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阎罗王，地府CEO，三界第一社畜。
你们以为阎王是什么威风凛凛的角色？往那森罗殿上一坐，惊堂木一拍，小鬼吓得屁滚尿流？
我呸。
那是电视剧。
真实的阎王日常，比你们小区物业还憋屈。
早上五点，判官就来敲门了。我连豆腐脑都没喝上，就被堵在被窝里听汇报：“王爷，天庭又发催报了，说咱们第一季度鬼魂投胎率同比下滑三个百分点，再这样下去，今年的‘三界文明单位’评选要黄。玉帝说了，评不上文明单位，年终奖全扣。”
我闭着眼睛：“扣就扣呗，反正也没发过。”
“王爷，这次不一样。玉帝说，要是再黄，就让咱们地府跟天庭食堂搞共建，派三十个鬼差去帮厨，轮值一年。”
我猛地睁开眼。
三十个鬼差去天庭帮厨？那帮人全是几百年的老油条，去了能干什么？把蟠桃削成骷髅头？把御酒兑孟婆汤？
“扣！让他们扣！”我翻身坐起来，“我这就写报告，申请把地府从‘三界文明单位’评选里除名。就说我们地府是特殊行业，不适合搞文明创建。”
判官掏出小本本记下来：“王爷，这是您本月写的第十七份‘反内卷申请’了。前十六份天庭全驳回了，还批了八个字——‘不思进取，冥顽不灵’。”
“那就写第十八份！”
二
六点，牛头来报，说十八层地狱那边又闹罢工了。
“这回又怎么了？”我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油锅地狱的锅底漏了，几个恶鬼掉下去把下层石磨地狱的磨盘给卡死了。石磨地狱的鬼犯不干了，说油锅地狱的人不讲卫生，浑身油污就往人家磨盘上趴。两拨人现在打起来了，油锅地狱的拿热油泼人，石磨地狱的搬磨盘砸人，场面控制不住。”
我叹了口气：“这个月第几回了？”
“第三回。”
“上次怎么解决的？”
“上次是拔舌地狱和剪刀地狱打起来了，您判他们互相交换岗位体验生活，拔舌的去了剪刀地狱，剪刀的去了拔舌地狱，结果两边都嫌对方活儿太累，干了半天就哭着要求调回来。”
“那这回照方抓药，让油锅地狱的去石磨地狱，石磨地狱的去油锅地狱。”
牛头挠了挠头：“王爷，这回恐怕不行。油锅地狱那个漏的锅底还没修呢，您让石磨地狱的人去油锅地狱，他们得泡在热油里干活。”
我动作一顿。
“锅底为什么还没修？”
“采购司说预算不够，让先修奈何桥。说奈何桥再不修真要塌了，现在鬼魂排队过桥排出去三里地，桥面踩得全是裂缝，孟婆站在桥头分汤，一天崴了八回脚。”
我把袜子往地上一摔：“走，先去看奈何桥！”
三
到奈何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桥面确实裂得不成样子，鬼魂排的队伍从桥头一直延到黄泉路口，密密麻麻望不到头。中间还有插队的、吵架的、打架的，三个鬼差在队伍旁边维持秩序，喊得嗓子都哑了。
孟婆坐在桥头的小马扎上，一边给人舀汤一边骂街：“别挤了！别挤了！都有份！那个穿龙袍的！说你呢！宋朝的往前边去！宋朝的排队在唐朝后面！你一个赵匡胤跟人家李世民挤什么挤！”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孟婆汤的锅。
清汤寡水，连个葱花都没有。
“孟婆，今天这汤怎么看着跟刷锅水似的？”
孟婆抬头看见是我，把勺子一放：“王爷您可算来了！您自己尝尝！采购司这个月买的什么破烂原料？熬出来的汤跟白开水一个味儿！我往上递了三次采购申请，全让驳回了，说让我‘就地取材，节约成本’。我上哪儿就地取材去？黄泉路边的曼珠沙华倒是能凑合，但那玩意儿有毒，喝完直接投胎到畜生道了，上个月生了二百多头猪，全是喝了曼珠沙华汤的，玉帝还专门打电话来问，说生猪产量怎么突然翻倍了。”
我血压当场就上来了。
“判官！把采购司司长给我叫来！”
四
七点，马面递来一摞文件，说今天待批的投胎申请一共三千四百七十二份，其中加急的有八百份。
“为什么又加急？”
“孟婆汤原材料断供，那八百个鬼魂等不了，在奈何桥头堵着呢。再不处理桥真要塌了。”
我一边往森罗殿走一边翻文件。第一份——申请投胎做一棵树，理由是“人间太累，不想做人”。批准。第二份——申请投胎做一只猫，投胎地填的是“北欧某富裕家庭”，要求“必须是布偶猫，家里要有落地窗和自动喂食器”。我翻到后面一看，这鬼魂生前是个程序员，卷了三十五年，死了只想当猫。
“准了。备注，给他找个有地暖的。”
第三份刚翻开，外面突然吵起来了。
一个老头，硬闯森罗殿。
我当阎王一千八百年了，头一回见着敢硬闯森罗殿的。黑白无常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那老头还在那儿蹬腿：“放开我！我是新来的阎王！你们那个姓阎的已经被撤职了！”
我放下文件，上下打量他。
灰白头发，山羊胡子，穿一身皱巴巴的灰色中山装，脚上蹬着双老北京布鞋，手里攥着一份红头文件。
那文件抬头上赫然写着——天庭组织部。
五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兹任命赵大福同志为第五代阎罗王，即日起生效。原阎罗王阎景天同志另有任用。
落款处盖着玉皇大帝的章。
那章我认识，绝对是真货。因为上次天庭来人检查，我亲眼见过玉帝盖章，盖歪了，右边缺了个角。
“看见了没！”老头得意洋洋，“赶紧交接！我赶着上任呢！”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笑了。
你们知道人被逼到极限的时候，会笑吗？
我当时就是那种笑。
我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从抽屉里翻出一摞材料——辞职报告、离职交接单、资产盘点表、未结案卷目录、固定资产折旧清单——整整齐齐码了半尺高。
“赵大福同志是吧？”我站起来，把手往他肩膀上一拍，“你可来了！”
老头被我拍得一激灵：“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把那摞材料往他怀里一塞，“我三年前就写辞职报告了！天庭一直不批！说地府没有合适接替人选！现在你来了——”
我把阎王大印从腰上解下来，啪地拍在他手里。
“这活儿归你了！”
六
赵大福捧着那堆材料，整个人都是懵的。
“等、等等！我还没办入职手续——”
“办什么办！”我一把搂住他肩膀，“我教你，特别简单！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批三千份文件，应付地藏王念经，调解十八层地狱内部矛盾——”
“什么？地藏王还念经？”
“念！天天念！半夜也念！‘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声音跟电钻似的直往天灵盖里钻。你哪天受不了了，就往地下灌热水，烫他脚底板，他就不念了。这招我试过，好使。但别让他知道是你干的，他记仇。”
赵大福脸白了。
“还有啊，孟婆汤原材料采购你得盯着，别让采购司那帮人吃回扣。上次他们买的假货，鬼魂喝完跟没喝一样，记忆全带进了下一世，投胎成婴儿第一句话就是‘我上一世是隔壁老王’——你想想那场面。上个月更离谱，买了曼珠沙华当原料，二百多个鬼魂喝完直接投胎成了猪，玉帝亲自打电话问生猪产量怎么翻倍的。”
赵大福手开始抖。
“每月十五号要跟天庭视频汇报，玉帝不喜欢听问题，你只能说‘形势一片大好’。但真出了事你瞒不住，所以得提前把锅甩出去——我一般甩给判官，判官甩给牛头，牛头甩给马面，马面最后甩给刚入职的小鬼。你就记住这个链条，照着做就行。”
赵大福腿开始抖。
“对了，秦桧上访那个事你处理一下。他天天在油锅地狱喊冤，说量刑过重，你让他去跟岳飞商量，岳飞要是松口你就给他减刑。但你千万别自己扛，你把他推到地藏王那儿去，让菩萨给他讲经，讲上三天三夜，他就不闹了。”
赵大福噗通一声坐地上了。
“这、这活儿我干不了……”
“干得了干得了！”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我看好你！你天庭有人！你是组织部空降的！你比我有优势！”
“我、我就是个退休的街道办主任……”
“那更合适了！街道办跟地府，业务高度重合！都是处理鸡毛蒜皮、调节邻里纠纷、应付上级检查——你专业对口啊！”
七
赵大福眼泪都快下来了：“我要回去……”
“回什么回！文件都下了！印都盖了！你现在是第五代阎罗王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事，回头说：“十八层地狱那个油锅，锅底漏了，你记得找人修。采购司说预算不够，你先修奈何桥也行，但桥面裂缝已经能塞进去一个鬼了，你看着办。还有孟婆汤原料必须换供应商，再买假货你让孟婆来找我——哦不对，我马上不在这儿了，你让孟婆找判官，判官要是闹，你就说‘再闹把你调到油锅地狱当狱警’，他就不闹了。”
赵大福抱着那摞材料，坐在森罗殿的地上，跟个被遗弃的小孩似的。
我没管他。
拉着行李箱往外走，路过院子的时候，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挂鞭炮。
一万响的。
本来想买十万响的，但地府门口那家丧葬用品店最大只有一万响的。老板说十万响的要提前三天订货，我一分钟都等不了。
打火机一点，噼里啪啦。
整个地府都听见了。
判官从办公室探出头，牛头马面从奈何桥那边跑过来，孟婆端着一锅汤愣在原地，连十八层地狱的惨叫声都停了一瞬。
“王爷！您这是——”
“庆祝！”我把鞭炮往地上一扔，扯着嗓子喊，“庆祝老子辞职了！”
八
我拖着行李箱，踩着满地的红纸屑，大步流星往鬼门关走。
身后传来赵大福撕心裂肺的喊声：“阎王爷——你回来——这生死簿怎么用啊——这孟婆汤配方在哪啊——地藏王又念经了——救命啊——”
我没回头。
出了鬼门关，掏出手机，打开滴滴。
三分钟后，一辆白色卡罗拉停在我面前。
司机探出头：“尾号七八九三？”
“对。”
“到机场？”
“对。”
“走您。”
车子发动，我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鬼门关。
赵大福追出来了，站在门口蹦着脚喊。他身后跟着一群鬼差，有的举着生死簿，有的端着孟婆汤，有的抬着油锅地狱的锅底。
我摇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
“加油啊老赵！我看好你！”
然后我把车窗一关。
“师傅，麻烦快点儿，我赶飞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您这工作服挺有意思啊，cosplay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脱干净的蟒袍内衬，上面绣着暗纹龙纹。
“对，”我说，“cos阎王爷。”
“真像！”司机竖起大拇指，“我跟您说，您这扮相比电视里那个好，电视里那个阎王太凶了，您这个看着就和善。”
“谢谢，”我说，“刚辞职，心情好，所以和善。”
九
到三亚第五天，地藏王菩萨给我发了条微信。
菩萨也是用微信的，你们不知道吧？他朋友圈天天发佛经，还设置成仅三天可见。
“阎罗，赵大福把拔舌地狱的犯人放跑了三十七个，你管不管？”
我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把他拉黑了。
又过了半个月，判官给我打电话。
“王爷，赵大福天天在办公室哭，说想回去当街道办主任。他连生死簿都不会用，昨天把宋朝的档案跟明朝的混一块儿了，现在梁山上全是明朝的锦衣卫，李逵跟魏忠贤拜了把子。”
“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想不出来。他打算辞职，但天庭那边不批，说他得干满五年才能调岗。”
“那就让他熬着。”
“他说熬不住。地藏王天天半夜念经，他往地下灌开水，地藏王去天庭告状了，说地府虐待菩萨。玉帝说地藏王是佛教系统的归如来管，如来又说地藏王编制在道教那边让找玉帝。俩大佬踢皮球，地藏王气得好几天没念经——你猜怎么着？赵大福可高兴坏了，结果地藏王不念经他睡不着，失眠一礼拜，现在求着地藏王接着念呢。”
我沉默了。
半晌，我回了判官一句：“你跟老赵说，让他好好干，挺过第一年就好了。我当年第一年也哭，后来就习惯了。”
“真的？”
“真的。哭累了就不哭了。”
十
又过了三个月，赵大福学会了用生死簿，虽然还是偶尔把朝代搞混。地藏王终于跟他达成了协议，每周念经三次，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超时赵大福往地下灌热水。
判官、牛头、马面也都服他了——主要是他真敢甩锅。每次天庭来检查，他直接把锅甩给判官，判官甩给牛头，牛头甩给马面，马面一着急把锅甩回了天庭——“这是天庭组织部派来的阎王，有问题找组织部”。
组织部挨了两次通报批评，再也不敢来检查了。
赵大福在微信里跟我说：“阎哥，你说得对，哭累了就不哭了。我现在不哭了，我现在天天骂人，感觉比当街道办主任还爽。”
我回他：“恭喜。”
他又说：“对了，地藏王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你走之后地狱清净多了，他打算把‘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那个誓愿改一改，改成‘地狱不空关我屁事’。”
“那他成不了佛了。”
“他说他也不想成了，当菩萨挺好的，有编制，旱涝保收，还能天天念经烦别人。”
我笑了半天。
最后，赵大福问了我一个问题：“阎哥，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辞。”
放下手机，我抬头看了看三亚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海风很咸。隔壁桌两个姑娘正在讨论一会儿要不要去免税店。
我站起来，冲后厨喊了一嗓子：“小张！再给我来个椰子！”
小张从后厨探出头：“老板，今天第三个了，您不怕尿急啊？”
“你管我！我乐意！”
十一
辞职三个月后，我突发奇想，在三亚开了个奶茶店。
叫“孟婆汤分店”。
招牌产品是“忘掉前男友奶茶”，喝完真的能忘——其实就是普通奶茶加了点薄荷，喝了提神醒脑，谁还记得前男友啊。一杯卖二十八，第二杯半价。开业第一周就火了，门口排的队比奈何桥还长。有姑娘喝完当场给前男友发了条“咱俩谁啊我不记得了”的微信，对方直接拉黑了她。姑娘高兴得又点了三杯。
我又开发了“投胎转世柠檬茶”，喝完原地转三圈然后去对面彩票店刮刮乐，中奖率极高——因为对面彩票店老板是我前同事，退休的老判官，当年在生死簿上做手脚帮人改命改习惯了，现在改行卖彩票，每张必中五块。
还开发了“还阳特调冰美式”，苦得人灵魂出窍，提神效果比黑白无常的勾魂索还猛。隔壁公司老板天天来买，说喝完开会再也不打瞌睡了。
赵大福给我发消息，说地府那边稳定下来了，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说行，等我把奶茶店开成连锁的再说。
他问我要开多少家。
我说先开十八家，对应十八层地狱，一家一个口味。油锅地狱那家卖炸鸡，石磨地狱那家卖现磨豆浆，拔舌地狱那家卖辣条——舌头都拔了，不怕辣。
赵大福说你这是不是有点缺德。
我说我在阎王岗位上干了这么多年，什么缺德事没见过。开个奶茶店缺德点怎么了。
十二
又过了半年，我真的把十八家分店开起来了。三亚总部，海口三家，广州两家，深圳五家，长沙两家，成都三家，重庆两家。成都那家开在春熙路，生意最好，因为旁边就是文殊院，和尚们做完早课出来排队买奶茶，一边喝一边念经，场面十分赛博朋克。
有一天我正在春熙路店里查账，门口进来一个老头，灰白头发，山羊胡子，穿一身皱巴巴的中山装，脚上蹬着双老北京布鞋。
赵大福。
他瘦了一圈，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但精神头还行，进门就喊：“阎哥！给我来杯忘掉前男友！”
我给他做了一杯，端过去：“你怎么跑来了？地府呢？”
“请假了。”他灌了一大口奶茶，“我跟天庭说，不给我批假我就把地府所有鬼魂全放出去投胎，让阳间人口一夜之间暴涨三十亿。组织部吓得连夜批了。”
“行啊老赵，学会耍横了。”
“跟你学的。”他嘿嘿笑，“对了，跟你说个事。地藏王让我问你，你那个‘孟婆汤分店’要不要开到地府里去？他说孟婆现在天天闹情绪，嫌汤不好卖，鬼魂宁愿排三小时队等你分店开张也不喝她的汤。”
我想了想：“开可以，但得孟婆自己来学配方。我这配方是商业机密，不能白给。”
赵大福掏出小本本记下来：“行，我回去跟她说。还有，判官、牛头、马面都说想入股，问你能不能给他们留点原始股。”
“让他们每人先打十万过来。”
“他们没钱。上个月工资还没发呢，天庭财政紧张，说今年地府预算砍了百分之二十。”
我叹了口气。
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赵大福：“拿去吧，给兄弟们把工资发了。算我借的，年息三分，按日计息，复利计算。”
赵大福接过卡，眼泪都快下来了：“阎哥，你真是个好人。”
“别废话。奶茶钱先结了，二十八。”
十三
喝完奶茶，赵大福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说：“阎哥，我算是明白你当年为什么辞职了。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你才干了不到一年，我都干了一千八百年了。”
“一千八百年？你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他：“哭。每天晚上躲被窝里哭。哭完了第二天接着干。”
“就这？”
“就这。还能怎么办？鬼魂要投胎，地狱要运转，天庭要检查，菩萨要念经——你不干，谁干？”
赵大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阎哥，我打算干满五年就申请调回去。回街道办。”
“那地府怎么办？”
“你回来呗。”
“我不回来。”
“那我再干五年。”
“你干十年也轮不到我回来。”
赵大福又灌了一口奶茶：“那你给我出个主意，怎么把地府搞轻松点儿。”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他：“老赵，地府这摊子事儿，核心就两个问题。第一，权责不清。什么事都归阎王管，判官干什么？牛头马面干什么？我当年就是什么都抓，抓到最后自己累死。你回去把活儿分下去，让判官专门管文书，牛头马面专门管执法，孟婆专门管投胎流程，地藏王——他爱念经念经，就当背景音乐。谁出错谁负责，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第二呢？”
“第二，你得学会跟天庭讨价还价。当年我傻，天庭说什么我干什么，累死累活还不落好。你看你，一句‘把鬼魂全放出去’就把组织部吓住了。以后就这样，天庭提无理要求，你就说要放鬼魂。他们要是问放多少，你就说全放。他们要是说不行，你就说那预算翻倍。保证好使。”
赵大福掏出小本本狂记：“还有吗？”
“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地藏王再念经，你就往地下灌热水，但是别灌开水，灌温水。开水烫伤了他得养半个月不念经，半个月之后他念得更凶，连本带利。温水就不同了，泡脚效果，他舒服了就不念了，念也是小声哼两句，不耽误你干活。”
赵大福眼睛亮了：“高啊！”
“回去试试，管用再告诉我。”
十四
赵大福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张照片。
地府森罗殿门口挂了个新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差不多得了”。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这是地藏王写的。菩萨说，阎罗干了一千八百年都没把地狱搞空，说明这事儿不是靠一个人能干成的。那就差不多得了，别较真，该下班下班，该休假休假，鬼魂投胎慢两天也死不了——反正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千八百年。
我他妈较了一千八百年的真。
到头来，还不如一句“差不多得了”。
我把照片贴在奶茶店墙上，底下写了个注释——“前老板的遗训”。
小张问我：“老板，前老板是谁？”
“一个累死的傻子。”
“那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因为我不想当傻子了。”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门口，对着三亚的月亮喝了瓶啤酒。
月亮很圆，黄澄澄的，像块刚出锅的葱油饼。
我想起一千八百年前，刚当上阎王那会儿，也是这么个月圆之夜。我坐在森罗殿门槛上啃馒头，看着第一波鬼魂过奈何桥。那时候我觉得这工作有意义——给每个鬼魂一个去处，让善恶有报，生死有序。
后来这意义就被文件、投诉、检查、念经给淹了。
现在挺好。
奶茶店虽然也累，但累完了有客人说“老板你家奶茶真好喝”。地府不一样，地府累完了，鬼魂只会说“你怎么让我等了这么久才投胎”。
不一样。
真不一样。
十五
又过了三个月，赵大福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
“阎哥，我把地藏王调走了。”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你把他调哪儿了？”
“调到天庭佛经推广办公室当主任了。月薪三万，五险一金，朝九晚五，周末双休，专门负责给天庭各部门念经。玉帝现在天天被他念得头疼，准备再给他安排个副手分担一下。”
“那地狱怎么办？‘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呢？”
“菩萨说了，地狱归你管了，他不管了。他现在有新目标——‘天庭不烦我不念经’。玉帝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我笑了整整一分钟。
地藏王在地府念了我一千八百年。
现在轮到玉帝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赵大福又问：“阎哥，你那十八家分店，要不要开第十九家？地府这半年攒了点钱，想投资个靠谱的项目。”
“地府要投资？”
“对。判官算了算，孟婆汤的配方改良之后成本降了四成，奈何桥修好了过桥费收了不老少，油锅地狱换了新锅底省了一大笔维修费。现在账上有盈余，想投点啥。”
“投奶茶店？”
“投奶茶店。名字我们都想好了，就叫‘孟婆汤正宗分店’，跟你的‘孟婆汤分店’打擂台。你卖二十八，我们卖十八。气死你。”
我沉默了三秒。
“赵大福，你信不信我把你地府所有鬼魂的投胎申请全批成猪？”
“哎别别别！开玩笑的！投资！纯投资！不掺和经营！你控股百分之五十一，我们占百分之四十九，分红就行！”
“这还差不多。”
十六
签合同那天，赵大福亲自来了三亚。还带着一个人——前任大长老判官，退休返聘的牛头马面，以及刚刚调任天庭佛经推广办公室的地藏王菩萨。
菩萨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戴了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焕然一新。地藏王一进门就握住我的手：“阎罗啊！不不不，阎总！我跟你说，天庭那帮人太有意思了！我今天早上刚给老君念完经，他下午就给我送了两葫芦仙丹！说让我明天别来了！你说这工作多好！”
我看着他容光焕发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前在地府念经念得地动山摇的那个菩萨，现在在给人念经换仙丹。
也挺好。
赵大福在合同上签完字，我问他：“地府最近怎么样？”
他想了想，笑了：“挺好的。秦桧跟岳飞和解了，俩人现在搭伙在油锅地狱搞了个麻辣烫摊子，生意好得不得了。秦桧负责配料，岳飞负责收钱——你敢信？上个月还给我交了两千块场地管理费。”
“李逵跟魏忠贤呢？”
“处成哥们了。魏忠贤教李逵认字，李逵教魏忠贤砍人。俩人天天在梁山上搞团建，上个月还组织了一场‘明朝锦衣卫vs梁山好汉’的蹴鞠比赛，踢了个五比五平。”
“孟婆的汤呢？”
“改良了，现在分三种口味——原味、麻辣、番茄。麻辣的投胎到四川，番茄的投胎到广东。精准配送，客户满意度极高。”
我听完，端起奶茶，敬了他一杯：“老赵，你干得比我好。”
赵大福跟我碰了碰杯，认真地说：“阎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干得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事儿干好。”他嘿嘿一笑，“我当街道办主任的时候，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我就是那根针。干好了没人夸，干坏了全是骂。后来我想通了——差不多得了。该分下去分下去，该甩锅甩锅，该哭哭该骂骂。结果你猜怎么着？分下去的活儿，大家反而干得比以前好。判官管文书管得比谁都细，牛头马面执法效率翻了一番，孟婆研发出三种新口味——我天天骂他们，他们反而越干越起劲。”
我沉默了。
一千八百年，我什么都自己扛。
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街道办主任。
十七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地藏王喝高了，非要现场念经助兴，被赵大福一茶杯砸过去：“闭嘴！今天休息！”菩萨委屈巴巴地坐回去，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判官喝多了抱着牛头痛哭，说当年不该甩锅给他。牛头说没关系我都习惯了。马面在旁边劝架，劝着劝着自己也哭了。赵大福搂着我的肩膀，一遍一遍地问：“阎哥，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那我再干五年？”
“干十年。”
“十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你来找我，我教你开奶茶店。”
赵大福笑了。
笑着笑着，趴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行回地府。赵大福在机场过安检的时候突然回头喊了一嗓子：“阎哥！地藏王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他说——‘地狱空了，我念经给谁听啊！’”
我在安检口外面笑出了声。
“让他念给玉帝听！”
赵大福也笑了。他冲我摆摆手，转身走进了登机口。
灰白头发，山羊胡子，皱巴巴的中山装，老北京布鞋。
跟一年前闯进森罗殿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走路带风。
十八
回到店里，小张问我：“老板，赵总他们走了？”
“走了。”
“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呀？看着怪怪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刚才在门口念了半天经，隔壁奶茶店以为咱们请了和尚来做法事。”
“他们是——呃——”
我想了想。
“他们是搞物业的。”
“物业？哪个物业公司？”
“一个很大的物业公司。管十八个小区，三千多户业主，还有一条河、一座桥、一个大型食堂。”
小张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大？那得累死吧？”
“以前是挺累的。现在好了，换了个新经理，改了不少规矩。”
“什么规矩？”
“比如说——差不多得了。”
小张歪着头想了半天：“这算什么规矩？”
“最好的规矩。”
我走到店门口，把墙上那张照片——森罗殿门口挂着“差不多得了”匾额的那张——重新正了正。
然后给赵大福发了条微信：
“老赵，奶茶店第十九家分店，地址我选好了。就开在地府森罗殿隔壁，名字叫‘阎王不在家’。你帮我找孟婆批个营业执照。”
赵大福秒回：“阎哥，你缺德不缺德？”
“缺。你第一天认识我？”
他回了个大笑的表情。
又跟了一句：“批了。孟婆说让您把麻辣味的配方给她，不然不批。”
“给她。”
“她还要番茄味的。”
“都给。”
“她说她还要——”
“赵大福你信不信我把你地府所有鬼魂全——”
“别别别！开玩笑的！配方不要了！执照明天就给您送过去！”
我放下手机，打开店门，阳光洒进来，照在“孟婆汤分店”的招牌上。
门口排队的客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老板！开门了没！我要忘掉前男友！”
“来了来了！”
我系上围裙，拿起雪克杯，开始了新的一天。
以前在森罗殿，每天早上五点起，审案子审到晚上十二点，中间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现在在三亚，每天早上十点起，摇奶茶摇到晚上八点，中间想喝水就喝水想上厕所就上厕所。
工资少了不少。
但心情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