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桥下等了半个时辰，手炉里的炭早就熄了。她又把船篷的帘子掀开一线。隔着芦苇，旧渡口还亮着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一根拴船的铁链垂进水里。
“姑娘，再往渡口近一点，能看清些。”蒋伯在船尾低声说。
“就在这里等。”
她白日里在桥上看过水。主流贴着桥墩走，过了桥，岸边便有个回水湾。漂下来的枝叶到了这里，先在岸边兜一圈，才会重新被卷进大河。她把船停在芦苇外，船头朝上游。只要人能漂到这儿，蒋伯一篙就够得着。
前世，萧承砚的尸首是在更下游的晒网滩上找到的。官府的告示记着他失踪的那一夜、押船经过的渡口，说他趁夜挣脱押解，坠水而死。她在告示前站了很久，直到卖炊饼的老妇人收了摊，问她是不是在等人。
前世她没答出来。这一回，她按记住的日子，托蒋伯打听旧渡口停泊的官船，白日已问明押船今夜要走。上船前，蒋伯也问过她究竟要等谁。她没说名字，只请他留意水面，待会儿若有人落水，就帮她捞上来。
蒋伯在沈家的船上做了十九年。他看了看她备下的旧毯，又看了看天。
“那人会水吗？”
她不知道。
渡口的灯忽然矮了一截。有人提起灯笼，从石阶上走下来。押送的船原先泊在栈桥背面，这会儿船头转了出来，顺水往桥下走。沈知微把手炉搁下，将脚边的旧毯拉到手边。
灯笼挂在舱门前，照见船头站着两个人。萧承砚站得离船沿很近，身上只穿一件薄袍，风把衣摆卷得贴在腿上。押差扶着他一条胳膊。船快进桥洞时，萧承砚偏了偏头，像是没听清押差的话。
那押差另一只手从腰间抬了起来。
灯下有什么一晃。萧承砚的身子忽地往前一弓，紧跟着，押差松开他的胳膊，朝他背上猛推了一把。
水声比沈知微想的要轻。
她手里的毯子滑到了船板上。蒋伯已经解开缆绳，拿长篙顶住岸边，让小船离开芦苇。官船恰在这时钻进桥洞，舱前的灯也跟着没了。水面上刚才还能看见的一点白，转眼就找不着了。
“左边，蒋伯。”
她伏在船头，把袖子挽上去。过了几息，贴着桥墩冲下来一片浅色的布。蒋伯用篙拨开浮在水面的衣摆。一只手露了出来，五指微张，转眼又沉了下去。
她探下身去，头一回只擦到指尖。水冷得像针扎，她缩了一下，随即把半条胳膊都伸了进去。这次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腕骨抵着她的掌心。她另一只手也扣了上去，双膝抵住船沿。
三日前她一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官仓起火那天。她坐起身，头一件想的事就是去找条小船。她替小船选好了藏身的地方，备下毯子和止血的布。如今人就在她手里，她却还是怕一松劲，他就会漂过这里，漂到那片晒网的石滩上去。
“姑娘，拉稳了。”
蒋伯把篙搁在船板上，挪到她身边，从水里托起萧承砚的肩。沈知微趁这时松开他的手腕，改用两手抓住他肩头的衣裳。两人把人拖过船沿，舱里顿时漫开一摊水。
萧承砚侧着脸，呛咳了两声，胸口随之起伏。她原先备了许多话，想过他若醒来会问什么。到这时，她只顾得上拨开贴在他嘴边的湿发，等他再喘一口气。
“还活着。”蒋伯说。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低头去捡毯子，两滴眼泪落在湿透的手背上。她顾不上擦，先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官船已经出了桥洞，仍旧顺主流往下。船尾有人把灯笼伸到船外照水。蒋伯捡起长篙，伏低身子，把小船撑回芦苇丛里。灯光扫过湾口，照到几根浮在水上的枯苇，片刻后便移开了。
沈知微掀开毯子，摸到萧承砚左肋的袍子裂了道口。血混着河水往下淌，压上去的布很快就红透了。她又加了一层布，两手按稳。船从芦苇深处拐进一条小河道，朝沈家的旧修船棚去。蒋伯收了篙，改用短桨。沈知微看不见他的手，只听见桨叶入水时极轻的一响。
桨声一下又一下。她低着头按住伤处，听着每一次入水声，盼船早些靠岸。
修船棚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她傍晚就铺好的褥子。她先用布带扎住伤处的布，才和蒋伯各提住旧毯的一头，将他抬进棚里。蒋伯取下墙上挂的旧斗笠，回头看她。
“我去请何郎中？”
“嗯。我傍晚去过他家，请他给咱们留了门。从后巷走，别经过渡口。”
蒋伯去了。她剪开萧承砚湿透的外袍，替他盖好干毯，重新按住伤处。木壁挡住了江风，偶尔有水从屋檐落下来。她听了一会儿，辨不出是屋顶在漏，还是自己的袖口在滴水。
何郎中来时外袍还没系好，进门先叫蒋伯添炭烧水。他看过伤口，上药包扎好，又让蒋伯搭把手，脱去萧承砚剩下的湿衣，把干毯裹严实。
“血暂时止住了。他在冷水里待过，今夜得留人看着。我歇在隔壁账房，有动静就来叫我。”
蒋伯送郎中出门。沈知微脱下沾水的外褂，回来坐在榻旁。灯移近了，她才看清萧承砚的脸。大约是冷，他两颊一点血色也没有，下巴蹭破了一小块。她拿布蘸了温水，擦去他颈边的泥沙。擦到手时，他左手原本半蜷着，指间夹着一截折断的芦苇。她把芦苇取出来，那只手慢慢摊开了。
掌心没有烫伤的痕迹。
前世他把她托上仓窗，自己也翻出来，在墙下坐了一会儿。她问他要不要紧，他说借她一条帕子用。等她真把帕子递过去，他用右手接了，左手始终搁在膝头。她走出去几步回头，才看见他在用牙咬着帕角，一圈圈把掌心缠起来。
这一回，她赶在起火前离开了旧仓。他不必再把她从火里救出来，掌心也没有留下那道伤。
沈知微低头看了片刻，把干毯往上提了一点，盖住他的手。
后半夜，炭盆里塌下去一块炭。她拿火钳拨开浮灰，听见萧承砚轻轻吸了口气。她回过身，见他已经睁开了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门口。门边靠着两支备用的桨，再过去是挂着旧蓑衣的木钩。
她把火钳放回盆边，站起来。
“谁让你来的？”
他声音哑得厉害。沈知微倒了半盏温水，走到离榻两步远的地方，见他盯着自己的手，便把水搁到他看得见的小凳上。
“我自己来的。我叫沈知微，是沈记船行的掌柜。”
萧承砚抬了一下胳膊，伤处立刻牵得他闭了闭眼。手落回去时，攥住了毯角。
“他们见着你的船了？”
“灯照到芦苇边上，没照进来。我们从后头那条小河道走的。”她等他把这句话听完，才说，“郎中就在隔壁，我去请他再给你看看。”
他看着那盏水，好一阵没说话。沈知微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正要走，听见他说了个“劳”字。那一声太轻，她停住脚。他喘匀了些，才把后半句话接上。
“劳烦你，请他过来。”
沈知微应了一声，出门时轻轻掩上门。外头风小了，晒桨的木架上积着薄薄一层霜。她走到隔壁，刚要抬手敲门，便看见江面上又亮起了灯。
这一次，灯是逆着水来的。
水涨了些，已漫过岸边石阶最低的一层。灯笼悬在船尾，照着船行时推开的水纹。沈知微盯着看了片刻，认出仍是方才过桥的那艘官船。它在小河道的入口慢下来，有人把篙探进水里试深浅，提起来时带出一团水草。
那艘船进不来。涨水时尚能走货船，入冬以后水浅，稍大些的船卸了货才敢往里走。沈知微知道这件事，手却已经抬起来，往账房门上急急敲了三下。
何郎中才开门，沈知微就迎了上去。
“何先生，再给他看一眼吧。他刚醒，问了几句话。这会儿能挪地方吗？”
“又出血了？”
“我没看见。江上有人找他。”
何郎中探头望了望。他在渡口给人看了十几年病，有人从酒船上掉下去，有人从债主家的后窗跳出来。他每回只问怎么伤的，问完便看病。此刻他把披在肩上的棉衣穿好，问沈知微有地方藏人没有。
“隔壁木料间底下有个坑，原先给船补底用的。上头架着船，从侧边下去，里头是干的。”
“蒋老哥呢？”
“去收船了。”
“等他回来，我跟他抬。你先看着河口，有动静就叫我。”
官船在小河口停了一阵，没敢往里闯。到天蒙蒙亮，官差从岸上绕了过来。那时萧承砚已经挪进了船底下。何郎中怕地上返潮，叫他们铺了几层旧席，又把人扶上拆下来的舱板。地方窄，沈知微钻进去时磕了一下后脑勺，萧承砚听见了，在暗里把自己的脚往里收了收。
她把一壶水搁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你先躺着，我出去看看。听见外头有人说话，也别急着起来，伤口才裹好。”
萧承砚问：“他们要是搜呢？”
“这里没有别的出口。他们真往里搜，你就拿脚边那块木头敲一下船板，我听见就过来。”
他借着她手里那点灯光，看见她指的那块木头，就在他脚边。
“真找到这里，你再下来，也得跟着我一起被抓。”
沈知微握着灯，没有接话。她方才只想着，离开前得给他留个叫自己的法子。他这么一说，她才想到，若官差真闯进来，她便是赶到他身边，也没有别的路能带他走。萧承砚拾起那块木头，搁到右手边，手掌在地上停了片刻，像是动这一下也费了他不少力气。
“知道了。你先出去。”
来了两个官差。年轻的靴筒上还沾着芦苇叶。年长的问她昨夜可曾看见人落水。沈知微说船棚靠着小河道，背着大河，前半夜一直听见外头有船，没看见人。年长的官差接着问沈家有几条船。
“做官运的三条。”她指给他看墙上挂着的出船簿，“两条在东埠，一条在这儿补底。还有两条小划子，每条也就能装三五筐货。两位若要看，我叫人领路。”
年轻的官差已经推开木料间的门。沈知微跟到门口，看见他低头扫了一眼，靴尖拨开一片刨花。
“这船怎么架得这么高？”
“底板裂了，总得有人能钻下去补。”她朝搁斧凿的地方努了努嘴，“木匠还没来。我在这儿等着跟他结工钱。”
年轻的官差又往前一步。那里横着一根垫在船底的榆木梁。平常木匠要弯腰从船尾绕过去，才能下到坑里。他伸手去扶那根榆木，何郎中在隔壁咳了一声。年长的回过头，恰见何郎中提着药箱，扶着门框找拐杖。
“何先生昨晚在这儿？”
沈知微把墙边的拐杖递过去。何郎中接住，说：“蒋老哥的腰疼又犯了，我就留在这儿照看了一夜。”他瞥见年轻人靴筒上沾着的草叶，“找落水的人找了一夜，到这会儿还没找着？”
“上头催得急，怕叫人捞了去。”年轻人直起身，“这里谁会半夜下水？”
“这天寒地冻的，谁会没事往水里去？”何郎中说。
岸上还有好几间棚，年长的官差用笔在随身的簿子上记了两行，让沈家当天别把船往大河里开，带着年轻人走了。沈知微一直站在门边，等听不见靴子踩过碎木屑的声音，才往船尾去。她在船尾蹲下，侧耳听底下的动静。方才他若敲响船板，她就得进去。如今官差已走，她的手仍攥着船沿，好一会儿没有松开。
底下静得很。
“他们走了。”她轻声说。
“我听见了。”
他答得慢，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何郎中跟着进来，让萧承砚松开按在肋下的手。沈知微这才看见，那块布已经红了一片，连他的指缝里也沾了血。何郎中按住伤处，说多半是方才挪动时又出的血。他让她把灯拿近些。她握住灯柄，片刻后才记起往哪儿照。
收拾完，天已经亮透。何郎中留了药，嘱咐她让萧承砚先睡一阵。她送郎中到外头，走到门边时，何郎中停下来，往船棚里看了一眼。
“你知道那些人找的是谁吧？”
“知道。”
“我也知道了。以后他们再问起郎中，你就说是我来的。看过的人叫什么、长什么样，让他们来问我。我这岁数了，认错一张脸，容易得很。”
沈知微本来想谢他。他用拐杖在门槛上一磕，催她回去煎药。
药熬好时，萧承砚醒着。他已经能坐起来一点，背后垫了沈知微冬天靠在椅子上算账的软枕。枕套洗得旧了，边角还缀着她小时候学针线时缝歪的一朵梅花。
沈知微端着药坐过去。他闻见药味，眼睛在碗上停了一会儿。
“郎中留了什么方子？”
她把压在茶壶底下的药方拿给他。何郎中的字越写越小，最后一味药的名字挤在纸角。他看完，把纸递回来。沈知微见他还看着那碗，便将包药的纸也一并拿过来。
“药是照这个方子抓的。何先生晌午还来，你若想先问问他，这碗药我就给你温在灶上。”
“你不催我喝？”
“搁在灶上又不费事。你想好了再喝。”
他这才接过碗，先喝了一口。药苦得他皱了下眉，停了片刻，才把剩下的喝完。
沈知微给他留了两颗糖渍梅子。他没有动。等她去门外淘米，再回来时，小碟子里只剩一颗。
入夜后，官船没再到小河口搜人。蒋伯去东埠探过消息，回来时买了两个馒头，裹在怀里还热着。他说告示已经贴了，押送三皇子去西郊别院的途中，人趁看守不备跳水逃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两边渡口往后一律夜里停船，白天开船也要报人头。
沈知微问：“押船的人呢？”
“也在帮着找。听说领头的押差姓冯，冻了一夜，天亮还不肯上岸。有人夸他忠心，惦记着把殿下找回来。”
蒋伯把馒头递给她。隔着包馒头的纸，沈知微的掌心暖了些。她没有立即回船棚。前世她也见过冯靖的名字，是在那张结案的告示上。那时她在心里感激过这个人。人人都道三皇子心虚投水，只有他找了两天两夜。
她站在外头吃了半个馒头，把剩下的半个重新包好，留作明早的饭。她把另一个带回船棚，掰碎了泡进汤里。萧承砚刚吃了两口，便问蒋伯回来没有。
她把外头的话一一告诉他。听到冯靖的名字，萧承砚把勺子搁下。勺背上粘着一片葱叶，他看了片刻。
“把我推下水的就是他。”
沈知微把盛盐的小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放碗的地方。
“你认得他很久？”
“六年。起初跟我出门的时候，他连马都骑不好。”萧承砚看着碗里渐渐泡软的馒头，“上船前，他问我要不要等天亮再走。我还以为他怕我受冻。”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沈知微坐在旁边，等他把泡软的馒头一块块吃完，才伸手去接碗。
睡前他把榻边的凳子往里拖了些。沈知微原以为他要放水碗，过来一看，才知他在给她腾出铺被褥的地方。她从昨夜守到现在，困了也只在凳子上靠一会儿。榻边这块地，至少够她把两条腿伸直。
“你睡这儿吧。”他把靠在背后的软枕往榻沿推了推，“我夜里要是再疼，会喊你。”
她在榻边铺好被褥，留了一盏小灯，躺了下来。这一夜萧承砚果然喊过一次。她坐起来给他添了热水，看他喝下去。再躺回去时，外头落起小雨。雨落在修船的篷布上，一阵密，一阵疏。她听着听着，睡了过去。
几场冷雨下来，渡口渐渐恢复了白日的热闹。告示被雨打掉一角，卷着贴在墙上。起初还有人停下来读，后来来往的人多了，便少有人再看。官差偶尔还来巡河，沈家也照常接活。沈知微早晨去东埠，傍晚带着菜和药回旧棚。何郎中隔两日来看一次，进门先问今日的药喝过没有，再掀开衣襟看伤。
萧承砚头几天醒着的时辰少。等能扶着墙走，他便问沈知微平常几时回来。她以为他是算换药的工夫，说天黑前总能到。
“那你教我怎么生这炉子吧。”他坐在门边，看她把湿柴挑出去，“光等着也怪没意思的。”
旧炉膛太浅，粗柴塞多了冒烟，细柴又得常添。沈知微示范一遍，把钳子递给他。萧承砚低头拨了两下，灰扑上鼻尖。她递给他一条帕子。他擦了两下，灰倒从鼻尖拖到了鼻梁上。
“还在？”他问。
沈知微笑了。笑完才想起来，这些日子她头一回在他面前笑。
他见她笑，抬手往鼻子上一抹，也没再管那道灰。那天傍晚她回到船棚，水已经热了。蒋伯后来告诉她，萧承砚怕提水牵到伤，拿瓢在水缸和炉子之间来回走了好几趟，才把壶装满。蒋伯看他走得慢，本想替他舀，他还把瓢换到另一只手里，说再添一瓢就够。
过两日，账房里有几册旧账受了潮。沈知微把受潮的账册翻开，晾在棚里的桌上，才去了东埠。天黑回来，外头起了风，她一手夹着刚收的账，一手去护门边的灯。木门偏在这时被风顶开，灯落地滚了半圈，灯油泼在一撮刨花上。
萧承砚拿起搁在炉边的锅盖，盖住地上刚燃起来的刨花。火灭得很快，只剩一股焦味。沈知微站在屋外，那几册账还抱在手里。她想进去看看烧坏了什么，脚却半天没抬起来。
前世那场火里，她也听见过油泼开的声音。后来仓门上方的一根梁塌下来，仓外的人起先还在喊她名字，很快便听不见了。她记得窗扇的木刺扎进掌心，也记得那天带去讨船钱的账单掉进了火里。她攀着窗沿，脑中竟还想着，那笔钱若讨不回来，月底该拿什么给船工发工钱。
萧承砚把锅盖挪开一点，确认下面没有火星，端着两碗面走了出来。他把她那碗搁在门槛上，又进屋拿了块布，把粗糙的木阶擦干净。
“汤放得少，面一凉就要粘在一起了。”他说，“在这儿吃也行。”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他把账接过去，放到身旁干燥处。她坐下吃面，一开始尝不出味道。吃到第三口，才觉出碗底的汤格外咸。她把碗往他面前挪，让他挑碗底的面尝一口。他夹了一筷子，咽得有些勉强。
“明日你回来，我再试一回。”
她拿筷子在汤底搅了搅。
“明日少放些盐，我再买些菜回来。”
“好。你挑菜，我来煮面。”
吃到后来，屋里的焦味已经散了。沈知微还坐在门槛外，同他说东埠卖菜的摊子收得早，明日要买芥菜，得早些出门。
隔天她到得晚，芥菜果然卖光了。沈知微在街口转了两圈，只买到一把小青菜。她回船行时，柜上放着一小袋铜钱，小椿正拿麻线一串串穿起来。这小伙子平日替船行跑腿，也帮着记账。
“哪来的？”
“昨晚杜掌柜家伙计拿来的，说先给这么些，剩下的让咱们再宽限半月。伙计还说，杜掌柜看了蒋伯送去的信，就叫他送钱过来了。”
沈知微解开袋口。杜掌柜开了两间米铺，今年秋天有一趟货雇了沈家的船，拖到现在，还欠一半船钱。她已经去过三回。第一回他太太病了，第二回铺里一仓米发了霉。到了第三回，杜掌柜隔着街远远看见她，先让伙计把门板立起来一块，装作要关门。
“他还说别的没有？”
“说沈姑娘没当着外人的面催债，他领这个情。下半月有一船豆子，还想托咱们去运。”
沈知微在柜前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叫蒋伯去送信，昨夜催款簿却一直摊在船棚的桌上，萧承砚吃完面还翻过几页。她把钱数给小椿，又叫他记下眼下空着的两条船，到杜家问豆子几时装船、船钱多少，先写一张单子回来。
傍晚她提着菜进棚，萧承砚正用一把不大锋利的旧刀刮桨柄上的毛刺。那是沈知微坐船时常用的一支桨，她嫌麻烦，掌心扎了两回木刺也没顾上修。
“杜掌柜收到的那封信，是你写的？”
“是。我请蒋伯送过去的。”萧承砚把桨递给她，让她摸摸还有哪一处硌手，“你在账上记过，他去年也晚付了一回，后来给每个船工多算了两天的钱。我猜他今年手里紧，多少还要做生意。就问他铺里现有多少钱，够不够先付那趟的船工工钱。”
沈知微顺着桨柄摸了一遍，果然摸不到毛刺了。
“你替我答应宽他半个月了？”
“宽限半月得你点头。我只请他先拿一笔钱，把船工的工钱付了。剩下的船钱什么时候给，让他自己来同你商量。杜掌柜看完信，还问是谁写的。蒋伯说是船行的账房先生。”
“我们船行请账房，一月二两银子。你往后再写，记得来领工钱。”
萧承砚低头收起旧刀。
“那就请沈掌柜先给一顿饭。我今天煮了半锅，正等你回来尝。”
他把青菜洗了下锅。沈知微靠着门板看了一会儿，想起白日数钱时，小椿问能不能先领半串工钱，给他娘抓药。她当时便答应了，另外取了钱给他，余下的几串铜钱还放在柜上。只是天一冷，水上的生意就少，船钱收不上来，月钱却要照发，短的钱得她想办法。父亲过世时，等着收回的借据只有一张，该付给别人的账却有四十几笔。她常怕自己少记了一张，到夜里一睁眼，脑子里还是人名和数目。
她进屋时，萧承砚已经把面分好了。两碗清汤里浮着新下的菜叶，筷子横在碗沿上，给她那双短些。
“明早蒋伯要去核对修船的工钱。”她坐下来，“旧账里夹着三张木料单，有一张没记清付过多少钱。你明早帮他核对一下。我想晚些起来。”
萧承砚把炉门合上。
“好。明早你多睡会儿。有事我先记下来，等你醒了再看。”
她这才低头喝汤。盐放得正好。
那一觉她睡了很久。醒来时，窗格的影子已经从桌面挪到了地上。屋里没人。她把衣裳胡乱一拢，鞋还没穿好，门外传来两声轻响，像东埠船工靠岸时拿桨敲船沿的声音。她跑出去，看见萧承砚坐在船棚门前，桨搁在膝上，正同蒋伯核对木料。
他抬头看她。
“醒了？灶上有粥。”
沈知微在那儿站了会儿，把没穿稳的鞋蹬好。
“下次你敲一下就行。我听得见。”
“我敲了一下台阶，想问你要不要喝粥。见你没动静，就没再叫。”萧承砚把账册往蒋伯那边推了推，“第二下是蒋伯敲的。”
蒋伯咳嗽了一声。他手里捏着那张纸，说这不怪他，以往这个时辰姑娘早把半日的活做完了。
那本账还没合。上面夹着木匠留下的收条，船号写在最上面，旁边签了个歪歪扭扭的邵字。沈知微洗完脸回来看，萧承砚已经翻回了头一页。他把收条取下来，对着光细看。
“庚字十七。就是外头架起来的那条船？”
“嗯。入冬前跑过一趟船，在浅水处撞上了石头，换底板换到现在。怎么？”
“能告诉我是哪一日拆的底板吗？”
她指给他看木料单上的日子。他算了算，又问底板拆下来以后，那条船有没有挪过。
“底板卸了，放进水里就沉。邵师傅手上活多，前两日才把新板送来。蒋伯每日都守着棚，他比我清楚。”
蒋伯在一旁点头。那条船重，六个壮工合力才用滑轮拉上岸，底下还垫着两根粗梁。哪天上岸、哪天卸板，几个壮工都能作证。
萧承砚把纸放平，用指腹抚了两下纸角。
“运粮名册上就有这条船。上头写着，十月二十三它从官仓装了三百石米，当晚同另外五条船一道，奉我的手令改了道。他们只让我看了原册的两页，也不许抄。我记得庚字十七，船号旁边写着沈记。”
沈知微坐到他对面。
“他们说你用沈家的船偷运官粮？”
“说我挪走了送去城南的粮。官仓发粮有回执，船到了哪里、卸了多少，各有一张收条。那六张收条上都有经手人的手印，也盖了漕运衙门的印。只看这些凭据，倒真像是我下令把粮挪走了。”
“你看见的是谁手里的账？”
“我看的是漕运衙门留的运粮名册。官仓粮食进出另有总账，存在旧仓。今年春天京郊受灾，父皇叫大哥总领赈务，让我核查各仓存粮。我发现数目不对，便去调总账，可存账的那间屋子起了火，里面的账册没能抢出来。后来他们拿出这些手令，说是我借查仓之便把粮运走了。”
他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道：“父皇先停了我的差事，命我去西郊别院候审。他们拿得出手令和收条，我却没了官仓原存的总账，没法核对那批粮究竟是哪日出仓、发往何处。冯靖来接我时，还说别院清静，正好让我想想，有没有漏掉什么。”
他说到这里看了沈知微一眼。她正把木料单和收条叠在一起。有一张的纸角沾了油，黏着她的指腹。她费了点工夫才把纸叠齐。
“你到的时候，火烧到哪儿了？”
“我到的时候，仓门上头那根梁已经塌了。外头有几个船工，喊着里面还有人。进去找了一遍，最后救出来的是个老更夫。”
沈知微记得他。老人每天开了仓门，便在檐下蹲着喝粥。一块咸菜分成两半，一半配早上的粥，一半留到中午。前世她从窗里出来，躲在墙边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没问仓里还有没有人。
“他活下来了吗？”
“活了。吸了烟，现在还咳。我原先托人给他送过药。如今也不知道他搬去了哪里。”
沈知微点了点头。萧承砚把那张收条往她面前推近了些。
“沈姑娘，能不能先把这几张单据收好？过两日我去见一位能帮忙递话的官员。他们能冒我的名写手令，也能改别的单据。留在你这里，比我带在身上稳妥。”
她把纸收进袖袋，抬头看了一眼他左肋的位置。
“何先生前天还说你走远了会扯着伤口。”
“我可以坐车。”
“官差白天还在渡口认脸。你坐车就没人认得了？”
萧承砚抬眼看她。沈知微想起旧仓里没能抢出来的官粮总账，便将袖袋里的修船单据重新取出。这些凭据得另抄一份，同原件分开放。
“我先去找邵师傅。”她说，“船在他手里修了多少日，工钱哪天领的，他总能讲清楚。你先托人问问，那位大人愿不愿意帮你查船单。等他回了话，你再决定要不要亲自去。”
他没有立刻应下。沈知微取了纸，请蒋伯把单据抄了一份。她把原件收进布包，让蒋伯带着抄件，去问问那几位帮过工的木匠还记不记得上面的日子。等蒋伯走了，萧承砚还没有起身。他又看了一遍船号，把原先要带走的那张纸也放回了桌上。
“我先请人问他。”他终于开口，“有了回信我再去。你去找邵师傅时，也叫上蒋伯。”
等信的事说定了，沈知微才去盛晌午剩下的粥。粥温在灶上，她端回来，坐在他旁边慢慢吃。窗下过了几条载柴的船。松柴晒干了，隔着半扇窗还能闻见一点香气。
等蒋伯回来，沈知微同他去了邵师傅家。屋子在东埠后头，半边瓦上都是青苔。邵师傅看见沈知微带来的收条，先问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工钱。
“钱对得上。我想请你告诉我，十月二十三那天，庚字十七有没有下过水。”
邵师傅看向蒋伯。
“十月二十三是我小外孙满月。蒋哥，你记不记得我那天请你吃了两个红鸡蛋？我们吃完就去棚里。前一天船已经抬上来了，那日只管卸板。”说完，邵师傅回屋翻出一本小簿。簿子里既记工钱，也记家里的开销。写着二十个鸡蛋的那页翻过去，背面就记着庚字十七卸底板的工钱。
“以后若有人来问修船的日子，你肯照实说吗？”
邵师傅本来要把簿子给她，听了这句，又把手收回去。
“问的人是谁？”
“有可能是京府的官差。有人在收条上写，这船那天替官仓运了米。”
“写假收条的人，来头大不大？”
沈知微想了片刻。
“来头不小。你先把簿子收好，出不出面，可以同家里人商量。真有人来问，我也能说我亲眼见过修船。”
邵师傅把簿子合上，掌心在封皮上拍了拍。他当时没有答应。次日一早，他让女婿送来一份抄好的工钱账。纸上按着邵师傅的手印，原簿仍收在家里。沈知微接过账，女婿低声说：“我岳父说，官府若问起修船的事，他愿意出面。”
萧承砚还记得名册上另一条船的号。沈知微去翻东埠船行的旧簿，查到那条船常泊在西桥。船主叫许老四，脸晒得发黑，远远看见她就招手，说最近生意少，沈家若有忙不过来的活，记得叫他。
她问十月二十三那天他在何处。许老四想了会儿，说那日回外埠给母亲过寿，船也泊在那边。他说完，又问她：“是不是有人把我的船也写进运官粮的单子了？”话一出口，他便看了看四周，脸上的笑淡下去。
“你已经听过这事？”沈知微问。
“早些日子，有个管事来找我，说手里的单子缺个船号，要借我的船牌看看。我从来没替官家运过粮，就没给他。”许老四把手缩进棉袄袖里，“沈姑娘，这事还请你别说出去。我船上六个人，都等着明春开工挣口粮呢。”
她答应了。下堤时许老四又追上来，说他那天确实在外埠，有谁同他喝酒、谁给他送了两斤糖，他都能找出来。若真有人拿这笔账来抓他，到时再叫他出面。
沈知微回来把这些话一字不差说给萧承砚。萧承砚听到最后，问她想让许老四现在就作证吗。
“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都指着那条船挣米钱。咱们空口说一句出不了事，他哪能放心？”她把晚间刚买的豆腐切进汤里，“邵师傅已经答应出面，庚字十七的事有了证人。接着还得找买米的人，问清那批粮是谁卖的。”
她记得永丰仓。
前世萧承砚的死讯贴出来后不久，她替杜家去接那一船豆子，曾听等潮的船工说过，冬月十六，永丰仓放了夜船。那条船吃水很深，偏偏过闸时报的是空船。讲这话的船工当时在仓外吃馄饨，看见船过去，连汤都忘了喝。她那天忙着算豆子的运钱，只把它当成一段闲话。
她问萧承砚：“城西的永丰仓从前是做什么的？”
“早年存木料，后来转给一家米行，账面上只收粮商送来的米。”他顿了顿，“你听说什么了？”
“听跑船的人说过，那里有夜船明明载着货，过闸时却报的是空船。我想先看看如今还有谁在用，查清是替哪家存粮。”
永丰仓外的馄饨摊还在。汤锅旁蹲着一只瘦黄狗，每来一个客人，它就抬头盯一会儿。沈知微挑了个背风的位置，和蒋伯各要了一碗馄饨。她在摊边坐了一会儿，听旁人闲聊。有人说入了冬鱼虾难捞，一斤能多卖三文钱，有人说仓里近来换了人，过路讨一壶热水也难。等几个挑夫从仓门里出来，黄狗站起来追着一人的裤腿嗅，摊主拿长柄勺去赶，顺手从那人肩头摘下两粒米。
“孟七，你们仓里这批米看着挺好。”
“米是好米，可我只管扛，哪吃得上？”
那挑夫叫孟七，左肩的棉袄磨得露出线来。他在摊边要了碗热汤，舍不得添馄饨。沈知微见他喝完，指着手边那碗没动过的馄饨，说自己不大饿，问他愿不愿意帮忙吃掉。孟七看了她一眼，把碗端过去，吃完馄饨，连汤也喝干净了。
过了两日，沈知微再去，摊主一见她，就说孟七昨日来打听过她的姓名。孟七的外甥病了，他想多挣几日工钱，问沈家需不需要人运柴。沈知微便托摊主回话，让孟七去东埠找蒋伯，帮着扛包，工钱一天一结。摊主答应替她传话。到了第二天下午，小椿先来回话，说孟七没有到船行。沈知微托人去馄饨摊打听，摊主也说，这两日没再见过他。
沈知微便同蒋伯去了永丰仓。隔着河，她看见仓门外停着两辆车。有人正把麻袋抬上车，装满一辆，就蒙上油布，把绳子扎紧。平日里仓门白天很少开，这会儿连后墙的小门也开了。
蒋伯绕到后头去看，回来低声告诉她，码头上还泊着一条没挂牌的船，正有人往船上搬东西。离冬月十六还有两日，看这阵势，他们今夜就要把货运走。
沈知微到了孟七姐姐家，只见她正在窗下晒米。簸箕里薄薄一层，稍有一阵风就得拿手护着。屋里的孩子刚睡着。她说孟七昨天晌午就出门了，临走还嘱咐她给他留碗晚饭，昨夜她把那碗饭热了两回，也没等到人。
沈知微把原先给孟七备的工钱放下。孟七的姐姐不肯接，说弟弟还没来做工。两人推让了一回，屋里的孩子咳起来，她这才把钱收进袖口，低声问她，永丰仓那边有没有找到人。
“我去问。”沈知微说，“你在家等我。夜里有人来，只说他在外头做零工，别说你在找他。”
出了门，她请蒋伯先回船棚，把提前运粮和孟七失踪的事告诉萧承砚，自己到西桥下雇了条卖鱼的小船。天冷，船主等了半日只卖出去几尾小鲫鱼，听说她愿意付船钱，便把剩下的鱼连筐提回去，让她自己撑船。
萧承砚赶到时，沈知微已经把船挪进桥洞。她叫他慢些下坡，问蒋伯怎么没跟来。
“我让他去西巷等咱们了。真要从那边上岸，总得有个人接应。”萧承砚在船头坐稳，把手里的厚袄递给她。
沈知微接过袄子，抖开披在肩上。衣角垂到了船沿外，萧承砚伸手替她拉回来。
“我托蒋伯回去报信，是想同你商量该怎么追查那条粮船。你带着伤，怎么亲自过来了？”
“何先生说可以走。少走台阶，别举重物。”萧承砚抬头看桥外，“你看见孟七没有？”
她摇摇头，把孟七姐姐的话说了一遍。两人把小船撑到桥洞另一边。从这里望过去，前门的车已经走了，后门还有两个人守着。一人在栈板上收绳，一人抬了几个竹笼出来，肩上披着件发硬的油布袄。笼里关着活鸭，叫得厉害。抬笼的人觉得吵，踢了一脚，鸭子扑棱翅膀，笼底漏下一小团湿稻草。
沈知微低头去看水。永丰仓码头只有一处能泊大船，剩下一段岸砌得太陡，连放跳板的地方也没有。后墙上倒有扇小窗，底下是旧时卸木料的石坡，后来改做米仓，这道旧坡一直留着。她幼时跟父亲来收过空木筏，知道从石坡上去，伸手就够得着窗台。
“我想靠过去听一听。”她说。
萧承砚从船头换到船尾，接过短桨。
“我把船靠过去。到了石坡边，你拿绳子套住墙上的铁环。”
两人沿背风的一面慢慢过去。到石坡边，沈知微把船绳系在铁环上，踩着石坡攀到窗边。窗格内糊着纸，里头没有灯。她听了一会儿，先听见有人走过去，鞋底擦着地，沙沙作响，随后有人低低骂了一句。
“把他嘴上的布拿掉。管事还等着呢，他张不开嘴，咱们怎么问？”
里头一阵乱响。有人咳了许久，哑着嗓子求了一口水。沈知微听出是孟七的声音，往窗边又凑近了些。
沈知微伏在窗下，侧过脸去看码头。最后两只鸭笼已经搬上船，船头也亮起了灯。趁粮船还没离岸，她这时回到小船上，还能抢先赶到下游渡口，托相熟的船工跟上一程，看看粮会卸在哪儿。
她刚要招呼萧承砚，窗里又传来说话声：“船一走，你就跟我去见管事。你要是现在肯说跟谁提过仓里的米，我们也省得去找你姐姐。”
沈知微收回目光，伸手摸到窗台右边的豁口。连着窗扇的铁片已经松了，稍一用力就能把钉子拔下来。她低头朝萧承砚伸手。他把船尾的小钩递了上来。
“我撬窗，你把船撑稳。”她说。
萧承砚朝窗里听了片刻，低声道：“挑开窗纸，看看孟七能不能从这里出来。”
屋里的人又骂了两句，关门出去了。沈知微听着脚步声走远，才挑破窗纸，用钩子拔掉松动的钉子，把窗扇推开一道缝，借码头透来的灯光朝里看。孟七靠墙坐着，两只手绑在一起，绳子另一端系在横梁上。绳子留得长，够他挪到窗下。他眼睛睁得很大，一听窗响便把自己往墙里挤。
“孟七，是我，沈知微。在馄饨摊见过的。”
沈知微把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孟七听见她报姓名，望了望窗边，点一下头，扶着墙挪到窗下。沈知微让他把绑在一起的手举到窗边，自己伸进钩子，挑松了绳结。绳结一松，孟七便把手抽出来，撑着墙想站起来。膝盖却使不上力，刚起来一点，又跌坐回去。
码头上传来船篙撞石头的声音。萧承砚朝外看了一眼，粮船已离了岸。沈知微还扶着窗沿，低声让孟七站稳了再爬，借力时可以扶她的肩。
孟七踩着墙边的小凳，从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朝小窗这边走过来。沈知微转头去看，脚下的石面全是青苔，她鞋底一滑，掌心在窗沿上狠狠蹭了一道。
萧承砚拉紧缆绳，把小船往石坡边拽近了些。沈知微踩上船板，他才松开绳子，一手托她的胳膊，一手去接孟七。孟七一脚落下来，把船压得向外一斜。三个人同时伏低，凉水从船沿灌进来，打湿了鞋。
“谁在那儿？”
窗里忽然亮起来。方才踢过鸭笼的守仓人走到窗边，把灯朝外一送。灯光照在她面前，她抬袖去挡，萧承砚侧身挡在她前面，伸手解开了缆绳。
守仓人盯着萧承砚的脸，脚下一顿。
就这一下，沈知微已经抓住短桨。她使尽力气朝石坡上一推，小船脱了岸。守仓人回头喊同伴，追到栈板边时，船已经划进桥洞。桥洞这头分出两条水道。沈知微挑了浅的那条，沙石擦着船底，一路磨得人牙酸。船底在沙上搁了一下。沈知微伏低身子，用桨抵着河底往后一撑，租来的小船才挪过了浅滩。孟七一直伏在舱里，连头也没敢抬。
从西巷上岸时，沈知微才发现萧承砚一直用右手抵着左肋。他扶船沿起身，脸色比来时白了些。她想让蒋伯先带他去找郎中，他却朝孟七那边看了一眼。
“先安顿孟七。守仓的人提到过他姐姐，得把她和孩子也接出来。”
沈知微嘱咐蒋伯去接孟七的姐姐和外甥，再把他们三人送到何郎中的药铺。药铺离东埠远，后院又有一间空屋，够他们住几日。孟七听说要接姐姐出来，这才开口。他说昨天有人问是不是同外人提过仓里的米，他只跟摊主说过想换个活干，仓里的米一个字也没提。那些人还是把他拖进了仓。他搬粮时见过来提货的买主，却不敢说，怕守仓的人报复姐姐和孩子。
沈知微等他说完，才嘱咐他先歇一夜。明日若好些，便把经过也告诉何郎中。万一她赶不过来，郎中也能帮他去报官。
回到船棚，何郎中重新来看过伤，幸好伤口没裂，只是裹伤的布让灌进船里的水弄湿了。何郎中换完布，见沈知微一直把左手藏在袖子里，也叫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擦破了一长道，血迹已经干在袖口。萧承砚一直坐在她旁边，何郎中走后，他从何郎中留下的小篮里取出干净的布，浸湿一角，慢慢把她手心擦干净。
沈知微看着他低下去的眼睫。他拿布擦过她掌心，碰着破皮的地方，便停一下。方才她只顾担心他的伤，这时才觉出手疼，轻轻蜷了蜷手指，问起窗边的事。
“方才我去要钩子，你怎么没劝我先追船？”
“他姐姐和孩子都还等着。粮船走了，往后还能查，人若让他们带走，就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了。”他用拇指按住布的一头，“疼吗？”
“有一点。”
他把布松了些，重新缠好。
“我看到他姐姐簸箕里还晒着米。她跟我说晚饭给他留了一碗。”沈知微说，“要是我们去追船，她今晚还会热那碗饭。”
萧承砚把布系紧。这一次她的手没再缩回去。他低头检查那结，见留出的布角太长，取了剪子来。剪完刚要放手，沈知微用没伤的几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背。
“你刚住进来时，我天天盼何先生说，你可以下地走路了。”
萧承砚抬起眼睛。
“那我能走了，你就能睡个好觉了？”
“那时你连半碗粥都喝不完。”她说，“我怕有一天你撑不过去。现在你能在外头走大半日，我又盼你走之前肯告诉我一声。”
棚外有一只野猫踩上木架。沈知微听得见它爪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萧承砚没有动，他的手仍搁在那里，让她握得住。
“蒋伯来时，我正在淘明早的米。”他说，“听他说你在永丰仓等着，我把米盆放下就去了。那时候还想着，得早些回来，明早好给你煮粥。”
沈知微低头看着他刚缠好的布。布边在灯下有一点黄，她用指尖把露在外头的一角掖了进去。
“明早我给你煮粥。”他说，“后日也在这儿。真要走，我会先告诉你。”
她往他右边挪了挪，轻轻靠住他的肩。过了片刻，他慢慢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像终于寻到一个舒服些的地方。两人就这样靠着，过了许久，也没有起身。
第二日晨光刚进窗，萧承砚起来煮了粥。沈知微醒时，他已经给她盛了碗稠粥，自己那碗却稀得能见碗底。她知道他也爱喝稠的，便从自己碗里舀了两勺给他。
他坐在她对面，过了一阵才问：“那一夜，你是专程去渡口等我的？”
“是。”
“为什么？”
沈知微两手捧着碗。她记得前世他走出火场，背后还沾着墙上烧剩的灰。当时她追过去，问他伤得如何。他只说不要紧，叫她先回家。如今他握着勺子，掌心没有伤痕。她看着那只手，没有把前世的事说出口。
“缘故我不想说。”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你能不能不问？”
萧承砚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等着他的回答，他却先看了看她左手上缠着的布。
“好。手还疼么？想吃什么，我替你夹。”
沈知微指了指碟里的芥菜梗。萧承砚给她夹了些，她低头吃着，原先紧捧碗沿的手慢慢松了。他提起木勺，问她还要不要添粥。她点点头，把碗递过去。
吃过早饭，她照常往东埠去。
还没走到船行门口，沈知微便看见码头上站着官差。两条泊在岸边的大船都被封了，小椿迎上来，说庚字十七那边也贴了封条。领头的官差拿出文书，称要追查官粮去向，名册上记着的船一律封存。沈知微翻到庚字十七的船号，指给他看：“这条船还在修，底板都没装。你们若不信，我带你去看。”官差没有接话，只把文书推到她面前，让她签收。“船号是上头交下来的，我奉命来封。沈掌柜若有冤情，去京府递状。”
等官差走了，沈知微进了船行。小椿跟在她身后，默默取下墙上的三块船牌。原先挂着船牌的地方，木板的颜色比旁边浅些。
“杜掌柜那趟豆子明日该装了。”他说，“他家刚付船钱，这回咱们怎么说？”
“请他另雇船。西桥的许家有空，你带他去问。杜家预付的船钱，全数退回去。”
“那咱们月底的工钱？”
“照发。你把还没领钱的人名给我记好。”
小椿点头去了。店里人都看着她，等她再说些什么。沈知微把扣船的文书叠好，叫人把外头的板凳搬进来，请还想打听扣船缘由的人先坐一坐。有人坐了一阵，见她还是给每个进门的人倒茶，便起身走了。到晌午，门边的茶水还热着，等着要主意的只剩五六个跟沈家做了多年的船工。
扣下的是三条能装大宗货的大船。两条平底小划子还能接些短活，只是入了冬，连着三日接来的活也凑不够一船人的工钱。沈知微把柜里的现钱点出来，照原先的单子发完头一拨。等人走净，钱匣轻得能拿两根手指提起来。
萧承砚到晌午才从后门进来。蒋伯先回来报过封船的消息，他原想去码头，怕再被认出来，等街上的官差散了才来。他把门闩好，见她在将最后一点碎钱拨进一个小纸袋，便帮她把袋口捏住。她用线缠了两道，提笔在上头写小椿的名字。
“那晚在永丰仓提灯的人，你认得吗？”她问。
“提灯的是漕运官的随从，从前到我住处送过文书。”萧承砚看着她把小纸袋一个个排好，“他多半已经把我还活着的事报上去了。东宫找不到我，就先扣了你的船。”
“他们若来抓我，总得当众说我犯了哪条罪。”沈知微把最后一包钱收进柜底，“我准备去京府递状。邵师傅按了手印的工钱账还在，蒋伯也能作证。官差不肯来看船，就请方大人传他们来问。一条拆了底板的船，他们凭什么写它装过粮？”
萧承砚说：“递状那日，我同你一起去。”
沈知微握住了柜沿。
“你一进去，他们能关你第二回。”
“我知道。可你一递状，他们就会问我在哪儿。我若一直不露面，他们就能一直扣着你。”
她没有反驳。他说得很轻，低头时还替她把柜角缠乱的线收回线轴。沈知微看着他的手，想到冬水里那只手一度从自己指尖滑走。她犹豫了许久，还是问了一句。
“你回得来吗？”
萧承砚把线的末梢压进轴下。
“方少尹昨日回了信。”萧承砚说，“我出事以前，请他查过仓账。这次他收到我的信，先向父皇报了我还活着的消息。你肯署名递状，他就开堂调船册。”
沈知微仍没有松开柜沿。
“那你呢？”
“我在堂上说遇刺的事。书吏会记下来，方大人也会向御前奏报。往后若有人要带我走，得说清奉谁的令、押往哪里。我不能许你当日回来，可这回他们不能再让我无声无息地死在路上。”
沈知微望着柜上的那几只纸袋。他能说清进了京府要做什么，可几时能出来，他自己也拿不准。她看着他，原想说一句别去。可三条船还封在岸边，孟七一家也还躲在药铺。她将手从柜沿上收回来，拉开抽屉，取出了纸。
“你进去之前，能不能把你的打算写给我？一句也别省。我在外头也有事做，你让我知道，出了岔子该去敲哪家的门。”
“好。”萧承砚说。
他接过纸，到她案边坐下。沈知微去磨墨，见砚台里落了一粒米，先用指尖挑了出去。两人一问一答，写满一张。写到方少尹家的住址时，她问他从前出远门，也会给府里留张字条吗。
“从前出门都带着随从。到了哪儿，府里的管事自然会收到回报。”
“那你在外头时，会惦记着早点回去吗？”
萧承砚写字的手停了停。
“从前只想着把差事办完，倒没想过这些。”
沈知微点了点头，把写好的那张纸挪到窗下去晾。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头小椿先敲了两下门，说有位客人请见沈掌柜。
小椿领来的人姓韩，说自己替东宫办些外头的事务，今日受人所托，来同沈掌柜商量几句话。他穿着很寻常的灰袍，下摆没有溅一滴泥，走了一路，后头跟着的车夫还捧着换下来的鞋。沈知微请他在前厅坐，亲手倒了茶。他等她放下茶盏，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摆在她面前。
纸上盖的正是白天扣船文书上的印。那是一张放船的文书，只差填上日期，沈家的船便能解封。
沈知微伸手去拿，韩先生按着那张纸，没松开。
“另有一张，劳沈掌柜按个印。”
他让车夫从外头取了个匣子来。匣里躺着一份写好的供状。沈知微只读了两行，就把它推了回去。上面说沈家照单载粮，途中有几石米叫船工私卖，仓吏同沈家有过节，便故意夸大了亏空。只要沈知微认下这份供词，朝廷便只追究涉事的船工和仓吏，沈家的船也能放回来。
“庚字十七下不了水。”她说。
“这份供状上写它运过粮，它就是运过。沈掌柜，眼下是冬天，你能让三条船一直封到开春吗？你一家关门，西桥还有许家，东埠还有别家。真让旁人把活全接了，等你拿着封条来找我，我可没本事把你的生意也还给你。”
沈知微看他把茶端起来。他饮了一口，忽然改了称呼。
“殿下的事，沈姑娘也放宽心。那几笔账查下来，原是手下人做得糊涂。殿下失足落水，冯靖追到下游才把人寻回来。外头说他畏罪，这是该替他正名的。”
“冯靖寻回来的？”
韩先生搁下茶盏，指腹沿着杯口转了半圈。
“太子愿意替殿下向御前求情，过了年去南边挑块地方，先住几年。那边河宽，人也好做生意。两位若有话要商量，我就在东埠等到明晚。”
韩先生没有留下那两张文书，只说次日仍可给他递话。沈知微送他到门口，等车走远，才回到账房。萧承砚仍坐在窗下，案上摊着两人方才写好的纸。他朝她身后看了一眼，见韩先生没有再回来，才把桌上的纸叠好。
“你听见了？”
“听见了。这件事还没到御前，大哥先让他来问咱们肯不肯认。”萧承砚将叠好的纸搁在案边，隔了一会儿才说：“我从前去过临江府。那一段河道，冬天也不冻。若去那里开铺，得先找个本地熟人做保。”
沈知微原以为他会先说那张假供状。他偏偏记得南边的河。她坐了一会儿，忽然也想起父亲从那里带回过几包炒米，干干香香，拿开水一冲就是早饭。若把铺子开在河边，早晨掀帘便能看见船。她可以只置一条小船，出门送货也用不着带那么多人。
“我爹说那里家家户户吃的面都是现擀的。”她说。
“我跟蒋伯学过擀面。”
“你上回切的面，比咸菜条还粗。”
他脸上有了一点笑。隔了一会儿，谁都没接着往下说。窗外有人收竹棚，把一捆绳从立柱上解下来，绳尾拖过青砖，响了一路。
沈知微有一瞬真想问他，若去南边，该在哪个渡口下船。前世从火场分别以后，她再听见他的消息，就是渡口贴出的告示。如今他就坐在这里，跟她说擀面的事。她听着外头的船声，竟真的想了一会儿，若到了临江，该先租哪一间铺子。
到了晚上，他果真去问蒋伯，坐船往南得走几日。回来见沈知微在裁一块旧布，想给孟七的外甥做双护膝，便坐下来帮她把布摊平。桌下两人的鞋尖碰在了一起。他稍稍动了一下，也没挪开。
“他们若放船，就先把邵师傅的钱结完。”沈知微说。
“好。”
“孟七的姐姐想带孩子换个地方。咱们有船了，也能送她一段。”
萧承砚仍说好。
她把布剪下去，剪到中间时问：“沈家的船要是没被扣，你会不会答应走？”
剪子停在布上。萧承砚看了很久，才把手从布角上拿开。
“我怕你哪日回来，见船行也叫人封了。”
“我也怕。”
“我问过一位往南跑船的船主。他说咱们若要走，可以给你留一间船舱，你就不用同旁人挤了。”
“我知道。可我问的是，你自己想不想走。”
萧承砚沉默了一会儿。灯芯上结了黑灰，他拿起剪子剪掉，放回她手边，说他得想一夜。
那夜沈知微没睡好。隔壁不时有一点动静，很快又静下来。她猜萧承砚也还醒着。到五更，她听见棚门开了。她以为他出去了，披衣过去看，原来他把头天晾在门外的柴搬了进来。每根柴上都凝了霜，他搬一趟便在门边站一会儿，再回身去拿下一趟。
沈知微没有叫他。她在榻上坐到窗纸发白，把想同他说的话又想了一遍。
天亮后，萧承砚煮了一锅粥，两个人像平常那样吃饭。他给她添了半碗，等她把碗捧稳才开口。
“我想留下。我想争储位。”
沈知微看着他。昨日韩先生说起南边时，他在窗下听完，始终没有表态。此刻他喝了一口粥，继续说了下去。
“户部给我的账上，原是够发粮的。”他说，“可我去开仓，连一袋米也没有。城南还等着领米，账却说粮已经发出去了。”
他将碗搁下，看向她。
“我想把粮找回来，也想往后真能管这些事。昨日看见你给小椿包工钱，我才犹豫了。我再查下去，你还得赔多少，我不知道。”
沈知微把碗放回桌上。
“我也想留。三条船什么时候放，我说不准。我愿意递状，也会把邵师傅的证词交上去。往后若有事要用船，咱们先商量。走哪条水路，会不会有危险，都得同船工说清楚，愿意去的再叫上。”
萧承砚应下来。
“还有一件。”她停了一会儿，“若问完话，他们还要留你，咱们没法一道回来，你就请方大人给我捎句话。别让我等到夜里，还不知道你能不能回家。”
“好。若要留宿，我就请方大人带话。往后换了住处，也会托人告诉你。”
她伸手过去，碰了碰他放在桌沿的手。这一回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等她把指头搁进去。炉上还有半锅粥，细细地响。萧承砚靠过来一点，她能闻见他衣领上晒过的皂角味。
“沈知微。”
她抬起脸，萧承砚也在看她。两个人离得近，他一低头，嘴唇便轻轻碰到了她的。分开以后，她还握着他的手。
粥溢到炉子上，嗤地一响。沈知微这才松手，抓起桌边一块布去揭锅盖。萧承砚在后头叫她小心。她低头一看，手里攥的是他的手巾。他笑了一声，起身拿了锅布来换。
递状那日，两人早早到了京府。他们已商量好，沈知微先递状验船册，萧承砚留在车中，等方少尹收下原册，再由差役请进堂，说明遇刺的经过。台阶上还结着霜，她下车取出袖中的状纸，走到阶前，却停住了脚。
前世，她也曾揣着状纸往京府去。旧仓起火以前，她亲眼看见有人从后门搬进去几桶油。后来告示上说萧承砚畏罪投水，她不信，便把失火前见到的事写下来，想请官府再查一查。可那一回，她没能走到这里。离衙门只剩一条街时，有人把她拖进巷中，捂住了嘴。刀刺进肋下，状纸从手里掉了下去。
门内传来脚步声，沈知微攥紧了纸角。一个书吏走出来，问沈家船行的人到了没有。她定了定神，应声报上姓名。书吏往旁边让开，请她进去。沈知微低头抚平皱起的纸角，迈上台阶，跨过了门槛。
邵师傅来得稍晚，给大外孙买了个糖人，怕揣在袖里碰坏，交给女婿拿着。邵师傅一进门就去找书吏，说自己的字写不好，愿意照实讲，写完请给他从头念一遍。
堂上的书吏铺开纸，先问沈知微的姓名和船号。方少尹坐在案后，等她答完，才叫管船册的漕运主事上前，将原册摊开。名册上明明白白写着庚字十七，连收粮的仓口都有盖了印的收条。邵师傅交上原簿，说清了外孙满月的日子，又报了同日做工的几个名字。官册上的日子与他领木料、拆底板的日子对在一起，谁也不能说那条船当天载了几百石粮。漕运主事推说是底下人抄错了号，沈知微便拿出当天的出船簿。沈家另两条船各自运了什么货、由谁收下、谁付的船钱，簿上都写着，一问便知。
问到一半，京府门外忽然静下来。萧承砚从正门走进来，身上穿的还是沈知微给他找来的青布袍，衣带上垂着一块旧玉。原先立在柱后的几名差役站直了，有人认得他，下意识低了头。方少尹从堂上起身，朝他拱手。
“殿下从何处来？”
“这些日子我在沈家养伤。是沈姑娘把我救上岸的。”萧承砚走到沈知微身边，回头看了一眼跟进门的看客，“沈家的船没给我运过粮。案中的手令也不是我写的。冬月初，冯靖押我出城。船过旧渡口时，他拿刀刺伤我，将我推下了船。劳方大人把这一条也记下来。”
堂上停了一阵，才重新听见书吏写字的声音。门边挤着的人没人说话。沈知微双手交叠着，指尖有点凉。她等书吏把这几句话写完，也上前作证。她说当夜亲眼看见船上有人动手，捞上来的人身上有伤。何郎中可以作证。
方少尹让各人听过供词、押了印，便把漕运原册与证词一并封存。“殿下遇刺的事，我今日就奏报御前。”他说完，取纸写下奏报，请萧承砚留在后堂，另派差役护送邵师傅回家。沈家的船暂不放行，原告和证人也不许漕运衙门私下带走。萧承砚临进门之前回头朝她看了一眼。隔得有些远，沈知微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见他抬手碰了碰身上那块玉。那玉的背面刻着一个砚字。昨日他把它从布里取出来时，沈知微摸到那个字，还问他平日怎么没戴过。他说小时候是母亲给的，平日收起来，有要紧事才拿出来戴。
沈知微出了门就去找何郎中。何郎中听了，叫药铺的徒弟把手上的药称完，陪她回京府，带的还是当日给萧承砚写过的那张方子。两人从衙门出来，又买了两个糖人，送到邵师傅家。先前那个搁了半日，碰掉了鼻子。邵师傅的大外孙握着新得的两根竹签，问哪个能先吃。沈知微便坐下来，看他挑了半天。
天黑前，方少尹果真派人送来一张小纸条，说三殿下暂留京府，朝中有旨意再报。纸上的字挤得紧，下头另添了一行：“我无事，今晚得留在这里。你先吃饭。”她一眼便认出，是萧承砚的笔迹。她看完，把这张纸和萧承砚先前写的那张一并收起来，吃了晌午就热在锅里的饭。
过了两日，宫里来人，把萧承砚安置在城东一处旧宅，派了人守门，听候复审。他临走前托方少尹给船行送去地址，说换了地方候审，身上的药也已换过，请她放心。京府已经查出庚字十七那张收条有假，沈家的船却还没解封。沈知微去见萧承砚，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有辆马车从宅后的小巷出来。车帘掀着，里头的人叫住了她。
“沈掌柜请上来坐。”
车里坐的是二皇子萧承峻。沈知微前年冬天见过他。那天雪下得大，连替他牵马的随从都穿着皮袄，他进东埠的驿舍时，靴边还冻着一圈泥。一进门，他先问兵士过冬的衣裳送到哪儿了。
马车里烧着炭。萧承峻把脚下那只铜炉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我三弟跟我说，你有一条船下不了水。为了这一条船，你把几个当官的请到堂上，当众算了半日的账。”
“名册上记着六条船。其余五条的去向，也得查清楚。”
“再查官仓的出库账，你会发现，这笔亏空之前，还有一批粮运出了京畿。那一批给了我驻过的地方。朝廷先前没发够军粮，入秋时我送了三封告急的书信。父皇许大哥先拨备赈粮，答应秋收后补。收粮的回执就在我手里，一石都能对上。再往后出仓的粮，边关没见过。”
沈知微两手搁在膝头。她坐得笔直，手仍收在袖里，没有去碰那只移过来的炉子。
“殿下为何要把这笔账告诉我？”
“两批粮混在一起查，拖到明年也说不清。我手里的回执能证明边军收的是哪一批。你同我三弟说，他若答应案结后离京，我愿意把军中的账交给京府。”
“这些话殿下方才进去，没对他说？”
“说了。三弟没有答应，说要先同你商量。”
沈知微这才把手伸到铜炉上方，暖了暖指尖。
“殿下若接手赈务，城南能领到多少粮？”
萧承峻看她片刻，朝车外叫了一声，让车夫再等一会儿。
“先把下一季该给边军的粮扣出来。城南能开几处粥棚，得看还剩下多少。”
“若不够呢？”
“在边关的时候，我见过有人饿得从马槽里捡发黑的豆子煮汤。下一趟军粮若送不去，守城的人就得饿肚子。城南缺的粮我会去筹。眼下这批，我得先保边关。”
沈知微望着炉盖上的细孔。红光从底下透出来，车外有人踩着冻硬的泥走过。二皇子说完，等她答话。她却又问了一句：“城南若另买粮，殿下肯让船走吗？”
“有粮、有船，验明来路，自然可以走。”
她点了点头，记住了这句话。
萧承峻等她下车前又说了一句。
“你同他想清楚些。我大哥还能从仓里发粮，父皇就还有用他的时候。今春才走了一场水，京里经不起为了换个人主持赈务，再断几天粮。”
沈知微出了马车。城东旧宅门前还积着一层未化的霜，守门人认出了沈知微，这回总算进去通传。过了一阵，萧承砚亲自到门内来迎。才两日没见，他已换了件厚袍子，领口有一边折在里面。她替他理出来，手在领边多停了一会儿。
“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门房说你来了，我便让厨房添一副碗筷，等你一起吃。”
她点点头，挨着他往里走。院子里比船棚宽出好几倍，沿墙有松树，青砖扫得干净。进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这里听不见桨声，也看不见江面。萧承砚也回过头去，顺着她的目光看。隔着这一进院子，只看得到刚才那辆马车经过的车辙。
饭是厨房送来的，两碟热菜，一道鲫鱼汤。萧承砚原先住在这里时，厨下的人不敢擅改菜单。他回来以后才发现，自己有几年没开口说过想吃什么。今日他叫人做鲫鱼，沈知微夹了一筷子，尝出是河里的小鱼，还问厨子哪儿买的。
萧承砚往她碗里拨了几片菜。
“我二哥原先每次回京，第一顿都想吃鱼。边地的水浅，鱼养不大，熬的汤只有盐味。小时候他分给我的半条，总带着头。长大了才告诉我，他自己不爱吃头。”
沈知微便把鱼头夹给他。
“那你爱吃吗？”
“也不爱。”
她没忍住笑，把鱼头又夹走了。萧承砚看着她收拾鱼刺，脸上也有了笑。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边一张新写的纸递给她。
那是他照着二皇子的回执抄下的收粮清单。哪日入仓、收了多少、由谁经手，逐笔写着，原件仍在二皇子手里。沈知微顺着日期看下去，最末一笔记着，十月初五，边军便已收齐了粮，比假单上写的沈家运粮的日子早了半个多月。
“他肯把这个给你看？”
“肯。若查账的人把两批粮都算成军粮，军中经手的将领也得受审。他需要把这件事说清，又想趁机让我退出。他若继续捂着回执，我就请父皇直接向边军调账，只是公文来回要等，城南未必等得起。他也知道这个时限，所以才来谈。”
沈知微把纸递回去。
“你要怎么给边关粮？”
“先核清边军实收多少。已经预支的数，从下期应发的军粮里扣除，尚欠的再请父皇命兵部开军仓补足。我只能把办法呈上去，不能私自许他发粮。但若两个人一同具名，这笔粮以后发没发、少没少，父皇就会问到我们两个人头上。”他指了指清单上的一个地名，“从这里往军仓送，冬天得走几日，我没有二哥清楚。运期要请他一道算。”
“他要你出京的事呢？”
“我不答应离京。但他若交出回执，我会同他一道向父皇说明，边军只收了奉旨拨去的那一批粮，另卖的粮不该算在军中账上。军粮补发的办法，也请他一同拟。至于储位，让父皇看我们各自能办成什么事。”
他把纸折起来。沈知微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吃到最后，连汤底两小块带刺的鱼肉也夹了出来，便伸手把盛鱼刺的小碟挪给他。
“我刚救你回来时，问一句，你只答半句。今日这么要紧的事，你倒肯慢慢同我说了。”
“还想问什么，你就问。”
沈知微用筷尖夹起他挑剩的一根小刺，放回碟子里。
“今夜我还得回东埠。你一个人在这儿，睡得好吗？”
萧承砚望了望朝院子那扇窗。
“有人从外头走过去，我便醒一回。四个门卫轮流当值，我快认得他们的脚步了。”
“想让我多坐会儿吗？”
他把空碗往一边挪，给她倒了半盏茶。
“想。”
沈知微坐到了日头落过檐角。后来两人也没说什么要紧话。她把东埠卖豆花的价钱涨了一文告诉他，萧承砚问，涨了一文还给不给从前那么多糖。她说还没尝过，等他能出门了，两人一道去买。他应了，她便又说，得赶早些，午后摊主就收了。说完才想起，他几时能出这道门，还没有准信。她看了看他，他却在问摊子搬过地方没有。
船行还得继续过日子。沈知微先把临河一间常租给旁人堆货的棚卖了。那棚是父亲亲手买下的，门柱上还刻着她幼时量身高的记号。买主是个做香料的，急着存过冬的货，肯当日交钱，只问什么时候能把门钥匙拿去。
沈知微要了半日。她自己搬空架子，在门边歇了口气。记号最高一道离她肩膀还有老远，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七。她用手拂掉刻痕里的灰，指腹摸过那道旧印。等买主派人来了，她交出钥匙，叫小椿拿钱去补发船工的月钱。
小椿问：“下一月呢？”
“下一月再想法子。先把这一月的米买好。”
她手里还剩一间棚，挨着城南的老水门。那里地势低，涨水时门脚总潮，去年起就没人肯长租。她索性过去一趟，问附近几家米商开春前有没有短活。那一带的货多半从南面的新桥卸到岸上，再用车沿陆路送入城。旧水门近，水道却浅，满载的大船过不来。沈知微让小椿跟着，挑落潮以后沿岸走了一遍，记下哪处码头的石阶冬日滑，哪处还能让平底船靠。
走到城南粥棚边上，恰逢午后发粥。排到最后的妇人带着一双儿女，姐姐拉着弟弟的袖子。等轮到他们，一口锅已经见底。灶边的人抬起锅，给妇人凑出浅浅一碗粥。弟弟两手接过碗，先递给姐姐。姐姐喝了一口，又把碗还给弟弟。沈知微隔着半条路看完，回来时买了三张饼，给小椿一张，另两张托他捎到粥棚。
小椿去了一会儿，回来还了她一张饼。他说那妇人只收了一张，掰开给了两个孩子，另一张推回来，说今日已受了她的好意，请留给旁人。他又从今月工钱里数出自己那张饼的钱。沈知微叫他收好，转身进了杜掌柜的米铺。
杜掌柜柜上正搁着几张南边米行的寄货单。沈知微问京里还有多少地方存着米，杜掌柜指着自家的新仓，说他的存粮全在那里面。真要算米，河下游几家手里都有现货，只是外县往年冬天也缺，进京的路上还有官署挨家征粮，叫人不敢接大趟的生意。
“照价给钱，也没人肯？”
“你说的照价，是卸一袋付一袋，还是正月里才请人拿着单子去找钱？”杜掌柜把一张旧收据从抽屉里抽出来，纸边已经裂了，“我爹在世时给粥棚垫过米。这张收据拿去盖了三回印，到现在一文钱也没见着。”
沈知微接过来看。纸上三个官印，颜色一个比一个浅。她把欠账的米数同杜掌柜手里的寄货单一并记下。杜掌柜见她记得认真，慢慢收了笑，问她是不是有人让她来问能筹多少粮。
“还没有。我想先知道，若真用得上，哪几家肯做这趟生意。”
杜掌柜给了她三个人的名字。写到最后一个，他抬起笔，问她是不是还在查永丰仓。
沈知微抬头。
“你知道永丰仓？”
“你那日来问过船单。永丰仓近几年换了几拨人，冬月以前，里头大半的米都是罗万在买卖。我认得罗万，他从前在我这儿借过秤，近来他连一家米店也舍得卖，说急着还账。你要找人，就去北街那间关了门的罗家铺子。他家账房还在里头。”
听了杜掌柜的话，沈知微先去了何郎中的药铺，找孟七打听买主的模样。孟七说，那人左腿不便，常拄着一根黑木手杖。每回来提粮，都是手下人进仓清点，他只在桌边看账。永丰仓以外，另有两座私仓存着同一个买主的米。孟七也去搬过，只是近日码头上查得紧，有一批粮始终没运出去。
何郎中也认得罗万，说他早年摔断过左腿，天一冷就得靠拐杖走路。两人说的情形对得上，沈知微便托杜掌柜给罗万递话，约他到药铺见面，想当面问清那批粮的来路。
等了两日，罗万没有来，只派了账房传话，说旧账都烧了，没什么可给她看的。沈知微听完，说：“劳你回去问问，另两座仓里的米还在，提货的单子总该留着吧？我想问的是，那些米究竟从谁手里买的。”账房听她提起那两座仓，迟疑了一下，才应声告辞。
再过一日，罗万拄着杖从药铺后门进来，手里提着个药包。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等何郎中将后门掩好，才往里走，见到沈知微先问，东宫的人若找过来，她能不能保住他的儿子。
沈知微给他斟了茶。
“我陪你去见方大人，请京府派人去你儿子住的地方。”沈知微将茶放到他手边，“铺子外头有什么人、守了几日，都告诉他。买粮是你办的，就说你办的。你儿子若没有经手，也请书吏一并记下来。”
罗万把拐杖靠在椅腿上。茶还冒着热气，他没有喝。
“我拿到的是好米，卖粮的人说官仓要换一批存了几年的米，太子点了头，许他们拿出来卖。我见过袋口的封记，原先写的是备赈。再往后，他说我若不买，有旁人等着买。我手里缺米，先前应下的几桩生意眼看要交不上货，就付了钱。收条是他们亲手开的。有一回我银子没带够，请东宫的管事在收条上写明还欠多少。后来我把钱补齐，他才拿着收条去盖了印。”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折得很小，边上已经泛白。上面列着应交和实收的银数，末尾盖着东宫管账用的印。收取第一笔银子的日子，比朝廷指控萧承砚改道运粮的日子早了十天。
“还有两座仓。”罗万把手收回去，又紧紧握在膝上，“我付过银子的粮就在里头。仓里人也领了我的钱，账上都写着。我早该去官府。这几日有人在我铺子外守到夜里，我怕他们迟早会找上门，逼我把这张收条交出去。”
沈知微没把纸拿走。她让小椿先去京府递话，何郎中请罗万先在药铺等着。罗万枯坐一阵，终于喝完那杯早已不烫的茶，问要不要换身衣服再去。沈知微看了看他身上的旧袍，袍边沾了一点药铺里的尘。
“就这样去。你何时付的钱、哪座仓还存着米，都照实讲给方大人听。”
罗万到了京府，将儿子的住处报给方少尹。方少尹听说罗家铺子外一直有人盯着，便派差役去照看他的儿子。那日萧承峻也到了京府。萧承砚约他在衙后等候的屋里见面，把旧军粮账与本季应发的数一并铺开。沈知微在外头等方少尹问话，隔窗看见两人坐得很近。萧承峻一处处指给他看，河运从哪日停，往后一段得换车，冬天慢，若按原先定的日子发，路上会耽误多少。他说到末了便停住了，仍没有答应把军中的回执交给京府。
萧承砚推给他一张纸。沈知微后来才知道那是一道要递给皇帝的折子。他在里面写，已奉旨送到边军的粮单独列账，后来以送边粮为名卖给商人的那一批，另交京府查，原先欠给边关的数，由兵部另点仓补足。萧承峻若肯呈上回执，两个人就一同具名。
当着她的面，二皇子出来吩咐随从，把车上那只包了青布的匣子拿来。他接过匣子，在手里掂了掂。
“东西可以给。出京那件事，他还没答应。”
“他告诉我了。”
萧承峻望了她一眼。
“我原以为你会劝他。出了京能做的事也很多。”
“他跟我说过想去的地方。我也认真想过。”
“那你们后来想明白了？”
沈知微想起早晨萧承砚给她的信。信上说今日大约要晚些，她别在京府门口吹风。末尾又有一行，说午饭也许赶不上，若能一道吃晚饭就好。她看到那一行的时候，刚从城南回到船行。她叫小椿留出晌午那一锅饭，等天黑再热。
“我们都想过走。”她说，“后来他同我说想留下。我也舍不得就这么放下船行和这桩案子。”
萧承峻把匣子交给京府的书吏，迈出去两步，又折回来，请沈知微改日告诉他，假如城南的粮和边军的粮各走一条路，分别得多少船。
她说好。二皇子这才走了，出了门也没再回头。
罗万的供词和边军的回执一并送进宫，等了三日才有回音。
那日她原本去京府补一张船工的名册。方少尹请她坐一坐，说宫里要传几个人进去问话。她第一个递了状，又亲手做过官运的账，得去说清楚船单怎么验。沈知微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从老水门走回来那双沾泥的鞋。方少尹借了把刷子给她。她蹲在衙门后院刷完两只鞋，才跟着宫里派来传话的人进宫。
问话的地方比想象中小。屋里拢着火，门内垂着厚厚的布帘。皇帝坐在窗边，膝上搭着一床薄毯，手里是萧承砚和萧承峻一同具名的折子。沈知微跪下行礼，他没有叫起身，先问站在旁边的萧承砚。
“你头一回来同朕说仓里没粮，说再给你十日就能查清。你那时若查到朕给你大哥的那份密旨，也会一并拿来问朕吗？”
“会。密旨上有粮数。拿来同出仓的账一对，儿臣也就知道少的是哪一笔。”
皇帝把折子合上，放到手边。一缕白发滑到他脸侧。他抬手拨了两次，才把头发拢回耳后。
“朕给了你大哥那道旨意。那时候边关已有六日收不到一车粮。有些事等朝会上人人肯点头，边关就只好接着等。后来该补粮，说等秋收。秋收过了，又说来年再补。朕也问过，备赈的仓里还剩多少米。问到最后，人人都说够发。”
他说完才看向沈知微，问她在沈家做了几年账。
“跟父亲学了六年。家里的账到我手上，是四年前的事。”
“你若发现账错了，去找账房，还是去看船？”
“先看船。水线压到哪里，当班的船工都看得见。卸过几趟货，码头的挑夫也知道。有些账上写得再齐，去船边站一会儿就知道缺了什么。”
皇帝又问：“朕若将你的船都放了，你还肯让官府验船吗？”
“肯。庚字十七还没有上底板，往后修好了，也改不了那日它没下过水。”
萧承砚抬眼望了她一下。沈知微以为他要开口，他只是把她那本给工人结钱的簿子从案角拿过来，搁在皇帝能够得着的地方。
皇帝翻了几页，在一笔垫付船工的月钱上停了停。他正要合上，忽然咳起来。屋里的人都等着，直到他自己拿起茶润了嗓子，才听见他说，这簿子还给船主，宫里查账有自己的账。
他准方少尹同御史一起查封罗万交代的两座私仓，按粮袋上的封记逐批查验。边军实收的数，按他当日给的旨意另立一册。案中几条船的去向继续查，三皇子暂准离开城东旧宅，京府传唤，随时须到。
最后一句说完，萧承砚躬身应了。沈知微也行了礼。两个人走到门帘边，皇帝却在身后把萧承砚叫住。
“这几年朕养病，命你大哥监国，京城的赈粮也由他管。船要从哪道闸过，得他发令。往年城里缺米，他总有办法送来。你能查清他卖了多少粮，可城南明日开锅，你能不能把粮接上？”
萧承砚站在原处。
“儿臣去城南看过，知道粥棚缺多少米。父皇若准我接手，我去筹粮。”
“先等验粮回来。你和你大哥若各发一道令，办差的人先要猜该听谁的，粮反倒送不下去。”
皇帝说到这里，让人取来北闸近三个月的调船簿。沿河几处仓口的管事、催粮的吏员、肯垫钱的粮商，大半都是太子这些年用惯的人。皇帝翻着簿子，问接手的官员认不认得这些船主，又问旧欠的船钱由哪一处支。户部的人答完一项，还得再去翻另一册账。萧承砚把调船簿看完，只求父皇先命户部核清赈款，准京府保住已录供的证人。皇帝允了这两件事。
出那道殿门时，有人从长廊另一头过来。随从提着个漆匣，步子快了些，匣盖撞得直响。走在前面的人回头接过去，自己抱住了，才抬眼看见萧承砚。
沈知微认出他是太子。她父亲还在世时，城外闹过一场水灾，太子在堤上亲手分过衣裳。她父亲送去两船木料，回来吃饭时说，太子站在那里，一个一个问来领衣裳的人家里还有几口。问了一日，晚上说话都没了声音。
太子把漆匣交给门口的人，叫把昨日的赈粮数目先送进去。他穿一双走惯了水边的旧皮靴，鞋尖上有一点干泥。
“我去看过你。”他对萧承砚说，“城东的人说，你睡着了。我让他们别叫你。”
萧承砚没有应这句探望的话。风从廊下穿过，他抬手拢住衣襟，停了片刻才开口。
“大哥可以再来。”他说，“冯靖那夜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还有些记不准。”
太子原在看他的脸，听见冯靖的名字，目光便移到了他左肋的位置。
“那一船的人都在，京府总会问清楚。”他顿了顿，“你一意要封仓，城南这两日的米从哪里出？”
“父皇封的是两座私仓。城南该领的米，户部已经拨了，等北闸放船。”
“户部在纸上拨了数，你就当米送到了？”太子指了指北面。廊外隔着高墙，从这里连北闸的影子也看不见。“早两年发水，户部也说过这话。等三处仓都肯开门，堤边的人已经开始拾烂菜叶吃了。后来我下手令，一天里从四处调来了船，才把米送到。你那时也来过，应当记得。”
“记得。”萧承砚说，“北闸还归大哥管。明日城南要开锅，那两条船还请大哥照常放行。”
门内的人出来请太子进去。太子朝那人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迈步。他看着萧承砚，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小时候遇上办不成的事，总会来找我。如今倒能自己拿主意了。”
萧承砚等他从身旁过去，才转身下阶。沈知微跟在他身侧，听见身后的门帘轻轻一落。长廊通向宫门的一段台阶积着薄冰，她走得慢，他也放慢了步子，一直等她走到平地。
出了宫，沈知微手心都是汗。她把旧簿握得太久，纸边压出一条红印。萧承砚陪她走过长街，走到人少些的地方，才请她把簿子交给他拿一程。
“你刚才怕吗？”他问。
“怕。我以为要在屋里跪到天黑。”
“我第一次在那间屋里挨骂，跪了一炷香就开始想，桌上那碟糕凉透了还有没有人吃。”
“后来你吃上了吗？”
“我二哥从后窗把糕端走了。他给我留了一块，揣在怀里。等我跪完，那块糕早碎了。”
沈知微听得笑了。两人走到岔路口，蒋伯在那儿等她，手里提着修过的那支桨。萧承砚把簿子还给她，问她今日在哪里吃饭。她看了看天，说去船棚，还得把炉子烧起来。
“那我也回船棚吃。”萧承砚说，“先绕去何先生那里换药，回来时买些菜。”
“好。我和蒋伯先回去生炉子，你慢些走。”
沈知微回到旧船棚，先把锅洗净，添上水。炉子冷了几日，细柴塞进去，烟便从炉门往外冒。她蹲着拨了半天，听见门响，回头见萧承砚提着菜进来，腋下夹着一包新抓的药。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拿火钳挑出两截湿柴，火才慢慢烧旺。沈知微去洗菜，问郎中怎么说。他说伤口没有再出血，只是胳膊伸直时还疼，何先生叫他再养些日子。她便把刀拿到自己手边，让他坐着摘菜叶。等吃完天已暗了。两个人洗了碗，去门外看这一夜的水。浪头推过木桩，桩上去年的刻痕已经看不大清楚。那夜沈知微在这里等船，怕的是见不到他。如今他们能在岸边并肩看一会儿水，冷了，再一道回屋。
次日午前，小椿从城南跑来，把门敲得很急。他路上掉了一只鞋，脚上沾满了泥。他顾不得找地方坐，一进门便说，北闸关了。
御史与户部的验粮官前一晚已经到仓。两处仓的封记与账簿都对得上，随行的书吏把头一份清单带回京府。御史和验粮官清点到后半夜，东宫的卫士来了，说私仓里混进了来路不明的军粮，要等太子亲自复核，便把验粮官扣在了仓里。接着东宫发下手令，北闸上下的船一律停行，连与私仓无关的赈粮船也给挡在了外面。
小椿的话还没有说完，京府的差役也赶到了。他从怀里取出方少尹的信，交给萧承砚。信里说，仓里的人确已被扣，东宫称要复核军粮，守仓卫士不许京府差役进门。方少尹已将验粮清单另抄封存，又写下奏报，请萧承砚一并带进宫，请皇帝遣人放官开闸。
小椿是从粥棚听来的。粥棚惯例辰时领粮，粥棚的管事等了近两个时辰，见船还不来，带着人去问，才发现闸下的两条粮船都被拦住了。城南最大的粥棚只剩够煮一天半的米。有几处小粥棚存粮更少，今早熬粥时已经多掺了一回水。
萧承砚站起来，把挂在门后的袍子取下来穿好。
“我先进宫。你去问杜掌柜和他认识的米商，今日能筹到多少粮。我拿着准数，才好请父皇准咱们另走一条路。”
沈知微拿过他的腰带。手从他腰后绕回来时，掌心的擦伤已经结了痂，手指一弯，伤处还有点痒。
“若只能从城南的老水门运呢？”
“把米价和最快能到的时辰写给我。我去请旨。通行的文书没拿到手，先别让船开，免得又被拦在水门外。”
他等她把结系好，抬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沈知微说自己今晚在城南的旧货棚，若往东埠送信找不见人，可以送到那里。萧承砚记下了，叫随行的人也听一遍。他出了门，她站在门内看了一眼。跟他去的两个随从走得快，到堤上却都慢了下来。石阶背阴，靠近水的那一截还结着霜。
她折回去给小椿找了双干鞋，自己带着名册去了杜掌柜家。
杜家的米铺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听说北闸停船，抱着布袋来买平日里吃不起的白米。铺里伙计喊每人限买三升，人群还是往前拥。沈知微叫小椿绕到后头敲门。杜掌柜出门一见是她，先报了存米的数。铺里余下的不多，另有两家米行把米存在新桥口，还没卖出去。问一问，兴许能匀给城南一些。
“请你问问这两家，肯不肯把米先卖给城南的粥棚，最迟能给咱们留到什么时候。”
“沈姑娘，眼下问价的人多，再拖，原先说的价未必还能做。”
“按今天能付现银报个价。我请三殿下去问朝廷。若准了，就在新桥口过秤，当场先付一笔米钱。”
杜掌柜望着她。
“你手上有银子？”
“眼下还没有。你给的那三家米商我都记着。先请你帮我问个准数，今夜能从哪几处仓拿到米，一共能拿多少。”
杜掌柜从桌脚下捞出一只箱子，翻了半日，找出三张未交割的寄货单。他请她看数。沈知微请小椿挨家去问，回来算上新桥口两家愿卖的粮，再添上另一家许下的半仓。全运到的话，城南按平日的数发，约莫能撑三天。杜掌柜说，赈棚若开门后让别处也来领，只够两日。沈知微便在纸上记下，两日后得有新粮接上。
“先保两日。北闸要是开了，就接着领官仓的米。两日后还不开，咱们再想办法筹粮。”
米商肯卖，接下来还得把米运进城。几家的粮仓都在城外新桥口一带，平日从那里卸货，再用车送进城里。小椿方才去问粮，也打听了车。北闸一停，不少原走水路的货主都改雇车，近处车行的车已被订走。他问到的最快一趟，也要明日午后才能来装粮。
沈知微等不起。她想起前几日走过的老水门，离新桥口不远，沿河便能把米送进城南。只是门外那段水浅，大船过不去，平日进出的都是运菜的小船。要走这里，就得多找几条吃水浅的平底船，每条少装些，分几拨往里送。
她请小椿去西桥找许老四，问他有几条小船能来，再到沈家船工家里问一问，谁愿意接这趟夜里的活。杜掌柜则派伙计去请相熟的船主，到米铺商量船钱和装粮的事。
船主们陆续到了米铺。有人问船钱怎么算，有人担心夜里过不了水门，还有人问，若撞坏了船，修船钱谁出。沈知微先把装粮的地方和每船能装的数目说清，至于船钱、通行文书和修船赔付，则逐项记下，准备交给萧承砚请旨。
小椿回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他领着许老四和四名沈家的船工进门。这几人都是他挨家问过，自愿来接活的。另有一人要留在家里照料老人，来不了，托小椿捎了两捆结实的绳索。小椿把绳索放到桌边，许老四便在一旁坐下，问沈知微这趟由谁领船。
“我和蒋伯领头。前些日子我在水门外走过两回，哪处有石头还记得。我们在前头试水，后面的船隔开些。”
许老四掸开袖上的灰。
“先说钱。上回假船单的事，你答应替我守口，我领这个情。可我船上还有六个人，他们的工钱得照给。”
沈知微给他看刚写的条子。条子上写着，装第一批米时，先付米商一笔粮款。船钱等水门验完货再结。若船在这趟运粮途中碰坏了，也请官差查验，按损坏的情形赔付修船钱。这些是要请朝廷答应的条件。没有通行文书和拨款凭据，今夜不开船。说着她把条子抄了两份，一份递给小椿。
“你把这张送进宫。跟萧承砚说，船主只能等到一更。若一更还拿不到准话，今夜就来不及装粮开船了。”
小椿去送信。沈知微同许老四商量好船分几拨走，便请船主们移到城南的旧货棚等消息。她提灯先到，把每张长凳都擦了一遍。棚门开着一条缝，可以看见水门边的两点灯。那地方她从前嫌潮，不肯常来。今夜里头坐了这么些人，倒先得找块干布把窗缝塞好，免得写单子时，桌边坐着的人冻僵了手。
小椿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宫门进不去，他只好把纸交给萧承砚的随从。宫门外守得严，萧承砚的随从还告诉他，东宫愿在次日放一趟赈粮进城，要皇帝先撤走验粮的官员。有朝臣担心粥棚撑不下去，已请皇帝答应太子，先让粮船过闸。
沈知微问小椿，萧承砚在里面好不好。
“我没见着殿下。他的随从叫姑娘回去等信。”
沈知微往炉里添了一截木头。木头上原有一道旧裂纹，入火后先在那处烧红。她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便抬头看一眼。等了几回，都不是送信的人。她伸手去拿外袍，想去宫门下等，又看见桌上摊着的船单。许老四还在里屋问，第一拨究竟排哪几条船。她将外袍放回去，先应了他。
她取出空白的领粮单，照各家米商的名字先写起来。写到第三张，外头来人问认不认识沈知微。她抬头，认出是午前跟萧承砚进宫的随从。
他手上有两封信。一封装着领银的单子和进老水门的文书，都盖了官印。随从说，皇帝已命亲军分守北闸两岸，禁止转运粮食和带走仓中人证，漕运官仍须交出存粮及船册。眼下先不强行开仓，是怕换官交印时断了几处粥棚的粮。若南边这一拨能接上，接管北闸的人就有工夫重新点货。另一封是萧承砚写给她的信。
“还在御前。银子就照你说的给，我等老水门的消息。”
沈知微把萧承砚写的那张收在里襟，拿着领银单和通行文书去找杜掌柜。屋里原有几个人等得困了，趴在桌上没起来。听她说准了，许老四先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还有两刻到一更。”
“来得及赶到新桥口。等户部的人到了，过秤付钱就装船。第一拨走五条，余下的各位说个能开船的时辰，我叫小椿记下来。”
到了新桥口，几家米行的人都等在仓外。户部派来的吏员来得稍晚，一路跑着过桥，怀里抱着一只系绳的匣子。杜掌柜亲手把第一袋米抬上秤，看见那人把银子一块块搁在桌上，转身先请余下的伙计把几家仓门都打开。他从前替父亲拿旧收据到官署里讨钱，总要等上几日才能见到有人问。他等到最后一块银子称完，没说那张收据的事，只把原先留着给自家店卖的十几袋米也划进了这一拨。
沈知微沿着码头走了一遍，在各条船的船身上画好水线。她嘱咐船工，水面一碰到那道线，就得停手。有人嫌这样装得少，说自己多跑一趟便要多等一回潮，捎两袋怕什么。她去摸了摸船沿，叫伙计把已经搭上来的麻袋抬下去。米若在船上泡湿了，送到老水门也过不了验收，还得照数扣钱。船主本来还想争，蒋伯在船尾拿篙试了一下水。长篙才探下去浅浅一截，便陷进了河底的淤泥里。蒋伯提起来给那人看，篙头上足有半尺泥印。
五条船装完，今夜答应的粮还有大半压在岸上。小椿捧着账簿，问自己要不要跟第一条船走。沈知微说他留在新桥口，每开一拨，记下船号和开船的时辰。后头若有船主临时不肯走，少装了多少袋米也记下来，别勉强留人。小椿把笔塞在耳后，问她到城里以后由谁接这本簿子。
“每拨船的装粮数，你抄一张让船工带给我。原簿留在你这里。等最后一条船卸完粮，再送来同城里的验收账核对。”
小椿挺了挺背，去找灯下能写字的地方。他从前只记过每船该发几串钱，还没替这么多人交过货。沈知微见他打开簿子，先用布把桌上的一片水迹擦干。这是他自己想到的。她就不再过去提醒，解下手边的缆，踩上头船。
蒋伯在船尾用篙顶住石岸，将船撑离码头，才换了桨。沈知微在船头帮着划，许老四的船紧跟在后，船头挂着一盏灯，微光刚够照见前头的人。五条船出了桥口，远处还听得见人叫着要赶最后一辆车，近处却只剩下木桨翻过水面的声响。
今夜水往外走，进城得逆着水划一段。水浅了，两岸的石头一处接一处露出来。沈知微前些日子同小椿走过，记得老水门外有块圆石，石背向水里伸进去好长一截。她绕过石头，停了一下桨，提灯朝后头晃了晃。第二条船也转过来。第三条船迟了一会儿。她回头时，见它船头的灯在水上晃了几下，也顺着第二条船转了过来。
离水门还剩半里，头船忽然往旁边一顿。蒋伯叫了一声，收桨来不及，船尾被水推得撞在石上。沈知微把桨横在船板上，伏到船边。借着灯光，她看见缠住蒋伯那支桨的是半片破篷，篷布挂在一根废缆上，废缆另一头还系在岸边的旧石柱上。她拽了两下，湿透的布直往手外滑。蒋伯从腰间抽出小刀递给她。她割开缠住桨叶的那一截布，蒋伯这才把桨抽了出来。
撞过的地方慢慢渗出一缕水。后头船上的伙计听见喊声，把船撑过来，想接走他们一半的米。沈知微望了一眼后船的水线，没敢再往上添米，叫蒋伯先靠岸。水门已看得见了，若硬撑，兴许一刻便到。水沿着船板流到她脚边。她俯身摸了摸裂缝，水还在往里冒，便叫另四条船照常走，由许老四领头，自己同蒋伯留在岸边，把舱里几袋近水的米先搬上石阶。
许老四从旁边经过，指给蒋伯看石阶上的旧系船桩。蒋伯把船拴住，沈知微请许老四卸完粮后派一条空船回来接货，又托他船上的一个年轻船工给水门的验粮官带话，说头船受损，已靠岸，人都平安，先到的船照常验粮，不必等他们。年轻船工应了一声，举灯往前照路。
身后新桥口的灯太远，看不见了。蒋伯找来破布堵住渗水的缝，拿瓢舀水。沈知微在岸上守着那几袋米，等许老四的空船回来接货。水声从石坡下传上来。她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又朝水门望去。门还没开，萧承砚那边也就收不到米已运到的回话。她将手伸进袖里，摸了摸他写来的那张纸。
她原本答应的是首批粮过门以后报信。她想了想，打开装单据的小盒，取出纸笔，借蒋伯照来的灯蘸了墨，写了几句。头船撞了石头，已靠岸，我和蒋伯都好。先到的米请照单收。
接货的空船还没来，水门那边先来了人。许老四领着另外三条船到了门下，守门的验过户部文书，还要等闸官亲自开门。那闸官已经下值，家住离城门不远的巷子，去找的人来回要走一段。许老四便让会跑的伙计从小堤上折回来，问蒋伯要不要帮着接船。沈知微把信给他，托他交给水门里的官差，转送三殿下，又请他告诉许老四，岸上暂且无事，先运粮进城，卸完再来接货。伙计把信贴身收好，从石阶上跃过去，半盏茶便看不见了。
“姑娘，你先过去。”蒋伯把缆绳重新系紧，朝门那边抬了抬下巴，“这里有我。”
沈知微原想等空船过来，把米全搬上去再走。蒋伯却已把搬空的一块货板拖到岸上，铺在米袋下，又从舱里拿出打湿的装粮单，准备逐袋清点。她看了一会儿，把留在自己手里的那份单子交给他，嘱咐他将受潮的米另放一处，验粮时照实说。
“知道了。姑娘，我在沈家跑了这么多年船，湿米干米还分得清。”
蒋伯自己先笑了。他直起腰，把打湿的裤脚往上卷了卷。沈知微便笑了一下，把灯留给他，沿石阶往水门走。
等她到时，门里那道铁索正在往上收。先过去的是许老四的船。船头的灯光越过门洞，落到城里一条窄窄的石街上。接粮的伙计从仓里抬出秤，放到街心。来接粮的人早就排到了路口。有人拿手摸过米袋，才肯回头去棚里报信。有一位妇人端着只空碗站在旁边，听说粥要天亮才熬，便把碗放在地下，替卸船的人捡起散开的绳头。
沈知微站在秤边，把到的数目一一报给书吏。报完头一拨，她才得空去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裂了一道细口，血已干在皮肤上。她蘸了些温水擦净，用布裹住，隔着走动的人，看见一个随从骑马从巷口过来。他下马先把一张纸交给验粮官，再来找她。
“三殿下叫我带一句话，他收到信了。还请沈掌柜把先到的粮数也写给他。”
沈知微听见他已经收到了信，缓了一会儿，才把手里的单子翻过来。她在背面给萧承砚写了几行。第一拨够开今晨这几处灶。余下的船已经从新桥口走，已验收的收条也随信送去。末尾她又添了一句，等会儿我同大家在这里吃点东西。
米一批批进了城。有一条船晚到，船主说出门时孩子发烧，他等郎中看过才走。沈知微问孩子退烧没有，船主说烧退了些，孩子已经睡下了。夜里若再烧，他媳妇也知道去哪儿请郎中。她便按原先议的价给他算钱。蒋伯也跟着接货的船进了城，他带来的米里有两袋进了水，蒋伯把它们单独放在棚外，请杜掌柜的人来看。沈知微从验收的账上扣掉这两袋，签了字。小椿的原簿也从新桥口送来了。两本账摊开一对，正好差这两袋。
天刚亮，城南灶里的柴就点着了。沈知微在粥棚口看见前几日那对姐弟。弟弟仍端着碗，姐姐这回空出两只手，接过锅边的人递来的半张饼，掰了一半给他。她吃了一口，把剩下的塞进怀里，说走吧，给娘留的，回家还能热。
天亮时，京府的人带来了北闸的消息。皇帝昨夜已发下停监国、收赈务印信的诏书，命太子留在东宫候问。城南送来的验收单让户部确认，换官这一日，几处粥棚还接得上粮。亲军便按预先领下的命令接管闸门，护着新调来的官员进仓点货。
原来的北闸守官起初还拿着东宫手令，不肯交钥匙。领兵的人让他把两道文书并排放好，问他今日究竟奉谁的诏。他看了许久，才解下腰间的钥匙。东宫卫士被分开收了兵器，扣在仓里的御史和验粮官也被带出来，各自陈说被扣经过。天将亮时，北闸重新打开，官粮船照册放行。
沈知微问起太子，差役说还在东宫，诏上只命他停监国、候问。朝中有人替他求情，称多年赈灾有功，也许是手下人擅作主张。她听到这里，把原先松开的手又收进袖里，问方大人几时再开堂。差役说，今日便要接着问。
差役走后，她在粥棚背风处坐下，拿一根柴拨开炉灰。抬头时，远远看见萧承砚从人群后头走过来，腰带已经不如出门时系得齐整，手里还捏着一张纸。她站起身，站得太快，眼前一时有点黑。他走到近处，托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头把那张纸放到她手里。
是她在岸边写的信。纸让人折过，又摊开过，上面还有一点沾了水的墨迹。
“这是我在御前收到的第一封信。”萧承砚说，“他们还等着粮数。我先看见你和蒋伯都好，就把它收起来了。”
沈知微把纸还给他。
“这里有粥。你吃过了吗？”
“吃过一点。”
她盛了两碗，在长凳上坐下，把其中一碗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萧承砚也坐下来，拿起勺子，先舀起一口吹了吹。沈知微从旁边折了根小柴，丢进炭火里。他们坐得离人很近，听见有人来问下一锅要等多久，有人提议把长凳拿出去给老人坐。萧承砚往旁边让了让，替一位来添柴的老汉腾地方。
喝到一半，沈知微说，头船还在水门外，她下晌得去看裂口。他问她能不能等睡一觉再去。她看了看外头刚照到水面的太阳。
“能。你陪我坐一会儿，吃完我们一起回去。”
萧承砚就把粥慢慢喝完了。离开时，他端起两只空碗，到棚后借水洗干净，再还给粥棚的伙计。
北闸一开，城里的米便慢慢够了。沈知微送去的那批粮，往后算账也只顶了两日多。过了几天，别处陆续有米入城，粥棚里添了一口大锅。杜掌柜把新收条放在柜面上，谁来问替官府供米能不能拿到钱，他都先给人看收条上记着的实付银数。旧收据还在箱子里，他拿出来晒过一回，重新叠好，说等衙门肯清查旧账，他还要拿这张收据去讨钱。
北闸开后的第三日，萧承砚带回一张折子的抄件。纸折成四折，展开时，一角蹭到了桌边的汤碗。沈知微将碗挪开，先看见开头写着太子请罪。
太子认了催补秋粮太急、约束手下不严，愿意拿东宫的积蓄补足粮价。再往下读，私卖官粮、冒写船单、冯靖行刺，都成了他事后才知道的事。末尾附着东宫管事的供词，说自己见太子催粮，想卖米周转，等外地新粮价低时再买回来。
“管事把罪认下了。”沈知微抬头，“那往后怎么查？”
萧承砚把另一张纸放到旁边。是几位朝臣求情的折子，列着太子这些年赈灾、垫银、调船的事。有一处单写了奉密旨拨边粮，求皇帝明察，不要让太子替君父担过。
“那批边粮确实是父皇准的。”他说，“东宫也替户部垫过船钱。我今日请御史把这两样先核出来，凡办过公事的，让经手人拿收据来对。余下的卖粮款，再一笔笔问。”
沈知微将纸铺平，拿自己的修船账压住卷起的一角。她没有见过折子上那些官员，只问罗万那张收条如今收在哪里。萧承砚说仍封在京府，原件不曾交给东宫。
隔了两日，二皇子又进宫递了一份军粮清单。出宫后，他到萧承砚住处坐了一阵，将按过将领手印的抄件留下。这些事，是萧承砚当晚告诉沈知微的。
“二哥肯让御史去军中对账，十月初五以前，领过多少，逐仓认。他不肯认后面那一批。”
“他要你出京的事呢？”
“仍没改口。不过他把补军粮的奏折抄走了，说先算来年每个月的数。朝廷若想借这回的事少发军粮，他还得来争。”
沈知微听完，取出罗万收条的抄件。收银的日子比假船单记的运粮日早十天。她将两个日子圈在纸上，次日去京府时，请方少尹查查，这十日里，米究竟放在何处。
方少尹调来漕运衙门的发文簿，又传写单的书吏。沈知微在堂下等了一上午，才见差役捧来一包草单。封存在京府的正式船册字迹整齐，草单上却涂改过好几处。庚字十七底下压着另一个船号，书吏照着灯，一笔笔辨认出来。
那条船是东宫惯常雇用的。京府沿船号查到装卸的码头，壮工认出封粮袋的记号，船主也交出了领运钱的收条。米是这条船从官仓装走的，到了正式船册里，却换成沈家的船号，又说奉的是萧承砚的令。
沈知微再去时，方少尹正问其余五条船。许老四的船有外埠的泊船记录，另外几家也拿来当日运民货或停修的凭据。书吏逐一念过，问他们可曾接过三皇子的运粮手令。几位船主都摇了头。
漕运主事起初仍说，是下头书吏抄错了。过了几日，御史拿来东宫新送的供词，让他听。太子说自己没有审过船单，是管事蒙蔽主事，私下改动。
主事听完，在堂上坐了许久，忽然请方少尹再给他一张纸。他写出库房里一只柜子的所在，又取出东宫催他补齐船册的来文，说当日送来要冒用的民船号，原就夹在这份来文里。
柜里找出的出粮底簿，同罗万买粮的数对上了。旧仓烧掉的是存放总账的那一间，各处实际开仓留下的底簿还存着。主事先前没有交，这时才肯指给差役看。
查船的日子，沈知微去了京府。查东宫银账，她便只能等萧承砚带回消息。有时他回来得晚，两个人把饭热过再吃。她问到哪一笔，他就摊开抄件，同她一道找。也有几日案卷还未送到，他只说还在等，没有拿旁的话搪塞她。
东宫头一回交出的账里，全是给赈棚、给船行垫钱的几页。御史向皇帝复奏，第二道取账的旨意下去，才拿到了余下的副册。
萧承砚把其中几页的抄件带回来时，沈知微先认出了罗万交银的数。往后翻，有几笔确是赈务开支，有几笔进了东宫私库，还有几笔分送给管仓、催运的官员。御史已经拿这些数去问收钱的人，取来的签收凭据也一并夹在卷里。
“这笔说是给船行的。”她指住一处，“可收的人是漕运衙门的官。”
“是替大哥压下缺粮奏报的人。”萧承砚说，“他今日交了自己留下的账。银子不是给船主的，运钱另有一笔。”
再过几日，东宫管事也改了口。他不再说售粮全是自己的主意，而是交出太子批过的支用单，说银子先入私库，再照太子圈定的数往外送。原先那份求情折子上有几个人的名字，后来出现在这些支用单旁。有人见自己的签押也收进了案卷，便另上折子，请先核清哪些是公款、哪些是私款。
废储的奏请仍留在御案上，没有批下来。皇帝只命案卷另存两份，往后不准送到东宫。几处仓口陆续换了管事，没有参与私卖的旧吏仍留着发粮。沈知微路过粥棚，看见门口又添了一堆柴，管事正拿着新到的粮单，催人把空下来的缸擦净。
冯靖也是在这段日子被带回京府的。萧承砚当堂指控他以后，皇帝便命人将同船三名押差分开看管。先开口的是另外两人。他们都承认事前领过东宫的银子，其中一人还留着管事给的领赏字据。
沈知微被传去再录一次当夜所见。何郎中也到了，带着那张旧药方，将伤口的位置、深浅说给书吏听。冯靖先前只说皇子挣脱看守，自己跳了水。这回听完两名押差的证词，又看见领赏字据，才低下头，认了持刀伤人的事。
他供出太子许他的官职，事成后补东宫卫队副统领，将来再出去领兵。上船以后，他等的就是桥洞前那一段暗水。因为跟了萧承砚六年，他知道自己扶过去，萧承砚不会躲。
“事后为何还搜了两日？”书吏问。
冯靖说，要找着尸首，才能把坠水逃罪的案结了。
那时沈知微已经录完供，坐在外间。隔着门，她听清这句话，把搁在膝上的手攥紧了。何郎中看了她一眼，低声问要不要出去透透气。她摇头，等书吏问完，才跟他一同起身。
冯靖还说，管事曾带他去见太子。那次没有隔帘，太子问过，旧仓总账烧了，为何查账的人还活着。后来押解的日子、领赏的银数，都是在那里说定的。
会审的官员另传管事来问，没有先给他看冯靖的供词。两人说出的见面时辰，能在宫门的出入簿上对到，说出的支银日，也与另两名押差记得的日子相同。差役又从冯家搜出一张事后收用他的名帖，盖着东宫的印。这些一同记进了案卷。
出粮底簿查清以后，御史又问旧仓那场火。管事供认，他买通仓吏，在萧承砚来调总账的那天点了火，想把失粮说成烧毁。火后萧承砚还要追查，他们才冒写手令，借民船的号，将亏空记到他名下。仓吏指认了送油的人，油铺的出货簿记着日期，东宫银账上也有买油的那一笔。
管事还认下盯铺拦状的安排。他叫人守着几家涉粮的铺子，谁往衙门递状，便先拦下来，逼问状上写了什么。孟七到堂上认出了绑他的人，罗万也从中指出守过自家铺子的那几个。沈知微坐在一旁，手心一点点冷下去。前世她走进那条巷子时，原以为只差一条街，就能把自己看见的事告诉官府。
书吏来请她核供，她才回过神，跟着将自己的那份从头听了一遍。她只认今生亲眼见过的事，没有多说巷里的那把刀。回到船棚，她取出留下的诉状底稿，和京府退回的船单抄件放在一起。萧承砚进门时，她已经将纸收好，指了指炉边，叫他先烤烤手。
临近腊月，皇帝召几位参与会审的官员入宫，叫太子逐项答问。萧承砚也奉召去了。那天沈知微在东埠等到收了工，才看见他提着灯回来。她给他倒了热水，他捧在手里许久，先说的却是，父皇今日没有坐到原来的御案后面，而是坐在太子面前。
太子起初还说，卖粮只是暂借，原想在春荒前买回。他这些年替朝廷垫过钱、受过灾民的跪拜，做错这一次，不能把以前做过的事都抹了。
皇帝把第一道拨边粮的密旨放在案上，准御史当面记下，奉旨调走的数由他认。其后的私卖和假船单，命太子另答，不准再混在一起。
“你若缺银，为什么不来问朕？”皇帝问。
太子说，户部次次推说没有，赈务却一日也不能停。再往下问到送出的几笔钱，他便静了许久，最后只说，那些人若不肯办事，粮就送不到。
“他们肯不肯办事，竟要靠你从赈粮里拿钱去养？”
皇帝将停航的手令移到他面前。旧仓失火、谋害皇子，太子都还试图推给管事，唯有这张封闸扣官的手令，是他在御前承认过、亲手批下的。皇帝已经准了查验，他却扣住奉旨办差的官员，再用城南百姓下一顿饭来换撤查。
太子看着那张纸，问父皇，是不是只要三弟的米能运进城，这东宫便该换人住了。
“若城南那夜没有米，”萧承砚说，“儿臣也会请父皇先放粮救人。大哥的罪，等百姓吃过这一顿再查。可不能因为百姓会饿，就让动辄停船的人一直掌着他们的饭。”
皇帝没有接立谁的话。他叫太子起身，交还储君的册印，在东宫等旨。太子站起来，原先替他说过话的一位老臣上前扶了一把，他却没有让扶，自己走过了门槛。
萧承砚讲到这里，水已经凉了。沈知微接过杯子，重新添了一点热的。
“你说完那句话，怕不怕他不肯听？”
“怕。父皇问我，若赈银不够，我预备从哪里省。我才知道，他仍在问接下去的事。”
沈知微将杯子放回他手里。他喝了一口，把搁在膝上的开支簿翻开，指给她看新列的几笔运钱。她将另一盏灯移过来，坐到他身旁。纸上两处数目对不上，两个人又算了一遍，直到炉里的炭烧得只剩一点红。
废储的诏书在五日后颁下。私卖备赈粮、冒用官文书诬陷皇子、收买旧部行刺、扣官阻查，逐项列在诏中。奉旨送到边军的数另列一行，不算在私卖的粮里，相关衙门须照实改账。
诏中降太子为庶人，迁到西郊另院。禁卫守着院门，未获准许，不得出去。东宫管事因纵火及参与谋害获死罪，冯靖也被论死。漕运主事削籍流放，韩先生以放船为条件，逼沈知微在假供上按印，被判服三年劳役。
沈知微领回船只文书时，书吏又请她听了一段韩先生的供词。那张放船文书是东宫让人备的，替萧承砚求情南下的事，此前并没有皇帝的允诺。提灯的随从也已认下，是他在仓外看见萧承砚，当夜报给东宫，随后才有封船的令。她逐句听完，在自己的供词上重新按了印。各人供词随判文归卷，查明没有参与的家属，不随案问罪。
萧承砚先前的运粮罪名也在同日撤销。皇帝还了他的印信，准京府将冒用的六个船号一并销案，却将接掌全部赈务的奏请压下，命户部先按原定份额发粮，再议来年的办法。他回来时，带的已经是来年几个月的粮册。城南那两日的收条收在册底，桌面上又铺开了春荒要添的粮数。
沈知微去看告示时，边上有几位原先在京府听过案的人。有人将第一批、第二批粮的日子一一念出来，后头的人才听明白，当初奉旨拨军粮，与后来拿军粮作借口私卖，是两件事。
过了几日，京府请萧承砚来核对冯靖的最后一份供词。冯靖已按谋害皇子定罪，待秋后处决。他听完判词，忽然提起从前一块儿出门的事，说初到王府时，身上只有一件薄衣，第一件冬袍还是萧承砚叫人给的。
沈知微在外间核对领回船只的文书，看见萧承砚从后堂出来，袖里收着折好的供词。他没有急着回家，问她肯不肯陪他走一段。
他们出了京府，绕到西街。路过豆花摊时，日头还亮。萧承砚要了两碗，一碗请摊主少放一点糖。他看着白气从碗里升起来，才把堂上冯靖提起冬袍的话告诉她。
沈知微说：“后来呢？”
“后来他说家里有儿女，求我留他们一条活路。我请方大人照案子审。他的儿女若没做过什么，也一并写明白。”萧承砚顿了顿，“出来才想起，那件袍子当日是他自己挑的颜色。我原以为我早忘了。”
她问他是不是还觉得苦，他点点头，将碗推过来一点。她从桌上的糖罐里舀了半勺糖汁，添进他碗里。隔了一阵，他问她，豆花贵了一文，给的糖还跟从前一样多么。
沈知微低头尝了一口。
“糖同以前一样多。”
“方才还同摊主说少糖，这会儿倒又想添了。”
“明日再尝。若又变了主意，我陪你慢慢添。”
萧承砚应了。两人坐着吃豆花，旁桌有孩子嫌烫，叫母亲替他吹一吹。萧承砚把勺搁下，等了片刻，才继续吃。他吃得很慢，那几张纸一直收在袖里。回家以后，他把供词放到案上，拨亮灯芯，问沈知微今夜要不要再陪他坐一会儿。她便把船行的簿子也搬过去，两个人各看各的。看到后半夜，是他先把供词折好，请她吹灯歇息。
腊月里，罗万带儿子到杜家结清了最后一笔旧账。他已缴过罚银，私仓里还未领走的粮也交还官府。京府记下他作证、指仓的经过，从轻判了私买官粮这一案，儿子没有经手，也已查明。罗家收拾行李离京那日，杜掌柜送到铺门外，看车走过街角，才回来收起那张结清的收据。
孟七录完证词，绑他的人也已收押。他不愿再回永丰仓，带姐姐和孩子到东埠赁了一间小屋，白日在沈家的码头搬货，工钱照别的短工算。沈知微先前替孩子裁的护膝，直到这时才缝完送去。何郎中又给孩子看了两回，等咳声渐轻，便嘱咐孟七往后不必为这点事总到船棚里道谢。
沈家的三块船牌是在除夕前挂回去的。两条能走的船当天便接了活。庚字十七的底板还没补完，邵师傅扛着工具来，在门口仰头看那道封纸撕过的印子，问这回还会不会有人说他修到一半把船放下水。
沈知微说：“往后修哪条、修了几日，都给你留两份账。你领走一份，我留一份。”
“抄账用的纸，谁出钱？”
“算我的。墨你自己买。”
邵师傅想了想，笑出声来。他从袋里取出一块儿子替他削好的木头，塞到底板下卡紧，低头忙了起来。半日后他再直起腰，见沈知微在木架边替工人备午饭，便多问一句，三殿下还来不来吃。
她说今日怕是来得晚。
旧太子被废以后，储位空了下来，朝中并没有立刻定人。北闸开后，萧承峻帮着点过军仓，新一批边粮赶在封河前送出了最后一段水路。随粮单送来的还有边将谢他的信。与他一同出征过的老将提起储位，仍说二殿下办事稳。东宫原先管的赈务还没定由谁接手。朝中有人主张，先让两位皇子分担粮务，等开春再议立储。
萧承砚为此来找过沈知微。他原想把城南的办法也用在开春。遇到灾年，就近向几家米商买粮，装船前过秤，先付一笔米钱。军粮仍从兵部指定的仓发。沈知微听到这里，问他还要不要靠她现找的那几家米商。她将那一页纸拿近些。
“救急可以现凑。”她把他写的几个米商名字看了一遍，“可开春不只城南要米。这几家若都卖空了，你再去哪儿买？官仓里该留多少，也得先算。”
过了两日，萧承砚把改过的筹粮章程拿来，请她再看。新纸上每月可从哪些地方买米，官仓进多少、留多少，都有粗数。沈知微看出船钱仍算少了，拿自己的旧簿给他看去年春汛两趟船如何计费。他把数改上去，没有问她能不能替官家再让一点。
议到末了，皇帝叫户部把城南的收据全拿进宫。有几笔船钱照沈知微当时写的数付了。其中一张收条上签的是许老四，连大名也没写。沈知微随户部的人一同等在侧殿，若问起验货，可以答话。冬日风从门槛下钻进来，她把两只脚往裙里缩了缩。门内有人说，民间商船大小无定，说好今日来装粮，明日也可能找不着船，若要交给他们运朝廷的粮，出了差错谁来担。
萧承峻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他主张军粮的船仍由漕运衙门定，名额、运期和每船给的银数都写明，临时缺船，就从沿线州县再调船。他不愿把边军下月的口粮寄在临时凑来的船上。说到城南，他停了一会儿，说百姓到了春荒前恐怕还要吃几月赈粮，哪一处该常设粥棚，请户部另算，所缺的数也列出来，省得每回从军仓里借。
沈知微本以为萧承砚会立刻开口。等了片刻，里头却传来翻纸的声音。
“军粮该有定额，也该有定船。二哥在边地吃过这个亏，儿臣照二哥定下的运期又算了一遍。”萧承砚念出两处仓口和到期的日子，“备赈粮另封一仓，须由户部和京府一道验货。急时要从民间雇船，先记清船号，粮到了，让收粮的人签字，再结余下的船钱。城南断粮那一夜，有艘船擦坏了。沈家的人留下来换船，后面的船照常走。肯接差的船行多，坏了一条船，还能从别家调来补上。北闸关着的时候，城南就这么筹到了够吃两日的米。”
一位朝臣问：“朝廷先付了钱，粮却没送到，该找谁赔？”
“米过了秤、装上船，货主才领头一笔钱。哪条船装了多少，码头上都记着。到了城里少了货，就按船号找承运的船主，该赔多少，按文书上的约定办。那夜记船钱和验收数的人，今日就在殿外，可以请她进来对账。”
不久，沈知微便被叫进殿去。皇帝问她，许老四这趟领了多少船钱。她翻到许老四签名的那一页，将租船的钱、六名船工的工钱分开念了。随后户部也拿出当夜的收条，船钱和验收的数目都与她的账对得上。皇帝听完，叫人把收条放到萧承峻面前。
萧承峻认真看完，问她坏了的两袋米，最后是谁赔的。
“杜掌柜的尾款扣了两袋米的钱，沈家已经给他补齐了。船工的工钱照发，是我让他们去试那段水的。”
“船补好了？”
“蒋伯已经把船补好了。往后再有这趟活，他还肯去。”
萧承峻把纸往案上平放。
“若来年的军粮也这样雇船，你们肯不肯接？”
“殿下若照这个数给钱，运到哪儿、由谁验收也说清楚，我就让小椿拿一份船单来。若仍按官运的旧价，要船行一冬跑上七八趟，我就得先回去问问，能找着几条船。”
皇帝听到这里，嘴角有了一点笑意。萧承峻朝沈知微略点了点头，对萧承砚说：“我先把来年要发的军粮数给你。封河以后只能走陆路，得另留一笔车钱。”
沈知微回到殿外，等候的人又换了一班。直到太阳落下去，萧承砚才出来。他没有立刻告诉她里头说了什么，只问她冷不冷。她说脚尖快冻掉了，他请人把靴边的炭盆移近，两个人站在那儿暖了一会儿。
“皇上还有话要问，请殿下再进去一趟。”有人隔门来叫他。
他应了，回头对她说：“你先回去吧。今日若赶不回去吃饭，我就派人给你捎句话。”
“好。我等一会儿还要去看邵师傅做的活。锅里的饭我给你留着。”
萧承砚看见她把手收进袖里，便递给她一个手炉。沈知微摸到盖上的凹痕，认出是那晚她在渡口用过的那只。他临进门前又回头看她一眼，她把炉子举高了一点，让他知道炭还热着。
那天以后，立储的诏书迟迟没有下来。萧承砚接到的却是一道清仓的差事，要同户部点过京畿的备赈仓，半月一报。萧承峻仍核军粮，两人的清单分开放在御案上。
正月里，萧承砚连着几晚带回沾着仓灰的袍子。三处仓报的数同实点的数对不上，他封了经手人的账，却让其余仓照常发米。沈知微替他拍去衣摆上的灰，再看新改的运钱单，见从前漏掉的那一笔已经添上。二皇子送来的抄件也多了几页，是军中补回的收粮回执，预支过多少，便从下期应发的数里扣去多少。
有一回，两人在户部为先发哪处争了半日。回到船棚，萧承砚还拿着那张单子，沈知微问定下没有。他点头，将纸翻给她看，两人的名字都签在末尾。
二月初，皇帝又将两位皇子召进宫。储位定下以前，他先定了几条规矩。军粮的数由兵部核，萧承峻督运，户部每拨一笔钱，都另抄送御史一份。备荒粮要调作别用，须先报准，再由户部与京府一同验数。日后仓账有疑，也另遣人核查，不能仍由原来掌粮的人自己结案。
萧承砚回来后告诉沈知微，父皇问过，若二哥往后指出他账上的错，他肯不肯改。他没有说自己不会错，只请父皇把谁能核账、几日内须答复，一并写进章程。沈知微听了，翻出他先前漏算船钱的那页，放在新章程旁边。他拿笔在章程旁记下那笔漏算的运钱，又将旧页夹进去，预备下次一道送去。沈知微替他压住纸角，等墨干了才松手。
皇帝将几次回报与户部验过的账一并留在案上，又召老臣议了两回，才下诏立萧承砚为太子，由他接掌赈务，兼理户部奏事。萧承砚进宫谢恩，回来时仍带着那两册粮账。皇帝留了他的立储奏议，也让他照旧报送各仓发粮的数。军仓照两位皇子议定的日子发粮，又留下萧承峻督办来年的边粮与马政。城南当初怎么开仓、用了谁的船，跟着新颁的赈粮办法一并贴出去。许老四听说上头连自己都提到了，撇下正要喝的汤，跑去看了两趟。回来把手往袖里一揣，说字太多，没认完，下回请邵师傅一块儿去。
夜里东埠收工，沈知微回到船棚，见萧承砚蹲在炉前。他手上沾了一点灰，锅里的水才刚烧开，身边的案板上还摊着没切完的面。
“你来得正好。”他挪了点地方，“你看看，这回切得够细了吧？”
沈知微弯腰，挑起一根看。那根面条中间薄得快断了，另一头还连着面片。她把刀拿过去，将连着的几根面条切开。
“你从前问我去南边，我是真想过的。”她说，“那时我想，若只开个小铺，雇一条小船，也许日日都能早点回家。”
“如今呢？”
“如今也想早点回家。”
萧承砚看着她把面拨进锅。水翻了个滚，锅边沾住一根，她用筷子挑下去。他隔着一块布替她扶稳锅柄，等她将两碗面都盛出来，才开口。
“我今日来，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想问你肯不肯同我成亲。”
沈知微端着碗走到桌边。他在原处站着，身上还穿着刚从宫里出来的衣裳，袖子却挽得乱七八糟。她把碗放下，请他过来坐。他坐了，眼睛仍看着她。
“往后我还是要去船行。”她说，“里头这些事我做了许多年，别叫人过两日来同我说，名下的生意该归谁管，连坐哪条船都要先问别人。”
“船行还是你管。哪日出船、哪日回来，有空就给我捎句话。我若得空，便去码头等你，顺路给你买口热的。”
她看他好一会儿，伸手把他卷歪的那边袖子翻下来。
“肯的。”她说。
他说了声好，隔一会儿又说了一声。等沈知微拿出旧日历，翻开春后的日子，萧承砚已经把凳子搬到她旁边。她说三月十八庚字十七要下水，那天别挑。他点点头，在旁边找另一个日子。两个人靠在一处看，指尖不时碰到一起，桌上的面逐渐凉了，也没人先去热。
三月十八，庚字十七终于下了水。邵师傅让沈知微站在岸上看了整整一刻钟，确定舱里没有渗水，才扬声叫小椿结清修船的工钱。小椿早把钱袋藏在身后，听他开口才拿出来。沈知微在他身旁站着，忽然想到，那夜她在桥下攥住萧承砚的手腕，至今想起来，手心还仿佛沾着冷水。从那一夜到今天，竟只过了一个冬天。
那天萧承砚也来了。他站在码头稍高处，等众人散了，提着一包炒米过来。炒米是南边来的商贩带来卖的，十文一大包。他打开纸包，先让沈知微抓了一把。她嚼着嚼着，说和小时候吃过的一样。他便又折回去买了两包，托小椿给每条船都分一点，余下的他们带回去。
成亲的日子挑在下一月。人来得多，头上戴的东西沉，沈知微天快亮就被叫起来，半日也没喝上一口热汤。到夜里宾客散了，萧承砚回房，手里揣着一个还热的豆沙包，用纸包着。他掰成两半，先递了一半给她。沈知微饿得厉害，把自己那半个三口吃了。萧承砚看见，便把自己那半个也递给她。
她问他从哪里弄来的。
“我进门前去厨下问了一声。还有一屉豆沙包没端走。”
“都这时候了，你就拿一个？”
“厨下还给咱们留着饭菜。我怕你饿，先拿一个来垫垫。”
沈知微靠着椅背笑了半天。后来厨下真送了饭来。席上剩了半条鱼和一碟菜，热饭的婆婆还给他们切了两片腌萝卜。吃完夜已深了。沈知微去打开半扇窗，想听远处还有没有船经过。萧承砚走到她旁边，把她取下来的簪子放好，问她在等什么。她说从前在船行做账，到了这个时辰，还能听见晚归的船靠岸。
“今夜关水门了。明早再去看吧。”
“明早也不去了。小椿说他去验头一趟货，我答应让他自己去。”
她把窗合上。屋里那盏灯原就不甚亮，她坐回萧承砚身边，让他也歇一歇。他侧过身来，额头抵着她的鬓角，两个人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等收拾妥当，沈知微先上了床。萧承砚问她灯留不留，她说困了，吹了吧。他吹灭灯，回来替她掖好被角。她闭着眼睛，摸到他的手，让他也躺好。
成亲后的第二年秋天，皇帝病逝，萧承砚继位。沈知微接了皇后的册印，回东埠便得事先安排日子。小椿已能独自管账、调船，她将日常营生交给他，每有新船下水，仍让他先送信来。船工的孩子渐渐大了，她又雇了一位先生，在船行腾出半间屋子，教孩子们认船号、算工钱。后来有一年，朝廷清还赈粮旧欠，杜掌柜拿着父亲留下的那张旧收据，终于领回了当年垫付的米钱，专程来请当年一同跑船的人吃饭。沈知微记得那天萧承砚本说朝会散得晚，叫她不必等。等她把鱼汤喝去半碗，门边却有人替他让座。她刚要起身替他拿碗，旁边的人已经递过来一副碗筷。他挨着她坐下，给自己添了浅浅一碗汤。
这样的日子长了，谁也记不全。哪一年冬天封了三处水门，哪一年东埠把青石板换了，问船行年纪大些的人，还能说出几个来。再问沈家姑娘当初守的那间修船棚，记得在哪儿的人已经不多了。旧棚拆了，原处开了家卖鱼汤的小店。蒋伯年纪大了，不再撑船，闲时还常来喝碗汤，总坐在那张能看见船从桥下经过的桌旁。后来他的腿走不动了，小椿便请店家把汤盛到陶罐里，替他送过几回。
许多年后的一天，沈知微也去那家店喝汤。她已满头白发，在门外收了两回伞，才把伞骨拢好。店家刚要来接，靠窗有人先从桌边站了起来。
“这里。”萧承砚说。
他来得早，已经把靠窗的位置留给她。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说今日下水的船比庚字十七短，抬起来轻便许多，小椿孙女十七岁，已经能站在船头叫人收绳了。萧承砚问她等那么久，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总站在船沿上。她说如今腿脚慢，就在岸上等着，船下了水，自有人来告诉她。
店家端来一锅鱼汤，两个人分着吃。萧承砚替她挑刺，挑了半天，她碗里还只有两小块鱼肉。她看他眯着眼费劲，便说给她盛碗汤就好。萧承砚便放下筷子，先盛一碗给她，又给自己盛。到第二碗，汤已经有些凉了。店家来问要不要给他们再热一热，沈知微说劳烦，还想多坐一会儿。
窗外开始落小雨。桥那头一条船慢慢过来，船头的年轻人拿竹篙点了一下桥墩，小船便绕了过去。离这扇窗还有一段，船上的人已经喊到家了，岸上有人答应一声，把灶房的门开了。
沈知微把碗放下，望了一会儿。那些年她也想过，自己若永远记得那夜，往后是不是每过一次桥都得往水里看一眼。如今那条船从窗口经过，她先看见的是船舱里晾着一件小孩的衣裳。它的两只袖子鼓起，被风吹着，好像随时要拍一拍手。
雨停了。萧承砚扶着桌沿站起来，伸手去拿墙边的手杖。沈知微把伞夹在臂弯里，腾出一只手给他。他拄着杖，用空着的手握住她。
两个人走到门外，江面上还有一点将落未落的日光。回去的船已经在渡口等着了。沈知微听见有人问是不是要马上开船，便看了一眼萧承砚。他正低头看湿漉漉的台阶。她等他踩稳了一级，才牵着他往下走。
“走吧。”她说，“家里还留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