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许栀同居第八年，送她的分手礼物是一张对半账单。
她拿起来，先翻背面。
“你连这个都算了？”
纸上有房租、水电和燃气，最小一笔是四块钱的下水口滤网。
她找了半天，没找到她替我妈洗过的头，也没找到我每天凌晨揉的那几盆面。
最末一行印着6842块。
“你管我要这么多？”
“我给你。”
这笔钱，我是在她带买家看铺子的那天下午给的。
买家走前，她告诉他，我是她男朋友，铺子卖了，我还能白干三个月。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朝我伸出手，要我把揉面间的钥匙交给人家。
我给了钥匙。
那是店里的东西。
她又找出一件干净围裙，往我腰上比了比，说人家想看我包一笼。
我把她的手按下来，当着买家的面，把围裙挂回了墙上。
“他想买哪样，你就卖哪样。我的三个月，麻烦你先来问问我。”
买家扣上了签字笔的盖。
许栀一下子抓紧了围裙带子。
八年前我们搬进第一间出租屋，她在灯底下替我穿过针，说等日子好过一点，就给我买条不用补的。
这些年我穿烂了三条。
最后这条是新的，她的手还在我腰侧，离我只有一点点。
我看着那只手，心里居然还有个地方在等。
等她把卖店的人请出去，把门关上，问我一句，唐放，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抬起头，叫的却是买家的名字。
“刘老板，你等我五分钟。我能说服他。”
我跟她去了后门。
这张纸那会儿还折在我兜里，角是硬的，我手指一动就能碰到。
她答应买家只要五分钟。
我也想知道，五分钟，够不够她给我一句准话。
1 五分钟
刘弋把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
“五分钟我能等。你们要是还没商量妥，我也能改天来。”
他裤腿上有一圈浅灰，是刚才蹲下来看冰柜底下有没有漏水蹭的。
一台用了六年的柜子，他恨不得钻进去摸铜管。
轮到我，他从头到尾只问了许栀一句。
师傅真能留这么久？
她答能。
现在她推着我的胳膊往后门去，指甲隔着衬衫刮过来，勾住了一个线头。
“你非要挑今天？”
“今天他签字。”
“我给你按月开钱。刚才说免费，是说他不用另外给钱。”
“谁定的数？”
她的手松了一下。
“你要多少，我们现在谈。”
我看着她，还真给她腾了个能谈的位置。
后门边有个小凳子，许栀蹲着喝粥常坐那儿，我把凳子往她脚底推。
她没坐。
“唐放，我去我姐那边干两个月，宿舍下来，你过去找我。这边你先接着上班，谁也不耽误。咱们不是早就说好，等铺子卖了就换个地方住吗？”
“你拿到那边的工作，哪天的事？”
“上礼拜。”
“我留三个月呢？”
她把脸转向巷口。
“五一以后就说好了。”
那时候还没过端午。
那段日子里，她挑了两回沙发，都说懒得挑色，让我做主。
我把两套布样带回家，在她午睡时铺到窗边，想看看哪个颜色不显旧。
原来她那时候就在看别的屋子。
我问：“要是我不跟你去呢？”
“我那边事情多，顾不上再哄你。你这两天见了我，句句都问以后，你自己也累吧？”
她真心觉得我累。
上个月我在水池前睡着，脸差点栽进泡盆的水，她把我叫醒以后，一手托着我后颈，另一手扶我喝了半杯温水。
那只手的热乎劲，我今天还记得。
也就是因为记得，我问得特别慢。
“你还想跟我过吗？”
巷子里有人倒空油桶，哐当响了两声。
许栀嘴唇抿进去，等那两声都过去了。
“我想先把铺子卖掉。过不过，你给我点时间想。”
我昨天把两人平时记账的小程序导出来了。
她给刘弋发的交接表留在店里的共用电脑上，最后一栏是我的名字，后头有个括号，包教会。
我看完那张表，关了两次屏幕。
一次是怕她进门。
一次是屏幕上照出来我的脸，我自己看不下去。
账单早上塞进兜时，我还想着，她要是能给个准话，我就把纸拿出来撕了，扔进灶边收蛋壳的桶。
她现在给我准话了。
我想过回她一句狠的，张嘴先打了个磕巴。
“那就到这儿吧。”
她怔着，手指还弯着，像刚才那根衣服线头还在指缝里。
“什么到这儿？”
“同居到这儿。恋爱也到这儿。店里的事另谈。”
我推门回前厅。
刘弋站在墙边，拿手机给两台冰柜拍了照，见我过来就把镜头低下去。
我伸手请他坐。
“之前您听到的三个月，我今天头一次知道。我不接。机器您要试，今天可以试，我会用，能开给您看。”
他坐下去，翻开报价单。
“每天早上卖得最多那款，我还问过许老板配方给不给。”
“我的配方，没答应给。”
许栀站在后门内侧，没再往我身边挤。
刘弋沿着纸把笔慢慢滑下来，划掉了打包报价的最后两项。
“十八万是连生意一块接的价。光按现有设备和剩下的铺面条件，我得重新算。今天先不下定。”
他把签字那面折在里面。
许栀盯着被折走的位置，叫了声刘哥。
他本来已经站起来，又把装着合同的袋子放下。
“许老板，房东那边下周回话，你要有别的买家，照谈。我出来做生意的钱，也是从自己店里一块一块省的。”
门上铃响了一声。
他出去了。
许栀把柜面擦了几下，抹布推到塑料立牌上，立牌掉下来，撞在她脚背。
她没躲。
我从钱包里抽出那张折好的纸，压在立牌旁边。
“房租那些都在你我平时记的账上。你垫得多，我补给你。店里还有笔六万八，等你找着买家，我们再坐下来谈。”
手机把转账提示送了过来。
她低头看，嘴唇动了一下。
“你真给我转？”
“真转。还有，刘弋那份交接表，你把我名字划了再发他。”
她抬头，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我连自己后头那三个月的工钱都没问。
我点了头。
她的手在屏幕上悬了好一阵，按下收款。
那头跳出已收款的字样，我把手机揣回去，绕到后间。
里头有两条围裙，一条刚才挂上去，一条围了太久，洗干净以后依旧泛着深黄。
我把自己的那条卷进包里。
许栀在门口看着我。
“你拿它干什么？”
“明早还来。订了饭的几十个人，我得把这周的做完。”
她往旁边让了一下。
这是我头一回把什么时候回来告诉她，连同哪天不再回来一起。
2 那两双鞋
我到家时，床头柜旁摆着两双拖鞋。
一双蓝，一双橙，都是塑料底，走快了啪嗒响。
许栀买回来就把蓝的拨给我，理由是她早上老起不来，需要醒目一点的鞋，才踩得准。
我穿上蓝的，从衣柜里往外扒衣服。
我妈打视频过来，问我周末带许栀回不回去。
她从菜场抢了两只土鸡，正给我看鸡脚，一抬眼，在镜头里瞧见我拉开的旅行包。
“要出门？”
“先找地儿住。我跟许栀分了。”
我妈那边半晌没声。
装鸡的塑料袋动了两下，她蹲下去，把袋口扎紧。
“她提的？”
“我。”
“你再说一遍。”
我只好又说一遍。
我妈把手机换了只手，转身在厨房找坐的地方。
她前两年摔坏过胳膊，有阵子连洗头都费劲。
那时候我早上忙，许栀隔两天去给她洗一次，手指怕戳疼她，用掌心搓。
我妈事后跟我炫耀，说人家比理发店那个八十块的洗得还轻。
我以为她要拿这件事劝我。
她先问：“你晚上有床睡没有？”
我喉咙一紧，把手里叠了两次还歪着的衬衫揉进包底。
“老季有个空房，借我住几天。”
“行。饿了过来吃鸡。鸡还活着，晚两天也行。”
她挂了视频。
我坐在床边，重新把衬衫拿出来。
屋子里有两副窗帘，靠近阳台那副短了两寸，底下缝的是旧牛仔布。
许栀嫌我接得丑，蹲那儿数了十二道歪线。
后来她跟我去裁缝铺，把另一个窗帘也裁掉两寸，照样缝了一排蓝边。
两副一齐丑，就和谐了。
我坐在那道蓝布边底下，第一次发现，这个家其实不大。
从床沿到门口，迈开腿只有六步。
我要把八年的东西拎出去，一个旅行包倒还有空。
门响了一下。
许栀先进来，脱鞋，赤脚踩到地板上，才发现自己的拖鞋在床边。
她光脚站着，从包里把账单拿出来，最上面那道折印已经磨得起白。
“最早那一年，你是不是少算了一个月房租？”
我没想到她回来先问这个。
“搬家那个月房东免了半个月。剩下半个月押金里扣，账上有。”
她掀过去看下一页。
总开销284756，她付了149220，我付了135536。
我算的时候有两笔记在她名下的燃气费找不到记录。
她一般周三充值，我把两笔都算给她了。
算到最后，我补6842，两边都是142378。
许栀的指头压在那两行数字上。
“你真有闲心。那年我不买那台冰箱，你回来喝口凉水都得去楼下要。”
“冰箱算进去了，我只承担了一半。”
“我说的是你那时候连一半都掏不出来。”
她看着我，像等我照从前的样子回一句，等我下个月开钱。
我从床头柜抽了张纸，把桌上洒的水擦干。
“所以今天才给你补。”
她没接住这句话。
屋子一静，冰箱里那根管子开始响，呜呜两声。
2018年我从商场撤柜的餐饮档口出来，最后一个月的钱晚发，她拿二百块买了个旧冰箱。
那一周我们吃完晚饭最大的乐趣，是试它到底能不能冻出一格完整的冰。
第一格成了，她把冰托举过头顶，倒在我喝水的钢杯里。
“老唐，你家有冰了！”
我妈家夏天有西瓜，楼下小卖部有冰棍。
我就从那天起才觉得自己的家也能过夏天。
许栀往前走了几步，把冰箱拉开，里面有一小盒昨天剥好的荔枝，裹着保鲜膜。
我本来准备下午回来给她吃。
她拿出来，没揭膜。
“六万八，店里眼下没有。”
“我知道。你把我名字从交接表上撤了，给刘弋发份新的。账等你卖店再谈，我只要这两件。”
“他要是不买了呢？”
“我等你找第二个。”
她低头，拇指沿着盒盖使劲掐了一道。
“你是怕我不给，还是想让我眼看着这铺子砸手里？”
“我怕你有一天连这笔也说成该我出的。”
这话说出来，我比她先愣。
我本来打算心平气和地把那张收条找出来，跟她过一遍。
她隔着半间屋看我，手一松，保鲜膜压下去的那条边慢慢弹了起来。
“收条我写的。钱我认。”
我点了点头。
刚要去拿旅行包，她说：“你今天就走？”
“房租还有一个月。你要是想住到月底就住，押金退了再分。”
“我问的是，你今天就能走？”
她抬眼看我。
八年里有几次，我光听见她这个语气就折回去了。
我有过一次拖着行李箱走到楼下，又借口忘了拿充电器。
那回她锅里温着汤，知道我迟早回去，连火都没关。
今天她站在冰箱旁边，手里端着一盒凉东西。
我走过去，把那双橙色拖鞋放在她脚边。
“今天。”
鞋底碰地，啪嗒一声。
她没穿，蹲下来按住了其中一只翘起来的鞋面。
我拉开门的时候，听见她问我。
“唐放，五分钟以前，你是不是还在等我？”
她问得太轻了。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等了一会儿。
电梯来了，我拎包走进去。
那五分钟，我已经给完了。
3 名字划掉以后
周二凌晨四点，我到了栀子早点。
杨巧已经在门口，把一板鸡蛋从电动车后座上卸下来。
她跟了我们三年，夏天出摊穿长袖，袖口用橡皮圈扎得严实，免得把一片袖子拖进粥桶里。
今天她把鸡蛋搁到地上，看了我两眼。
“老许说你干到礼拜五？”
“嗯。”
“钱谈崩啦？”
我掏钥匙开锁，拧一下没拧动。
“人谈崩了。钱还在谈。”
她扶住鸡蛋，等我拧第二下。
“那我的早班，礼拜六谁来开？”
我手上使了劲，锁芯这才转过去。
这事我和许栀谁也没跟她说全。
铺子有人接，杨巧倒能留下。
铺子要关，谁都没理由叫她等。
“我今天问许栀。你要有人给活，可以先去看。”
她抿了下嘴。
“我娃今年换学校。能在八点前送到的活，这附近没几家。要是刘老板接了，你帮我问问，他缺不缺能上早班的。”
她说完弯腰去抱鸡蛋，空出手，把最上头一排有裂缝的拣出来，单独放进盆里。
我走进面间，盆里是我昨天下午发的老面。
我妈摔伤胳膊那阵子，我顾不上店，杨巧自己学会了闻面，一开盆就知道有没有发过头。
她有一回揪着我，问我那么多东西都肯教，怎么偏不让她碰调馅那只罐。
我说等你哪天有自己的铺，我送你一罐。
说完我跟她一块笑了。
她原本就只是挣份早班工资，我自己的铺也不知道在哪。
六点不到，许栀来了。
她平时走到揉面间门口，会顺手把我的水杯灌满。
今天她停了一下，把杯子放回了原处。
“改过的交接表发给刘弋了。”
她把手机亮过来。
刘弋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我在她改好的那一栏看了半天。
配方自备，人员另议。
少了几个字，表格没变短，底下还留了一大片空。
我昨天盼这一刻盼得牙都咬紧，真看见了，手上的面一不留神按扁了。
许栀伸手想捏起那团面，我往回收了半寸。
她把手改落在案板边上。
“他今天还会来。他得问问预付的饭票怎么算。”
栀子早点有种橘红色饭票，十块一张，撕下一角就能领一份早饭。
一开始是给常跑夜班的司机备的，省得他们开一单车扫一次码。
后来有家小厂每月来买几沓，说发给交接班工人，算早餐钱。
纸票卖了两年，凑起来也就两把订书钉那么厚。
真正还留在别人兜里的有多少，我也不知道。
刘弋八点半到，自己点了一份菜包，坐在窗边吃。
他连吃两个，把剩下那个掰开，晾了半会儿。
“香菇味挺厚。你们早上发的票，来吃这个多？”
许栀应了一声。
“要接店，能按新菜单接。老票要兑，就得在门口写明白。要么你们自己退，我的开业跟这事分开。”
刘弋把半个包子吃了，才接着说。
“我进货的地方跟你不一样。我答应一张票换一份，人家拿了不对味，骂的是我。”
许栀说钱可以在卖店款里单留一笔。
她讲得很快，像终于摸到一件她能自己答应的事。
刘弋抹完手，没马上说行，先让我带他去看了一眼屋后闲着的小冰柜。
插头一通，柜子起来了，低低地嗡。
“你真舍得走啊？”他问。
“够吃饭就舍得。”
“你要找活，我这儿也缺人。起码每月按点给钱。”
这是第二个人看着这间铺子，觉得我离开以后，还可以照常回来上班。
我胸口那股气又撞了一下，想叫他看看是谁把它撑到今天。
可他见我看着柜子，已经把手电筒挪开，给我留出地方。
那人就问了份活。
“你可以问杨巧。她一天能码一百多笼，送孩子之前能把早班顶起来。我答应她帮忙问问。”
“让她自己来谈。”
“我呢，先看看能不能挣自己的。”
他抬起眼，这才把手电关了。
“行。你选好了，别学她，一身本事拿来贴转让价。”
这话不中听，我后来一路记到老季家。
老季昨天借我那间屋以前堆五金，风扇前得先挪走两只扳手盒。
我进门的时候，他就坐在折叠桌边吃泡面，捡一根火腿肠问我吃不吃。
我说吃，顺便问他平时送货去的朝阳市场，还有没有空的热食档。
他用塑料叉子把火腿肠截成两半。
“你去年让我帮你问过。何姐还说，你要再拖，她那门脸就租给卖卤味的了。”
我记得这事。
当时许栀说天凉了，店门口得有人能一个人撑过最忙那俩钟头。
我连何姐的号码都没存，就让老季替我推掉了。
“人家租出去了？”
“那家卤味生意不行，月初搬了。人我能帮你带到，嘴你自己张。”
他把半截火腿肠放在盖子上，推给我。
我没吃，拿手机搜何姐的号码。
搜不到。
老季看了半晌，拿叉子敲我一下。
“你开口啊。问我。”
我抬头，迎上他的眼睛。
“老季，帮我把号码找出来。我现在给她打。”
他说行，低头翻手机。
我把那半截肠嚼完，才发现自己在笑。
这些年，只要许栀说这边缺手，我就有个很体面的理由，连第一通电话都不用打。
4 十天的窗
何姐说见面别带吃的，带也不吃，她最近牙疼。
我去朝阳市场才明白，她在空档口隔壁卖的是豆腐。
她老公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最看不得有热水空烧。
那边刚滤出来一碗热豆浆，他端给我，举着手在边上等我喝，等得我把上嘴唇烫麻了。
何姐坐在磅秤边上嚼冷馒头，用没肿的那边脸。
“想干什么？”
“香菇菜包，粥，鸡蛋。以前在栀子早点做的那几样。”
“人家来这儿买豆腐，要连豆腐都晾凉了等你出一笼包？”
她咬下一小块馒头，给我指窗外。
窗外有个站牌，马路另一侧是市里的环卫车停车点。
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发现有些人买完豆浆，会夹在胳膊底下跑。
许栀店门口停车宽绰，客人慢两分钟，常肯回座位等。
在这儿，下一趟公交得等十二分钟。
何姐把冷馒头最后那块咽了。
“房子我租下来的，边上有个取餐窗，可以单独用。之前那家每次开火都得进来找我，嫌我给的地方小。你来看。”
她拨开折叠门，把我领进去。
墙边能摆一张半长案，蒸屉要是放下，转身就得收肚子。
窗口外头有个铁架，上面积着去年的灰。
我伸手一推，架子晃得厉害。
“那边怎么收？”
“让你试十天，按天算水电和场地。钱我收，第一回敢把人排到我豆腐摊前，我照样叫你关窗。十天做不出来，东西拉走。”
我在那张铁架上比了比，要是只摆两个保温箱，勉强够三个人同时拿货。
“最早下周一能开始。”
“前头欠着工？”
“还有三天半。”
何姐从围裙里摸出纸，翻了一页背面写下她的号码。
“成。你把菜单、东西从哪儿做、谁站窗子这几样想明白，再来把条件写下来。你去年托人问了，回头连句不来都没留。”
老季当时明明告诉我，他回过话。
我想替他辩一句，想了想，人家等的是我。
“这次我来。”
何姐把笔往磅秤上一敲。
“等你把钱掏出来，我就信了。”
我从她那儿出来，坐到站牌后面的长椅上。
到了点，环卫的人把清扫车开进院，进门两步路有个洗手池。
一个穿橘马甲的大姐洗完手，在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的饼圆得鼓起来。
她站着咬了一口，掉下来的渣接在手里，拿到墙边倒。
我想起许栀给我的第一份早餐，就是一张卷得这么紧的饼。
她买了两个茶叶蛋，说菜贵，把蛋白剥到我手里，蛋黄搓碎了往自己的饼里卷。
她吃得噎住了，也没叫我把蛋白还她。
我那时候老想着，哪天有钱，我得让这个人想吃蛋白就吃蛋白。
等真有钱买一筐蛋，她想要的东西，我又不问了。
我的手机响了。
许栀发来一张收条的照片。
纸是栀子早点店里点菜用的，背面还透着两行皮蛋粥。
钱是去年冬天借的。
铺子水管坏过一次，水进了隔壁干货库，赔了货，店里又停了十几天。
我把原来想留着学门维修手艺的钱拿去垫了，许栀当晚给我写了收条，约的是有钱先还。
她拍完收条，又发了条语音。
“我放在店里抽屉，你下次拿走，省得疑心我找不见。”
我点开第二遍，她发来一句新的。
“刘弋说你要自己做，是真的吗？”
我握着手机，把长椅上翘起来的一小片旧漆压回去。
以前她问我干什么，我会从老季怎么说讲起。
有时候连何姐哪颗牙疼，讲到她那儿也会笑半天。
我对着对话框，打了句还没定。
删掉。
再打一遍，还是删了。
最后我只发了句，是。
对面显示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
我等的时间里，来了辆车。
一个年轻人从后门下来，手里拿着印了栀子早点名字的纸杯。
他把杯里最后一点粥一口喝完，纸杯捏成扁的，扔进站边的垃圾箱，过马路上班。
手机一直没响。
我把它放进兜，追过斑马线，问那个人这点钟还买不买得到热乎的。
他以为我要去买。
“这碗是我媳妇早上给我装的。这一片只有馒头，你要卖热的我倒是来。”
他往我这边瞅了眼，又补一句。
“六点四十开车，六点半以前啊。我不等。”
我回到长椅，给何姐拨了电话。
“前十天我卖饼。夹蛋，夹菜，两样都能带走。我要先看看您那窗口，从里面怎么把手伸出去。”
何姐电话里笑了一声。
“那你上来，我给你拿抹布。”
我回去把架子上的油灰擦掉。
底下原来贴了两条白胶带，写着一二，是上个做卤味的人给装袋留的地方。
我问何姐借了卷新胶带，在第二条外面又多贴了一条。
如果客人赶车，三个袋子应当能一块儿拿走。
5 留一张票
周四早上，卖面粉的钟叔推来两袋面，堵在店门口没卸。
他说账上还有两万四，之前听说快卖店了，答应等一等。
这两天有送货的说，看店的人空着手回去了。
“我上回进货还是找我外甥借的钱。你们两口子那点事我不掺和，面我今天最多给一袋。现钱。”
钟叔说“两口子”说得挺自然。
我回头看许栀，她已经打开付款码，让钟叔把价钱报给她。
“原来的钱我给你一个日期。这礼拜先停赊，明天用的面，今天一袋够了。”
钟叔让她扫，收到钱才掀车帘。
我去搭手，抬起一袋才看见，两袋面他都带了，另一袋早用粗笔写上了别家的名字。
他今儿来之前，就没准备叫我们挑。
杨巧把那袋面推进去时，外面已经起了队。
前头那个开夜车的严师傅掏出一叠橘票，递给许栀最上面一张。
“店下礼拜还开吗？我这儿还有七张。你们要收摊，今天先给我做两份，我带回去。”
后头马上有人问：“怎么就收摊了？我昨天还跟小厂领了一摞。”
许栀去扯收款屏旁边的牌子，牌子上还有店里充值的活动。
她用力太大，底座底下的双面胶没下来，连着扯破了一块台面贴纸。
“票还能用。卖不卖都能用。”
说完她扭头看我。
她想要我点个头，好叫眼前这些人别急。
我昨晚刚跟何姐定好试卖的日子，手上还沾着帮钟叔抬面蹭来的白粉。
一股火从我后背上来。
“下礼拜你用谁做的，跟人家说清楚。”
队伍顿住了。
严师傅的手往回撤了一下，那几张票在指缝里刮出响声。
许栀涨红了脸。
“唐放，我跟客人说话。你有气一会儿冲我发。”
我把面袋搁在桌底，起来时正好和严师傅对视。
他跟我们熟，过节载过我妈回家，路费一分都没收。
那点难堪就攒在他眼皮底下。
他不知道帮谁，把手上几张票捋顺了，安静地数到七。
我从蒸架上夹出两个包子，装好一份递给他。
“严哥，我只做到明天。你要是来吃我做的，今天按原样，明天也有。剩下的票，得等许栀给个准信。”
严师傅接过去，没接我找给他的那根筷子。
“我找她要信。你把你那一份早饭给我就行。你俩真要吵，别叫我拿着票猜你们谁有理。”
他走出去后，下一个人把票夹回手机壳背后，掏出现金。
许栀把那张破台面贴纸按平了又翘起来。
她把整张揭掉，手背蹭出一条红痕。
“谁手上还有票的，今天照常用。剩的先留好，明天我在窗上贴钱怎么退。”
有个人把手机放下了。
他方才抬着手机，镜头冲着许栀。
要是她再慢半秒，或者我再多嘴半句，不知道群里会流出什么样的一段。
高峰一过，我过去把她扯下来的充值牌拿到后间。
她坐在洗水池旁边记数，把今天收回来的票展平。
有张票湿得透了，左下角破掉一块，她用镊子慢慢夹开。
我过去给她垫了一张干纸。
“对不住。我刚才是冲你，说给他们听了。”
她没抬头。
“你明知道我等你替我圆话。”
“我知道，所以火大。”
许栀把那张湿票放到纸上。
“那你觉得我欠不欠他们？你要跟我分干净，这些我也给你列出来。”
“谁卖出去的，谁退钱。我能来帮你把票数出来，卖店的钱你给他们留出来。”
她点了一下头，手从湿票上挪开。
“今天钟叔来的时候，我差点跟他说，面钱让唐放垫一下。”
我没问她怎么没开口。
她转过脸，面颊上粘着一点纸毛。
“你要是垫，我就能多撑一天。多撑一天，就能把这话拖到明天再说。”
我把写着钟叔号码的供货单从台上揭下来，递到她手边。
“你今天已经跟他说了。”
她接过去，折了一折。
“嗯。两万四，他要拿回去。我也得给他个准信。”
中午收摊前，我跟她把当天的饭票一张张排在干案板上。
几十张薄纸，还没有一团面重。
正中间有张孩子用圆珠笔画了小人，挨着盖过的章。
那是第一版。
当时怕票不好卖，我们一家一家问人要不要，许栀蹲在厂门口的石墩上数了三遍。
现在她把那张画了小人的票翻过来，对着序号看了好一会儿。
“后面还有几本存根，在我姐车上。她下午过来。”
我说那我晚点走，等存根来。
她把票塞进一个原本装糖的小盒子里。
“她这次过来，也想见见你。”
我用指头勾起空糖盒的盖，把盒子扣住。
“先算票。见了她，我也还是礼拜五最后一天。”
许栀没应我的话。
这一次，她把退票告示的第一行写成了自己的号码。
6 一张床
许岚开的是辆白色小货车。
她来时从副驾驶座上拿下两本存根，跟着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张宿舍照片。
照片是打在纸上的，底下印着新区食堂的名字。
许岚指给许栀看。
“这张靠墙的床是你的。另外那张住做凉菜的小顾，她打呼噜，你记得带耳塞。”
我手上的存根刚翻开。
那张床底下有两格抽屉，墙上有个扁扁的挂钩，能挂件外套。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问：“这就是你说过两个月能下来的宿舍？”
许栀用手去捂照片。
许岚比她快，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就这个了。你跟唐放说的什么？”
她看看我，再看看她妹妹，一下明白了。
“我说的是等把后面两排房收拾出来，看能不能给你单间。那也是单间宿舍，男的住不了。”
许栀把手收回去，在大腿上搓了两下。
“唐放过去了，我们可以在外面租。”
“在哪儿租，你问过吗？”
她没答。
我连那地方在哪条路上都不知道。
她跟我说先留下干三个月的时候，我替她想的还是怎么把旧冰箱搬过去。
许岚翻开其中一本存根。
“你们俩什么事，我今天不打听。先给我算票，我厂里那些人下午还问我呢。”
她在园区管一家食堂，之前一部分饭票就是经她手卖去小厂的。
哪家拿了哪一段号码，她能顺着发票的月份去查。
许栀摊开票盒，我用笔按版次写序号。
三个人算到下午三点，电扇把半盒票吹落下去。
许岚一张张捡起来，发现还有一张滑到柜子底。
她把长筷子从消毒柜里抽出来，趴下去夹。
我第一次见她这么低着头。
许栀也看见了，拿膝盖抵着地，伸手到另一边帮她。
那张票取出来，正中间留下一道筷子印。
按售出的减去收回来的，最多还在外面九百六十张。
有的掉了，有的没打算再用，眼下只能按足数预留。
许栀在纸上写下9600，压了两道线。
她姐这才坐下。
“说到前头，食堂给你的是主管试用。三个月做不好，下回排班你跟别人一样排。”
“我知道。”
“她给我打电话，都赶你去和面的时候。”许岚忽然看向我，“她去年就想去，你知道吗？”
我摇头。
许栀把捏瘪的纸杯放下。
“我那时候问过他，要是我们两个有一阵都没收入怎么办。”
我记得。
管子坏之前，她在夜里问的。
我说天塌下来有我，铺子干不下去我就去送货，房租不会缺。
我说得很起劲，她听完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了耳朵。
我以为她终于能安稳睡了。
“你当时可以告诉我，你想走。”
她盯着我写完的那列号码。
“你去了三家店给我找便宜的新管子，回来裤脚都湿的。我怎么开口跟你说，我想扔了这里去上班？”
“你就开口。我会生气，可能还要跟你吵一架。吵完了咱们再想。”
“你每次都说还能救。我有时候看见你从面间出来就想发火。你看我一眼，我又觉得，你都肯把钱拿出来，我怎么能做那个先扔下的人。”
我把笔往桌上一搁。
“所以你能说我留三个月？”
她没抬头。
“我想先走出去。你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走不了就会等我。”
那句软乎乎的“给我点时间”，原来有这么硬的一截骨头。
前几天跟她算那四块钱的滤网，我还怕自己刻薄。
这会儿真想刻薄一回。
“我要早知道自己还有这个用处，就先请刘弋去我家看看，连我睡的那半张床一块儿估个价。”
许栀肩膀缩了一下。
许岚刚叫了声我的名字，许栀就抬起手挡住她。
“唐放，你骂吧。”
我没想过她会这么说。
要她撒个谎，我倒还能顶两句。
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小块发干的皮，我以前会叫她喝水，会拿拇指替她蹭掉。
我把手放在桌下，握住自己的膝盖。
“我想让你留我的时候，好好留。你现在让我骂，我有什么好骂的。”
许栀眼皮抖了两下。
她姐从包里拿了包纸巾，撕开口，放在她面前。
我把那两本存根合起来，按日期叠好。
“明早把今天这个数写进退票告示。我的班做完，钟叔和买家往后都找你。”
许栀抽了一张纸，没擦脸，先把湿纸杯底下那圈水抹了。
“行。把他们的号码发给我。”
我在门边站了站。
钟叔的号码她有，刘弋的号码她也有。
我还是一个一个找出来，连同另两家常送货的，一起发到她手机上。
这回她把每一个都点开了。
7 最后一笼
星期五，许栀在窗上贴了两张纸。
一张是退票的办法，另一张写着本店从周六起暂停营业。
我来得早，趁外头没人，把第二张纸揭下来贴正。
刚贴好，许栀在我背后递来一把小刮板，叫我从里头往外刮，免得起泡。
我接了。
以前换菜单，她贴左边，我贴右边，中间那道缝十次有九次都歪。
今早只有这一张，贴完她还站在原处，手里的透明胶绕成了一个圈。
我去后面揉面，她把剩下的胶剪断了。
杨巧拎了只蓝布袋来。
她从里面掏出一罐自家做的酸豇豆，罐底垫得严实，红绳把盖子拴了两道。
“老唐，你不是老嫌包子吃了嘴里淡吗？你拿去就着吃。装罐之前我把水沥过了。”
我接过来，发现里头还有一张她孩子写的纸条。
上头说早饭很好吃，明天也想吃。
杨巧伸脖子瞅了眼，把纸条揪走。
“她问我明天还去不去你店里，我说不上这个班了。她就当我失业，偷偷从书包塞了五块给我。”
“你去见刘老板了？”
“问过了。他要招四点到九点的。我到八点差一刻就得走，他叫我等消息。”
她解开袖口的皮筋，重新缠了两道。
“我哪等得起。我上午去趟学校边上的食堂，再不行我晚两小时上工，找个白班。”
她说完就拎起一屉包子，进蒸间去了。
我在外面把酸豇豆的盖掀开。
酸气扑出来，底下那股辣味也跟上来。
我舀一点放在冷掉的包子皮上，折起来吃。
包子皮一软一硬，中间那一点东西倒有滋味。
我问她会不会做装饼的酸豇豆，料和人工我付钱，先做三斤试试。
她拿布擦着蒸架，没立刻答我。
“你别看我没处上班，就让我给你炒一锅。”
“你去找你的白班。我买这口味，又不买你每天几点来。”
她冲我一伸手。
“先给钱。我下午去买料。”
我扫给她六十，让她给酸的那头留足劲，辣的单做一小罐。
她收完钱，抬脚把我抵住后门的半桶空油壶推开。
“快走快走，前头叫你。等会儿过了这道门，你再想买我东西，得排到我娃后头。”
喊我的是严师傅。
他拿了两张票，吃一份，带一份。
余下五张放回钱袋，说改天等许栀凑齐零钱，他过来退。
他快吃完时，从桌上扯了张纸，擦出一块圆亮的地方。
“以后你还做这个，喊我一声。”
我说先做饼，在朝阳市场，离他交车那条街有点远。
他把筷子并拢。
“那就星期一歇班的时候去。你做包子的时候我歇不了，想想也怪亏的。”
他走以后，门口那棵树的影子正好斜进来。
我以前一见那个影子，就知道快十点，该把剩的东西收起来，看许栀早饭到底吃没吃。
我打开蒸箱，最后一笼还有三个。
两只捏得薄，一只顶上歪，歪的那只熟得最早。
我把一只薄的夹到自己的碟子里，另一只放到许栀手边。
她看着那盘包子。
“就剩这个？”
我点头。
她拿起来，先把上面的褶拧掉一截。
我跟她刚开这间铺子时，一条街上有三家卖包子的。
前十天门可罗雀，她每天傍晚都吃剩的，有一阵一张嘴就是酵母味。
是她把蒸得太久的包子顶揪下来，非要让我摸摸底下有多硬。
那天我们少蒸两屉，刚开门就卖完了。
她把卖空的屉举起来给我看，蒸汽全扑在脸上，睫毛上挂的水一眨一眨。
现在她咬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还是这个好吃。”
我把抽屉里的收条取出来，在后厨拍了张照，然后折好装进钱包。
台子上有两把切面刀。
一把断过柄，老季拿自行车旧内胎给我绑过。
我只带走那一把。
许栀把平日记当天营业额的黑皮本摊开。
我把店门钥匙解下来压在本子上，她翻了几页，找出中间空白的一处，才把钥匙收进抽屉。
“刘弋明天给我报价。我收到就跟你说。”
“好。”
“你明天几点醒？”
她话出口，自己也听出了里面那个习惯。
我已经走到门口，又停下，把包里刚才卷进去的旧围裙往深处掖了掖。
“我今晚先不定闹钟。”
出去时我忽然想起来，我桌上那个包子还没吃。
回头一看，许栀已经把它装进纸袋，拿着从柜后出来。
我们隔着一道门。
她推开一点，把纸袋递过来。
“还有个热的。”
我伸手接了。
纸袋热得贴在掌心。
我走到巷口就把它吃了，一口咬掉最容易发硬的那个顶。
8 六万块的差价
星期六我醒在八点一刻。
看见天亮，整个人先从床上跳起来，落地时才想起，今天没人等我的面。
我躺回去，把被子盖到下巴。
没躺到十分钟，许栀发来消息，说刘弋出十二万。
附过来的是新报价。
只接设备和剩下的租期，原来的店名、配方、欠款、饭票统统另算。
房东周一过来，愿意照原租金把余下的日子给新买家。
我把那份报价从头翻到尾，没有一处有我的名字。
许栀问能不能见一面。
我约她在铺子斜对面的馄饨摊。
她到的时候，我那碗馄饨已经吃掉了四个。
她坐下，想去拿我的勺，手伸到一半，叫摊主给她也下了一碗。
“我姐有个熟人，鲍经理，开连锁粥店的。他肯出十三万四。”
“他来看过了吗？”
“看过照片。说给八万定下来，余下的五万四，接店两个月再给。明天看现场，看的时候我姐陪我。”
她从包里拿出店里的黑皮本，翻到划线那页。
店里还有两个人的尾账，杨巧和帮着洗刷的小耿，加起来七千四。
她把那行盖了下，又挪开手。
“最迟下周五发工钱，钟叔等不到下个月。票一共留九千六。我拿到八万，能先给你三万九。余下的等尾款。”
我算了一下。
八万扣完这三笔，确实只剩三万九。
她把自己算成了零。
“尾款要是拿不到呢？”
“他是我姐认识的人。”
“你姐愿意替他先垫？”
她拿着筷子，从头到尾捋了一下。
两只筷子上都没有倒刺，她还在捋。
我说：“要是你最终挑他，咱们把还款的日期补在纸上。我不去拦你卖，也不会往后再听一句等你有钱。”
馄饨摊的老板端来一碗，碗边烫，他换了个方向让她端。
许栀扶住底，往里推。
“我要是拿刘弋那十二万，六万八全给你，剩给我一万一。唐放，你说这八年，我怎么会只剩一万一？”
最后那句她没把声压住。
老板拎着漏勺回锅边，没朝这桌看。
我嘴里那一口馄饨皮泡得发软。
头一天开铺子，是她从银行取了钱交租买柜子。
有一半是她在超市站柜台站出来的，还有一半是她爸走前留给她的。
她那时把旧存折摊开给我看，指着最后几位数字，说以后就剩这点了。
我把馄饨咽下去。
“十八万那份里，有我三个月，有新老板用你的店名卖的往后几年，还有这堆客人。他拿什么接，我就得在什么里头。你没问过我，也没问过那帮拿票的。”
她眼睛一下红了。
“你去干三个月，也能得工资。为什么一句商量都不肯说？”
“我在这儿跟你商量。”
我把手从汤碗边上拿开，搁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借款可以谈先给多少，哪天给齐。那三个月不谈。你今天得知道，铺子少了那六万，你开口找我要，我也不会用自己给你填上。”
她看着我，手里两根筷子并到了一起。
有一瞬我真恨自己。
她明明那么急，我心里却因为她终于求到我跟前，有过一点实实在在的痛快。
我低头喝了口汤。
汤还烫，嘴里那点痛快没了，话还在桌上，谁也没法假装我没说。
许栀从馄饨里挑出一根葱。
“我知道了。刘弋只给我到下周五。他还约了看别处。”
她拿起黑皮本，要走。
我叫住她。
“把早饭吃了。你一会儿还得过去开门退票。”
她坐了回来。
我们各吃各的，她碗里有一只馄饨开了口，吃到最后才舀起来，连皮带汤吞了。
付钱的时候，老板问今天照旧吗。
以前这个摊我付馄饨，她付饮料。
许栀举起手机。
“两碗分开。今天我没要喝的。”
老板朝我看一眼。
我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点。
“两碗分开。”
走出摊子，她往栀子早点那边去。
我往相反的方向走，想去二手市场买块做饼的铁板。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她说，钱上她尽快给准话，这一回不用我提醒。
我站在路口回了个好。
绿灯亮了，前头的人往外涌。
我这才把黑下去的屏幕揣进兜，跟着那一群人穿过马路。
9 没赶上的车
星期一五点二十，朝阳市场刚开门。
我跟何姐前一天跑完了档口的手续，把能用的家伙一件一件抬进去。
轮到这天开窗，最值钱的是一块二手铁板，四只脚里有一只短了点，我折了个铁片垫住。
老季出车前从市场门口经过，问要不要帮我把招牌挂高些。
那块纸板是他从货箱上裁的。
我用蓝笔写了两个大字，热饼。
别的没写。
他说人家都恨不得给自己的手艺起个响当当的名，我写这俩字，跟给开水壶贴标签差不多。
我说你要不赶着出车，就给我贴高点。
他贴完走了，我在灯下把饼翻过来。
头一锅，六张。
到六点的时候，我已经做了二十张成品，分成菜和蛋两摞，盖在保温箱里。
开头有几个人从窗前过，一个回头，两个掏钱。
我把夹蛋的装上袋，指一下贴了白胶带的架子，让他们从那儿拿。
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快活。
这块铁板是我的，纸板上两个字是我写的。
我把第一张钞票夹在案板底下，纸角露出来一丁点儿。
以前起早贪黑挣的钱，一到账，先要想许栀惦记的是哪笔。
今天我还没想好第一张该干什么，它就已经在我手里了。
六点二十，马路对过一下出来十几个人。
环卫那大姐站到窗前，叫我要个菜的。
我从箱里夹给她。
她接了就咬，嚼了两下，皱起眉。
“菜是热的。你自己摸摸外边，软得跟布一样。”
我从底下抽出一张，饼皮已经让冒出来的热气焖塌了。
“给您换个新的。”
我立刻去摊面。
铁板再热，一张饼也得给它时间。
大姐往路上看了眼。
“我先去，明天再来看看。”
她把饼装回袋里，拎着跑了。
窗外一下站了五六个人。
有人要两张，有人问能不能不放辣，还有个人都扫完码了，听见我喊要等，摸出手机让我给他退钱。
我忙着在铁板上赶饼，等翻面的间隙才擦手找他的付款。
摊上豆腐的何姐过来，把两个人从她摊子前拨到空窗边。
“开头那俩谁要蛋？急的先退。”
她把我从窗前挤开，亲手退了两单。
我的胳膊还是热的，手心已经有点凉。
人群里有个头发灰白的，朝我举起手机。
“我先去上车，钱你看见就退。看不见算我请你了。”
他拎着帆布袋往站牌跑，鞋底磕了下路沿。
我隔着窗看着那班公交开过去。
他追了两步，停在尾气里。
还有一个人始终没动。
严师傅背着手站在队尾，等人都走光，进来把我那张不知道塞了几次都没塞正的纸钞，压在一只碟子底下。
“你现在能做一张不？我今天歇班，不赶车。”
我问他蛋还是菜。
“有什么吃什么。我在你面前咬，你看看哪儿不行。”
我单做了一张，夹酸豇豆。
这回没往箱里放，折了就给他。
他吃了半张，拿牙咬掉一根拉出来的豇豆。
“切短一点，掉我衣服上了。别的挺好。”
我去给他拿纸。
他接了，按在外套胸口那点油上，问我明天卖不卖。
“卖。今天这次算我送你的。”
“你欠我什么？”
他掏手机扫了六块。
“她那票我找她退。我就买你这张饼，你明天有好的，给刚跑掉那个人。”
何姐关窗以后算给我看，收钱的二十七张，其中三张又给我换过新的。
除掉面、油、酸豇豆和水电场地，头一天赔了钱。
铁板还没往里算。
我抓着抹布往案板下一扫，扫出来一小撮面粉，白得扎眼。
“要我说，”何姐把那只用来压钱的碟子放回水盆，“你那饼做得快。抬头接话、擦手收钱、再回头找谁先来，这几下慢。以前谁替你干？”
我以前站在栀子早点最里头，隔着两重门，拿脚勾一下凳子就能出锅。
外边来多少人、谁要退、收款码坏了找谁，许栀叫我听见的只有一句，再加一笼。
我那时总觉得，她这话说得可真轻松。
我把帆布袋那人的钱退了。
他倒回得很快，说收到了，今天到车场晚，明天他从另一边走。
少的只是一张饼。
他那句明天从另一边走，把我盯了半天。
我问何姐：“我改成前头一个人，后头一个人，您再给我看一天？”
她把水往地漏扫。
“十天说好了，明天还是你的。人别替你找。你开口请。”
我到路边去找杨巧的号码。
离我掏出手机还没多久，何姐的丈夫端着两块豆腐出来，问中午要不要一块儿吃口饭。
我把剩下的饼分了两张给他，掀开那个箱盖，再也没盖回去。
10 车开以前
我打电话时，杨巧在学校门口那家食堂洗盆。
她两根指头夹着手机，没等我说完就问：“几点到几点？”
“五点半到七点一刻。收钱，递饼。我在后面做。”
“食堂这边后天签我，八点半才上工。你要做多久？”
“先做两早上。每天六十，菜按昨天说好的另买。”
她让我别挂，把水龙头拧了。
“你上来就让我收钱递饼，这个我能干。人家要是嫌等得久，你让我跟谁说？”
“跟我。”
“我说了你得听。别再跟以前一样，许栀到后头喊你，你手上那团面非揉到完，嘴都不张。”
我愣了一下。
她在那头笑了。
“你听听，这就没声了。”
我说行，她从窗前能看见什么，就告诉我什么。
她说明早到。
第二天她来得早，站门边看了一遍我摆的东西。
我在纸袋上写蛋和菜，她说不写字，两种袋子折不同的角，天没亮也不怕拿错。
我提前烙一批皮，摊在架子上透气。
有人点单，再回铁板贴一下，现夹现交。
杨巧照着练了两回，把一张纸袋拍扁，捏在手边。
“酸的不辣，辣的有红点。你忘了我就喊。”
她一开窗，第一个来的就是昨天嫌饼软的环卫大姐。
大姐看看铁板，没掏钱。
杨巧问她：“还要菜？给你烙脆一点，能等半分钟吗？”
大姐把袖子拉开，看表。
“半分钟。”
我把两边烙透，夹上切短的豇豆，拿纸包起。
杨巧接过去，在窗口递给她。
她先咬一口，咔嚓一声。
后头一个刚站定的年轻人听见了，探头说，也给我来个响的。
大姐这才掏手机。
“给我再拿俩，放一起，我回去堵他们嘴。”
六点快半，昨天那个拎帆布袋的人从马路那头过来。
我只瞧见他的侧脸。
他朝我们窗子扫了一眼，脚下没停。
我喊了声师傅，喊完才想起来没问过他姓什么。
杨巧从前面接话。
“袋子底下开线的那位，今天再试试？”
那人真转过来，先低头瞧自己的袋子。
我在板子上已经烫好两张皮，就问他，蛋还是菜？
“蛋。车还有两分钟。”
“来得及。”
这回我敢这么说。
我把蛋翻进去，折，压，给杨巧。
他到窗口没站够半分钟。
我以为他会拿了就跑，他走前转过来，从袋口掰掉一块脆边。
他边嚼边给我竖了个拇指，朝站牌走过去。
门开了，他伸脚迈上台阶。
车拐过街角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铁铲。
杨巧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老唐，锅上还有一张。”
那张皮已经焦了个尖。
我铲起来自己吃，嘴里一股焦糊味，还止不住地笑。
前头收过两轮，铁板边那张留着记销量的纸画了九个正字。
又来了五个。
十七份是回头的。
两个人的钱都算进去，今天还能余九十来块。
何姐扶着窗沿把钱数了一遍，说九十块就乐成这样，往后挣二百的时候给我打声招呼，她要提前把豆腐盖起来，怕我蹦出灰。
杨巧扯掉手腕上的皮筋，把钱塞进口袋。
“我后天真去签白班。早上要再缺人，你自己招。”
“知道。酸豇豆还买你的。你出菜的价，别跟帮我站窗混在一起。”
她拍了拍兜。
“以后要是量大，找我说清楚哪天做，我得等孩子睡了才有空。”
她临走给我写了张纸，前头十五个常来的，哪几个要辣，哪几个走得急，都在上面。
我把纸贴在窗边。
许栀也有张这样的纸。
她贴在收款码后头，字太小，我看过两眼就没再看。
我擦过铁板，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说，以前客人在前头等多久，我不知道。
今天我才知道，能叫他们天天回来，费劲。
她隔了好一会儿回我，说以前也有客人专冲着包子来，她说哪句话都顶不上我给人家的一个热包子。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第一次心里舒服。
第二次才觉得，要是有人这么夸我，是因为自己确实干得好，我也能把这句话好好收着。
不用立刻答应他下一桩活。
我拿纸把剩下的一张饼包起来，问何姐能不能借个保温袋。
我妈刚发消息说土鸡宰了一只。
今天我有空回去，鸡给我留腿，我给她带点热乎的。
11 饭桌上给谁留座
我妈把鸡腿留在锅里，拿筷子尖一碰，肉就掉下来了。
我给她切饼。
她嚼完第一块，伸手来拿第二块，我故意把盘子挪远一点。
“您还没说好不好吃。”
“好吃。就是少了。明早我要两张，买。”
她说完从围裙兜里掏钱。
我挡了一下，她拿那张二十的打我手背。
“你头回往家送东西，我头回在你这儿买东西。两回事。”
我把钱收了，在她碗边搁了十四块零钱，又改成八块。
“您买两张。”
她点头，自己掰下鸡翅膀尖，给我看鸡皮有多薄。
锅里另外那只鸡腿拿一只碗盖着。
我先看见，以为是留给许栀的，就把碗推过去。
“她有空，您叫她吃。”
我妈把那碗揭开。
“这个也留给你。你今天要吃得下，就都吃了。”
她把第二只腿夹给我。
我低下头撕肉，撕了好几下。
我妈说：“小栀昨天来过。给我带了两瓶洗发水，说以前的好用，我这儿剩的不多了。东西我收了，叫她吃饭，她没吃。”
“她说什么了？”
“问我你在哪儿住。我说，你住哪儿，她自己问你。”
我妈掰了两段葱扔进汤里。
“我跟她讲，下回你想来看我，直接来。想见唐放，直接给他打电话。”
我把鸡肉从骨头上剥下来，一口也没吃。
我心里一直有一处犯酸。
怕我妈选她，又怕我妈选了我，从此见了许栀要把门掩上。
我想听她说分得好，想叫她替我问一问，八年怎么会这样。
她给我的就是一张能放下两只鸡腿的饭桌。
我坐在那儿，终于把筷子伸进碗里。
手机响起来，是许栀。
她问我能不能说话，声音后面有打印机走纸。
“鲍经理让人把合同送来了。剩下那五万四要看两个月的流水，达不到他写的数，可以扣装修，还可以扣原来客人退款。”
“他答应过开新店吗？”
“店名要换。他说新客少了，说明我从前把这片生意做坏了。”
她把话说完，自己都气笑了。
“我姐问他，这标准怎么定的。他说之前不是有个师傅能留吗，没留下来就得按这份走。”
我握住筷子，问：“要我过来？”
电话那边停了一小会儿。
“唐放，你过来，能替我把店卖上价吗？”
“不能。我可以坐你旁边，让他把那几句话当着我说一遍。”
“我姐就在边上。她也没打算让我签。”
许栀话说到这儿，纸突然响了几声。
我听出来，她在一页一页地把纸拢成一摞。
“我给刘弋打电话了。他说十二万不变，周五一起签。昨天房东也跟他当面谈过了。我想选他。”
我问：“确定？”
“确定。我宁愿就拿一万一。那一万一我能用，他答应的五万四，到时候谁都能说我挣不到。”
说到最后，她声音稳了。
我突然想起她那本旧存折，开铺以前的最后几位数字，和她头回站在空铺里指着墙的样子。
她说这儿装一扇隔门，唐放，你以后能在里面安静干活。
隔门真装了。
那面墙外头有几年都是她一个人站着。
电话里传来她喝水的声音。
我问：“周五几点？”
“十点。你来，钟叔也来。两个人的工钱我会当场发。”
“好。”
挂断之前，她忽然问：“今天你吃饭了吗？”
“在我妈这儿。吃鸡腿。”
她在电话那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连鸡皮都让你吃掉吧。”
我妈把手机接过去，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洗发水用上了。
第二句是你真没吃饭就自己买，钱省来省去，肚子里空一块，下午还得你自己饿。
电话还给我时，许栀已经挂了。
我妈把碗底的汤倒给我，说你今天回老季那儿，跟人家也把住多久讲明白，省得他在自己家里不好意思问。
我说周末就搬，先找离市场近的。
“找个能晒鞋的。”
她弯下腰，把我小时候用过的一只饭盒从柜子里拿出来，刷了一遍。
“再有活接不完，先带口饭出去。人饿急了，什么都能答应。”
我站在水池旁看她给饭盒扣盖。
这回她把两边都扣上了，才递到我手里。
12 钱到手那一刻
周五十点，我绕到栀子早点前门。
自从歇业，卷帘只拉起一半。
半腰高的玻璃上贴着退票告示，最上面还有严师傅用圆珠笔写的俩字，来过。
他周二退了五张，怕自己糊涂，特地在离手机号码远一点的地方留了个记号。
我弯腰进屋。
钟叔提着印面粉厂名字的塑料包，已经来了。
杨巧跟小耿靠窗坐，一个面前摆着水，一个握着张皱了的工资条。
刘弋和房东在里头对东西，一件点清楚了，就在纸上勾一道。
许栀冲我抬了抬手。
她穿了件以前面试的衬衫，袖口有道洗不掉的红印。
我知道那是头一年熬豆沙溅上去的。
她那天一边吹手背一边叫我快尝，凉了又得多用一把糖。
我走过去，坐到她对面。
轮到写转账备注，刘弋特地问了许栀一句。
“我写设备和店面交接。外面招牌你还要不？我下午找梯子摘。”
许栀说她过两天自己摘。
房东把该收的钥匙收了，刘弋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亮着。
十二万到了。
钟叔第一个拿出手机，又怕显得急，把手机扣在腿上。
许栀先问他账号还是不是原来那个。
钟叔点头，手心朝裤子上蹭了一下。
两万四转出去，他收到钱，当场从塑料包里找出那叠单据，翻到最后给她签清。
他的老花镜找不到，杨巧过去替他认了行。
签完，他用食指压住那条横线。
“我上回话说得硬。下面再有活，来找我。”
许栀笑了一下。
“有活我再叫您。先让我把以前这些发完。”
两个人的工钱一共七千四，也到账了。
小耿核完数字，把那张被握皱的工资条展开，跟收钱的页面一齐拍了张照。
他终于敢把水喝了，一口到底。
许栀在黑皮本上勾掉两行，给我看了眼装退票单据的夹子。
“这几天退过的，我先从自己卡里出的。九千六单做一笔，退过多少记多少。余下我留在原来收票那张卡上，到了新区还能退。”
刘弋拿出一张自家新菜单，压在桌角。
“我让人在这上头留个空，印你退票电话。来找我的，我指给他们。”
许栀点头，问他能不能先把现在玻璃上那张留一周。
他说行。
她低下头点了几次手机。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
尾数一排零，我数到第五位，视线才不往回跳。
六万八，一分没少。
去年把钱拿出来那天，我在水里跪了两个钟头。
水温跟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差不多。
跪起来时膝盖不会打弯，许栀在门里撑住我，说要欠我一辈子。
我那时在她肩上蹭了下脸，真觉得这一辈子很长，长得我根本用不着这笔钱。
现在我两条腿踩在地面，把装收条的信封拿出来。
我手心有汗，信封封口被我攥出一道毛边。
许栀伸手接，我没马上松开。
她看了我一眼。
我把收条从信封里抽出来，背面朝上，在上头写借款六万八已全额收回。
签名，写当天日期。
然后我把它递给她。
“许栀，这笔结清了。”
她接过去，指尖夹在她那一行字和我那一行字之间。
半天没折。
刘弋拿着自己的那份纸，等她把东西收进包，才开口。
“许老板，原先那张交接表我删了。往后谁再问我那师傅，你们怎么想我怎么说。”
许栀直起身。
“你就说，唐放是跟我一起开店的人。他那几年帮我把后厨撑起来了。我没问过他，擅自跟你说他留下。你找别人，别等他。”
屋里没人出声。
钟叔已经背上包，听见这句，把手从门帘上放下来。
刘弋朝我点了个头。
“知道了。以后到你那儿买饼，我也付钱。”
他朝窗外招手，叫等在外面的伙计进来丈量。
我坐在一把边角掉漆的椅子上，笑得收不住，差点说一句有空常来。
以前我要等她把人都送走，才敢问她，能不能跟别人说这家店也有我。
今天她说了。
我用脚把我坐过的凳子推回墙根。
钟叔过来，问我要不要留两袋面。
我说先留一袋，按新店给的价。
钟叔故意瞪我：“你小子，以前怎么没见你敢跟我还价？”
我把手机揣进兜。
钱还在，脚底下那股轻快劲也在。
“您以后多来两趟。我新学的，第二趟比头一趟会说。”
13 摘招牌
星期六下午，许栀问我能不能过去扶一会儿梯子。
她说刘弋明天刷外墙，招牌今天得拿下来。
我说四点以后能去，四点半要走。
她回得很快，说够了。
到了门口我才发现，刘弋的伙计已经把左边两颗螺丝松出来了。
许栀跟他们讲过时间，叫人家先在门里面干活。
她踩上去拧右边那颗，剩最后两圈的时候，手停下来。
“左边往下垂了没有？”
“垂了，等我托住。”
我用肩顶起那一头。
牌子不重，里头却有东西稀里哗啦响。
摘下来往墙边立，才看见灯箱的边上裂开一条缝，夹着几片不知道哪年的树叶。
许栀从里面挑出一只小小的虫壳。
“你装的时候就说，下场雨，拿胶再糊一遍。”
我拿手量那道缝。
“这么多年，雨真没进去多少。”
她拿虫壳在我眼前晃了晃。
“倒是进了客人。我们还能给它退钱。”
我笑了一声。
她也笑。
笑了一会儿，我们同时看见那个空出来的墙面。
原来正面那块早晒得发白，只剩招牌后面藏着的一片，还是当初的米黄。
第一次开张之前，许栀站在同一个地方问我叫什么。
她想用和气早点，说价目表印贵了，叫个便宜点的名字好抵一抵。
我说就叫栀子早点，换条街也叫得响。
当天夜里，她骑我的车去订招牌。
收据攥在手里捏得死紧，怕路上下雨，拿塑料袋兜着回来。
现在她蹲在那块牌子前，抬手擦了一下“栀”字。
“老唐，我想拿一张照片，能帮我托直吗？”
我一边手扶着，把另一边顺脚踢进垫板里。
她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叫我把肩露出来。
“露肩干什么？”
“你也在。站近点，露个脸更好。”
我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
“不想就不用。”
我看看那块露出来的旧墙，心里有块地方在一松一紧。
我是跟她一起把店开起来的人。
我刚跟她分手。
她今天能说两句道歉的话，我就能高兴起来。
这几件事都是真的。
我往牌子里面挪了一步。
“叫刘弋给拍。你也进来。”
她看着我，鼻尖先有了点颜色。
她进去请刘弋，走到门口又绕回来，把“早点”那头往上提。
我说随它，这么多年哪一次贴得端正过。
许栀抬了抬嘴角。
刘弋端着手机出来，叫我们往墙边靠。
镜头里，许栀和我一人扶着一边旧招牌。
她低头的时候，我正朝窗上那张退票纸看。
新菜单还没做完，刘弋把许栀的电话号码抄到施工的挡板上，外头来人能看见。
我刚来的时候，有个老婆婆退了票，十块钱拿到手就急着过马路，把眼镜落在窗台上。
许栀追到路口，把眼镜给她戴上了。
回来先记下那笔钱，才去搬梯子。
刘弋发过来三张照片。
第一张，许栀头低着，我脸斜着。
第二张有点糊。
第三张我们正好都看着镜头，眼睛没躲。
许栀把三张都存了。
我只收了第三张。
四点半，她把牌子抬上她姐的车，用两段捆箱带固定。
我照老习惯伸手去摸结，还没摸到，她就拉住另一边，自己重新打了一次。
“它在新区没处挂。我想把里头那张字拆下来，卷好搁柜子里。”
她说完，回头看了眼空下来的墙。
“明天我在家。旧冰箱留给房东，窗帘我洗过了。你的东西，有空来收？”
“上午十点。”
她用手背蹭掉下巴上沾到的灰，发觉越蹭越黑，就停了。
“我还有几句话想说。”
我知道。
上礼拜她给我五分钟，走到今天，已经有人能问我半个小时愿不愿意给了。
“明天说。”
她把车门拉上，没再追问。
那天回去我绕了点路，去看了一间离档口很近的房子。
阳台窄得摆不下洗衣机。
我站到窗边，伸手摸了摸栏杆。
栏杆被晒得有点温。
我问房东，晾一双鞋可不可以。
他说你晾四双也成，别把水滴进楼下的花里。
我看看楼下那几盆开得挺精神的花，当天就把房定了。
14 门外有辆车
星期天十点，我拎着两个空纸箱回去。
许栀开门，穿着她那双橙色拖鞋。
冰箱响着，窗帘洗过还没全干，牛仔布那一截比从前深。
我把放在床下的工具盒和换季衣服一件件装进箱子里。
许栀也搬来一只箱子，坐在地上收书。
各装到一半，她拿起一只缺口的碗。
“这只你的。碗底刻了个唐。”
我小时候在我妈家吃饭，用筷子抢过堂哥的虾。
大人后来各给我们配一只碗，怕我们抢，又去碗底刻了姓。
刻完才发现，俩孩子一个姓。
许栀听我说过这个故事，一拿那只碗盛饭就要笑。
我把碗接过来，拿旧报纸包了两层。
等我扎紧纸箱，她才开口。
“我昨天去问了，新区有房子租。离你市场坐车得快一个钟头。”
我停下来。
她把垂到脸边的一缕头发顺到耳朵后头。
“我也可以每周回来。下个月能排两天休，我给你看过来那趟车，最后一班是九点二十。”
她点开手机，找时刻表。
找了两下，自己先退出去。
“我今天不是叫你等我。我想问问，你还肯不肯跟我重新过。我怕你看见我又说房子，心里烦，才先问了这些。”
我松了松手里的绳。
那根绳过一会儿，又被我勒进纸箱的角里。
“你先别打结。”她声音发涩，“我这几天一想起来，就后悔那天让你再等。你问我想不想跟你过，我想的。我那时候怕你叫我选，就挑了句最伤你的。”
我抬头看她。
她把手机贴着膝盖放下，两手空着，放在我面前。
“我想跟你过。你要是还想，怎么过，咱们从头商量。”
这句要是早十几天说，哪怕她只开个头，我都知道该怎么接。
想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她肯说，屋子里那块受潮的窗帘布却已经要晾干了。
我看着她空着的两只手。
以前到了这个时候，我该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她也许会把我指头一根根抓住。
我那天真想试一试，看还会不会像原来一样。
楼下忽然有车倒进去，按了声喇叭。
我和老季约好十一点，他要来帮我拉箱子。
我听着那声喇叭，把纸箱上的绳子打成了结。
“许栀，我也会想你。昨天给我妈买洗发水，我拿起来才发现，拿的是你用惯的那瓶。”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亮得我差点没说完。
“我已经租了间屋。窗户小，我进屋看了一圈，又回去看了眼窗，还是想住进去。我想每天从那儿走到市场，周末歇下来，就回去把鞋晾上。我想过一阵这样的日子。我不跟你重新来了。”
她的手指往里扣了扣。
我把自己手里的绳松开。
勒得太久，指腹白了一道。
“我还能去看你做的饼吗？”
“你往市场走，那扇窗开着，谁都能来。”
她点头，扶住纸箱边。
隔了一会儿，才又问：“我往后有事，是不是得先找别人？”
我说：“你先找能帮你办事的人。你真想找我，打电话，我会自己告诉你有没有空。”
她把眼睛闭了一下。
“好。今天你有空把这箱也帮我提下去吗？里面是书。”
她用胶带缠的箱子，我过去试了一下，沉得两手才抱得动。
“送到车边。你自己的车？”
“我姐的。她在外面等我。”
我们把箱子一前一后往外搬。
我送完她的书回去，见蓝色拖鞋还留在床下。
我把鞋拎起来，洗干净，拿塑料袋包了。
房东进来转了一圈，说冰箱和窗帘留下，他就提前把屋子接回去，剩下的租金和押金当场退。
钱一到许栀卡里，她给我转了一半。
我点下收款，等她看见了，才把我的钥匙也放在台上。
老季在楼下等得烟都抽完了。
我把两只箱子放进他车里，绕到副驾驶那边。
许栀那辆车已经开出去，车尾灯刚过拐角。
我坐进车，把脚边那个装拖鞋的袋子往里拢了一下。
再过两个路口，就是我那间有栏杆的屋。
15 给星期天留一天
杨巧去学校食堂签了白班。
她过来领第二天的工钱时，把女儿也带来了。
小姑娘背着个带亮片的书包，站在窗边，偷偷看我案板上的纸。
我把最早那张记销量的纸从墙上揭下来，让她帮我算上头有多少个正字。
她算完还给我，问能不能把角上那个画歪的擦掉。
我说留着，那个是我焦了以后自己吃的。
她笑出声来。
杨巧这次来还带了罐酸豇豆。
我把菜钱付给她，她把那张小学生画的纸塞进空罐子里，一起给我留下。
往后要添菜，她可以接单，但哪天交货先问她有没有空。
她把这两句话当着小姑娘说的。
小姑娘听完，仰头问那周六还能不能陪她去游泳。
杨巧说能。
我找来替她站窗的是何姐的丈夫，老蒋。
最先是老蒋自己开口的。
他在里边磨豆子磨完了就有空，嫌我耽误人上公交，过来给我试了一早上。
试完他还不想要钱，说反正闲着。
何姐从案子后面把他叫回去，叫他把手伸出来。
“你早上六点在家，我还能使唤你洗桶。他六点把你占了，那桶谁洗？”
老蒋把手一伸，开价六十。
我说行。
何姐去拿零钱，笑得肩都歪过去了。
那以后早上总有两个人在窗前。
我多放一小盘碎豇豆，酸的和辣的分开。
老蒋叫人家自己指，手指到了哪一格，装到纸袋外面那个角上。
他还认得昨天少拿了哪个人的钱，一见面就追过去讨。
人家下回从马路对面过，已经知道有个老头看得到他的脸。
试卖的第十天，纸板上排满了蒸汽吹起的小泡。
我把它揭下来的时候，一个买豆腐的大姨从兜里掏了零钱。
“我后天帮孙子过生日，想拿十二张饼。你关了？”
“今天试期到了。我们谈完就知道。”
她把钱塞回去，说那你们谈快点，她孙子只吃有锅巴那种。
何姐坐在磅秤边上，咬一口热馒头。
她牙已经好了，馒头让她从中间掰成两半，一边递给我。
“我给你做半年。水电原来怎么走，现在还怎么走。前面的窗和架子归你用，哪天要维修得两边先知会。你想加几样？”
我一面吃馒头，一面看自己的账。
十天里赔了两天，后面几天早上能卖六七十张。
这笔生意暂时给不起我从前盼着的那些东西。
一间能晒鞋的小屋，加上一张不必天天掀开的卷帘，倒给得起。
我把账本转过来，让她看我红笔圈的数。
“先不加。周日不卖，老蒋也能歇一天。您愿意的话，把这条写上。”
何姐拿笔敲了敲本子。
“挣钱你还给自己挑日子？”
“要是做不够，星期一多烙一锅。”
老蒋从洗豆桶后面伸出半个身子。
“写上。星期天我还要钓鱼。”
何姐看他一眼，笑了一声，把周日休息写进纸上。
我付了第一个月的钱。
剩下的我往两张卡里分开，拿出一万二留给档口，余下那张卡平时不用。
这回谁来问我晚上能不能添一口锅，我得把账本打开了再答。
临关窗，我拿卷纸画了张新招牌，写上唐放热饼。
四个字尽量排匀，放字还是挤在右边。
老蒋抓着一端，问要不要先拿尺量量。
我说先这么挂，歪了我明早自己改。
我又撕下一小条纸，写清几点开、星期天休。
等我们贴完，那个要十二张饼的大姨又来了。
她站窗前从上到下把字认了一遍。
“那给我留十二张。孙子姓唐的同桌也来，我让他认认这招牌。”
我拿笔记下，叫她到时候吃着好再给钱。
她偏把钱塞进来。
我伸手接的时候，她又多放了六块。
“再给那个小唐也来一张。过生日的有，他也得有。”
我把第十三张记进本子。
那天收摊我把招牌留在原处。
回去路上看天还早，进五金店买了两只带夹子的鞋架。
回家刷完鞋，一左一右，正好挂满我那扇小窗。
16 还在外头的票
到了10月，我去刘弋店里还一只筐。
钟叔送面送错了，把我的一袋顺手搁在他那边。
我去拿的时候他给了只筐垫底，说别淋湿了，面比筐金贵。
这天我把筐拎去，推门先闻见葱油。
原来贴充值牌的地方换成一张方桌，摆着醋罐。
刘弋坐在前台记菜。
他看见我，往蒸笼上一抬下巴。
“吃口再走？我做的萝卜丝，吃完你说好不好。”
我拣了一只。
新蒸笼比旧的高一圈，顶盖一掀，热气能打到屋梁上。
刘弋问我咸不咸。
我说有点淡，倒挺合我妈的口。
他扯了张纸记，顺手把窗边一个吃空的碗收走。
那个位置我以前坐过。
现在只是一张坐着舒服、端碗不用缩胳膊的桌子。
我把包子吃完，正准备走，一位拎着红布袋的女人走过来，问许栀今天来不来。
她翻开一本挂历。
里面贴了十九张橘票，每张背面都用透明胶固定，胶不够长，还用红线穿了两个眼。
“我爸原先在小厂上夜班，他们发这个，他一张没舍得花。回老家怕放丢，夹到挂历里了。我从他箱子里理出来的。”
刘弋给她指了指新菜单上的退票号码。
她掏出手机，照着按了两个数，低头问我是不是原来做饭的那个。
“上回过来，你多给我爸装过一个鸡蛋。我记得你。我没存许老板的号，你能帮我说一声吗？”
我说我可以帮她把票拍清楚，先问许栀这会儿有空没有。
许栀回了条语音，说正赶换班，半小时以后能通电话。
我转述给她。
她想了想，让我把号码念一遍，自己存下来。
“那我先去菜场，回来再打。钱到我手里，也好跟我爸说，他没白给我攒这么久。”
她把挂历夹到胳膊底下，走时跟刘弋买了一个萝卜丝的。
下午许栀打电话来，说一百九十块给出去了。
“票拍过了，她还录了段视频，当着她爸把票剪了。老人本来要她把红线留着，等剪完又说算了，怕他哪天忘了，拿去找人讨早饭。”
她说到这儿笑了。
笑过以后，给我看她新写的一页账。
“到今天退了九千五百八。最早算的那九千六，还留着二十。有人拿来我接着给。”
我记得我们三个人趴在柜子底下夹那张票。
那时候，外面有一半的人等她的信。
现在只剩两张。
她没叫我给个说法，也没问钱留到什么时候好。
我问她：“你新工作干得怎么样？”
“转正了。今天刚拿到新的排班表。我跟他们说一个礼拜给我留一天，谁临时不来，也先打电话问我能不能顶。”
我说恭喜。
她停了一下。
“唐放，我今天问你话，你能听到最后吗？”
“能。”
“我把那张账单带到宿舍了。小顾以为是欠条，我告诉她，这是我前男友送我的分手礼物。她问你怎么连滤网都算。”
我以为许栀要笑。
她很慢地出了口气。
“我告诉她，滤网是我挑的，两只一起买，四块钱。后来屋里下水不堵了，有个人每天等我吃了饭才去洗碗。我那天刚拿到账单的时候，只看见前半件。”
我按着手机听完。
她没说话，我也没催。
后来她先问：“明天你几点收？我轮休，想去买饼。要两个，我带给我姐尝一个。”
“九点半。你要吃热的，到的时候叫我。”
电话挂了，我把手头那个装面粉的袋子敞开，又取了半碗面。
窗外风开始凉了。
我把案板擦干，拿出明早要用的两只纸袋，分开折了角。
17 这一张趁热吃
第二天九点还差几分，许栀到了窗口。
她头发剪短了一截，耳朵后面压着一小绺没梳齐的。
我手里拿着铲子，抬了下手。
她自己先摸到那绺头发，把它往耳后一别。
“我来得及吗？”
“来得及。一个蛋，一个菜？”
“都是菜。听说你的酸豇豆好吃。”
她往屋里望了望。
我在案板顶上装了盏长灯，烙一张饼的时候，连面上起来的头一个泡都看得清楚。
老蒋正在拆铁架上的纸袋，拆了两个才反应过来，问她要不要辣。
她说一个辣，一个不辣。
我把酸豇豆铺上去，用铲子把边摁严实。
响了一下，许栀就笑了。
“真会响啊。我姐说你饼烙得脆，她有回到市场没赶上，念叨好几天。”
我把两张包好，递出来。
许栀给了十二块，手没收回去。
“再给我来一个蛋的。这个我现在吃，别包紧。”
我看看铁板边上仅剩的那张饼皮。
那是我留给自己垫肚子的。
我换只手，把那张皮拿起来。
“我得再擀一张。案板上这张，我得先吃了。”
许栀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来。
她下意识张了一下嘴。
我以为她要说，你让让我能怎么样。
她摸摸手里两只纸袋。
“行。我等。我吃过东西出来的，有空。”
我把自己的那张皮烙完，从罐里多挖了一勺酸菜。
本来打算一会儿吃，想了想，先在案板边上咬了一大口。
太酸，半边腮紧了一下。
许栀隔着窗看见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她早几年从街上买东西回来，最喜欢把不知道有多酸的那一块往我嘴里塞。
见我皱眉，她可以在屋里笑半天。
我把饼放好，从盆里揪了一块面团。
她站在玻璃窗外，没催，帮后面来的大姨托了一下豆腐袋。
等我把最后一张蛋饼递出去，外面已经没几个人。
她接过来，先掰开，里面的蛋冒出一团白气。
“好吃。”她用嘴唇把纸往下一拱，“你以前还问过我，光卖个饼能不能有人买。”
“卖过才知道。有人要脆，有人只要赶得上车。”
她抬起头，看了看挂在窗上的招牌。
那个“放”字还挤在最右边。
“我给你拍张照片？”
“行。”
她举起手机。
我把铁铲挂好，靠着这扇窗站直了。
我胸前那条围裙是自己新买的。
蓝底，有个好深的兜，里头揣着店门钥匙。
许栀拍完给我看。
照片里我的肩膀挡住了一个字，她伸手放大了点。
“人能看清楚。”
我把照片收了。
她把手里的饼吃完，纸袋叠到一起，站着摸了摸外套口袋。
她的公交卡找了半天，最后从手机壳背面抽出来。
以前早上出门，我常把她的卡放在那里。
她举到我跟前给我看了一眼，装回去。
“我姐在终点站等我，今天去她家吃饭。”
“你能赶上下一班。”
她顺着我的视线往路对面看。
站牌下已经有人排着了。
“那我走啦。唐放，照片也给你妈看看。”
我答应了。
她走到斑马线边，没回头，抬起拎饼那只手朝我晃了晃。
纸袋在她手腕底下荡了两下，跟着她一道过了马路。
那班车很快就来。
她站在后门，上去就往里面挪，靠窗还有位子，她坐下了。
车从我眼前开过去，我站了一会儿。
从前我总要等她到了，再问她吃得好不好。
这天我把手套摘下来，扔进洗好的搪瓷盆。
老蒋从隔壁探出半张脸。
“明儿钓鱼，六点出门，去不去？”
“你六点先去。我睡醒了再找你。”
他一边嫌我睡得多，一边把渔具店的位置发给我，说买细线，粗线他有。
我关掉铁板，擦桌子，给我妈把刚才的照片发过去。
她回得很快，让我把招牌上头那只钉子再钉紧点。
我出去站在路上看了一眼。
钉子很稳。
阳光照过来，前头那张长凳有半条晒暖了。
我就把刚才没吃完的饼拿出来，坐在那半条长凳上，慢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