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苏念卿整整三年。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送进了她的病房——她过敏。
全公司管我叫舔狗。
老头子一通电话：「去相亲，不去就冻你的卡。」
我推开包厢门。
对面坐着苏念卿。
她手机掉了，我魂也掉了。
她不知道的是——
我爹的名片上，印着她公司的母集团董事长。
【第一章】
我叫顾衍，今年二十八。
人生最大的成就，是连续三年蝉联公司「最佳舔狗」。
非官方评选，全票通过。
事情要从三年前的年会说起。
苏念卿从电梯门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大厅安静了半拍。
皮肤白到反光，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看谁都像含着一汪水。
细腰，长腿，锁骨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
从头到脚，找不到一个让人挪得开眼的零件。
我端着纸杯站在角落，橙汁从杯沿溢出来，烫了手都没觉着。
脑子里只蹦出来一个念头：
【完了。】
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追她。
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我提前一星期在花店定的，加急配送，用金色缎带扎成心形，摆满了她整个工位。
她来公司，站在花堆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感动。
是过敏。
120到的时候，全层同事站成一排看我，那眼神像在看行凶现场的嫌疑人。
苏念卿被推进急诊，我在走廊站了四个小时，护士路过拍了拍我的肩：「花粉过敏可大可小，下次注意。」
我点头，心想下次绝不送花了。
下次我写了信。
三百封情书，每一封手写，打三遍草稿。
写她眼睛好看，写阳光照在她马尾上的弧度，写我在茶水间假装接水其实是为了多看她一眼。
后来我发现，她把这些信整整齐齐码在桌角，一沓厚厚的。
我以为她留着当纪念。
凑近一看——
她桌子有条腿短了半公分。
我那三百封情书，是全公司最称手的垫桌脚工具。
最离谱的一次，我大半夜跑到她住的小区楼下弹吉他。
只会三个和弦，C、G、Am，来回摁了四十分钟。
苏念卿没出现。
出现的是她对门的大爷，穿着背心裤衩站在阳台上，拎着拖鞋，脸上全是杀意：
「你再弹一个音试试，我从六楼下去找你！」
警察叔叔从保安室领我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小伙子，有些事，想开点。」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能用的招用完了，不能用的也用了。
苏念卿看见我的反应跟看见核辐射区差不多——能绕多远绕多远。
我爸有句口头禅：「做什么都要留个底。」
我听进去了。
这三年追她的录音、录像、聊天截图，存了三百多个G。
本来是为了复盘，优化追人策略。
后来发现，这个文件夹唯一的作用，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翻出来折磨自己。
今天早上七点半，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老头子。
「顾衍。」那头语气像宣读死刑判决，「今晚七点，望江楼，三号包厢。有个姑娘在那等你。」
我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爸，我有心上——」
「你再提苏念卿三个字，你卡里那六千八我今天就冻了。」
六千八。
我全部身家。
我从床上弹起来：「几点来着？」
「七点。穿好看点，别给我丢人。」
挂了电话我在衣柜前站了十五分钟，翻出唯一一件没褶子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撸了把头发。
【算了。就当被人请吃顿饭。】
【再差也差不过这三年了。】
望江楼。人均八百起。
我爸平时连二十块停车费都要跟收费员吵三轮，今天竟然定了这种地方。
蹊跷，但不重要。
六千八比较重要。
我站在三号包厢门口，深吸一口气。
伸手。
推门。
暖黄色灯光，桌上一圈精致冷盘，正中一瓶红酒已经醒好了。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头发披散着，耳垂挂了颗小珍珠，下巴线条清清亮亮——
空气被人摁了暂停键。
苏念卿。
对面坐着的，是苏念卿。
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脸来。
四目相对。
她的手指一松，手机砸在盘子上，弹起来，磕在杯沿上，杯子晃了两下——没倒。
我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她嘴也张了一下，也没出声。
整个包厢只剩中央空调嗡嗡转的声音。
【不是吧。】
【我爸安排的相亲对象——是我追了三年没追到的苏念卿？】
我本能地想关门。
手刚搭上把手，兜里手机震了。
老头子的微信：
「进去了？坐下。别跑。跑了你试试。」
我咽了口唾沫。
苏念卿也在低头看手机，表情从震惊变成一种复杂的扭曲。
她那头，显然也有人在远程遥控。
我们隔着一桌子菜，僵了整整三十秒。
最后是服务员打破的僵局。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笑容标准到像自带滤镜的姑娘端着茶壶进来：
「二位好，请问现在上热菜吗？」
我和苏念卿同时开口——
「不——」
「我们——」
又同时闭嘴。
服务员的笑容僵了一瞬，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关得格外轻，生怕惊动什么易碎品。
沉默。更长的沉默。
我的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头破血流：
【走。立刻。现在。人生社死巅峰已到。】
【不能走。六千八没了你喝西北风。】
六千八赢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尽量让自己表情自然，但我感觉脸上的肌肉在各自为战。
苏念卿盯着我看了三秒。
那眼神里一部分是震惊，一部分是无语，还有一小部分看不太懂。
「你——」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点，「也是被逼来的？」
我点头。点得跟啄米一样。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伸手捏了捏眉心。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公司里每次我出现在她三米范围内，她都捏。
「顾衍。」她叫我名字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合同条款，「先说清楚。这个相亲不是你安排的对吧。」
「我发誓。」我举起右手，「我要是提前知道是你，我宁可被冻那六千八。」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这话像是在说：知道是你就不来了。
她眼神冷了一度。
【顾衍你嘴是干什么吃的。】
「我是说——怕你不自在——」
越描越黑。
苏念卿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手很稳，但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气氛快凝成冰块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老头子第二条微信：
「菜好吃吗？」
第三条紧跟着来：
「告诉她你的全名。真正的那个。」
我盯着屏幕，愣住了。
【什么叫真正的？】
【我的全名不就是顾衍吗？】
【老头子你今天到底在搞什么？】
【第二章】
我没理老头子那条消息，锁了屏塞回兜里。
眼下保命要紧，解谜的事排后面。
苏念卿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份需要签字但内容可疑的合同。
包厢里的沉默大概持续了一个冰河世纪。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破冰：「那个……你经常来这儿吃吗？」
话出口我就想把舌头吞回去。
【这是相亲包厢不是酒吧，你在说什么。】
苏念卿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我硬着头皮继续：「今天的冷盘看着不错。那个鹅肝——」
「我不吃鹅肝。」
「哦。那个三文鱼——」
「生的不碰。」
「……花生米总吃吧？」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快笑了还是快翻白眼了。
服务员来上热菜，依次摆了六道，我一道都叫不出名字。
动了几筷子，满脑子全是怎么撑过接下来这顿饭。
苏念卿倒是吃得很从容，夹菜、喝汤、擦嘴角，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跟她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距离不到一米。
以前追她的时候，要么隔着一整层办公区朝她喊早安，要么隔着小区铁门给保安塞烟。
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近到能看见她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然后我的嘴又犯病了。
「宝——」
一个字蹦出来，后面两个字死死卡在喉咙里。
苏念卿抬头。
我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宝，宝贵的时间，不能浪费，咱们吃菜吧。」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那两秒我的汗从后背一路淌到腰带。
【完了。条件反射。追了三年张嘴就是「宝贝儿」，生理层面改不了了。】
她没揭穿我。低下头继续吃。
但我分明看见她捏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气氛在诡异的平静中维持了大概十分钟，我觉得自己表现得还算正常。
于是决定给她倒杯红酒，展示一下绅士风度。
我站起来，拿起酒瓶，动作很帅。
倾斜，对准杯口——
脚绊到了椅子腿。
身体往前一栽，手腕一歪，整瓶红酒像泼出去的泼墨山水画，哗地浇在了苏念卿的白色连衣裙上。
时间凝固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蔓延开来的暗红色，又抬头看了看我手里空了一半的酒瓶。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擦——我帮你——」
本能反应让我抄起桌上的餐巾就往她身上按。
按了一下我才意识到我在按哪儿。
手僵在半空。
苏念卿的脸从白转红只用了零点三秒。
她一把拍开我的手：「够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砸在地上，声音在包厢里炸开来。
服务员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红酒洇了一桌，姑娘胸前大片暗红，小伙子站在一米外举着手不敢动，满脸写着「我不是故意的」。
服务员又轻轻关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我和苏念卿，还有空气中浓到化不开的尴尬。
【顾衍，你可以去死了。三年追人已经够丢脸了，现在你把红酒泼人家身上还动手动脚——法庭见吧。】
我张了张嘴想道歉，但出口的不是道歉。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脑子里某根弦终于绷断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红酒的袖口，又看了看她裙子上那一大片抽象画，突然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追你三年，最接近你的一次，竟然是靠泼红酒。」
苏念卿愣住了。
「上次弹吉他那回，离你家窗户直线距离四十米。送花那回，你进了急诊我在走廊坐了四个小时，最近的时候大概隔了三道门。」
我叹了口气：「今天倒好，一瓶酒直接零距离了。我追人的技术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安静了三秒。
然后苏念卿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弯弯嘴角，是憋不住的那种——肩膀抖了一下，用手背挡住嘴，但眼睛弯起来，挡不住的。
我呆住了。
三年了。
追了她一千零九十五天。
这是她第一次对着我笑。
那一刻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
她很快收住了，清了清嗓子，拿起备用的餐巾纸擦裙子：「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被拒绝了一千多天，想没有都难。」
她没抬头，但手上动作慢了一拍。
「那三百封信，」她忽然说，「你连我对花过敏都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了想：「……写你眼睛好看。写你在茶水间搅咖啡的时候阳光刚好照在你手腕上。还有一封写了首诗。」
「什么诗？」
「太烂了不能说。」
「多烂？」
「……烂到公司群流传了三个月那种。」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没用手挡。
「我看过。」
「……啊？」
「你那首诗。有人截图发群里的时候我看了。」她顿了一下，表情很难形容，「押韵倒是押了。就是……内容方面……」
「别说了。」我举起双手投降。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我，带着一点点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厌烦。
也不是同情。
更像是……第一次认真在看我这个人。
晚饭在一种诡异的和平中结束了。
菜没怎么吃，酒全泼了，但气氛比开头好了不止一个量级。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子上的酒渍已经干了大半，留下一块深色的轮廓。
我说：「干洗费我出。」
她说：「不用，反正这条裙子也不是我自己选的。」
我没问谁选的。大概率是她那头遥控她来相亲的人。
出了包厢，沿着走廊往大堂走。
她走前面，我落后半步。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跟刚才的不一样了。
到大堂的时候我帮她叫了代驾。
然后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大堂靠窗的卡座上，一个男人正端着酒杯看着我们。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抬的角度像在审视两只蚂蚁。
赵瀚宇。
公司项目部经理，业绩常年第一，全公司女同事票选「最想嫁的男人」三连冠。
也是过去三年里，专门负责嘲笑我的那个人。
我们四目相对了不到一秒。
他端着酒杯朝我微微举了一下，嘴角挂着一种我太熟悉的笑——
那种「你又来丢人了」的笑。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到苏念卿背影上，眯了眯眼。
我的胃缩了一下。
苏念卿没注意到，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顾衍。」
「嗯？」
「今天……还行。」
说完转身上了车，门关上，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望江楼门口，晚风吹着我沾了红酒的袖口。
脑子还在消化她最后那两个字。
「还行」。
追了三年拿到的最高评价——还行。
【苏念卿说我还行。】
【我是不是可以去买彩票了。】
手机又震了。
老头子：「怎么样？」
我回了两个字：「活着。」
老头子：「明天继续。」
我：「继续什么？」
老头子没回了。
而大堂卡座上，赵瀚宇放下酒杯，拿出了手机。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踩着点走进公司。
一切如常。
前台小姐姐朝我笑了笑，保洁阿姨在拖地，电梯里有人在讨论早餐。
但推开办公区大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出事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我。
那种看法不是普通的看，是一种带着特定信息量的注视，像动物园游客隔着玻璃看一只刚做了蠢事的猴子。
我低头检查了一下——拉链没开，衬衫没穿反，鞋子没踩到纸。
走到工位，坐下，开机。
隔壁的小张凑过来，表情像憋了一夜的屁：「衍哥……昨晚你是不是去望江楼了？」
我的脊背僵了一瞬：「谁说的？」
小张指了指茶水间方向：「赵经理一早就在说，说昨晚在望江楼碰见你了，你跟……苏姐一起吃饭。」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还说……」小张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跟踪苏姐到餐厅，她很不舒服，差点报警。」
我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跟踪？我跟踪？我连她住哪个区都搞不清楚，我他妈是去相亲的！】
但我不能说。
我不能说「那是相亲」，因为这比「跟踪」更炸裂。
追了人家三年没追上，现在爹妈安排了相亲——这消息传出去，全公司能笑到年底。
我深吸一口气：「不是那么回事。」
小张的眼神充满了「我信你但大家不信」的同情。
整个上午，我的后背像被一百道目光穿成了筛子。
茶水间路过的时候听见两个行政部的姑娘在小声议论：
「——追了三年不够，现在跟踪到人家吃饭的餐厅了。」
「太吓人了吧，要不要跟HR反映一下？」
「反映什么用，赵经理说了，顾衍这种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加快脚步走开了。
下午两点，事情进一步升级。
赵瀚宇本人来了。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桌面。
周围的同事全竖起了耳朵。
「顾衍。」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覆盖周围五米，「我好心提醒你一句。」
我抬头看他。
他今天打了发蜡，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金属扣，站在我面前的姿态像领导训话。
「苏念卿，不是你能追的人。昨晚在望江楼她的表情我看到了，满脸写着不舒服。」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勾了半公分：
「你追了三年，人家连多看你一眼都嫌累。换作是我，我早就想开了。」
办公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
我捏着鼠标，指节泛白。
「我说的对不对？」他歪了歪头。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在那个场合下，说什么都是错的。说「那是相亲」会社死。说「你管得着吗」会被当成恼羞成怒。说「我没跟踪」没人信。
「行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那一下不轻，「以后离她远点。别丢人了。」
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在踩我的脸。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份打了一上午都没打完的周报。
字在发抖。
不对，是我的手在抖。
【三年了，每一次丢脸都是我活该。追人追得像个笑话，被人笑也是应该的。】
【但凭什么，是赵瀚宇来教我做人？】
下午四点，走廊尽头，苏念卿从会议室出来。
我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我。
视线在空气中交了一下。
我等着她停下来，说句话也好——哪怕是一句「别听他的」也行。
她移开了目光。
高跟鞋敲着地板，从我面前走过去，头也没回。
走廊很长。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我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在我准备放弃一切希望回家躺平的时候，手机震了。
老头子的微信。
我本来不想看，但手已经点进去了。
老头子：「闺女他爸对你印象不错，合并的事可以往前推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遍。
然后打字，一个字一个字敲：
「爸。你说什么合并。什么闺女他爸。你在跟谁说话。」
老头子回得很快：「别操心了。把你自己的事管好。」
我：「什么合并？？？」
我：「爸你回我。」
我：「爸？？？」
消息发出去，对面直接显示已读不回。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心跳快了半拍。
合并。
闺女他爸。
苏念卿。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出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可能性。
【我爸……到底在下什么棋？】
【更重要的是——我爸到底是干什么的？】
从小到大，我只知道他「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多大规模，他从来不说。
我十八岁上大学以后就搬出去了，经济独立靠自己，从没问过。
现在想想——
一个「做点小生意」的人，怎么随手就定了望江楼的包厢？
人均八百的那种？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老头子」，拨了过去。
响了六声才接。
「说。」
「爸，你跟苏念卿她爸什么关系？」
「老朋友。」
「什么朋友？怎么认识的？你们怎么凑到一起安排我俩相亲的？」
「不该你问的别问。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别再把红酒泼人家姑娘身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泼了——」
嘟嘟嘟。
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这个老头子，从小到大都这样。
说话只说半句，剩下半句让你自己猜。
猜对了他不表扬，猜错了他也不纠正。
但今天这半句话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老朋友」三个字。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重量，不像两个普通中年男人在公园下棋时能建立的交情。
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敲了两个字：「顾振邦」。
搜索结果加载了半秒。
第一条跳出来的是——
手指停在屏幕上。
空调的冷风吹过后颈。
【不可能。】
【第四章】
搜索结果第一条，黑体加粗：
「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振邦出席第十八届商业峰会并发表主旨演讲。」
配图里，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发言台后面，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气场压人。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十秒。
鼻子像，下巴像，眉毛的弧度一模一样。
是我爸。
我往下滑。
第二条：「顾氏集团连续五年位列全国民营企业前十。」
第三条：「顾振邦之子顾衍——」
我按灭了屏幕。
心跳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开什么玩笑。】
【全国前十？我爸？那个连停车费都要跟人吵三轮的男人？】
我逼自己冷静了三十秒，然后重新解锁手机。
这次没搜新闻，直接打开地图，输入了老头子让我以前逢年过节回的那个地址。
地图显示那是一栋普通小区的两居室，我去过，沙发皮都裂了，电视还是十年前的型号。
但我隐约记得，上次打电话时老头子说过一句「我搬了」。
当时没在意。
我翻出通讯录，这次没打电话，直接发微信：「你现在住哪？把地址给我。」
老头子隔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定位。
我点开一看——翠湖山庄。
这个名字，全市的人都知道。
售楼处里最便宜的一套，八位数起。
下班后我打车直奔过去。
门口是一道铁艺大门，两侧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延伸进去看不到头。
保安拦住我：「先生您好，请问找谁？」
「顾振邦。」
保安低头查了一下名单。
然后他的姿势变了。
腰板挺直，双手贴裤缝线：「顾少爷，请进。往里走第三栋。」
少爷。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上一次被人叫少爷，还是小时候去奶奶家，隔壁王大爷逗我玩。
沿着车道往里走。
两百米的距离，路两边种了银杏树，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像电影里的镜头。
走到尽头——
三层独栋。
乳白色外墙，落地玻璃窗，门前台阶上两盆修剪成球形的罗汉松。
花园里有个喷泉。
喷泉里有锦鲤。
锦鲤看起来比我吃得好。
大门开了。
老头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驼色开衫，手里端着茶杯，脚上踩着棉拖鞋。
「来了？」他扫了我一眼，「吃了没？」
这个反应太日常了。
日常到我觉得我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爸。」我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干，「这是……你家？」
「你家。」他纠正我，转身往里走，「进来，别杵着。」
我跨进门。
玄关的吊灯是水晶的，一颗一颗折出来的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客厅大到可以开羽毛球比赛。
沙发是一整面的，我目测至少能躺八个我。
我的腿有点软。
「坐。」老头子坐到沙发的一角，翘起二郎腿，茶杯搁在扶手上。
我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屁股只沾了沙发边缘。
「爸。」我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顾氏集团。全国前十。董事长顾振邦。是你吧。」
他喝了口茶：「嗯。」
那个「嗯」轻飘飘的，像在确认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从小到大——让我自己赚学费、自己交房租、自己还助学贷款——」
「锻炼你。」
「我工位上那把椅子坐了三年弹簧都断了——」
「节约是美德。」
「你让我追苏念卿追了三年当全公司的笑话——」
「那是你自己菜。」
我的牙咬得咯咯响。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一面照片墙前面。
招了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
照片墙上挂了几十张照片。
有的是合影，有的是签字仪式，有的是颁奖典礼。
我一张一张扫过去，认出了好几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面孔。
然后我的目光定住了。
中间偏右的位置，一张合照。
老头子和另一个男人并排站着，两个人都穿西装，面带笑容，背景是一栋写字楼的大厅。
那个男人我没见过。
但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长发，珍珠耳钉，下巴线条清清亮亮。
苏念卿。
「这是……」
「苏建国。」老头子站在我身后，语气平淡，「念卿她爸。苏氏地产的董事长。老朋友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们俩这个相亲，」他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端起茶杯，「是两家人一起定的。那丫头家里条件好，人也好，配得上你。」
「配得上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说反了吧？追了人家三年被嫌成狗的是我。」
「所以才安排相亲。靠你自己再追三年也没戏。」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任何角度。
老头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点我不太习惯的东西。
不像平时那种嫌弃。
更像一种很深的、克制的打量。
「顾衍。」他叫我全名的时候一般不是好事，但这次语气格外平，「你在那公司上班，被人欺负，我知道。」
我愣住了。
「赵家那小子，赵瀚宇，对你干了什么，我也知道。」
空气变冷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那是我自己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
这一下和赵瀚宇拍的不一样。
很轻，但很稳。
「记住我跟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做什么——」
「都要留个底。」我接上了，「我知道，从小听到大。」
他嗯了一声：「那就好。」
转身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照片墙前面。
花园里的喷泉哗哗响着，锦鲤甩了一下尾巴。
我看了看手机。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老头子发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备注写着「顾氏集团·刘秘书」：
「顾少爷，董事长让我明天去贵公司一趟，送点材料。您不用出面，我自己进去就行。」
我回了一个字：「别。」
刘秘书：「？」
我打字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
最后还是把那个「别」删了。
回了两个字：「随便。」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预感。
一种什么东西即将失控的预感。
【第五章】
刘秘书来公司那天，我躲在茶水间没出去。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上午十点整，前台的对讲机响了：「有位刘先生说找人，没有预约，但他说……他找顾少爷？」
我正端着杯子往嘴边送，整个人定住了。
前台小姐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他说他是顾氏集团的，找咱们公司的顾衍顾……少爷？」
茶水间里三个同事同时扭头看我。
我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大厅里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三件套，皮鞋锃亮，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是刘秘书。我见过他一次，五六岁的时候在老头子办公室。
他一看见我，眼睛亮了：「少爷！好久不见，您——」
我冲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
「刘叔，」我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在做地下交易，「求你了。别叫少爷。这是公司。我在这上班。普通员工。打工人。」
刘秘书从我手掌后面发出含糊的声音：「唔唔唔？」
我松开手。
他看了看四周，了然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明白了。您是微服私访。」
「不是微服私访，我是真的在这上班。」
他用一种「我懂我都懂」的眼神看着我，还刻意地眨了一下眼。
我放弃解释了。
接过材料，把他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关上的一刻，我终于松了口气。
回头。
整个前台区域的人都在看我。
前台小姐姐的嘴巴张成了O型。
路过的两个实习生停在原地像两根电线杆。
「那个——」我干笑了一声，「他是我房东。少爷是我们那边的方言，就是……租客的意思。」
沉默。
前台小姐姐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你在放什么。
我落荒而逃回工位。
这件事在公司发酵的速度远超我的预期。
中午吃饭的时候，至少有四拨人来找我旁敲侧击。
「衍哥，你家是做什么的呀？」
「普通家庭。」
「那你房东怎么穿三件套来找你还叫你少爷？」
「他……有点仪式感。」
「顾氏集团的？那个顾氏集团？」
「同名吧，哪有那么巧。」
我笑得脸都僵了。
赵瀚宇也听说了。
下午他在走廊里拦住我，眼神带着审视：「顾衍，今天来的那个人，什么来头？」
「我房东。」
「你房东从顾氏集团开了一辆商务车来给你送材料？」
「他有两份工作。」
赵瀚宇盯了我五秒，然后嗤笑了一声：「你要是真有背景，还至于追苏念卿追成那副德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了。
那一拍还是跟以前一样。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但这次，我心里平静了很多。
因为我想起了照片墙上那张合影。
赵瀚宇。赵家。赵氏地产。
那天在老头子家里，我仔细看过照片墙上的每一张照片。
其中有一张，拍的是顾氏集团的投资方名单。
密密麻麻几十个公司名字。
倒数第三行——赵氏地产。
赵氏地产最大的投资方，是我爸的公司。
我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到时候。
而且老头子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做什么都要留个底。」
——
比刘秘书更炸裂的事，发生在第二天。
起因是我妈。
我妈这个人，从小到大我就没摸透过她的行为逻辑。
她能在我高考前一天拉着我看完三集韩剧，也能在年三十晚上因为我多夹了一块排骨当场开始讲述她年轻时减肥的血泪史。
这次她干了一件事——加了苏念卿的微信。
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号码，可能是相亲中间人给的，也可能是老头子给的。
总之，苏念卿的手机上多了一个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念卿的阿姨，想认识一下~」
苏念卿大概以为是什么亲戚的朋友，通过了。
然后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过来。
中午十二点半，我正在食堂嚼着一块糖醋排骨，苏念卿的微信弹了进来。
没有文字。
就四张截图。
第一张：
「念卿呀，你中午吃了吗？阿姨今天包了韭菜馅饺子，下次给你带点尝尝~」
第二张：
「你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呀？阿姨看你皮肤那么好应该不用特别保养，但女孩子嘛嘻嘻，阿姨给你买了一套，地址发我~」
第三张：
「对了，我家那个臭小子有没有惹你生气？你尽管打。打完跟阿姨说，阿姨再打一顿。」
第四张：
「念卿啊，周末有空来家里坐坐呀~阿姨让阿姨（注：家政）多做几个菜。泳池那边刚换了水，想游泳也可以~」
我的排骨从筷子上掉了下去。
泳池。
阿姨（家政）。
我家有泳池和家政？
苏念卿的消息跟在截图后面：「这是你妈？」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五秒，打了三个版本的回复全删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我去处理。」
然后拨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儿子呀，吃了吗？」
「妈。」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加了苏念卿的微信？」
「你爸给的号码呀，相亲都快一周了你一点进展都没有，我能不急吗？」
「你跟她说泳池？？？」
「怎么了？」
「我都不知道咱家有泳池！」
「你那是你长年不回家。去年翻新的，恒温的，水质特别好——」
「妈！重点不是泳池！重点是你不能这么加人家微信！人家会以为——会以为——」
我说不下去了。
人家会以为什么？以为我背后有个大型催婚团伙？
「以为什么？」我妈真诚地问。
我深吸一口气：「妈，你先别给她发消息了。行吗？求你。」
「行行行。」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敷衍的顺从，「那你抓点紧，你爸都帮你铺到这份上了。」
挂了电话。
食堂的排骨凉了。
我的心也凉了半截。
但更让我凉的是——
下午四点，苏念卿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你妈人挺好的。」
我盯着这六个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恐惧。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你爸——是顾振邦？」
我的心脏停跳了大概零点三秒。
没回。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发了第三条：
「我爸下午打电话来，让我对你好点。他从来没这么说过。」
我盯着天花板。
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嵌进去。
苏念卿在查。她在往这个方向查。
我还没准备好。
但拼图不等人。
【第六章】
三天后，公司团建。
地点选在郊区一个拓展基地，老板说是「增进同事感情」，实际上就是找个地方让大家在泥地里滚一圈然后晚上喝酒。
赵瀚宇是这次团建的策划人。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后脖颈就凉了一截。
果然。
第一个项目：拔河。
分组的时候，赵瀚宇把部门里块头最大的四个人全分到了他那组，我这边分到了两个行政部的姑娘和一个刚入职三天的实习生。
我看了看我方阵容，又看了看对面，赵瀚宇朝我咧了咧嘴。
那个笑容的意思很明确：等死吧。
哨响。
绳子绷紧。
我的鞋在草地上打滑，身体被拽得往前倾。
就在我以为要被拖过去的时候——
对面最壮的那个哥们脚底一滑，整个人摔了个屁股蹲，连带着把旁边的人也撂倒了。
连锁反应。
对面四个人摞成一串滚到了泥坑里。
我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就赢了。
赵瀚宇站在旁边，嘴角的笑僵在了原地。
第二个项目：知识竞赛。
赵瀚宇出的题。
我怀疑他专门挑了我不擅长的领域，因为前三题全是项目管理专业术语。
第四题：「以下哪位是《孙子兵法》的作者？A孙武 B孙膑 C孙悟空 D孙红雷。」
这是拿来凑数的送分题。
但抢答器有延迟，我手一快按早了，系统锁定了我的答案——C。
全场笑疯了。
我涨红了脸正准备认栽，主持人看了一眼题卡，表情变得很微妙：「呃……这道题的标准答案印错了，正确选项确实是A，但系统判定只要按了就算——这轮作废，顾衍选手得分保留。」
赵瀚宇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第三个项目：接力跑。
这次我没抱任何希望。
跑到第三棒交接的时候，我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草皮，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是真的扑。脸朝下。
滑了出去。
草皮上带着露水，摩擦系数约等于零。
我像一条被拍上砧板的鱼，肚皮贴地滑行了至少五米——
刚好滑过了终点线。
裁判举旗：「第一名！」
我趴在地上，脸上糊满了草屑和泥巴，仰头看见赵瀚宇的脸。
那张脸的颜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紫，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色谱变化。
苏念卿站在人群后面，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抖。
团建结束后，所有人去换衣服洗脸。
我蹲在水龙头前面搓脸上的泥巴，搓到一半，身后有人开口了。
「顾衍。」
苏念卿的声音。
我转过头。她站在两米外，换了一身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还带着薄薄一层汗。
「跟我走一下。」
她转身往基地后面的小路走去。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跟上去。
小路两边是一排白杨树。
走了大概三十米，她停下来，转身面对我。
「我就问你一次。」她看着我，「顾衍，你到底什么身份？」
「我……就是个打工人。」
她没说话，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我妈的最新消息：
「念卿啊，周末一定要来啊，我让管家把客房收拾好了，你要是喜欢花园那边的房间也行，落地窗对着湖。」
管家。客房。湖。
我看着这些字，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妈描述的生活，」苏念卿平静地说，「和你在公司里的状态，差了大概十个银河系。」
我张了张嘴。
「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她盯着我的眼睛。
「……半个月前还真不知道。」我干巴巴地说了实话，「最近才发现。」
「发现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老头子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我直接开免提：「爸。我问你。咱家到底有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老头子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在白杨树之间回荡：
「你说的是现金还是资产？」
「全部。你就告诉我，你那个公司到底多大。」
又沉默了两秒。
「你上班那栋楼。是我的。」
我吞了口唾沫。
「旁边那栋也是。再旁边那栋也是。」
苏念卿的嘴张了一下。
「还有你们公司的写字楼。地契在我抽屉最下面那层。」
白杨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蹲了下去。
腿软了。
苏念卿站在旁边看着我，一句话没说，但那个表情——
不是震惊。
更像是一块拼了很久的拼图，最后一块终于落了进去。
老头子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早点回家看看，这些东西自己就知道了。少让你老子操心。」
然后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空气中响了三声。
我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苏念卿。
她低头看着我。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追了我三年。全公司骂你舔狗。赵瀚宇天天踩你。你爸是……那个级别的人物。而你什么都没说。」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你信吗？」
她看了我五秒。
「信。」
我愣了。
「因为不信的话，你这三年也太能演了。」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周末你妈叫我去你家吃饭。」
「啊？」
「你妈发了八条消息。我总不好再拒绝了。」
她走了。
马尾在晚风里一晃一晃的。
我蹲在白杨树底下，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妈她到底发了多少条消息。】
【第七章】
一年一度的公司年会。
地点选在市中心的宴会厅，全员出席。
舞台上挂了横幅，灯光打得金碧辉煌，圆桌上摆满了酒水和果盘。
我穿了那件唯一的白衬衫，坐在角落的桌子上，身边是小张和几个平时关系还行的同事。
苏念卿坐在前排，部门主管那一桌。
赵瀚宇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位置，今天他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胸口别了一朵小花，头发打了比平时多三倍的发蜡。
整个人亮得能当反光板。
年会流程很常规：领导讲话，颁奖，吃饭，节目表演。
进行到「特别致敬环节」的时候，主持人笑着说：「接下来是赵瀚宇经理精心准备的一个小节目，送给我们公司的一位特别同事。」
我当时没在意，正低头夹菜。
大屏幕亮了。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是我。
屏幕上放的是一段视频合集。
第一个画面：我站在苏念卿的工位前，手里抱着一大束花，她正捂着鼻子，旁边的同事在打120。
右下角打了字幕：「追爱之路·第一回合·KO」。
全场开始笑。
第二个画面：我蹲在路边弹吉他，苏念卿小区楼上亮起了一盏灯——不是她家的，是大爷拎着拖鞋站在阳台上骂人的那个。
字幕：「追爱之路·午夜弹唱·警方介入」。
笑声更大了。
第三个画面：食堂里，我端着饭走向苏念卿的方向，被椅子绊了一下，整个餐盘扣在了自己头上。
字幕：「追爱之路·重力教学」。
哄堂大笑。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全场几百个人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
小张在旁边小声说：「衍哥……你没事吧……」
我没说话。
视频还在继续。
一段一段，把我过去三年里最狼狈的时刻全部剪了进去。
每一段都配了字幕，每一段都精准地踩在笑点上。
赵瀚宇坐在前排，半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挂着一种得意的、志在必得的笑。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到了苏念卿身上。
她没笑。
她的筷子搁在桌上，整个人坐得很直，一只手攥着桌布的边角，指关节绷成了一条线。
视频终于播完了。
全场还在笑，零零散散的掌声夹着口哨。
赵瀚宇站起来，拿过麦克风：「顾衍是个好同事。我做这个视频，纯粹是想给大家带来快乐。毕竟这年头，像他这么……执着的人，不多了。」
他说「执着」的时候，语气带着一层薄薄的讥讽。
全场又笑了一轮。
我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盘子。
盘子上倒映着头顶的灯光，晃来晃去的。
就在这时——
宴会厅侧门突然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进来，直奔主桌，在公司CEO耳边低语了几句。
CEO的脸色变了。
一开始是疑惑。
然后是震惊。
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像被雷劈了但不能倒。
他站起来，拿过麦克风，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各位同事……非常抱歉打断……我刚接到通知……」
他咽了口唾沫。
「顾氏集团的……顾振邦顾董事长……现在就在大厅。他想——上来看看。」
全场的笑声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三百多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顾氏集团。顾振邦。
这两个名字砸进宴会厅的分量，比一颗炸弹还重。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存在——本市最大的民营企业，产业横跨地产、科技、金融，年营收四位数个亿。
宴会厅正门打开了。
顾振邦走进来。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夹上嵌了一颗小蓝宝石。
两个助理跟在身后，但他们的存在感约等于零。
整个宴会厅的目光全部锁在了这个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的男人身上。
他扫了一眼全场。
然后目光落在了大屏幕上——视频的最后一帧还定格着，是我被椅子绊倒、餐盘扣头上的那张脸。
他又转头看了看我。
父子四目相对。
全场三百多人同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老头子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效果好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就是你追人的方式？」
我张了张嘴，没声。
「弹吉他只会三个和弦，情书写得能垫桌脚，送花把人送进医院——」
他顿了一下，皱了皱眉：
「你爷爷要是看到这段视频，能从坟头跳起来。」
全场死寂。
我的脸热到能煎鸡蛋。
CEO小跑过来：「顾……顾董，这位是您——」
「我儿子。」
两个字。
像一枚核弹的引信被拉掉了。
CEO的腿软了一下。
前排一桌人的酒杯同时被撞倒了。
后排不知道谁手里的果盘啪地砸在了地上。
赵瀚宇。
赵瀚宇的脸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一次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精彩的色变。
从得意的红润——到困惑的发白——到恐惧的铁青——最后到一种我只能形容为「灵魂正在离开身体」的灰。
他的手还握着麦克风。
麦克风在抖。
老头子转身，走到苏念卿桌前。
她站了起来。
「小苏是吧。」老头子的语气缓和了些，「对不起，我这个儿子，随我。他妈追了我五年我才答应，基因有问题。」
苏念卿嘴巴张了一下。
我妈——追了他——五年？
「不过有一样随了他妈。」老头子看了我一眼，「认准了一个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还定格在大屏幕上的那个画面，又看了看台下的赵瀚宇。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比说一万句话都重。
门关上了。
宴会厅里，三百多人像集体经历了一场地震。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低头猛刷手机，有人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赵瀚宇坐了下去。
是坐，不是摔。
但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小张凑到我耳边，声音抖得厉害：「衍……衍哥……你爸是顾振邦？那个顾振邦？」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爸，谢谢你。】
【但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我的社死记录今晚又刷新了。】
【第八章】
第二天上班，我在公司门口站了三分钟才迈步进去。
一楼大厅。
前台小姐姐看见我，从椅子上弹起来：「顾少——顾先生，早上好！需要我帮您叫电梯吗？」
「不用……我自己按就行。」
电梯门开了。
里面有三个人，看见我走进来，齐齐往后退了半步，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那个退法，像我身上罩着一层辐射警戒线。
到了办公区。
推门进去。
全体起立。
不是开玩笑。
三十多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整齐程度堪比升旗仪式。
小张第一个开口：「顾……顾总，早。」
「别叫我顾总。」
「那叫您什么？」
「叫我顾衍。工号六零三七。跟昨天一样。」
小张的表情写着「您说了算」但明显没人敢当真。
我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
桌面上多了一杯美式咖啡、一份三明治和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衍哥加油（ˉ▽ˉ；）——全体同事敬上。」
我深吸一口气。
行。都行。
上午十点，赵瀚宇来了。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的时候，步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大步流星，皮鞋敲地板像在数钞票。
现在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像脚下埋了地雷。
「顾衍。」
他叫我名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八度。
我抬头看他。
他的脸色很差，眼底有青黑，嘴角的弧度像在强行维持一个笑但肌肉不够听话。
「昨晚那个视频……兄弟……纯粹是闹着玩的……」
他的声音在办公区里回荡，周围至少十五个人竖着耳朵。
「你也知道，咱们平时关系就挺好，我那是——开个玩笑——」
我看着他。
认真地看了两秒。
然后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不好意思——你是？」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
赵瀚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交通灯出了故障。
三个月前，他在走廊上拦住我，那句「我好心提醒你」的开场白之前，用的就是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现在同样的三个字「你是谁」，从我嘴里说出来，他的膝盖肉眼可见地弯了一下。
「我……我赵瀚宇……项目部——」
「哦。」我点了点头，「想起来了。有事吗？」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出来。
站了大概五秒，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皮鞋声不再有节奏，而是一种急促的、逃跑式的碎响。
小张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衍哥，绝了。」
我没笑。
说实话，我没觉得爽。
三年的憋屈不是一句「你是谁」能抵消的。
但至少——
他走路的时候不再拍我的肩了。
——
下午三点。
我给苏念卿发了条微信：「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她回：「茶水间。五分钟。」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靠着窗台，手里握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热水，水面上飘着一片柠檬。
「昨晚的事——」我开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没让我说完，「你想说你也是最近才知道。想说你不是故意隐瞒。想说你追了三年不是因为有钱，是因为真的喜欢。」
我闭上了嘴。
「你猜对了。」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柠檬片，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那天在望江楼，」她说，语速比平时慢，「你泼了我一身红酒，然后说了一句——追你三年，最近的一次靠泼酒。」
「嗯。」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你……有点意思。」
我心跳漏了一拍。
「之前你太用力了。天天宝贝长宝贝短，九百九十九朵花，三百封信——像在完成某种任务，不像在谈感情。」
我低下头。
「那天你不一样。你放弃了。不是放弃追我，是放弃表演。你终于像一个正常人在说话了。」
茶水间外面有人路过，脚步声远去了。
「所以，那次泼酒之后的笑，」我轻声问，「是第一次？」
「第一次真心的。」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之前在公司里，你每次出现我就头疼。不是讨厌——是压力太大了。全公司都在看，我怎么反应都不对。」
我明白了。
三年了。
不是她铁石心肠，是我把她架在火上烤了三年。
「对不起。」我说。
「你道什么歉。」她看了我一眼，「你被赵瀚宇欺负了三年，你跟他道过歉吗？」
「……没有。」
「那就是了。」
沉默了几秒。
「你妈昨天又给我发消息了。」
「……发了什么？」
「发了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开裆裤坐在脸盆里的那种。」
我的灵魂当场脱体。
「她说要给我看你从小到大的成长相册。一共十八本。」
【我妈你是人吗。】
我的手机响了。是老头子的微信。
「亲了没？」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苏念卿看了一眼我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你爸？」
「嗯。」
「他昨晚出场的方式挺有个性的。」
「你是说当着三百个人的面骂我追人的方式像原始人那段？」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我深吸一口气：「……谢谢。」
她把柠檬水放在窗台上，直起身：「行了，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会。」
走了两步，停下来。
「顾衍。」
「嗯？」
「这次，别再送花了。」
我看着她走出茶水间的背影。
喉结滚动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
老头子第二条：「你妈已经在看日子了。」
我没回。
第三条：「你要是今年还搞不定，你妈说过年要把你小时候尿床的视频给全村人放映。」
我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把手机塞进兜里。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老头子。
——
当天晚上，十一点。
一条新闻被推送到了我手机上。
来自一个本地新闻号。
标题是：「顾氏集团太子爷身陷职场骚扰丑闻，连续三年纠缠女同事。」
配图是昨晚年会视频的截图。
我的心沉了下去。
信息来源：匿名。
但那些细节——三年追人的时间线，送花过敏的事件，吉他弹唱被报警——这些只有公司内部的人知道。
更准确地说，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些东西喂给媒体。
我拨了一个号码。
「爸。」
「看到了。」
「你打算——」
「不打算。」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个，你自己来。」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存了三百多个G的东西吗？」
他挂了。
我坐在床边，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
三百多个G。
三年的录音、视频、聊天记录。
追她的黑历史。
也有——被他欺负的全部证据。
我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文件名一个一个划过去。
日期排列整齐，从三年前第一天入职，到昨天。
嘴角慢慢拉平了。
【赵瀚宇，你以为这三年，我只是在追苏念卿？】
【不。我还在老老实实地存档。】
【第九章】
发布会定在三天后。
地点是市中心的新闻中心，能容纳两百人的发布厅。
老头子没出面安排任何事，只做了一件：让刘秘书帮我预定了场地。
剩下的——发布内容、发言稿、证据链——全是我自己弄的。
三个通宵。
把那三百多个G的文件一条一条看完，挑出跟赵瀚宇有关的，按时间顺序排列。
音频文件单独存了一个U盘，视频文件压缩了两份做备份。
苏念卿知道了这件事。
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需要帮忙吗？」
我回：「不用。这是我的事。」
她没再说什么。
但第二天我工位上多了一杯热咖啡和一盒润喉糖。
——
发布会当天。
下午两点，发布厅坐满了人。
本地四家媒体，两个网络新闻平台，加上闻讯赶来的自媒体博主，黑压压一片。
摄影机的红灯像一排小眼睛盯着主席台。
我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色西装，第一次穿，袖口的标签是苏念卿帮我剪的。
走上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我没让自己停下来。
麦克风测试了一下，没有杂音。
我开口了。
「各位好。我是顾衍。三天前有一篇关于我的报道，标题叫——职场骚扰。」
台下闪光灯亮了几下。
「先说结论：这三年我追苏念卿的方式确实很蠢。送花、写信、弹吉他——每一件都干得很失败，很丢人。这部分，我认。」
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女记者举手：「顾先生，您是在承认骚扰行为吗？」
「我在承认我是个追人不及格的笨蛋。但骚扰——这个词，不是我给自己贴的。」
我转过身，按下了桌上的遥控器。
大屏幕亮了。
第一段录音播放出来。
日期标注：两年零十个月前。
赵瀚宇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带着牙缝里的寒气：
「——你配追苏念卿？你算个什么东西？看看你那副穷酸样，她看你一眼都嫌脏眼睛。」
画面是公司茶水间的监控角度。
赵瀚宇揪着我的领口，我后背抵在饮水机上，脸上没有表情。
全场安静了。
第二段。
日期：两年前。
他把一沓纸甩在我脸上。我认出来了，是我花了三个通宵写的项目方案。
他的声音：「就这破玩意也好意思拿出来？你长了个脑子是用来装饭的？拿回去重写，明早八点之前放我桌上。写不好你就别来上班了。」
第三段。
日期：一年零六个月前。
停车场。画面暗但声音清楚。
他堵住了我的车门：「我再说最后一遍——离苏念卿远点。你要是不听，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HR把你的档案抹得干干净净？」
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
一段接一段，时间跨度三年。
有音频，有视频，有聊天截图的投屏。
每一段都带着清晰的时间戳和场景标注。
台下的闪光灯不停地闪。
记者们从交头接耳变成了全体沉默。
我关掉了大屏幕。
转回身面对镜头。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完整的证据我已经同步提交给了公司法务和相关部门。」
停顿了一下。
「有人可能会问，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忍三年。」
我看着镜头。
「因为我爸从小教了我一句话：做什么都要留个底。」
「三年前我开始录的时候，没想过有这一天。我当时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扛不住了，至少有东西能证明我不是在撒谎。」
「我没想到会用上它。但赵瀚宇先生帮我做了这个决定。」
我的目光穿过镜头和人群，落在发布厅最后一排的角落。
赵瀚宇坐在那里。
他是自己来的，没人请他。
可能是觉得这场发布会是我要投降认罪。
此刻他的脸已经不能用颜色来形容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血，嘴唇发乌，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裤缝，关节凸起来泛着白。
我拿起桌上最后一份资料。
「最后补充一条。不影响今天的主题，但我觉得赵先生有权提前知道。」
我抬起头。
「赵氏地产，赵先生家族的企业。它最大的外部投资方——占股百分之三十四——是顾氏集团。」
发布厅里发出了一声集体吸气的闷响。
「也就是说，赵先生在威胁我的时候——」
我停了一下。
「应该先翻一翻他爸的账本。」
赵瀚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是站，是弹——像座位底下通了电。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声音出来。
后排有两个记者已经把镜头转向了他，闪光灯噼啪地闪。
他的腿弯了。
一只手撑住旁边的椅背，指节白到透明。
然后他跌坐了回去。
像一条被抽走了脊柱的鱼。
我收起资料，站直了身体。
「我说完了。谢谢各位。」
走下主席台的时候，我的腿也在抖。
但没人看得出来。
走到发布厅的后门，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苏念卿靠在墙上。
她没进去。从头到尾在外面等。
看见我出来，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走近了两步。
她伸手帮我拽了拽领带。
那个动作很轻。
手指碰到我锁骨的时候，带着微微的凉。
「三年的录音。」她说，声音有点哑，「你从第一天就开始录了？」
「从入职第一天。不是为了防赵瀚宇，是我爸让我养的习惯。」
「你爸挺有远见。」
「他活了五十多年唯一靠谱的一句话。」
她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结束了。」
她跟在我旁边，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发冷。
走到一半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在台上，不像追了我三年的那个笨蛋。」
「嗯？」
「像个正常人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我也是装的。」
「我知道。」她说，「但你装得挺好。」
电梯门开了。
我们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发布厅里传来一声闷响——
好像是椅子倒了。
我没回头。
老头子的微信在电梯里震了一下。
「看了直播。还行。」
两个字：还行。
跟苏念卿那天给我的评价一模一样。
【原来这就是遗传。】
【第十章】
一周后。
赵瀚宇被开除了。
不是主动辞职，是HR三个人陪着法务去他工位，当面递的通知书。
他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签了三次才把名字写完整。
赵氏地产那边更惨。
顾氏集团在发布会第二天就启动了投资结构调整——说白了就是撤资。
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一抽，赵家的资金链当场断了。
我没见赵瀚宇最后一面。
听小张说，他走的那天，整理东西整理了两个小时。
没人帮忙。没人送行。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个纸箱，纸箱上面放着那盆他养了三年的多肉。
我坐在工位上听完这些，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爽。也不难过。
就是一种很平的、像翻完最后一页书的空。
三年了。
该结束了。
——
老头子干的第二件事，是任命我当副总。
我拒绝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就答应了。
「你要是不上来，我把你初中日记给苏念卿看。」
我在他书房翻箱倒柜找了半小时也没找到那本日记。
他说在保险柜里。
保险柜密码他没给我。
第二天我搬进了二十三楼的副总办公室。
桌子很大，椅子弹簧没断，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工号牌摆在桌上。
六零三七。
没换。
——
搬办公室那天中午，我回了趟六楼。
电梯门开，老同事们正在午休。
有人趴桌上睡觉，有人在刷短视频，小张在偷吃泡面。
看见我出来，所有人的反应都变了。
趴桌的坐直了，刷手机的锁屏了，小张把泡面往抽屉里塞，纸杯盖子没盖住，汤洒了一桌。
「不用——真的不用。」我摆了摆手，「我就是回来拿个东西。」
走到我以前的工位。
那把椅子还在，弹簧还是断的。
桌上有人放了一盆小绿植，旁边贴了张便利贴：「顾总的位子，请勿入座。」
我撕掉便利贴，在椅子上坐了最后一次。
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杯子——公司发的马克杯，印着logo，杯底有个小缺口，是入职第一天磕的。
三年了。
这个工位上坐着的那个笨蛋，干过很多蠢事。
送花送进医院，写信垫桌脚，弹吉他惊动警察。
被全公司笑了三年，被赵瀚宇踩了三年。
但也在这个位子上，存了三年的底。
我拿着杯子站起来，朝大家挥了挥手：「我走了。椅子别扔，留着当文物。」
小张在后面喊了一声：「衍哥！」
我回头。
他站起来，泡面汤还挂在袖口上，表情认真得不像他：
「以后有好项目……带带兄弟。」
我笑了一下：「你先把泡面擦了。」
——
下午两点四十五。
我站在苏念卿办公室门口。
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别在耳后，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笔夹在手指之间。
我站在门口。
「苏念卿。」
她抬头看我。
「我不追你了。」
她的手停住了。
笔尖悬在文件上方，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
「追了三年，够了。」
安静了两秒。
「从今天开始——轮到你了。」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扔过来了。
我没躲。
文件夹砸在我肩上，弹开，纸张散落了一地。
「七点。」她说。
「什么？」
「楼下。你请客。迟到了就别来了。」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写字。
但我看见她握笔的手指尖微微泛红。
我的嘴角往上拉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你过敏的花，到底是什么花？我追了三年，到现在都没搞清楚。」
她头也没抬：「滚。」
我关上门。
【三年了。终于问了句对的。】
——
走出办公楼大门，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秋天的凉。
手机响了。
老头子：「搞定了？」
我：「七点约了吃饭。」
老头子：「哪家餐厅？我让刘秘书去踩个点。」
我：「爸，这是约会，不是国宴。」
老头子：「你妈已经出发了。」
我：「你们不能来。」
老头子：「就远远看一眼。最多坐隔壁桌。」
我：「爸。」
老头子：「嗯？」
我：「我翻脸。」
老头子：「行行行。」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太阳已经矮了。
楼下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
六点五十八分。
苏念卿从旋转门走出来。
换了一身浅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整个脖颈。
我看了三秒，移开眼。
【还是没办法正常看她。三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两个人并排走。
没牵手。肩膀偶尔碰一下。
「文件夹的事，」她先开口，「打疼了吗？」
「还行。你扔东西的准头倒是挺好。」
「三年被你骚扰，总得有点反击手段。」
「那叫追求，不叫骚扰。」
「有区别吗？」
「区别在于——我现在不追了。」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看的是前面的路。
「说大话。」她说。
「不是大话。」我把两只手插进口袋，「以前是我追你。现在我就在这，跑不掉。你什么时候想追我了，随时都行。」
她没回答。
但我注意到——
她走路的步子微微慢了一点。
慢到，我们的肩膀碰在一起，这次没分开。
——
五十米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半截。
顾振邦趴在方向盘上，手里举着一副老花镜当望远镜用。
副驾驶上，我妈拿着手机在录像，嘴里念叨着：「走近了走近了——挨上了挨上了——他怎么不牵手！」
老头子放下老花镜，靠回座椅。
「这臭小子。」
「随你。」我妈收起手机。
老头子没接话。
看着前面两个并排走着的背影，越走越远。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银杏叶被风卷起，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
老头子的嘴角藏不住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发动了车，调了个头。
车窗升上去之前，我妈说了最后一句：
「追了三年。一个电话的事。」
「那是因为他爹厉害。」
「他爹追我追了五年呢。」
「……开车了。别说话。」
车尾灯消失在银杏树的尽头。
路灯底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谁也没说话。
风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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