父先把降压药吃了。”挂了电话，她没急着上楼，在水果摊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老板娘拿把蒲扇赶苍蝇，扇子拍在西瓜皮上啪啪响。文件袋里那张便条隔着牛皮纸硌着胳膊，她妈那行“留好这张条子，他认”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赵管家递信封时候那句“你妈让我等你站稳了再给”又跟上来。站稳。简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平底鞋，鞋尖蹭着巷子地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草叶子被她踩折了又弹起来。她掏出手机给江元发了条语音：“帮我查查二十年前裴氏那笔担保金的去向，经手人赵长顺，还有，我妈当年跟裴家到底什么关系。”发完把手机揣兜里，抬脚往楼道里走，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吱呀一声，楼道灯亮起来，照见台阶上搁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降压药和一张水电费催缴单。简宁弯腰把塑料袋拎起来，催缴单上姑姑的名字底下用红笔圈了个“欠”字，圈画得潦草，笔尖把纸都戳毛了。她捏着那张单子往楼上走，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三楼拐角处姑姑已经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朝下望，嘴里喊着“慢点走，台阶刚拖过”。简宁应了一声，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信封里那张便条贴着胸口，纸面被体温捂得有点发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