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直接跨坐到吴栎腿上。
旧越野车就杵在河堤那条烂土路的最里头，后备箱盖板完全放平，铺了张皱巴巴的防潮垫。车载蓝牙放着一首老情歌，音量拧得极低，外头蝉鸣吵得震天，歌的调子混在虫叫里，几乎听不见。垫子边上摆两罐冰可乐，罐身挂满密密麻麻的水珠，水顺着罐往下淌，把布垫子洇出一大块湿印。
她穿的牛仔短裤裤边蹭在他工装裤子的膝盖上，他两条腿盘坐着，大太阳晒了整整一天，皮肉都裹着柏路面烤出来的滚滚热气。她膝盖一顶，把他短袖下摆撩起来一小块，露出半截腰。他骑车子赶过来，皮肤上蒙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远处物流园惨白的厂灯扫过来，那层汗就泛着湿漉漉的光。
苏晚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头下意识死死揪着他衣领的布料，生怕他稍微挪开半寸。大腿侧面挨着那罐冰可乐，冰凉的感觉隔着薄薄的裤子往骨头里钻，她没躲开，反倒使劲往他怀里缩，故意把那股子凉压在自己腰上。
她低下头，整张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蹭到他耳后黏糊糊的薄汗，一口一口滚烫的呼吸全喷在他肩膀，烫得人皮肤发酥。吴栎手掌贴在她后背，隔着两层薄布料，跟着她一呼一吸轻轻起伏，掌心能清清楚楚摸到她蝴蝶骨，在衣服底下轻轻微微地抖。
他闻得到她头发上洗发水淡淡的味道，混着夏夜烘人的热风，说不清是清爽还是闷得慌。四下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反倒衬得后备箱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吓人。吴栎喉结狠狠滚了一圈，什么话都没说。远处地面蒸腾起来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又被两个人贴在一起的体温硬生生挡在外头。
西边物流园的厂灯是冷得扎眼的白，隔了一大片林子，照不到脚底下，只能把地面往上冒的热气照得晃晃悠悠。可就他们待的这一小块角落，是实打实暖烘烘的。
隔不远就是货运铁路，隔一会儿就过一趟火车。车还没见影子，脚下地面先嗡嗡发麻，轰隆隆的响声才随后传过来。可今天，火车迟迟没来。
“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苏晚的声音闷在他肩膀布料里头，嗡嗡的。
“老陈家里出事，我替他顶半班。”
“顶班给钱不？”
“给。”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没多少。”
苏晚没再追问。其实她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她妈妈托熟人，在外县卫生院找了个正式工作，下个月中旬就得过去报到，这两天正在跑全部手续。这件事她翻来覆去琢磨整整三天，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不想搞得像单方面通知他。说早了，好像是逼着他做什么；说晚了，又像刻意瞒着。
刚刚骑车往这边赶，脑子里翻来覆去换了好几种开场白，结果真坐到他怀里，半个字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吴栎心里也揣着事。仓库里头连个风扇都没有，他替别人开了一下午叉车，两点干到六点。下班出来，手上贴了两块胶布，指关节裂开的口子被汗水腌得钻心的疼，他刻意把手往身后藏，不想叫苏晚看见。
口袋里还揣着一张纸，折了四折，纸上就写着两行数字 —— 自己手里凑了多少钱，还差多少钱才能安顿下一个家。昨天夜里翻来覆去算了三遍，算到第三遍，他把笔扔到桌上，再也不想看。出门的时候本来打算掏出来给苏晚看，结果坐到这儿二十多分钟，死活找不到开口的由头。
苏晚抬起手，指尖勾住自己短袖下摆，一点一点往上卷。卷到肋骨底下，顿了几秒，又再往上扯了半寸，腰腹大片皮肤露在夜里的热风里。
吴栎抬起手，手掌边缘轻轻把她的衣服往下压回去一点。压下去之后手没有挪开，指尖就停在她腰侧温热的皮肤上，既不继续往上碰，也不肯缩回去。
“热。” 苏晚嗓子哑了，气息重重的。
“再等等。”
“等什么啊。”
他答不上来。手掌还贴在她腰上，能感受得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咚顺着脊椎传过来，和外头聒噪的蝉鸣完全对不上节拍。
他脑子里晃过兜里那张皱巴巴的纸，第三遍算完账，缺口比前两次还要大，那一瞬间他就打定主意，这张纸绝对不能拿出来给她看。
苏晚脑子里想的却是下个月中旬那趟离开的班车，到了外地，是先咬牙租一间带空调的房子，还是先拼命存钱过日子。两个人脸贴得极近，近到数得清彼此睫毛上挂着的汗珠，可谁都不敢把心底压的那句话说出口，谁也没有掏出藏好的那张纸。
可乐罐外壁的水珠，在垫子洇出来的湿圈，边缘已经慢慢干透。车载蓝牙放的老歌走到间奏，闷闷的鼓点，听着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苏晚脑袋微微偏过去，嘴唇轻轻蹭了蹭他脖子侧边那颗小小的痣，没用一点力气，就那么贴着，温热的呼吸吹得那块皮肤一阵阵发紧。
吴栎胳膊下意识收紧，把她往怀里搂紧一点点，又怕箍疼她，力道又飞快松掉。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拼命憋住才没笑出声。
“笑啥？” 吴栎问。
苏晚摇摇头，鼻尖又在他颈窝蹭来蹭去，把那层薄汗蹭得四处散开。她笑自己可笑，一路骑车过来，心里演练七八种说辞，想要告诉他自己要走，可真到面对面，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吴栎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她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粘在头皮上。他一动都不敢动，生怕稍微一晃，苏晚就抬起头，此刻相拥的这点暖意，就直接散得干干净净。
可乐罐的水珠早就渗到垫子底下，凉意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圈干巴巴的水痕。蓝牙播放器的歌放完了，扬声器沙沙的电流杂音响起来，两个人谁都懒得伸手去调旋钮。
他的手挪回她后背，指腹无意识顺着她脊椎一节一节慢慢摩挲，一直摸到后颈短短的碎发，就停住不动。苏晚被蹭得后背发痒，肩膀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她另一只手也攥住衣服下摆，打算直接往上脱掉。
就在这一刻 —— 所有蝉鸣，猛地全部掐断。
不是慢慢变小，是唰的一下彻底死寂，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把整个夏天的蝉全部关掉。树林里面只剩下远处铁路隐隐的嗡鸣，还有他俩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粗重响亮。
吴栎最先察觉到不对劲。贴在苏晚腰上的手掌，忽然感觉到她皮肤上的汗瞬间全部干透，她一根根头发直挺挺地竖起来。他自己喉咙骤然发紧，嘴巴张开，几乎喘不上气。他赶紧把手拿开，先稳稳把苏晚扶坐在垫子上，自己猛地站起身。
“你别乱动！” 他压低声音，语气绷得死死的。
苏晚手还勾着衣服边角，动作硬生生僵住。
“起风了吗？” 她声音发飘。
“没有风。”
吴栎快步往界桩那边走出去两三步。脚下土地还在不停往上冒热气，但是他看见前面那条人为扫出来的窄土路，地面明明没有露水，却浮着一层薄薄水汽，整层水汽贴着地皮，齐刷刷全部向西斜过去，仿佛西边有什么东西狠狠拽着。
他对着空气哈出一口气，那团热气根本不往天上飘，刚离开嘴巴，径直向西流，绕过防潮垫，一头扎进黑乎乎的林子深处，直接消散不见。
“你，哈一口气试试！” 他回头冲苏晚喊。
苏晚照着做。两团白蒙蒙的热气，同样径直往西飘，钻进林子。
西边厂灯光照得到的空地，那条扫干净的小路清清楚楚，从水泥界桩一直延伸进树林，地面扫痕崭新，两边堆着碎草屑。可整条路上，半个人脚印都找不到。
吴栎又往前跨一步。第三步脚落到地上，扫痕尽头那片地面热浪翻滚的地方，立起来一个玩意儿。
薄薄的，就好像把地下蒸腾的地气硬生生揭起来，折成了人的轮廓。没有脸，分不清前胸后背，就只有一道从肩膀垂到脚的折痕。惨白厂灯照过来，轮廓边缘微微发烫，晃来晃去；灯光移开，轮廓淡得几乎看不见，灯光再扫回来，它又清晰显现，而且，悄无声息，又往前挪了小半步。
它不是用脚走路，是被地面滚滚热气一点点蒸出来。哪一块地够热，它就在哪显出身形，显现一次，就靠近一截。
一股寒气瞬间攥住吴栎。不是吸不进空气，是呼出去的气息转眼就被抽走，胸腔空落落的，闷得快要窒息。他浑身的汗一瞬间全部收干，皮肤从滚烫变得麻木，太阳穴突突疯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抬手挡在身前，手指僵硬得弯不动，关节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拧紧。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发烫土地上，裤子砸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背上那两块胶布最先发白，比皮肤白得吓人，胶布盖住的裂口，疼痛感直接消失，只剩下一片死沉沉的麻木。
“快过来！” 他想大吼，出口却只剩微弱的气音。
苏晚也已经站了起来。她身上汗水瞬间蒸发干净，发丝根根竖起，喉咙死死卡住，张着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拼尽全力想要朝吴栎跑过去，脚下滚烫泥土打滑，整个人重重撞向水泥界桩，肩膀狠狠磕在棱角上，咚的一声闷响。她扶着界桩大口喘气，呼出来的热气同样一股脑往西，朝着那个人形折痕涌过去。
那个东西，又靠近一大截。这一回看得清清楚楚，它边缘缠绕丝丝缕缕热气，全部向内收拢，像是被什么东西疯狂吸食。
吴栎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把苏晚拽到自己身后护好，退到简易棚子门边，顺手捞起一卷黑色胶皮水管，抡圆了狠狠抽过去。
水管砸在那道折痕上，一点响声都没有。被打到的那一端水管飞快发烫，热浪顺着管子飞快窜向他手掌，一路爬到手腕。他疼得不得不撒手，软管 “啪嗒” 砸落在地上，被太阳晒软的胶皮弹了两下，没有裂开，可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
他刚才完全判断错了。原本以为躲进背光阴凉树林里面就能保命。可树荫底下地皮温度低，那个东西反而成型慢；反倒是亮堂堂、热气充足的地方，它显现、逼近的速度会变快。
左边老槐树底下冒起一大团热浪，右边地面同样升腾起白汽，两处热气，朝着同一个中心点汇聚。
他俩往后逃，刚躲进树荫几步，苏晚突然僵住不动。她领口布料诡异的向内凹陷、起皱，仿佛有什么力量从身体里面往外抽。她张开嘴巴想要呼救，刚冒出半声，声音直接被凭空夺走。嘴巴还维持大张的样子，喉咙干得冒火。她伸手撕扯领口，布料死死黏住，手指在布面上不停打滑。膝盖不受控制要跪向地面，她慌忙伸手撑住界桩，手掌紧紧贴住粗糙水泥面，贴上就扯不开，手上的汗把皮肉粘在了上面。
吴栎急忙冲过去，整条胳膊架住苏晚，把她硬拽起来。拉扯的时候，能听见布料黏糊糊的撕扯声响。他自己后背也开始发紧，衣服布料一层层绷硬。每一次呼气都变得短促，胸口空洞地撞来撞去。他俩掉头又冲回灯光底下，每退一步，背上那股窒息的紧绷感，才会稍稍松一点。
“往亮的地方跑！” 苏晚扯着嗓子嘶吼。
两个人踉跄着站到厂灯光照得最实在的那块地面。那个蒸腾出来的人形，追到光明和黑暗交界的那条线，停住，不肯跨进亮光。薄薄的轮廓立在原地，折痕后面，树林树木看得一清二楚。
吴栎这才猛然醒悟 —— 它追逐的不是光，是活人身上那一点点凉意。
盛夏酷暑里，人身上那一点凉快，是最稀罕的养料。一旦被它缠上，汗水瞬间蒸发，皮肉麻木，脑袋胀痛，明明身处热浪之中，却喘不上一口气。刚才手背上胶布那块最先发白，就是因为伤口被盖住，那块皮肤温度，比周围低。
界桩上面原本箍着两道铁丝，用来挂警示牌子。他一把扯下第一道铁丝，缠在手掌上，用力甩出去。铁丝刚贴上那道水汽人形，热气立刻顺着铁丝飞速爬向他的手，整条手掌迅速麻木，五指僵住攥不拢。他用力甩手，铁丝飞进草丛，落地的时候烫得根本没法触碰。
棚子里面靠着软管堆，立着一把长柄铁锹。苏晚跌跌撞撞钻进去，费力拖出铁锹，双手把铁锹递给他。吴栎接过来，锹头刚探出棚门，表面瞬间蒙上一层白茫茫水汽，灯光下泛着诡异白光。他咬紧牙往前猛捅，铁锹尖死死抵住那道折痕，整条胳膊震得发麻。“咔啦 ——” 一声脆响，锹面裂开长长的纹路，从锹尖一直劈到铁锹和木柄连接的位置。
他使劲往回拽，木柄直接从汗滑的手里滑脱。他屁股重重砸进滚烫泥土，后腰硌在刚才丢掉的胶皮软管上，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那道水汽人形，竟然自己变薄了。
不是被铁锹打退的。铁锹和铁丝的逼迫，只是把它逼得横向挪了半步，而那半步的地面温度偏低，不足以支撑它成型。它从脚下开始消融，缩到只剩下齐膝盖那么高，轮廓折痕，淡得几乎要看不见。
吴栎撑着地面抬起头，看见棚子后方一大堆盖塑料布的杂物正在往外疯狂喷吐热浪。是之前清理树林堆起来的枯枝烂叶，捂了整整一整个冬天再加一整个夏天，上面压了四块砖头，塑料布边角掀开一道缝隙，滚滚热气不停往外翻涌，空气中弥漫一股树叶腐烂发酸的臭味。
原来整片树林最热的地方根本不是人，是这堆腐叶。它一直不停往西移动，目标从头到尾，就是这堆高温的烂枝叶。
吴栎正要开口提醒苏晚，河堤上方突然传来人的喊声。
“喂！你们两个人在那儿干啥呢！”
一个收废品的男人，肩膀扛着大号编织袋，顺着堤坡往下走，手电光柱胡乱朝这边扫过来。
“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吴栎拼命大喊。
偏偏这个时候，第二趟货运火车经过。地面先一阵发麻，轰隆隆巨响铺天盖地砸下来，直接盖过他后半句警告。那男人听不清，还以为只是年轻人闹着玩，反倒加快脚步，朝着光亮的位置走近好几步。
原本只剩半截的水汽怪物，骤然一下子重新拔高。它没有直接扑向两个人，反而盯上了收废品男人嘴里哈出来的那团温热气息 —— 那团热气刚离开男人的嘴巴，既没有向西飘，也没有消散，硬生生原地掉头，顺着下巴，钻回男人的口鼻。
吴栎看得头皮发麻。
男人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手电从手上脱落，光柱斜斜戳进泥土。肩上的编织袋 “哗啦” 滑落在地，废纸壳散得到处都是。
他直直地站在原地，肩膀绷得平板，脖子僵硬，身体转动的动作怪得吓人，但是每一步落点精准无比。他不再喘气，口鼻前面干干净净，连一丝哈出来的白雾都看不到。脚下踩过杂草，草完全不会被烤蔫，走过的干土地面，干干净净，一滴汗水印子都留不下。
“他脚上，一点汗都没有。” 苏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吴栎脑子飞速转起来。这个东西不挑对象，专门吸食活人的体表、呼吸带出来的凉意；钻进人的身体之后，就靠着这份凉意稳住自身。硬碰硬打斗根本没用，伤害的只会是被附身的普通人。唯一出路：找一处温度比人体高得多的热源，把这团鬼气，从他身体里面引诱出来。
“棚子后面那堆烂叶子！” 吴栎急促低声说，“把塑料布掀开！”
从棚子这边走到后方那堆枝叶，距离不算远，平时几步就跨过去。可那天夜里，他俩硬生生折腾了快一个钟头。
第一次，打算直接硬冲过去。吴栎正面伸手想去拽住被附身男人的胳膊，想把人引向那堆高温腐叶。男人只是轻轻抬手往前一推，吴栎整个人直接向后飞出去，狠狠摔进槐树灌木丛，后背重重撞树干，耳后划开一道大口子，刚冒出来的鲜血马上被汗水稀释，黏糊糊淌在脖子边上。他扶着树干爬起来，胸口的呼吸短促得可怜。
第二次换法子偷袭。苏晚捡起地上两截粗长的废弃水泥管，绕到男人身后，套住他脚踝使劲往后拽。管子被太阳晒得发软，吃不上力气，直接从手心滑脱飞出去。男人抬脚往下，硬生生把粗管子踩进泥土，只露出一小截管口在外头。横在地上半截埋土的水泥管，被他抬脚一磕，整根从泥土里面翻滚出来，压塌一大片枯草，断裂的口子新鲜，上面却一丝诡异水汽都不沾。
苏晚看得清清楚楚，男人橡胶鞋底狠狠碾过水泥管，深深压出鞋底纹路，泥土只是被压实，既不会烤焦，也不会干裂。他胸口衣服安安静静，完全看不到呼吸带来的起伏。
紧接着，他转身，慢慢朝着苏晚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封死苏晚往后退的路线。
第三次，苏晚拼一把，冲去棚子里扯下来一块盖软管的大塑料布，兜头朝着男人脑袋蒙上去。布料落到肩膀，男人一把攥紧，五指收拢直接把整块厚布揉成紧实一团；反手直接往苏晚脸上捂。晒了一整天的塑料布又烫又黏，死死贴住她口鼻，瞬间就往里吸。苏晚眼前白茫茫一片，双手使劲撕扯，怎么扯都扯不开，膝盖不停往下沉。
吴栎急得扑上来，把已经裂开的铁锹木柄，硬塞到布团和她脸中间，使劲往外撬。“咔嚓” 一声，木柄直接断成两截，塑料布才稍微松开一点缝隙。苏晚跪倒在滚烫土地上，疯狂咳嗽，咳出来的热气依旧不受控制向西飘。
第四次，打他三轮车的主意。收废品那辆三轮停在堤坡，车斗还装着半袋子废纸壳。吴栎心想，把三轮车推下来撞过去，逼得他闪开，两个人就可以趁机冲到后面枝叶堆。他俩一起拼命推车轱辘，干土太滑，轮子抓不住地面，车头猛地歪向自己这边，反倒朝着两人滑过来。车斗里纸壳哗啦啦倾倒，几片硬纸板擦过苏晚小腿，斜斜扎进土里立住。三轮车车筐狠狠撞上水泥界桩，咚一声弹回，车把手狠狠磕在吴栎肋下，他摔坐在泥土，眼前一阵阵发白。最后三轮车横堵在棚子大门口，直接把通往腐叶堆的路，彻底封死。
男人绕过三轮车，继续缓步逼近。苏晚被逼退到界桩，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粗糙的水泥。男人的手伸过来，靠近她领口，指尖扫过的地方，皮肤上的汗水瞬间蒸发干净。
第五次，最凶险。吴栎故意装作体力耗尽，扶着树干，脚步拖得很重，踉踉跄跄往河堤上方退。被附身的男人果然上钩，跟在他身后追过去，离棚后方的枝叶堆拉开七八步距离。
趁着这个空档，苏晚猫腰溜到棚子角落，双手死死抠住塑料布边缘，掀开半尺。底下堆积枝叶的热浪呼的一下冲天而起，在空中翻卷滚滚白雾。
热浪一冒出来，男人立刻停下脚步。不再追赶吴栎，整个人猛地转向棚角，两大步跨过来，单手揪住苏晚后领，直接把人提离地面，她脚尖悬空，在空中晃荡。
吴栎从侧面猛扑上去，男人腾出另一只手掌，死死按住吴栎后脖颈，狠狠把他脑袋往泥土里面压。泥土灌进衣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擂鼓一样狂跳的声音，手指力气一点点流失。
“别掀。”
开口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个收废品男人的嗓音，可说话的时候，嘴巴前面没有半缕热气，句子之间完全不需要换气，话音落下，嘴边依旧干冷。
苏晚被人悬空提着，艰难腾出一只手，飞快朝棚子里比划了一个极短的手势。吴栎瞬间读懂：不是掀开一道缝隙，要把整块塑料布，直接彻底拽走。
第六次，不再耍花招。吴栎耸起左肩，用尽全身力气朝男人腰上猛撞过去，不去抓他手臂，专撞腰腹。两个人身体歪向棚子门洞。棚子门板早就拆下来，斜斜靠门框边。吴栎脚尖勾住门板底边，狠狠向内一绊。门板轰然倒下那一瞬间，他整条左腿压在门板下面，膝盖内侧狠狠硌在木头门框棱角，疼得抽筋，腿几乎动不了。
他不敢回头，耳朵只听见苏晚憋在喉咙里的喘气。
男人脚下踩到散落的胶皮软管，脚下难得打滑，膝盖微微弯下去半寸。就这短短一瞬的破绽，掐住苏晚后脖子那只手力道松了。苏晚重重跌回地面，双手直接插到塑料布底下，不是掀角，是攥住整块布，拼命向后一扯。
塑料布被彻底扯开，底下整堆腐烂枝叶完完全全暴露在外。半人高滚烫热浪腾空而起，漫过棚子屋檐。
男人浑身猛地僵住。喉咙里滚出来一声嗬嗬怪响，紧跟着剧烈呛咳，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全部暴起。他张大嘴巴 —— 一团灰蒙蒙的冷气，从他口鼻被硬生生抽离出来，不是喷吐，是被枝叶堆的热浪牵引，贴着地面缓缓飘过去，一头扎进蒸腾的热雾，直接消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人浑身软塌塌坐倒在泥土上。他终于正常呼吸，一团温热哈气浮在嘴前，慢慢向上散开。
吴栎不敢有半点松懈，赶紧扑过去把塑料布重新盖回枝叶堆上，搬砖头把四个角死死压住。刚压到第二块砖，塑料布底下鼓起来巴掌大一个包，小包在布面底下慢慢朝着边角移动。吴栎用膝盖压住布面，伸手往下按，手掌贴着布料，只感受到一股不正常的温热。小包从指缝底下溜掉，朝着第三块砖头滑过去。苏晚抄起砖头狠狠砸上去，布包瞬间瘪下去，布底下噗地喷出来一股热浪，热气散尽，塑料布才老老实实贴回枝叶堆。
等四块砖头全部压牢，地面四处漂浮的诡异热汽，一点点压低，贴着地皮，彻底消失。
两个人蹲在堆的四角，谁都没有力气站起身。棚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那个收废品男人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脊背随着呼吸一弓一弓。他晃晃脖子，一脸茫然，压根记不得刚才发生了什么怪事，迷迷糊糊开口问：“我的编织袋去哪了？”
苏晚捡起地上袋子递给他，半句没有提起方才恐怖的一幕。
树林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河堤方向过来的，是从棚后面槐树林子，踩着光秃秃的土道走出来。来人鞋底干干净净，一点泥土都没沾。一只手拎一把磨得锃亮长铁锹，另一只手攥半袋生石灰。
他走到枝叶堆旁边，先蹲下身检查四角砖头有没有压紧，伸手把刚刚摆好的第三块砖头往里推了推，对齐另外三块，才慢慢站起身。
他眼皮都没抬，既不看吴栎苏晚，也不理会地上坐着的收废品男人。
“这堆东西还没到该处理的时候，” 他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你们把布掀开了。”
吴栎又一次判断失误。看他手里就一把铁锹，以为只是个看守林子的工人。他撑着膝盖猛地扑上去。那人铁锹横挥过来，狠狠拍在吴栎肩膀，半边身子瞬间麻得失去知觉，吴栎横着摔出去，肋骨重重磕在废弃水泥管上面，足足喘了三四口大气，才缓过来。铁锹木柄挥过去卡在水泥管缝隙，对方使劲拔了两下，一时抽不出来。
就在这个空档，装生石灰的纸袋口子崩开。白色粉末不等风吹，直接扑向苏晚，糊满她整张脸。袋子脱手掉落在泥土，口子大开。苏晚眼睛被石灰呛得睁不开，抬手胡乱格挡，手掌一巴掌拍在棚子木柱子上，虎口震得发麻。
那人趁机把铁锹从水泥管缝拔出来，锹刃划向吴栎袖口，划开衣服布料，好在没有割破皮肉。吴栎抬起小臂硬挡，铁锹背面狠狠砸在骨头，半条胳膊瞬间失去知觉，他咬着牙硬撑，不肯跪倒。
铁锹刀刃继续往下压，死死抵在他小臂，干硬泥土被锹刃压出深深沟槽。吴栎半跪在地，膝盖底下泥土松软，胳膊却怎么也抽不出来。他想喊苏晚快跑，一吸气吸进一大团漂浮生石灰粉末，一开口就剧烈呛咳。铁锹又往下沉一点，胳膊骨头传来吓人的咯吱摩擦声响。
眼看铁锹就要压断胳膊，苏晚眼睛还被石灰糊着，眯成一条缝，在地上摸索到那个敞口石灰袋子，双手抱起来，整袋石灰狠狠扣在那男人脸上。白色石灰粉末灌满他的领口。男人脚步猛地顿住，压在吴栎胳膊上的力道骤然卸掉。
苏晚扔掉空袋子，手摸得到棚柱子，蹲下身，在土里摸到之前断成两半的粗胶皮软管，攥住粗实那一头，胡乱抹一把脸上石灰，使出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男人膝盖弯。软管重重砸上去，闷响一声。男人腿一软，半跪到地上，铁锹还握在手里，只是垂落下来。
吴栎顾不上捡地上铁锹。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扣住对方握锹的手腕往下掰，把锹刃按到泥土上，膝盖死死别住木柄，用力向外拧。铁锹脱手飞出去，锋利锹刃划开男人小臂外侧，鲜血刚渗出来，就被满身热汗冲淡，滴滴答答砸在干土，留下一个个深色圆点。
男人闷哼一声，没有大声叫喊。
第三趟货运火车就在这时轰鸣驶来。地面先行震颤，车灯穿透树林缝隙横扫整片林地，惨白亮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轰隆巨响铺天盖地，盖过世间所有动静。等刺眼车灯从树林移开，男人已经退到棚后方土路，一只手捂着流血的胳膊，临走还不忘伸手拽了拽被扯歪的塑料布边角。
吴栎想追上去，肋下伤口猛地抽痛，疼得他扶住槐树，停下脚步。火车轰鸣向东远去，树林回归死寂。土路上，已经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跑掉了。” 吴栎喘着气说。
苏晚没有回话。她蹲下身，盯着枝叶堆上面四块砖头。刚刚那人推齐的第三块砖头，现在又向外歪出去半寸，砖头表面干干净净，连一点尘土都没有。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河堤口远处有人打手电闪了两下，很快关掉，没有走进林子。收废品的男人推着三轮车先走，散掉的纸壳捡回车上，空编织袋搭在车把手。这一回，他鞋底踩过泥土，踩出实实在在带着汗水的脚印，前掌后跟清清楚楚。
水泥界桩上面，凭空多出一截白布条，之前从来没有。那条被人扫出来通向林子的窄土路依旧还在，路面上，依旧半个脚印都看不见。棚子后面那堆枝叶，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了全新完整的塑料布，不是刚才他们用的那一块，边角整整齐齐。四块砖头还压在四角，摆放位置却全部被挪动过。土路尽头地上落了一只劳保男手套，大拇指位置缝线裂开，表面干干净净，一点泥土都没沾。
苏晚走回吴栎身边，伸手探进他裤子口袋，摸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被挤压得皱巴巴，边角沾着汗渍。她拿出来，没有展开看一眼，又安安稳稳塞回口袋，把口袋布抚平。
“钱，咱们慢慢攒。” 她轻声说。
吴栎嗯了一声。他没有开口问下个月那趟离开的班车，苏晚也绝口不提那张写满缺口数字的纸条。
此刻两个人呼出来的热气，终于正常向上飘散，各自散开，再也不会被扯向西边。
苏晚再次把脸埋回他颈窝，胳膊环住他腰。吴栎没有躲闪，任由她靠着。
额头紧紧贴在他肩膀，汗水把两块皮肤粘在一起，稍微分开，又重新贴回去。吴栎低头看着她头顶，几片被汗水泡软的槐树叶子，贴在头发上一动不动。
“我们回去吧。” 苏晚低声说。
“再坐一会儿。”
树影慢慢偏移，夜里仅存的那一点凉意彻底消散，只有大雨来临之前闷闷的微风，缓缓扫过整片树林。
蝉鸣又重新响起来，刚才那一段彻底死寂，仿佛只是一场幻觉。雨前那一点点凉快的气息消散殆尽，盛夏热浪重新裹上来，黏糊糊糊在两个紧紧相贴的人皮肤上。远处货运铁路又一趟列车临近，脚下地面开始发麻，轰隆声响由远及近，掩盖住两个人心底那句，谁都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话。
苏晚把脸埋得更深，鼻尖就贴着他脖子侧边那颗小小的痣，轻轻挨着。吴栎不去问远行的车票，苏晚也不提兜里那张满是现实无奈的纸条。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在后备箱垫子上，听蝉鸣聒噪，听火车驶过，感受皮肤上汗水渗出来又慢慢干掉。天边始终没有彻底亮透，东边那一抹灰白，被物流园惨白厂灯死死压住，迟迟爬不上来。苏晚呼吸渐渐平缓，脸颊贴着他胸膛，气息越来越轻。冷白色厂灯依旧亮着，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层层薄汗映照出细碎闪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