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活到三十八岁才明白一个理，在村里，你越忍，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王芳芳那条板凳，在我家门口横了五年。
我爹咽气那天。
我娘跪下来求她她嗑着瓜子说“规矩就是规矩”
后来我娘也没了，我儿子考上大学，她堵着路说“大学生了不起？过路费一分不能少。”
我忍了五年，忍到全村人都觉得那条路姓王了。
“再睁眼，我回到二十五岁，刚提了新车那天。”
村道口，板凳。车窗前：“五百。”
我笑了。
“这回，我兜里揣着三个手机，全开着录像。”
1
我新买的货车刚拐上村道，就看见一条长板凳横在路中间。板凳后面坐着王芳芳，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满地皮。
我按了两下喇叭。她连眼皮都没抬，吐掉瓜子皮，手一伸。
我摇下车窗：“芳芳婶，我回自己家。”
“回自己家走自己门，这是村道，我管的。”她拍了拍板凳面过都得交。你开货车的，五百算便宜你。”
我车斗里装满了给儿子办婚宴的年货，还有半扇猪。儿子下个月结婚，这车东西等不起。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更得交。婚车过路，一千。”
我熄了火，掏出手机对着她：“你再说一遍，多少钱？”
王芳芳伸手就把我手机打飞了。手机磕在车门框上，屏幕朝下摔进泥里。“录你娘的录。”
她嗓门大，村口几户人家开了门探出脑袋，没人过来。老赵头站在自家院门口望了望，又缩回去了。
王芳芳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怼到我面前：“看见没？村委会的章。这条路归我家管，镇里都认。”
我扫了一眼，是一张收据，边角卷得跟咸菜似的，上面写着“村道维护费，”落款日期是五年前。村委会早就不收这个钱了。
“你算老几？你说不收就不收？”她把收据塞回兜里，又一屁股坐回板凳上。”
我媳妇从副驾驶下来，手里还攥着给我买的保温杯：“芳芳姐，通融通融，孩子结婚……”
“通融？”王芳芳嗑瓜子的嘴停了，“你儿子结婚关我屁事。我儿子结婚那会儿，谁给我通融了？”
我媳妇嘴笨，站那儿眼圈就红了。
我蹲下去捡手机芳芳以为我要报警，站起来拿脚踩住手机：“你报，你报。派出所来了也得讲理，我这是维护村道，合理收费。”
我抽回手机，没说话。后面已经堵了三辆三轮车，没人按喇叭，没人下车。王芳芳回头扫了一眼，那三辆三轮车老老实实掉头，绕田埂走了。
我媳妇拉我袖子，声音压得低：“维叶，要不……给她吧。五百块，咱给得起。别惹事了。”
“王芳芳听见了：“还是你媳妇懂事。”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头勾了勾。”
我把车倒到路边，熄了火。车斗里的年货一箱一箱往下搬，我媳妇蹲在路边把摔碎的鸡蛋挑出来，挑着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这鸡蛋是给亲家那边回礼的……”
我没接话，把一箱酒搬下来码在路边。
王芳芳嗑完一把瓜子，站起来拍拍屁股：“想通了再来交钱，我天天在这儿。”她拎着板凳走了，走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儿子结婚那天，我看你车怎么进来。”
我媳妇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老赵头这才敢过来帮我搬箱子，嘴里嘟囔：“维叶，你别跟她硬来。她姐夫是镇国土所的刘所长，你告哪儿都没用。”
“五年了，没人管？”
“前年老孙头跟她吵，天家里水管就被挖断了。”老赵头把一箱酒搬上三轮车，压着嗓子，“她手里那张收据，村委会的章，谁知道真的假的。反正镇里来人检查，她就把收据一亮，人家就走了。”
我蹲在路边，把摔碎的手机卡取出来换到备用机上。备用机屏幕小，但能拍。
我走到那条板凳跟前，她忘了拿，蹲下去对着板凳腿拍了张照，又对着地上她吐的瓜子皮拍了张。然后追到王芳芳家门口，她正把板凳往院里搬。
“芳芳婶。”
她回头，脸拉下来：“怎么，想通了？”
“你那张收据，能再给我看看不？我回去跟媳妇商量商量。”
她犹豫了一下：“看可以，别动手。”
我举起备用机，对着收据拍了张照。收据编号那栏印着“村财字第0037号。”
王芳芳反应过来，一把抢回收据：“你拍这个干啥？”
“留个底，万一我凑不够钱，好跟亲戚借。”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看出毛病，哼了一声进了院，门摔得哐当响。
我转身往回走，把照片存进三个地方：手机相册、微信收藏、还有一个刚注册的网盘。
我媳妇还在路边抹眼泪，看见我过来站起来：“给钱了？”
“没有。”
“那车咋办？”
“车停这儿，东西搬回去。婚宴照办。”
她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我搬起一箱酒：“媳妇，你记着，今天这五百我没给，明天她敢要一千。我儿子结婚她堵路，将来你孙子满月她还堵。”
“可老赵头说了，她姐夫……”
“她姐夫是国土所的，管不着村道收费。”我把酒箱子往肩上一扛，“明天我去镇财政所，查她那张收据。五年的账，我就不信一笔一笔都干净。”
我媳妇愣了一下，伸手帮我扶住箱子：“你真要查？”
我回头看了一眼村道口，王芳芳家的院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
“她不是说镇里都认吗？我去问问镇里，到底认不认。”
晚上我把年货堆在堂屋，儿子从镇上回来，看见一地箱子问咋回事。我媳妇刚要开口，我抢先说了：“车进不来，搬回来的。”
儿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红着的眼：“爸，要不婚车绕道走？从后村那条土路也能进。”
我把备用机掏出来，翻到收据照片：“你结婚走土路，将来你孩子上学走土路，咱家在这村里就永远低一头。”
儿子不说话了。我媳妇端了碗面搁我面前：“先吃饭。”
我拿起筷子，手机响了，老赵头打来的：“维叶，王芳芳刚才在村口跟人说，你拍她收据是偷东西，明天要找你算账。她还说，你儿子婚车敢走村道，她就躺车轮底下。”
我把面咽下去：“赵叔村口，她要是再拦别人车，你给我打电话。”
“维叶，你真要跟她干？”
“我不跟她干，我跟那张收据干。”
挂了电话，我把面吃完，汤也喝了。备用机屏幕小，我凑近了看那张收据照片，编号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折痕挡了一半。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那行字是“经办人：王芳芳。”
村委会的收据，经办人写她自己的名字。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冲我媳妇说了一句：“明天早点起，我去趟财政所。”
她正在洗碗，手停在水里：“能查出啥？”
“查不出啥，我就把这张照片打印五十份，贴村口。”
窗外村道上，王芳芳家的灯还亮着。我听见她在院子里打电话，嗓门大得隔两户都能听见：“姐夫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王芳芳笑了两声：“行，那我明天就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2
天没亮我就起了。媳妇在灶上热了俩馒头塞我兜里，又往我保温杯里灌了热水。
“查不出来就回来，别跟人吵。”
我没吭声，把备用机揣进内兜，骑摩托往镇上赶。
镇财政所在镇政府大院东边那排平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我到的时候刚八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在拖地，拖把横在门槛上。
“查个账。”
她把拖把往墙边一靠，甩了甩手上的水：“什么账？”
我掏出备用机，翻到收据照片递过去：“这张收据，村财字第0037号，我想查查有没有入账。”
她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哪个村的？”
“柳树沟。”
她坐到电脑前，手指头在鼠标上点来点去，屏幕上蓝底白字的表格一页页翻。翻了一阵，她把屏幕转过来，手指头戳着一行行编号：“你看，0031到0042，中间空了个0037，直接跳过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编号是真跳了。
“那这张收据上的章，”
“章我认不出来。”她把手机还给我，“这收据要么是作废的，要么是私印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有人拿它收了五年过路费。”
她手里的鼠标停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站起来把门掩上：“你等等。”
她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摞牛皮纸档案盒，盒子上贴着年份标签，从五年前到去年。她一本一本翻开，拿手机一张张拍：“这是五年来的村级财务流水，正规收据存根都在里头。”翻到其中一页修路收过一笔钱，两千块，是镇里拨的，有文件。”
村财账户五年没进过一分过路费。
我掏出自己手机，对着她翻开的账本拍。
“你拍归拍，别往外说是我给你看的。”她把档案盒合上，声音更低了，“我姓周，你叫我周会计就行。这事不对劲，你自己掂量。”
“还有一样。”周会计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拿笔在上面画了个圈，“你那张收据上的财务章，边儿上有没有一圈小字？”
我翻出照片放大，收据右下角那个红章，边圈确实有一行小字。
“正规财务章，边圈刻的是”柳树沟村财务专用章“。”她把自己手边一枚章拿起来给我看，“你照片上那个，边圈刻的是”柳树沟村财务“，少了”专用“俩字。”
我后脖颈一阵发麻：“私刻的？”
她把章收进抽屉，锁上：“你自己看。”
我把照片存好，谢了周会计，刚出财政所大门，就看见台阶底下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张强脖子上挂着根银链子，嘴里叼着烟，身后跟俩生面孔。
“李维叶。”张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我妈说你跑镇上来告她？”
“我查账。”
“查你妈的账。”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我妈收那点钱，修路用的，你算什么东西？”
“五年修了哪段路，你指给我看。”
张强脸一沉，回头冲那俩人说：“给我把他手机掏了。”
一个穿黑T恤的上来就拽我胳膊。我往后退，脚后跟磕在台阶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腰砸在水泥台阶棱角上，顺着三级台阶滑下去，膝盖磕在一级的边角。备用机从兜里甩出去，在水泥地上滑了半米。
张强弯腰捡起来翻了两下，屏幕朝下往地上一摔，抬脚踩上去碾了碾：“查，我让你查。”
另一个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推了一把：“强哥，拉派出所去？”
“拉什么派出所。”张强把踩碎的手机踢到一边，“让他滚。”他蹲下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李维叶，我告诉你我妈那收据镇里有人认。你查，你往哪儿查？财政所？你前脚走，后脚我舅就知道。再查，连你家婚车一块砸。”
三个人走了。
我坐在地上，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把袜子染红了一片。周会计从门里探出头，看见我这样赶紧跑过来扶：“报警不？”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报警，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手机赔不赔另说，账查不下去。”我顿了顿，“周会计，你刚才拍的流水照片，能给我一份不？”
她犹豫了两秒，回屋拿了个U盘出来：“我复印的。”
我把U盘攥在手心，一瘸一拐走到街对面药店，买了瓶碘伏和一卷纱布，坐马路牙子上自己处理伤口。碘伏浇上去，疼得我牙咬得咯吱响。
手机没了，账查了一半，人还挨了打。硬碰硬，我一个人碰不过他们一家子。张强敢在财政所门口动手，说明王芳芳压根不怕我查。她怕什么？怕全村人一起查。
我骑摩托回村，没回家，直接去了老赵头家。老赵头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我裤子破了：“挨打了？”他叹了口气，从屋里搬了个马扎出来，“我说啥来着。”
“赵叔，你前年交了多少过路费？”
他愣了一下：“问这干啥？”
“你记不记得，前年你拉化肥回来，王芳芳收了你多少？”
老赵头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前年……三百。去年涨到四百。今年开春我卖粮，她收了我五百。”
“有收据没？”
“有，她给开，皱巴巴一张纸。”
“找出来，给我。”
老赵头进屋翻了半天，我一张张看，编号从0018到0036，全写着王芳芳。
“赵叔，你帮我个忙，把村里交过钱的，一家一家叫到你家来，我挨个问，挨个记。”
“你要干啥？”
“收集证词。每家交了多少，哪年交的，收据拿出来，我按手印。”
老赵头抽了口烟，烟灰掉在鞋面上：“维叶，你这是要跟王芳芳打官司？”
“我不打官司。我把这些按手印的纸收齐了往纪委一送，她收据是真是假，镇里认不认，有人查。”
老赵头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我帮你叫人。但有一条，别把我名字写头一个，写中间。”
当天下午，老赵头家来了七户。我拿儿子的作业本反面当记录纸，一家一家问。老孙头交了三年，一共一千一；东头周婶家交了两年，六百；开小卖部的刘拐子交得最多，五年两千三。
每记完一笔，我让本人按个红手印，再拿手机拍一张收据照片。到天黑，本子上按了十一个手印。
我正收摊，院门外头有人喊我名字。张强站在老赵头家院门口，身后跟着下午那俩混混。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院里一扔，袋子落地滚出来一个东西，是我那部踩碎的手机，电池都露出来了。
“你的破烂，还你。”张强拿脚踢了踢袋子，“我妈让我带句话，你再挨家挨户串，明天扔河里的就不是手机了。”
他转身走了。老赵头从屋里出来，脸都白了：“维叶，要不……算了吧。”
我把碎手机捡起来，抠出SIM卡揣兜里：“赵叔没按呢。”
我走出老赵头家院门，村道上黑漆漆的，王芳芳家院里的灯亮着，传来划拳的声音，张强在里头笑。我掏出碎手机里的存储卡，换到媳妇那部旧手机上，把下午拍的收据照片一张张导出来。十一个手印，十一个编号，离五十六户还差四十五个。
我往家走，远远看见自家院墙白花花一片漆，喷了一行字
多管闲事死全家。
3
我站在院墙跟前。
“五个字，多管闲事死全家。”
漆味冲鼻子。
媳妇听见动静披衣服出来，看见墙，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维叶……”
我没说话，掏出旧手机对着墙拍。从头到尾扫一遍，退后三步拍全景，再凑近拍漆滴下来的印子。
“你拍这干啥？”
“快擦了啊，明早让邻居看见……”
不擦。
我进屋拿了把卷尺。媳妇站在院里，嘴唇哆嗦。
“你疯了？人家都写死全家了，你还量尺寸？”
量了才知道是谁写的。
“还能是谁！”
我没接话，把视频导出来存进相册，又传到微信收藏，再登网盘传了一份。三个地方，哪个都删不干净。
媳妇跟进来，坐床沿上，手攥着被角。
“维叶，咱不查了行不？婚宴还有二十天，亲戚都通知了……退了吧，不办了。儿子那边我去说，丢人就丢人，总比出人命强。”
我把手机放桌上，看着她。
“今天退婚宴，明天她堵你菜园子，后天她堵你大门。你退到哪儿去？”
她眼泪下来了。
“那你说咋办？人家墙都喷了，下一步就是砸门！”
她喷漆，说明她怕了。
“写死全家叫怕？”
她要是真敢动手，就不喷漆了，直接动手。喷漆是吓唬，让我自己缩回去。
媳妇不说话了，拿袖子抹脸。
我把碎手机里的存储卡抽出来，换到旧手机上。十一个手印，十一个编号，都在。明天接着叫人，还有四十五户。
“你还叫？”
天一早，我先去了老赵头家。老赵头正蹲门口喝粥，看见我碗差点没端住。
“维叶，你墙……”
“赵叔，接着叫人，今天叫东头那几户。”
“你还敢……”
她喷漆，我拍照。她烧名单，我重签。她断水，我打12345。
老赵头把碗放地上，站起来。
“行，你小子有种。”
一上午来了九户。我把儿子的作业本翻到新一页，一家一家问，一笔一笔记。
东头周婶按完手印，攥着手指头问我：“维叶，这管用不？别回头让她知道了，把我家鸡棚掀了。”
“周婶，你按了手印，她掀你鸡棚，我赔。”
“你赔得起？”
赔不起我拿命赔。
周婶看了我两眼，按了。
“到下午，本子上凑了二十个手印。我把本子揣兜里，回家吃饭。”
媳妇煮了面条，端上桌，筷子还没拿起来，院门外有人跑过去，脚步急促。紧接着又跑过去一个。
我放下筷子出门，村道上已经站了十几号人。王芳芳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个铁皮桶，桶里烧着火。
我挤进去一看，二十个手印，二十张收据照片打印件，全在火里卷边发黑。
王芳芳拿树枝拨着火，抬头看见我笑了。
“李维叶，你辛辛苦苦串了几天，我一把火就完事。”
我盯着桶里烧成灰的纸片，没动。
“你偷的？”
她拿树枝敲了敲桶沿：“我在老赵头家窗台上捡的。你自己不放好，怪谁？”
老赵头从人群后头挤过来，脸涨得通红。
“王芳芳！那是我家！你翻墙进去的？”
“你哪只眼看见我翻墙了？”
“我……”
“老赵头，你前年交那三百块，我退你。”王芳芳从兜里掏出三张票子，甩在老赵头脸上，“拿着，闭嘴。”
老赵头没接，钱掉地上。
王芳芳环顾一圈，嗓门拔起来：“都听好了！谁再给李维叶按手印，我断谁家水！自来水总阀在我家院墙根底下，我拧一把的事！”
人群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还有，”她拿树枝指着我，“李维叶，你儿子婚车敢走村道，我躺车轮底下。我这条命不值钱，你儿子的喜事值钱。你自己算。”
“说完拎着铁皮桶走了，桶里的灰撒了一路。”
我蹲下去，把老赵头脚边那三百块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赵叔，钱拿着。”
“维叶，我……”
“不怪你。”
我转身往家走。进了院门，媳妇突然拉住我胳膊。
“维叶，退婚宴吧。你没听见她说？躺车轮底下！她真敢！”
她不敢。
“你凭啥说她不敢？”
她要是敢躺，就不会提前告诉我。提前告诉，就是让我怕。
媳妇松开我胳膊，蹲地上哭。
“我怕……我真怕了……儿子结个婚你还说不怕……”
我蹲下去，跟她平齐。
“媳妇，你听我说。今天退婚宴，明天全村都知道李维叶怂了。以后咱家在这村里，头都抬不起来。儿子娶了媳妇，媳妇娘家人怎么看？”
她哭着摇头：“我不管那些，我就要人好好的……”
人好好的，就得把这条路打通。
我把她拉起来。
婚宴照办。路，也必须通。
晚上儿子从镇上回来，听说了白天的事。
“爸，我明天去找张强谈谈。给他点钱，让他妈通融一天，就婚车过那一天。”
“你给他钱，他收完，婚车当天再加价，你给不给？”
儿子不吭声了。
“你该干啥干啥，把新娘子哄好。路的事，我来。”
天早上，我把碎手机里导出来的东西归拢了一遍：收据照片、周会计给的账本流水、喷漆视频、二十个手印的备份照片。U盘一个，旧手机一部，全装进塑料袋，揣怀里。
骑摩托到镇政府门口那排办公室，门上贴着“纪检监察室”的牌子，我敲了三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坐办公桌后头，抬头看我。
“什么事？”
“反映问题。”
我把塑料袋放桌上，一样一样掏出来。
“柳树沟村村民王芳芳，私刻财务章，霸占村道收费五年。这是收据，这是镇财政所的账本，这是她儿子打人的证据，这是她往我家墙上喷漆的视频。”
他拿起来一张张翻，翻到收据那张，停住了。
“这个编号，你查过？”
“镇财政所查的，没入账。”
他翻到喷漆视频，点开看了十秒，关掉。
“你叫李维叶？”
他把材料合上，往桌上一放，抬头看我。
“你知不知道，王芳芳她姐夫是谁？”
“知道，镇国土所刘德贵。”
“知道你还来？”
知道才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材料重新拿起来，翻到一页。
“手印才二十个？”
“被烧了，我重新收。收齐了送过来。”
“多少算齐？”
“能收多少收多少。”
他把材料收进抽屉，锁上。
“回去吧。这几天别跟王芳芳起正面冲突。”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喷漆视频，原始文件还在不在？”
“在，三个地方存着。”
我出了纪委大门，骑上摩托往回走。镇街上碰见老赵头，他正从农资店出来，看见我快步过来。
“维叶，你去镇上了？干啥去了？”
“递材料。”
老赵头脸白了。
“你……你告到纪委去了？哎哟我的祖宗！你前脚递材料，后脚他就知道！他知道了他能饶你？”
“赵叔，”我发动摩托，“他饶不饶我我都得走这条路。”
摩托拐上村道，远远看见王芳芳家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镇政府的。王芳芳站在车旁边，正跟车里人说话，看见我摩托过来，嘴闭上了。
车窗摇上去，车调头往镇上开。
王芳芳目送车走远，转头看我脸上没表情。
我摩托从她身边过，她突然开口：“李维叶。”
我捏了刹车。
“你上午去镇政府了？去干啥？”
“反映情况。”
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等着。”
她掏出手机，翻出个号码拨出去。
“姐夫，有人闹事。”
4
从纪委出来那天下午，摩托还没进村口，我就觉出不对劲。
小卖部门口蹲着四五个人，见我过来全把头低下去。刘拐子拿手挡着嘴瞟我。
我停下车买烟。刘拐子把烟递过来，手缩回去时嘟囔了一句：“维叶，听说你把自己告进去了？”
“谁说的？”
“都这么传。说你递的材料让纪委扣了，人还挨了训。”
我撕开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刘拐子，你五年交了两千三，对吧？”
他脸一僵。
“你那钱，想不想要回来？”
“想有啥用，人家姐夫……”
“我材料递上去了，收据编号、账本流水、喷漆视频，全在纪委抽屉里锁着。扣了能锁抽屉？”
刘拐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蹬着摩托往家走，村道上碰见三拨人指指点点。
到家我把门一关，坐堂屋里想了半个钟头。王芳芳放这话出来，就是让全村人觉得我李维叶完了。没人信我就没人按手印，没人按手印，材料就是废纸。
我翻出儿子的作业本，后面还有二十多页空白。又从周会计那拷来的账本流水，五年每一笔收费记录全打出来了。镇上复印店一张一毛五、喷漆视频截图，装订成册。
媳妇进来，看我在桌上摆弄纸。“你又弄啥？”
“给全村送请帖。”
“你疯了？王芳芳挨家挨户盯着呢。”
“她盯她的，我送我的。她总不能二十四小时蹲每家门口。”
天黑透了，我拎着蛇皮袋出门。
家老赵头。我没敲门，从门缝底下塞进去，附了张纸条，就一句话：婚车进不来，谁家办事都进不来。
家周婶。塞完我敲了两下门，转身就走，听见里头门开了一条缝，纸被抽进去。
家刘拐子。他正好在院里喂鸡，看见我塞东西愣了一下。我朝他摆摆手，没说话。
走到几家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强带着那俩混混从巷子口拐出来。
“李维叶，大半夜发传单呢？”
我没停，把手里几份往一户门缝里一塞。
“我妈说了，你发多少她收多少。”
“那你让她挨家挨户收。五十六户，一家一家来，我看看她腿脚利索不利索。”
张强啐了一口，没动手，掏出手机打电话：“妈，他在东头发呢。”
我拎着空蛇皮袋往回走，经过他身边。“张强，你妈收账本的时候，记得带把扫帚。”
“啥意思？”
“明天你就知道了。”
天一早，老赵头跑来敲我门，跑得直喘。“王芳芳带人收账本去了！挨家挨户翻！”
“翻到第几家了？”
“刚翻完老孙头家，正往周婶家去。”
我披上外套往外走。到周婶家门口时，王芳芳正堵着门，手里攥着两份我印的册子。“周姐，这东西你留着干啥？李维叶给你啥好处了？”
周婶堵在门槛上，两手叉腰。“王芳芳，你收了我两年过路费，六百块。这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收走？行，先把六百退我。”
“那钱修路了！”
“修哪段了？你指出来。指出来我当着全村面给你磕头。”
王芳芳脸涨红，伸手就要往门里挤。周婶转身从门后头抄起扫帚。“你进一个试试！我男人不在家你就欺负上门？我告诉你王芳芳，这册子我复印了三份，你烧一份我还有！”
扫帚举起来，王芳芳往后退了两步。“你……你等着！”
“我等啥？等你去拧水阀？我家吃井水，不稀罕你那自来水！”
围观的人哄地笑出来。王芳芳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回头指周婶：“你等着，你儿子结婚我也不让你车过！”
“我儿子去年就结完了！你堵个屁！”
人群笑得更响了，王芳芳脚步加快。
下一家刘拐子更绝，直接把册子贴在小卖部门板上，拿透明胶带缠了三圈。“王芳芳，你要收，连门板一块卸走。”
王芳芳站门口看了半分钟，没动手。
再下一家，铁门关着，敲了半天没人应。隔壁院墙头上探出个脑袋：“别敲了，老孙头去镇上闺女家了，走之前说了，册子塞炕洞里了，你进去翻吧。”
王芳芳站在巷子里，胸口一起一伏。张强凑过去小声说了句啥，王芳芳一甩手：“走！不收了！”
她走到巷子口，突然站住，转身冲着整条巷子喊：“都听好了！李维叶儿子婚车，敢走村道，我王芳芳就躺车轮底下！我这条命换他儿子一场晦气，我看谁划算！”
巷子里静了几秒。
我站在周婶家门口，把手里一份册子举起来。“王芳芳，你躺一个试试。”
她转头看我。
“村道是集体的，收费是私刻公章的，账本上五年没入过一分钱。你躺车轮底下，我报警。警察来了，你躺你的，我婚车照走。你姐夫刘德贵能管派出所？你问问他敢不敢接这个电话。”
王芳芳嘴角抽了两下。“李维叶，你等着。”
她掏出手机翻出号码拨出去。“姐夫，有人闹事，就在村道上，李维叶煽动全村人跟我作对，你管不管？”
电话那头说了句啥，王芳芳脸色变了变。“行，我等你。”
她挂了电话，冲我冷笑。“我姐夫说了，明天他亲自来村里。李维叶，你材料递到纪委又咋样？我姐夫一句话，你那材料就是废纸。”
她转身走了，张强跟在后面，回头冲我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老赵头从人群里挤过来，拽我袖子。“维叶，刘德贵要来了，咋整？”
我把册子收进蛇皮袋。“赵叔，你帮我跑一趟镇复印店，印一百份。刘德贵明天来，我让全村人手一份。他当副所长的，总不能让全村人把册子都吃了吧？”
老赵头愣了两秒，一拍大腿。“我这就去！”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维叶，你媳妇那边……”
“我回去说。”
我往家走，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媳妇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脚边放着个行李箱。
“李维叶，我回娘家住两天。儿子婚宴的事，你自己张罗吧。”她把行李箱拉杆抽出来，轮子在地上磕了两下，“等你把刘德贵也得罪完了，咱家这日子过不过得下去，你一个人说了算。”
行李箱轮子碾过村道，往东头去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子角。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老赵头发来条微信：复印店说一百份要加钱，印不印？
我回了一个字：印。
5
凌晨四点我就起来了。把旧手机架在院墙拐角的砖缝里，镜头对准村道口，拿块破抹布盖上，只露个窟窿。前两个机位，一个缠在电线杆上，一个塞进老赵头家临路的鸡窝顶。
五点四十，婚车从镇上出发。头车是儿子同学借的黑色奥迪，扎着红绸子，后面跟五辆白色卡罗拉。我站在村口，手里攥着装材料的塑料袋。
老赵头来了，刘拐子来了，周婶挎着菜篮子也来了。我数了数，三十四个。
“都站路边，别堵道。”我把人分成两排，一排路北一排路南，“她拦车，咱们抬车，谁也别碰她一指头。”
“六点整，婚车拐上村道。”
王芳芳的三轮车横在路中间，车斗里扔着两块水泥砖，车头上了把大铁锁。她本人搬把竹椅坐路正中央，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头车按喇叭，她眼皮都没抬。
儿子从副驾探出脑袋：“妈！这咋整？”
“下车，把新娘子扶好。”我冲车队摆手，“都熄火。”
王芳芳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摔：“李维叶，我说到做到。你儿子今天这婚，从天上飞过去我不管，从这条道走，不行。”
我没接话，回头喊：“来，搭把手。”
三十四个人围上来。刘拐子抬车头喊号子：“一、二、三，起！”三轮车连车带砖抬起来，往路边挪了半米。
王芳芳从椅子上弹起来：“你们干啥！抢东西啊！”
“王芳芳，你三轮车挡道，我们帮你挪挪。”我举着手机对着她，“全程录像，你别碰人。”
她伸手要抢手机。我退后一步：“你碰我一下，这段视频就是证据。”
她手停在半空，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往地上一坐，两腿一伸：“打人啦！李维叶带人打人啦！”嗓门尖得跟杀猪似的。
巷子口冲出来一个人，张强，手里拎着根铁棍，后面跟着三个生面孔。
“谁动你了！”王芳芳躺地上拿手指我：“就他！”
张强二话不说，抡起铁棍照着奥迪车头就砸。“哐”一声一块。新娘子在车里“啊”了一嗓子，儿子赶紧开门把她拉出来护在身后。张强棍砸在车灯上，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够了吧。”我往前走了一步。
“够你妈！”他棍举起来。
我没躲，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前：“张强，你砸车这段，三个机位拍着。”
他愣了一下，棍子停在半空。
我按下播放键，外放调到最大。
“李维叶，五百，少一分你车就搁这儿。这路我管五年了，镇里都认。你告去，告到天边也是我王芳芳说了算。”
去年我拉化肥那天偷偷录的。放完一段，我划到下一段。
“老赵头，三百，你前年交的，别以为我忘了。周姐拐子，两千三，你跑运输的，过一趟五十，对不对？”
村道上鸦雀无声。
周婶先喊出来：“退钱！”刘拐子跟着喊：“退钱！我两千三！”老赵头嗓子都劈了：“王芳芳！我那三百你退不退！”
王芳芳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横肉直抖：“你们……你们合伙……”
“合伙啥？”我把手机举高，“这录音里是不是你？你说是不是？”
她不接话，转头冲张强喊：“砸！给我砸！”
张强棍子又举起来，往车顶上招呼。棍子落下去弹回来，铁棍一头正磕在他自己额角上。“噗”一声闷响，血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了一脸。
张强拿手，看见满手红，腿一软坐地上了。三个外村混混往后退了两步，棍子扔了：“强哥……强哥你没事吧？”
王芳芳扑过去：“儿子！我儿子流血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两辆警车从镇方向开过来，停在村道口，下来四个警察，领头的是镇派出所周警官。
“谁报的警？”
我举手：“婚车被拦，车辆被砸，全程录像。”
王芳芳捂着张强的脑袋冲警察喊：“李维叶聚众打人！你看我儿子头！”
周警官蹲下看了看张强的伤口：“怎么弄的？”
“他拿棍子砸车，棍子弹回来打的。”我把手机递过去，“您看。”
视频里清清楚楚：张强举棍，砸车，棍子弹回，磕自己脑袋上。
周警官看完站起来：“棍子谁的？”
我指了指地上：“上面有他指纹。”
王芳芳开始拍大腿：“警察同志你不能光看他的！他带三十多个人堵我！”
“三十四个人抬你三轮车，碰你一指头没有？”我点开另一段视频，“您看，全程没一个人碰她。”
周警官看完，转头问王芳芳：“三轮车是你的？”
“是……是我停那儿的。”
“村道是你家的？”
“我管了五年……”
“我问你村道是你家的？”
王芳芳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张强，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先带回去。”周警官一挥手，两个民警把张强架起来。张强捂着脑袋嚎：“我流血了！我要验伤！”
“验，到所里验。”周警官头也不回。
王芳芳掏出手机，手抖着拨号：“姐夫……姐夫你快来！强子让派出所抓了！”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把手机递给周警官：“我姐夫让你接电话。”
周警官接过：“喂，刘所。嗯，人带所里了。刘所，这案子有视频有证人要这么说，那我得跟您汇报一声，您这电话我录着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挂了。
周警官把手机还给王芳芳：“刘所说他一会儿到所里来。”
王芳芳脸白了。
我把塑料袋里的U盘掏出来递过去：“五年收费录音、收据照片、账本流水、喷漆视频、村民手印照片，全在这。您所里电脑能读U盘吧？”
周警官接过去掂了掂：“你准备得挺全。”
“被逼的。”
他笑了一下，转身上车。
警车开走时，王芳芳追了两步，鞋跟卡在路缝里，人往前一栽，一只鞋甩出去老远。她光着一只脚站在路中间，冲着警车尾灯喊：“刘德贵！你管不管！”
婚车重新发动。儿子把新娘子扶上车，回头看我：“爸，车灯碎了。”
“碎就碎了，人没事就行。”
车队开过村道，红绸子在风里飘。
老赵头凑过来：“维叶，刘德贵真去派出所了？那……能咋样？”
“不知道。”我把手机里的视频又备份了一遍，“但他那通电话，周警官录了。”
周婶挎着菜篮子过来：“维叶，我那六百……”
“等退款清单出来，挨家挨户送。”
刘拐子搓着手：“那我两千三？”
“一分不少。”
三十多个人站在村道上，谁也没走。老赵头突然说：“维叶，你媳妇呢？”
我往东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空荡荡的，行李箱轮子印早被早上露水打没了。
手机震了一下车过去了？”
我回：“过去了。”
她又发：“张强抓了？”
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半天，蹦出来一句：“我晚上回来。”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揣兜里。
老赵头凑过来瞄了一眼，嘿嘿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没接话，走过去把王芳芳那把竹椅子拎起来扔到路边沟里，椅子腿磕在水泥沿上，断了一根。
远处又传来警笛声，这回是辆黑色轿车，挂着镇政府牌子，开得飞快。老赵头眯着眼看：“那是刘德贵的车？”
车没进村，直接拐进了派出所那条街。
刘拐子啐了一口：“这是去捞外甥了。”
我掏出手机，给纪委那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发了条短信，就一行字：“刘德贵去派出所了。”
半分钟，回信：“知道了。”
我收起手机，冲大伙摆摆手：“都散了吧，晚上来我家喝喜酒。”
人群哄地散了。
我往家走，路过王芳芳家门口，看见她蹲在院墙根底下，光着一只脚，手里攥着那只甩掉的鞋，没穿。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脚步没停，从她门口走过去。身后传来鞋底拍地的声音，啪，啪，啪，一下比一下重。
6
警车停在村道口，周警官没急着走。他掏出执法记录仪，对着王芳芳：“你刚才说李维叶聚众打人，打谁了，指出来。”
王芳芳从地上爬起来，光着一只脚，手指头戳向我：“他带三十多个人，堵我车，抬我三轮，还抢我手机！”
“抬三轮的三十四个人，谁碰你了？”周警官把记录仪转向路北那排人，“你们谁动手打她了？”
老赵头先开口：“警察同志，我们抬的是三轮车，她坐椅子上没动，我们碰她干啥？”
刘拐子接话：“对，她自个儿往地上一坐，喊打人，我们手都没伸。”
周警官转回来：“王芳芳，你听见了，三十四个人都说没碰你。”
“他们一伙的！”
“一伙不一伙，视频说了算。”周警官朝我伸手，“你说有全程录像，拿来。”
我把塑料袋递过去，里头U盘、打印的册子、还有那部备用机。周警官把U盘插进执法仪，屏幕亮起来。
段录音放出来，王芳芳的声音从喇叭里炸开：“五百，少一分你车就搁这儿，这路我管五年了，镇里都认。”
段：“老赵头，三百，你前年交的，别以为我忘了。”
段：“周姐，六百，你两年，一分不少。”
村道上没人说话，就剩录音一段接一段往外蹦。王芳芳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这……这是合成的！他找人配的音！”
周警官没理她划到下一段视频坐在板凳上，伸手接钱，手指头蘸着唾沫数。
“这画面里的人，是不是你？”
王芳芳嘴张了张：“我……我收的是修路钱！”
“修路钱修哪段了，你指出来。”
她不指，眼珠子往巷子口瞟。
张强蹲在警车旁边喊：“警察同志，我头破了，先送我去医院！”
周警官看了他一眼：“所里有医务室，先处理伤口，再谈案子。”
“我要求验伤！李维叶打的我！”
“棍子是你自己带的，砸车弹回来磕的，视频拍得清清楚楚。”
张强不吭声了，低头看自己那根铁棍，棍头上还沾着车漆。
王芳芳突然捂着胸口往地上一蹲：“哎哟……我心口疼……李维叶气死我了……”
周警官蹲下去：“心口疼是吧，我打120，救护车来了你上去，医药费你自己垫。回头验伤，要是跟李维叶有关，我立案；要是没关系，你报假警，我也立案。”
王芳芳捂着胸口的手松了松：“我……我先……”
周警官站起来，冲两个民警一挥手：“张强先带所里，王芳芳，你跟着，做个笔录。”
王芳芳不动：“我等我姐夫来！”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轿车从镇方向拐进来，停在警车旁边。刘德贵从驾驶座下来，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不乱，白衬衫扎进裤腰里，皮鞋锃亮。他先看了王芳芳一眼，又扫了一圈村道上的人，把目光落在周警官身上。
“小周，怎么回事？”
周警官把执法仪屏幕转过去：“刘所，您看，婚车被拦，车辆被砸，人证物证都在。”
刘德贵扫了两眼，手一摆：“行了行了，村里的事，调解调解就完了，别上纲上线。张强那孩子我了解，年轻气盛，赔个修车钱，道个歉，这事翻篇。
”他转头看我，“李维叶，你也是，儿子结婚大喜的日子，闹这么大干啥？修车钱我让张强出，你那边材料撤了，听见没？”
我没接话，周警官先开口了：“刘所，这案子有视频有证人，调解不了。”
刘德贵眉头皱起来：“小周，你新来的吧？我跟你所长熟得很，这事我打个招呼……”
“您打。”周警官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对着刘德贵，“刘所，您刚才说的话，我录着呢。您要打招呼，现在打，我听着。”
刘德贵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执法记录，全程留痕。”周警官把手机揣回兜里，“刘所，您要是想干预办案，我建议您先去镇纪委备个案。”
刘德贵嘴角抽了两下：“小周，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干预办案了？”
“我就是提个建议。”
“建议我收到了，案子该怎么走怎么走。”
刘德贵站了两秒，转头看王芳芳：“你跟我回去。”
王芳芳不动：“姐夫，强子还在派出所呢！”
“我知道！先回去！”刘德贵声音压低了。
王芳芳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光着一只脚往黑色轿车走，走了两步回头指我：“李维叶，你等着！”
我没理她把塑料袋里一样东西掏出来递给周警官：“周警官，这是全村五十六户按手印的证词，每家交了多少年、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总共四万七千三。”
周警官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我：“你准备这些，准备了多久？”
“从张收据开始，五年。”
他点点头，把东西收好：“行，回去我整理材料，该立案立案，该退赔退赔。”
警车开走的时候，刘德贵的黑色轿车跟在后面，没进村，直接拐上镇道。
老赵头凑过来：“维叶，刘德贵这是去派出所捞人？”
“捞不捞得出来，他说了不算。”我掏出手机，给纪委那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发了条短信：刘德贵刚才在村道现场干预办案，派出所民警有录音。
半分钟，回信：“知道了，明天谈话。”
我把手机屏幕给老赵头看。老赵头眯着眼念了一遍，抬头看我：“这就……谈话了？”
“赵叔，您回去跟大伙说一声，晚上照常来喝喜酒。”
“那刘德贵……”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往家走，路过王芳芳家门口，院门关着，里头传来摔东西的声，一个酒瓶子砸在门板上，碎玻璃从门缝里溅出来。我没停脚，直接走过去。
到家门口，媳妇的行李箱不在门框边了。推门进去，她正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炖着肉。
“回来了？”
“嗯。”
“张强呢？”
“带派出所了。”
她拿火钳捅了捅灶膛，没抬头：“刘德贵呢？”
“明天去纪委谈话。”
火钳停在半空。她把火钳放下，站起来，围裙上擦了两把手：“那……晚上这喜酒，还办不办？”
“办，为啥不办。”
“我怕王芳芳再来闹。”
“她今晚顾不上。”
媳妇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可眼眶红了：“李维叶，你要是早这么硬气，咱家这五年能少受多少气。”
“早没证据。”
“现在有了？”
“有了，五年全录着。”
她转过身去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肉炖烂了，你去把桌子摆上。”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手机又震了，老赵头发来一条语音，嗓门压得低：“维叶，王芳芳刚才追着警车跑光着脚往镇上方向去了。”
我听完，把手机揣兜里。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刘拐子探头进来：“维叶，晚上喝啥酒？”
“柜子里那箱老白干，搬出来。”
他跑了两步又回头：“哎，听说刘德贵明天去纪委？”
“你听谁说的？”
“全村都传开了，说派出所那个周警官把刘德贵的电话录了音，纪委要找他谈话。”
我笑了一下：“传得挺快。”
“那可不，比咱村自来水来得快多了。”刘拐子嘿嘿笑着跑了。
我站在院子里，把那张旧收据的复印件从兜里摸出来，对着光看。编号尾数0731，五年前的张。明天纪委谈话，这张纸就是开头。
院门外又有人喊：“维叶！王芳芳在镇上派出所门口坐着呢，光着一只脚，说要等她儿子出来！”
我把收据折好揣回去：“让她等。”
7
婚宴散场是晚上九点多。老赵头喝多了，刘拐子扶着他往家走，嘴里还念叨着“退钱、退钱。”
“院子里一地瓜子皮和鞭炮屑：“你今晚别睡太死。王芳芳那人”
我没接话，把院门插销又检查了一遍。
天一早，我正蹲在灶台前烧水，院门外头有动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闷响。我拎着水壶走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瞅。
王芳芳跪在门槛外头，膝盖底下垫着个蛇皮袋，手里提两瓶红盒的酒，镇上超市卖八十一瓶的那种。头发没梳，一绺一绺贴在脸上，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大兄弟。”她嗓子哑得厉害，“开开门，嫂子跟你说句话。”
我没动。
“我错了，真错了。那路你随便走，你儿子婚车想咋过咋过，我再拦一回我不是人。”她把酒瓶子往门槛上一搁。
“你姐夫呢？”
她肩膀抖了一下。“昨晚上……纪委的人找他谈话，谈了一宿，今早打电话不接，所里人说让停职了。”
那跟我有啥关系。
“大兄弟，你高抬贵手，材料撤了行不行？我五年收的钱，我退，我一家一家退。”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蹲下来，从门缝底下塞出去。“你先看看这个。”
她捡起来展开。五十六户，每户名字后头跟着金额，最少的二百，最多的两千三，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红手印，一栏合计：四万七千三。
王芳芳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手指头在“四万七千三”那几个字上蹭了蹭。“这……这啥意思？”
“退款清单。你按这个数退，一分不能少。”
“我哪有这么多钱！”
“你收的时候咋不想想有没有这么多钱？”
她脸垮了，把纸揉成一团往门上一摔。“李维叶，你别蹬鼻子上脸！我跪也跪了，酒也提了，你还想咋？”
“我想你退钱。”
“退个屁！”
她从地上蹿起来，抄起一瓶酒照着院门砸过来。“砰”一声，酒瓶子碎在门板上，玻璃碴子混着酒液往下淌，一股冲鼻子的酒精味。
“我姐夫倒了，我儿子还在！”她拿手指头戳着门板，“你等着，李维叶，你等着！”
我隔着门缝看她走。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趿着拖鞋，走两步回头骂一句，骂一句踢一脚路边的石子。
媳妇从堂屋出来：“走了？门板咋整？”
“先不管。”
我蹲下来把门缝底下那张揉成团的清单捡起来，展平，折好，揣回兜里。手背上溅了两滴酒，拿袖子擦了。
张强是三天后放出来的。我听刘拐子说的，张强在派出所蹲了三天，额头上的口子缝了四针，出来的时候脑袋上缠一圈白纱布，跟戴了个孝帽子似的。
当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扑棱扑棱的，像什么东西从墙外扔进来。
我披上衣服出去，拿手电一照。院子正中间躺着三只死鸡，脖子上毛掉了一圈，血糊糊的，地上还滚着两颗鸡蛋，碎了一颗，蛋黄摊在水泥地上。墙头上有脚印，三个，大小不一。
媳妇跟出来看了一眼，脸白了：“这……这谁干的？”
还能有谁。
“报警不？”
我回屋拿手机，先拍照。三只死鸡正面一张，侧面一张，墙头脚印一张，碎鸡蛋一张。拍完把照片传到网盘，又往微信收藏里存了一份。
天早上七点，我拎着个蛇皮袋进了镇派出所。周警官刚泡上茶，看见我进来，把茶杯放下。
“李维叶？又咋了？”
我把蛇皮袋往他桌上一搁，三只死鸡滚出来，冻得硬邦邦的。“昨晚有人往我院子里扔的。墙头有脚印，我拍了照。”
周警官拿笔敲了敲桌子：“怀疑谁？”
“他前天放出来的，昨天夜里就有人扔鸡，时间对得上。”
“有直接证据没有？监控、人证？”
“监控没拍到墙外头。但墙头脚印我量了，四十二码，张强脚多大您所里有记录。”
周警官看了我一眼，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李维叶，你现在办事挺有条理。”
“被逼的。”
他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行鸡留这儿，我送县局做DNA比对，鸡身上的血要是跟张强对得上，他跑不了。”
“还有件事。张强昨晚上在派出所门口发了个朋友圈，您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张强头像底下一条动态，配图是他缠着纱布的脑袋，文字就四个字：“这事没完。”底下定位，阳光小区三号楼。
周警官把手机拿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阳光小区三号楼……那不是你儿子婚房？”
“对，十五楼，东户。”
周警官把手机还给我在桌上敲了两下。“李维叶，张强这人我打过交道，混不吝的。他发这个定位，意思很明白。”
“我知道。”
“你儿子婚房那边，最近有人住没有？”
“小两口在镇上租的房子住。但下礼拜他们搬进去。”
周警官不敲桌子了。“这样，我一会儿给阳光小区物业打个电话，让他们留意着。你自己也长个心眼，那边要装监控趁早装。”
我从派出所出来，直接去了趟电子城，买了两个摄像头，一个装婚房门口，一个装楼道拐角。老板问我要不要包安装，我说不用，自己会。
从电子城出来，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的。
“爸，张强是不是放出来了？”
“你咋知道？”
“他给我发微信了，说”你爸把我送进去三天，我让你婚房一天住不成。“”
我站在电子城门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你咋回的？”
“我没回，截图了。”
“发给我。”
儿子把截图发过来，我转手发给周警官。半分钟，周警官回了一条语音：“截图存好，我这边加进案卷。你儿子婚房地址给我一下，我安排人过去看看。”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手机里的材料从头翻了一遍。收费录音、收据照片、喷漆视频、死鸡照片、张强的朋友圈截图、微信威胁截图。一样一样，全在。
媳妇打电话来问中午吃啥，我说随便。
“张强那事咋整了？”
“派出所立案了，婚房那边我装了俩摄像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李维叶，你说咱家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你每回都说快了。”
“这回真快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电子城对面就是阳光小区，三号楼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反着白光。我盯着十五楼东户的窗户看了半天，窗帘拉着，阳台上晾着儿子结婚那天挂的红绸子，风一吹，飘起来一角。
手机又震了，刘拐子发来一条语音，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维叶！张强带了三个人往镇上去了，婚房楼下喊冤！”
我把语音听完，给儿子拨过去。
“你在哪？”
“镇上出租屋。”
“别出门，等我过去。”
“爸，要不我报警？”
“先别报，我过去再说。”
我拦了辆三轮车，往镇上赶。路上把手机直播软件打开，试了试前置摄像头，画面清楚，声音也清楚。
阳光小区门口，张强已经到了。
8
阳光小区门口，张强站在花坛沿上，举着电喇叭，脑袋上缠着纱布。
“李维叶还我娘清白！李维叶仗势欺人！”
他身后蹲着三个小伙子，抽烟。
我把三轮车停在马路对面，掏出手机点开直播软件。账号昨晚刚注册，名字叫“村道收费那些事。”
“开播，前置摄像头对准小区门口。在线人数：3。”
我把镜头转过去：“各位老铁，这就是堵我儿子婚房那位，张强，王芳芳的儿子。他妈在村里收五年买路钱，他负责动手。”
张强没看见我还在喊：“李维叶！你告我娘，你把我送派出所，你有本事出来当面说！”
围观的人慢慢多起来。我走过去，站到人群边上，手机举高。
他扭头看见我从花坛上跳下来：“你还敢来！”
“我儿子的婚房，我咋不敢来。”
“你少扯这个！你把我送进去蹲三天，李维叶你心咋这么黑！”
我把手机举稳：“张强，你妈收了我五年过路费，一年五百，你算算多少。”
“那是我娘修路的钱！”
“修哪段了？”
“修……修村道！”
“村道五年前就修好了，镇里拨的款，你娘修啥了？”
张强嘴张了一下，没接上。旁边一个瘦子拽他胳膊：“强哥，他拍着呢。”张强一把甩开：“拍就拍！我怕他拍？”
我点开手机相册，把屏幕对着围观的人：“大伙看看，这是五年前的收据，王芳芳亲手写的，盖的村委会财务章。编号0731，我上镇财政所查过，压根没入账。”
人群往前凑了一步。一个大妈拎着芹菜，眯眼看屏幕。
我划到下一张：“这是去年我拍的，王芳芳坐板凳上收钱，手指头蘸唾沫数，清楚得很。这段是录音，大伙听听。”
音量开到最大。手机喇叭里炸出王芳芳的声音：“五百，少一分你车就搁这儿，这路我管五年了，镇里都认。”
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
张强脸涨得通红，冲上来抢手机。瘦子一把抱住他腰：“强哥！直播呢！一万多人看着！”
张强胳膊举在半空。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在线人数：一万两千三。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主播牛啊，这娘们收五年黑钱？”
“四万七，够判了吧？”
我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各位老铁，这路是村集体的，王芳芳一家占了五年。我儿子婚车前天被堵，车花盘被张强砸了，派出所有案底。”
“你放屁！”张强又往前冲，被两个瘦子一左一右架住。
“强哥，别！你动手就进去了！”
“我他妈已经进去过了！”
“再进去就是二回了！”
张强被按在花坛边上，胸口一鼓一鼓喘粗气。
人群里一个光头大叔喊了一嗓子：“张强！你妈前年收我两千！说好修路，路呢？”
张强扭头：“你谁啊你！”
“我阳光小区六号楼的，老家就你们村的！你妈收钱那会儿我亲眼见的，不给钱板凳一横，车别想进！”
又一个大妈接话：“我娘家也在那村，”
我举着手机全录进去。弹幕疯了：“好家伙，全村受害者！”“主播快跑，这母子俩一看就不好惹。”
张强喘匀了气，从花坛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纱布：“李维叶，你行。你等着。”
我把手机对准他脸：“来，对着镜头再说一遍，你刚才那话。”
他把脸别过去。
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人，王芳芳。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趿着拖鞋，头发跟鸡窝一样，脸上挂着两道泪痕。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都让开！”她冲到镜头前喽！你拍啥拍！”
我往后退了一步，镜头没歪：“王芳芳，你来得正好。你跟大家说说，”
“我修了！”
“修哪了？指出来。”
“修……修村口那段！”
“村口那段是镇里拨的钱，2019年修的，你2020年才开始收钱，你修啥了？”
王芳芳眼珠子转了两圈：“我……我垫的！我先垫钱修的！”
弹幕刷屏：“垫的？发票呢？”“五年四万七，修路零支出，这账谁不会算？”
王芳芳凑近屏幕看弹幕，越看脸越白：“你们……你们一伙的！合伙害我！”她扭头冲围观人群喊，“你们别听他胡说！我收的是修路钱！”
光头大叔又开口：“修了？村道现在还有俩坑，去年我回老家差点崴脚！”
“那……那是后来压坏的！”
“压坏的你修啊，你收钱不修，钱呢？”
王芳芳不说话了。攥着塑料袋的手在抖，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张强从旁边拽她：“妈，走，别跟他们扯！”
“走啥走！你娘让人欺负成这样了！一万多人！”
王芳芳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手机屏幕。在线人数已经蹦到两万三。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一屁股坐地上：“哎呀……我不活了……全村人合伙欺负我一个寡妇……李维叶你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弹幕又炸了：“来了来了，经典撒泼。”“刚才还骂人呢，这会儿就哭上了。”
我蹲下来，镜头对着她脸：“王芳芳长，昨天被纪委叫去谈话，今天还没回来吧？”
她哭声卡在嗓子里：“你……你咋知道？”
“全村都知道了。”我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自己，“各位老铁，副所长刘德贵，昨天被纪委约谈，目前停职。她之所以能在村里收五年买路钱没人管，靠的就是这层关系。”
弹幕刷得看不清了：“保护伞啊这是！”“难怪收五年没人管！”
王芳芳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抢我手机。张强也冲过来。我往后退，后腰撞在花坛沿上，手机差点脱手。
小区保安跑过来了，一个拿防暴叉：“干啥呢干啥呢！小区门口闹事！”
“同志，我直播呢，这母子俩堵我儿子婚房，威胁要砸车。”
保安看了一眼张强脑袋上的纱布，又看了一眼王芳芳光着的脚：“你们哪儿的？身份证拿出来。”
张强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找人，找李维叶。”
“找人你拿喇叭喊？还带三个人？走，跟我去保安室。”
王芳芳扯着张强胳膊：“不去！凭啥去！”
保安把防暴叉往地上一顿：“不去我报警了。”
张强拽着王芳芳往后退了两步，回头指我：“李维叶，你等着！我娘受的罪，我十倍还你！”
我举着手机没放：“行，我等着。你刚才这话，两万多人听着呢。”
他们仨被保安带走了，王芳芳一边走一边回头骂，拖鞋掉了一只也没捡。
我关了直播，给周警官发微信：“张强到婚房楼下闹事，直播录屏我存了，保安带走了。”
半分钟回信：“录屏发我。明天来所里补个材料。”
儿子从楼道里跑出来，脸都白了：“爸，没事吧？张强那帮人呢？”
“保安带走了。”
儿子看了一眼我手机：“你真直播了？多少人看？”
“最高两万三。”
儿子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爸，你啥时候学会这招的？”
“昨天夜里睡不着，刷短视频刷出来的。”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婚房门口那摄像头，今晚就通电。张强要再来，直接录。”
“他要是砸摄像头呢？”
“砸了更好，一个摄像头三百块，够他再蹲五天。”
儿子看着我突然笑了一声：“爸，你变了。”
“变啥了？”
“以前你老说忍忍就过去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小区外走：“忍了五年，路没通，钱没退，还让人堵婚车。”
“那现在呢？”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手机又响了，刘拐子发来语音，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维叶！镇纪委贴公告了！明天上午九点，在镇政府门口公布王芳芳收费调查结果！全村人都去看！”
我把语音转给儿子：“明天你跟我一块去。看结果。”
往三轮车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李维叶，我出来了。你等着。”
号码归属地查不了，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
我把短信截图，转给周警官，附了一句话：“张强要是再来，这回够十五天了吧。”
9
天没亮我就醒了。媳妇在灶上热了六个包子，用塑料袋一兜塞我手里。
“你穿那件黑的。”
“哪件黑的？”
“去年赶集买的那件，领子没塌的。”
我翻出来套上。儿子从里屋出来，头发还翘着，拿手按了两下按不下去。
“爸，真去啊？”
“你不想去？”
到镇政府门口是八点四十。广场上已经站了百十号人，刘拐子拄着枣木拐在最前头，看见我就招手。老赵头也在，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俩馒头，边啃边等。
“你咋还带干粮？”
“怕等长了饿。”
“九点整，镇纪委两个干部从大门出来，后头跟着个戴眼镜的，手里拿一沓打印纸。广场上静下来。”
戴眼镜的把纸举起来念：“经查，我镇某某村村民王芳芳，自二零二零年三月至二零二五年三月，以村道维护为名私自设卡收费，涉及农户五十六户，累计金额四万七千三百元。
所收款项未入村集体账户，未用于任何道路维修支出。经核查，该村道路于二零一九年由镇财政拨款修建，五年内无维修记录。”
刘拐子拿拐杖戳地：“听听！修路零支出！”
“王芳芳姐夫、镇国土所副所长刘德贵，利用职务影响为王芳芳收费行为提供庇护，现已免去副所长职务，相关问题移交县纪委监委进一步审查。”
人群炸了。老赵头馒头差点掉地上：“免了？真免了？”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戴眼镜的念完，把纸往桌上一搁：“退款事宜由村委会监督执行，五十六户凭手印清单领取。”
话音刚落，人群后头挤过来一个人，王芳芳。今天没光脚，后脑勺还翘着一撮。她冲到折叠桌前，一巴掌拍在纸上。
“凭啥说我零支出！我修了！我拿铁锹修了！”
戴眼镜的往后退了半步：“王芳芳，调查组调了镇财政所五年账目，你名下没有任何修路材料采购记录。你收的钱去哪了，你自己清楚。”
“我请人吃饭了！我买烟了！那不叫支出？”
“请谁吃饭？买烟给谁？有票据吗？”
王芳芳嘴张着，眼珠子转：“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按零支出算。”
她一把抓起那张纸要撕，旁边民警上前一步，手按在她手腕上：“别动材料。”
“你们合伙害我！”王芳芳甩开民警的手，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一盘，“我不活了！全镇人欺负我一个寡妇！李维叶你出来！你搞的鬼！你串通纪委！”
我站在人群里没动。刘拐子要上前，我拽了他一把：“让她喊，喊累了就停了。”
王芳芳拍着地哭，哭了两分钟，没人理她。老赵头把一口馒头咽下去，蹲下来看她：“芳芳咋算？”
“行，那我等你退钱。”
王芳芳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老赵头鼻子骂，骂了两句，民警又过来了：“王芳芳，你涉嫌扰乱办公秩序，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走！我犯啥法了！”
“你刚才拍桌子抢材料，监控都录着。”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她蹬着腿喊：“我儿子呢！张强你死哪去了！”
没人应。后来才知道，张强那天早上五点就被派出所从出租屋带走了，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两罪并罚，行政拘留十五天。
王芳芳被塞进警车的时候，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喊了一嗓子：“李维叶！你等着！我出来那天还要走那条路！”
警车开走了。广场上安静了两秒，刘拐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老赵头从塑料袋里摸出个打火机，又从兜里掏出一挂一百响的小鞭，蹲在镇政府门口台阶底下点着了。噼里啪啦。保安从门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退钱是三天后的事。村委会腾了间屋子，桌上摊着那张按了五十六个手印的清单。
头一个来的是老赵头。我从铁盒子里数出两张一百的递过去。他接过来对着太阳照了照，揣兜里，又从兜里摸出俩糖块搁桌上：“喜糖，我孙子满月剩的。”
个是刘拐子，一千二。他数了两遍，抽出一张塞回给我：“这一百你拿着，给婚车买挂鞭。你儿子结婚那天我喝多了没随礼，补上。”
后头排队的笑成一片。五十六户，从上午九点数到下午四点，铁盒子空了。
一户是村东头吴老六，两千三。他领完钱没走，站桌子前头搓手：“维叶，有个事。村里那个监督小组，以前是摆设，一年开不了一次会。这回大伙商量了，想重新选人。”
我手停在半空：“我就会开货车。”
“你会留证据。”吴老六把清单翻过来，指着背面那一排排手印，“这五十六个手印，换别人早让王芳芳吓回去了。你没退。”
刘拐子在旁边接话：“我同意维叶当组长，以后村里花钱的事，他盯着。”
老赵头举糖块：“我也同意。”
那天晚上回家，媳妇把剩菜热了热，坐我对面看我扒饭。
“选上了？”
“嗯。”
“有工资没？”
“没有。”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没工资你图啥？”
“图以后咱家办事，车能开进来。”
她不说话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王芳芳放话那事，你咋整？她说出来还要走那条路。”
“走呗，路是公家的，谁都能走。”
“她是要拦车。”
“她拦一个试试。”
媳妇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隔天我去村委会开会，散会时村支书叫住我：“维叶，县里拨了笔修路款，下礼拜到账。村道要重新铺，你那货车能拉料不？”
“运费咋算？”
“按趟算，一趟三百。”
“行，亲兄弟明算账。”
“他笑：“你倒不客气。”签字画押，我摁了个手印。”
从村委会出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压得低：“李维叶不？我拘留所这边的，王芳芳托我带句话。她说，十五天一到她就回村，那条路她走了半辈子，谁也别想撵她走。”
“还有呢？”
“还有……她说让你把退款清单留好了，她出来一家一家往回要。”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你告诉她清单我留了五十六份复印件。她想要，法院见。”
那头顿了一下：“你这话我带到了。”
我站在村委会门口，抬头看村道。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两个大坑还在老地方，去年老赵头崴脚那个。压路机下礼拜进场。
王芳芳出来那天，正好赶上头一遍碾压。
10
天没亮我就把货车开到村道口了。车斗里装着从镇上拉回来的石碑，红绸子裹着，绳子捆了三道。
刘拐子拄着拐在路边等，脚边搁着一桶水泥。
“几点了？”
“五点半。王芳芳今儿出来？”
“说是八点放人。”
我把车熄了火，跳下来解绳子。老赵头推着三轮车从巷子里拐出来和水平尺。
“维叶，石碑立哪儿？”
“就立她当年摆板凳那个位置。”
刘拐子拿拐杖头点了点地上那块油渍，五年了，水泥地都让板凳腿磨出两个白印子。
就这儿。
我和老赵头挖坑和水泥。天慢慢亮起来，村里人三三两两往村口走，有的端着碗，有的拎着马扎。吴老六扛着把大锤过来，说立碑得砸实了，不能让人推倒。
七点四十，石碑立起来了。红绸子一揭，六个字：公共道路，禁止收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全体村民立。
老赵头退后两步看了看：“字刻得深，好。”
我把铁锹往车斗里一扔，从驾驶室摸出个牛皮纸档案袋。
“东西都齐了？”
档案袋里三样东西：法院判决书、退款签收表、修路捐款名单。
刘拐子把拐杖往地上一戳：“齐了。”
村道那头，王芳芳从一辆三轮摩托上下来。十五天没见，人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黑布鞋换成了一双塑料凉拖。
她站在村道入口，盯着石碑看了有半分钟，然后走过来，伸手摸碑上的字。
“谁立的？”
“全村人凑钱立的。”
我把档案袋递过去：“你先看这个。”
她没接。
“李维叶，你行啊，我进去蹲十五天，你把我路给封了。”
“路是公家的，封不封都不是你说了算。”
“那是我走了半辈子的路！”
“你走可以，收钱不行。”
她一把抢过档案袋，抽出判决书。县法院的章盖得清清楚楚，判令王芳芳退还违规收取的过路费四万七千三百元，逾期不履行将强制执行。
她翻到一页，手停住了。修路捐款名单，头一行写着：李维叶，五千元。一行：刘德贵家属退赔款，一万二。
“你们真修？”
“镇里拨款下礼拜到账，捐款是补缺口。”
“你捐五千？”
“我跑车挣的，干净钱。”
王芳芳把名单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手指头在“李维叶”三个字上蹭了两下。
“你哪来这么多钱？”
“五年过路费省下来的。”
她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老赵头从兜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一沓零票：“我捐三百，卖菜攒的。”
吴老六掏出一千，拍在石碑底座上：“我捐一千。王芳芳你收我两千三，退回来我还赚一千三。”
后头排队的村民一个个往前递钱，有五十的，有一百的，有二十的。
刘拐子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六百块：“我捐六百。当年我老伴住院，救护车进村你拦着要五十，我记着呢。”
王芳芳脸白了：“那……那是救护车……”
“救护车你也收，你还有啥不收的？”
她攥着名单的手开始抖，纸边哗哗响。
“你们……你们真凑？”
“凑多少了？”我拿过名单数了数，“五十六户，加上我五千，一共两万八千四。镇里拨四万，修这条路够了。”
王芳芳蹲下去了。就蹲在石碑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围观的人没散，也没人上去劝。
老赵头把布包系好揣回兜里，蹲下来看她：“芳芳，你哭啥？钱是你自己收的，路是你自己拦的，没人冤枉你。”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水：“我……我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啥？”
“我收了五年，你们咋就突然不认了？”
刘拐子拿拐杖敲了敲石碑：“是以前没人跟你较真。维叶较真了，你就得认。”
压路机是上午十点开进村的。镇里派来的，绿皮铁疙瘩，轰隆隆从村道入口碾过去。
司机探出头喊：“让一让！头一遍碾压！”
人群往两边闪。压路机的钢轮正好碾过王芳芳当年摆板凳那块地，水泥渣子崩起来，那个磨白的印子没了。
王芳芳还蹲在石碑旁边，压路机过来的时候她没动。吴老六拽了她一把：“不要命了？”
她被拽到路边，蹲在排水沟沿上，看着钢轮来回碾。
碾到遍，她突然站起来：“李维叶！”
我回头。
“我儿子呢？”
“拘留所，还有三天。他出来那天，我来接。”
“你来接就接，别在村道上摆板凳。”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压路机碾完头一遍，司机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下来抽烟：“李师傅，料啥时候到？”
“下午，我货车去拉。”
“行，我等你。”
我往货车走，经过王芳芳身边。她蹲在那儿。
“那五千……你真捐了？”
“真捐了。图我儿子结婚那天，婚车能开进来。”
她不说话了，低头抠凉拖上的泥。
我上了货车，打火。后视镜里，她站起来，走到石碑跟前，伸手把碑面上溅的泥点子擦了。擦了两下，手停住，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碑。
下午拉料回来，村道上已经铺了半幅碎石。老赵头和刘拐子在路边支了张桌子，登记捐款。桌上摆着个红皮本子，封面上写着：村道修路捐款名单。
我翻了一下，一行新添了一笔：王芳芳，二百元。
刘拐子凑过来：“她下午来交的，扔下钱就走，啥也没说。”
“收了吗？”
“收了，记上了。”
我把红皮本子合上，放回桌上。压路机又响起来了，遍碾压，钢轮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响。
张强是三天后出来的。那天下午村道铺一层沥青，全村人都站在路边看。
张强从村口走进来，脑袋上纱布拆了，留了道红印子。他站在人群外头，没往里挤。王芳芳在路边站着，看见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娘俩站一块，看着压路机来回碾。
沥青的热气扑过来，混着柴油味。
老赵头递了根烟给张强，张强接过去，老赵头给他点上。他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赵叔，我妈那钱……真退了？”
“真退了，你娘的二百块捐款也记上了。”
张强低头抽烟，抽了半根，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那婚车……啥时候办？”
“下月初八。”
“我……我能去不？”
“你随礼就行。”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塞给刘拐子：“二百，记我名。”
刘拐子接了，翻开红皮本子，在一行添上：张强，二百元。
压路机碾完一趟，停在村道尽头。司机跳下来，冲我喊：“李师傅，路通了！”
我把货车开上村道。车轮压在新铺的沥青上，一点颠簸都没有。
媳妇站在家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头是刚蒸的馒头。她递了个馒头给我：“王芳芳那二百块，你收了？”
“收了。”
“你不膈应？”
“她捐的是修路钱，我膈应啥。”
媳妇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那她以后还收不？”
“她收一个试试。石碑在那儿立着，法院判决书在村委会存着，她再收，我就再告。”
媳妇看了我一眼，把盆往我怀里一塞：“行，你厉害。”
我抱着盆往屋里走，手机响了。刘拐子发来语音：“维叶，镇里通知，下礼拜县电视台来采访，让你准备准备，说说咋把路要回来的。”
我回了一条：“采访行，别让我上电视，我嘴笨。”
刘拐子秒回：“你直播两万人都看了，还嘴笨？”
我把手机揣兜里，进屋吃馒头。门外传来压路机开走的声音，轰隆隆的，越来越远。
媳妇在灶上喊：“下月初八婚车走新路，你让儿子把花盘扎大点。”
“扎那么大干啥？”
“让全村都看见。”
我咬了口馒头还冒着热气，黑亮黑亮的，一直铺到村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