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萧景琰成婚三年， 外人皆艳羡我嫁得风光，嫁予大启最权倾朝野的男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萧景琰他心里有人。
至于是谁，查了三年我也没查出来。
我这个摄政王妃不过是皇权博弈下，塞到他王府里的摆设，是用来堵朝臣口舌、稳住朝堂局势的工具人。
我原以为，细水长流，日久情深，哪怕是块寒冰，我也能捂热。
结果没捂热他，倒是捂热了他后院的莺莺燕燕。
造孽啊，一群美人围着我梨花带雨，我还怎么狠得下心来和离啊。
刚和一众美人过上好日子，突然发现萧景琰他好男风，是个短袖。
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结果又发现他对我的庶妹情义深重。
依旧造孽 这王妃谁爱当谁当吧。
1
我与萧景琰的婚事，是先帝亲赐。
御赐圣旨，我携十里红妆嫁给了大启一手遮天、无人敢忤逆的摄政王萧景琰。
虽然我家里门第低，我爹只是个小小县令，众人都说我辱没了萧景琰，是他的人生污点。
但我不往心里去，先帝既然亲自赐婚，肯定是觉得我好，没准他老人家正是看到了我隐藏极深的优点呢。
显然萧景琰跟我的想法不一样。
大婚那夜，红烛高燃，满室旖旎，他一身玄色喜服，眉眼冷峭，只站在床前，没有半分新郎的温情。
“沈氏，你我成婚，乃是先帝旨意。”他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本王许你摄政王妃的尊荣，王府正位，荣华俸禄一应不少。只是后宅之事，你不必过多过问，也不必对本王存多余念想。”
我握着大红绣帕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望他：“王爷，夫妻一体，难道在王爷眼中，我仅仅只是一个顶着王妃头衔的摆设？”
萧景琰眸色淡淡，避开我的视线：“你只需安守本分，便足够。”
那一夜他转身离去，再没有踏进新房半步。
他待我客气又疏离，礼貌又淡漠。
三年间他只来过我的星月居三次，我们至今未曾圆房。
他也未曾与我同桌吃饭，未曾与我深夜闲谈，未曾给过我半分夫君的温情。
外面都传，摄政王妃沈清婉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虽然我不想认，但是我没有办法。
少女心事，年少倾慕，我总觉得人心是肉长得。
他冷，我变暖。他淡，我便忍。他无心，我便慢慢等。
有一回他难得来星月居处理几份卷宗，屋外落着大雪，我亲手烹了一壶热茶端过去。
“王爷，天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我将茶盏轻轻放到他案前。
他笔尖未停，目光依旧落在卷宗之上，只淡淡开口：“王妃有心，放下便好。王府份例充足，不必劳烦王妃亲自动手。”
我立在一旁，看着他挺拔的侧影，轻声问：“王爷，三年夫妻，在王爷心中，我当真半分位置都没有吗？”
萧景琰握笔的手微顿，却终究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沈清婉，本王说过，守好你的王妃本分即可，情爱二字，莫要再提。”
等着等着，等来了一众美人的刁难。
萧景琰的后院充盈，六位美人，各有来头。
有世家送来的贵女，有边关将领献上的娇娥，也有朝堂老臣安插的眼线。
我刚入府，无宠无依，中馈依然握在徐侧妃手里。
按照王府规制，正妃的月例、炭火、绸缎、珍补药膳，皆是最高规格。
可落到我院里，永远大打折扣。
冬日最冷的腊月，别家院落地龙暖炉昼夜不息、炭火充沛。
唯独我的星月居，送来的全是潮黑碎炭，点燃满屋浓烟，半点暖意无有，夜里寒风穿窗，冻得我指尖通红发僵。
贴身锦缎料子，次次被换成粗糙素布；该有的珍珠脂粉、滋养香膏，次次被以“库存不足”搪塞，转头便出现在各个美人的妆奁之中。
小厨房送来的饭菜，永远是凉透的残羹、发硬的陈米、咸涩难咽的剩菜。
有好几次，我亲眼看见管事婆子将本该送去柳美人、苏姬院里的精致点心、热汤药膳调换，把她们挑剩下、甚至动过两口的吃食，端来给我这个正妃。
我曾寻过萧景琰一回，将府中份例克扣之事委婉道出。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他听完我的话，眉头微蹙。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星月居炭火衣食用度，处处遭人折损。”我如实说道。
他垂眸思索片刻，语气依旧疏离：“本王会叮嘱管家核查。后宅繁杂，王妃身为正妃，也该拿出手段，自行处置，不必事事都来寻本王。”
一番话，轻飘飘将后宅的担子全数压在我身上，不肯替我撑腰半分。我心中一片寒凉，躬身行礼：“是，臣妇记下了。”
下人仗着王爷不管后宅、仗着我无宠可依，明目张胆怠慢轻视。
再后来，便是众美人抱团的明面排挤、当众立威。
每月一次的后院请安，成了我最难熬的时辰。
六位美人每每齐聚正厅，个个衣着华贵、妆容精致，可她们从不按规矩向我屈膝请安。
反倒每次都你一言我一语，看似温顺，句句夹枪带棒。
“姐姐素来俭省，想来也不需这些金贵东西，倒不如分给我们，也算不浪费王府物资。”
“王爷素来不喜铺张，姐姐这般守着空院，倒是懂事，就是未免太过无趣可怜了些。”
“我们虽身份低微，好歹还能得王爷侧目，姐姐身居正位，却常年独守空房，真是让人唏嘘。” 句句嘲讽我无宠、句句踩踏我尊严、句句暗示我德不配位、占着正妃之位徒有虚名。
更过分的是春日宴那日。
王府设宴，后院齐聚赏花。
我依礼端坐主位，林美人却故意装作失足踉跄，整杯滚烫花茶直直泼在我裙摆上。
滚烫茶水浸透衣料，烫得我腰腹一阵灼痛。
她却立刻红了眼眶，跪地垂泪，柔弱自责：“臣妾失手莽撞，惊扰王妃姐姐，还望姐姐恕罪。”
周围众人纷纷打圆场，句句替她开脱。
无人问我烫伤疼不疼，无人替我辩驳半句。
句。
萧景琰彼时就坐在上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宴席散后，我拦住准备离去的他，裙摆还留着滚烫茶水灼出的湿痕。
“王爷方才都看见了。”
他望着我腰腹处深色的水渍，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林美人并非有意，已然赔罪，王妃大度，何必耿耿于怀。”
我心口像被冰水浇灌，声音微微发颤：“我是王府正妃，当众被姬妾泼了热茶，王爷只叫我大度？”
“不过一场后院小摩擦。”萧景琰淡淡落下一句话，“王妃莫要小题大做。”说罢，便拂袖离去。
那一刻我彻底看清。
这座王府，尊卑有序是假，恃宠而骄是真。
只要不得萧景琰的偏爱，我这个正妃，便连后院任意一位姬妾，都能随意踩踏。
她们日日抱团针对、处处刁难折辱，就是想逼我失态、逼我动怒、逼我出错。
我看得通透，所以我从不争、从不闹、从不自降身段与人撕扯。
既然她们靠恩宠立足，那我便靠人心立身。
我自幼习得一手绝佳厨艺，煎炒烹炸、软糯糕点、滋养药膳、清甜汤羹，样样精通。
每日晨起，我就钻入小厨房。
林美人脾胃虚寒、常年畏寒，我便为她慢炖山药小米暖胃粥，日日温热送到她院中。
苏姬久居深宅、心绪郁结、时常咳嗽，我便亲手熬制川贝百合清润汤，清甜适口，抚平燥气。
新来的温姑娘年幼怯生、水土不服，我便做软糯桂花栗糕、蜜渍金橘，酸甜开胃，安抚她心绪。
夏日酷暑，我亲手冰镇清甜桃浆、荷叶凉露，分给后院所有人解暑。
冬日严寒，我煨暖糯枣泥糕、滋补姜糖羹，暖遍整座后院。
我从不摆王妃架子，不挟身份压人，谁郁郁寡欢、谁身子不适、谁心绪难平，我便对症做吃食宽慰。
人心从来都是换出来的。
不过半年光景，局势反转。
曾经抱团挤兑我的六位美人，彻底倒戈。
再也无人嘲讽我无宠，再也无人明面刁难，再也无人暗中克扣份例、刻意折辱。
从前带头挑事、泼我热茶的林美人，次次主动来我院中陪我说话，满心愧疚。
曾经阴阳怪气、句句嘲讽的众人，日日围着我，姐姐长姐姐短，软糯温顺、真心依赖。
整座摄政王府的后院，彻底变了规矩。
大家不认再王爷恩宠，只认我这个王妃。
萧景琰偶然听闻后院变化，特意来星月居寻我。
院中落满桂花，香气漫溢，他站在桂树下，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王妃倒是好手段，竟将这一盘散沙的后宅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捻起一片飘落的桂花，神色平静无波：“谈不上手段，不过是以心换心罢了。王爷不愿管后宅，那我便守好这一方后院。”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如此，倒是劳烦王妃。
我哭笑不得。
我的初衷从不是收服后院啊，我只是想温柔待人，慢慢捂热我那位冰山夫君。
可三年光阴耗尽，冰山依旧冷漠寒凉。
我能抚平一众美人的戾气，能收服整座深宅人心，能把纷乱后院打理得安宁和睦。
唯独，我走不进萧景琰的心。
2
今夜月色清冷，我亲手炖了一盅温润莲子羹，去火宁心、清甜软糯。
带着心底最后一丝不甘，我端着汤羹，缓步走向书房。
廊下夜风微凉，树影斑驳，书房门缝透出暖黄灯火。
我本想轻轻推门而入。
可下一秒，门缝里透出的画面，让我所有脚步骤然僵住。
灯下，萧景琰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禁欲，是生人勿近的凛冽模样。
唯独身侧立着的少年，打破了他所有冷漠。
是他的贴身随侍，谢砚。
谢砚眉目清秀、肤色白皙、身姿纤细，生得比寻常女子还要温润好看，日日寸步不离伴在萧景琰身侧。
朝野流言从未断绝，人人都说摄政王不近女色、独宠近侍。
从前我半信半疑，总觉得是旁人恶意揣测、造谣抹黑。
可此刻亲眼所见，字字句句，直击心口。
萧景琰垂眸，指尖极轻、极柔地拂过谢砚的额角，动作温柔缱绻，逾矩至极。
那是三年来，我从未在他眼中、身上，见过的温柔宠溺。
他嗓音低沉温和，带着罕见的体恤：“昨夜随本王熬夜批奏折，你额角冒了寒疹，今日不必随朝，好好在房内歇息。”
谢砚耳根微红，轻轻颔首，温顺听话。
主仆二人相对而立，氛围暧昧，亲密得逾越所有君臣分寸。
我端着汤碗的手指瞬间冰凉，滚烫的莲子羹，一瞬失了所有温度。
原来世人所言，从来不是谣言。
萧景琰心里藏了三年、我查了三年都无从知晓的那个人。
竟是日日伴他左右、与他朝夕相处的清秀随侍。
原来他不是天性冷漠。
他只是把温柔都留给了谢砚。
他娶我，只是需要一个正妃幌子，来遮掩他毕生心意。
我静静伫立廊下，良久。
轻轻收回手，转身，无声退离。
心底那点坚持了三年的微光，彻底熄灭。
自从窥见书房那一幕，我彻底安分下来。
不再主动示好、不再费心讨好、不再心存妄想。
所有的不解、遗憾、不甘都已有了答案。
难怪他后院美人满堂，却从不留宿一人。
难怪我堂堂正妃，三年空闺，他从不踏入半步。
难怪朝野无数贵女倾心，他尽数无视、冷漠回绝。
原来不是女子不够好。
是他从一开始，便无心情爱女子。
我于他，只是一枚摆在明面上、完美无瑕的棋子。
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用来稳固朝堂权柄，用来伪装他正常王爷的身份。
想通这一切，我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我不够温柔、不够懂事、不够安分。
是我从一开始，就入不了他的情爱之路。
此后，我彻底放下争宠执念，安然守着我的一方小院和真心待我的一众姐妹。
后院愈发安稳和睦。
一众美人感念我往日庇护，事事向着我，无人再提争宠，无人再惹纷争。
萧景琰似乎很满意这份安宁。
他依旧常年宿在书房，依旧疏离淡漠，依旧对我客气疏远。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望向我的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复杂。
我看不懂，也懒得深究。
我只当，他乐得我安分守己、稳住后院，省了他无数麻烦。
我以为，往后余生，便是这般无波无澜、平静终老。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终究被我的庶妹沈知月，彻底撕碎。
暮春时节，沈府递来帖子，允庶妹沈知月入府小住探望。
沈知月年方十七，最擅长扮乖巧、装温顺，暗地里抢夺我所有一切。
幼时抢我钗环首饰、抢我父兄疼爱、抢我学堂风光。
如今我嫁入王府，她便想来抢我的王妃尊荣、抢我的夫君偏爱。
我本无惧。
我早已认定萧景琰偏爱男风，对女子毫无兴趣。
任凭她如何卖弄柔弱、刻意讨好，终究也是一场空。
可我万万没想到。
接下来一幕幕亲眼所见，层层误会叠加，彻底将我推入万丈冰渊，碾碎我最后一丝心气。
3
沈知月入府第二日，恰逢庭院海棠盛放。
我立于花廊尽头，本欲折一枝海棠插瓶。
抬眼瞬间，呼吸骤然停滞。
庭院繁花树下，素来冷心冷情、杀伐寡淡的萧景琰，正立在那里。
而他身前，站着怯生生垂首的沈知月。
风落海棠，花瓣簌簌落在沈知月肩头。
我亲眼看见，萧景琰微微俯身，抬手，极温柔地替她拂去肩头落花。
动作轻缓、耐心温柔，眉眼间带着浅浅的温和，是我三年间从未见过的。
他低声问询，语气温润耐心：“入府数日，可还住得习惯？吃食可还合口？夜里可会畏寒？”
字字关切，句句体贴。
沈知月红着眼眶，怯怯摇头，一副受宠若惊、拘谨不安的模样：“劳王爷挂心，臣女一切安好，只是初入王府，心中惶恐不安。”
萧景琰闻言，竟微微颔首，温声安抚：“无妨，有本王在，无需拘谨。若有任何不适，随时告知。”
话音落，他抬手示意身侧谢砚。
谢砚立刻呈上一支赤金海棠钗，雕琢精致、珠光温润，是难得的上等好物。
萧景琰亲手接过，递至沈知月掌心。
“小小薄礼，权当慰藉。”
阳光落在他冷峻眉眼，温柔得近乎缱绻。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一寸寸冻结、冰凉刺骨。
萧景琰的心上人不是谢砚吗？他对着沈知月开什么屏？这花孔雀不是好人呀。
那他到底是喜欢谢砚还是喜欢沈知月呢？
他要是喜欢谢砚我还能稍稍自我宽慰一下，毕竟弯的掰不直，我的魅力也无需质疑。
但他要是喜欢沈知月呢？
那我算什么？算我好笑么？
他所有的温柔深情，从来都有。
只是从来不属于我。
从这天起，二人之间愈见亲密，日日凌迟我心。
沈知月随口一句想吃城南老字号酥糕，他立刻命人快马出城、疾驰购入，连夜送入府中。
沈知月随口一句夜寒微凉，他即刻让人送来珍贵狐裘、暖炉软被，件件精致贵重。
沈知月不过轻微风寒、些许咳嗽，他便亲自过问太医、细查脉案，日日叮嘱调养。
这般细致体贴、事事上心、百般迁就，是我三年空闺，从未奢望过的偏爱。
全府下人看在眼里，流言四起、愈演愈烈。
人人都说，王爷并非冷情寡淡，只是心中早已属意沈家二小姐。
人人都说，正妃空占王妃之位，无宠无爱，庶妹才是王爷心尖之人。
后院一众美人看着我，满眼心疼、纷纷宽慰。
“姐姐别难过，王爷只是一时新鲜，迟早知晓姐姐的好。”
我淡淡摇头，扯出一抹苍白笑意。
不难过。
是彻底心死。
我熬过了后院所有人的刁难磋磨，熬过了三年孤寂空闺，甚至接受了他偏爱随侍的荒唐臆想。
最终，却栽在了他对旁人的温柔里。
原来我三年捂热寒冰，不过是自我感动的一场闹剧。
他心里的人，不是随侍，不是旧人。
是我的庶妹。
何其讽刺，何其难堪。
4
海棠花下那一幕之后，沈知月借着做客的由头，在王府待得愈发心安理得。
萧景琰对她处处照拂，赏赐流水一般往她住的汀兰院送。有时处理完政务，还会专程过去坐一坐。
府里流言愈演愈烈，下人们私下都在说，王爷心中所属便是沈家二小姐，只碍于我这个正妃在位，才没有即刻下旨纳妃。
后院几位美人看着我，满心焦灼。
“姐姐，再这样下去，全府都要默认沈二小姐是王爷心尖人了。”
我嘴上强作平静，心底的寒意在一寸寸往下沉。
我先前还宽慰自己，他心悦谢砚，是另一种情，我输得无可奈何。
可如今他对女子这般温柔体贴，对象偏偏是我的庶妹。
那三年独守空闺的意义，瞬间沦为天大的笑话。
这日傍晚，萧景琰难得踏入星月居。
他神色带着一丝柔和，想来方才又去过汀兰院。
我替他斟上一杯冷茶，没有半分笑意：“王爷今日又去看舍妹了？外面府里传得沸沸扬扬，说王爷早晚要纳她入府。”
萧景琰眉峰微蹙：“不过待客照拂，流言何必当真。知月少时于我有恩，我不能薄待于她。”
“恩情？”我抬眼望他，心口突突地疼，“是什么恩情，值得王爷这般格外优待？”
萧景琰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怀念：“多年前我遭构陷圈禁在城郊别院，处境凄苦，人人避之不及。有个小姑娘偷偷来看我，塞给我三块饴糖，那是那段岁月里仅有的一点暖意。知月说，那个人便是她。”
三块饴糖。
这五个字像惊雷砸在我心上。
当年偷偷翻墙到别院，把兜里仅有的三块橘子饴糖塞给落魄少年的人，分明是年幼的我。
我怕被旁人发现，放下糖就慌忙跑开，不曾留下姓名。
万万没想到，这件埋藏多年的小事，竟被沈知月冒领。
我指尖攥紧杯盏，指尖泛白：“王爷，你只听她一面之词，便全然信了？”
“她能说出当年别院的细节，除了当事二人，旁人无从知晓。”
萧景琰看向我，语气多了几分不耐，“沈清婉，我知道你心中不快。可知月是你的庶妹，你何苦这般猜忌提防。”
“猜忌提防？”我眼眶微微发烫，“王爷看不见她处处炫耀你的赏赐，看不见府中流言将我踩在脚下？”
“是你心思太重。”萧景琰站起身，“王妃摆正心态，莫要被妒念蒙蔽。”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房门合上，我独自立在屋中。
原来我三年掏心掏肺，比不过庶妹偷来的一段往事。
我想上前拆穿谎言，可我没有证据，说出口，只会被认定是正妃嫉妒庶妹，无理取闹。
误会的枷锁，牢牢套在了我身上。
5
有了“三块饴糖”这层旧恩做依仗，沈知月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她常常故意来星月居“探望”，满身都是萧景琰赏赐的物件。
赤金海棠钗摇摇曳曳，身上是王爷特赐的云锦，句句都在暗示王爷对她与众不同。
“姐姐，不是我有意炫耀，只是王爷总记挂着少时那点情分，我也推脱不得。”她笑意盈盈，话语却字字扎心，“有些缘分，是年少便定下来的，强求不来。”
我不愿同她争执，可麻烦依旧主动找上门。
王府举办初夏宴饮，众女眷齐聚湖心亭。
席间沈知月假意失足，险些落水，萧景琰几乎是第一时间冲过去扶住她，伸手护住她的腰肢，神色紧张，低声询问她有没有磕碰受伤。
满座宾客尽收眼底。
我坐在主位之上，看着那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
宴席散后，我拦住萧景琰。
“方才湖心亭，王爷对舍妹，是否太过逾矩。”
萧景琰眉头紧锁，语气不悦：“她险些落入湖中，本王伸手扶一把，是理所应当。沈清婉，你身为正妃，眼界为何如此狭隘？”
“眼界狭隘？”我声音发颤，“全府宾客都看在眼里，人人都在揣测你们私情。王爷可曾顾及过半分我的颜面？”
“不过外人闲言。”萧景琰淡淡道，“你只需安守王妃本分即可。”
接二连三的磋磨接踵而至。
沈知月偶感风寒，萧景琰放下手中堆积如山的军务，日日遣太医问诊，隔一两日便亲自前去探望。
而前些日子我感染风寒，卧病星月居，他仅仅差下人送来一剂汤药，本人未曾踏入院门半步。
下人们见风使舵，越发捧着汀兰院，星月居的处境，再度艰难起来。
曾经被我收服的后院姬妾，个个替我愤愤不平。
“姐姐，王爷分明是被沈知月蒙骗了！”
我夜夜孤坐窗前，三年的画面一一翻涌上来：大婚之夜的冷漠、腊月的潮黑碎炭、春日宴泼在身上的热茶、如今一次又一次为了沈知月对我的责难。
我曾经以为，人心可以捂热。可如今看来，我所有的付出，全部付诸东流。
一日夜里，大雨滂沱。
我撑伞站在回廊，恰好撞见萧景琰从汀兰院走出来，衣摆被夜雨打湿。
我上前拦在雨幕之中，雨水打湿我的鬓发。
“王爷，你当真以为，沈知月便是当年赠你饴糖的少女吗？为了一个真假未知的旧梦，你就要这样一再折辱你的正妻？”
雨珠顺着萧景琰的下颌滑落，他看向我，眼神满是失望：“沈清婉，你已经变得蛮不讲理。”
那一句话，彻底压垮我心底残存的希冀。
我缓缓后退一步，雨冰冷浸透衣袖。
“好。既然王爷这般想我。那这摄政王妃，我不做了。”
6
回到星月居，彻夜无眠。
第二日天明，我铺开宣纸，落笔写下和离书。
写明先帝赐婚，成婚三载，夫妻情意全无。我不愿再困于王府牢笼，恳请解除婚约，回归沈氏，往后男女各不相涉，我自愿放弃王府一切荣华。
墨迹干透，我双手捧着这份和离书，径直去往萧景琰的书房。
书房之内烛火高照，他正在批阅公务，抬眼看见我手中的纸卷。
“这是什么？”
我将和离书放在他案前：“和离书，请王爷批复。”
萧景琰低头，目光扫过纸上“和离”二字，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砚台震得墨水四溅。
“沈清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先帝赐下的婚事，岂是你一纸文书就能作废！”
“先帝赐婚，是盼夫妻和睦，不是叫我在这里受尽委屈。”
我脊背挺得笔直，不再有半分从前的温顺爱慕。
“三年，寒冬受冻，当众受辱，次次受了委屈，等来的都是劝我大度。如今王爷心牵我的庶妹，府中流言四起，我何苦继续占着这个空壳王妃之位。”
“就因为知月？你便要如此冲动行事？”
萧景琰快步走到我面前，周身威压凛冽。
“你置沈氏全族荣辱于不顾？置朝堂舆论于不顾？”
“不全是因为沈知月。”
我直视他双眼，字字清晰。
“是因为这三年，我从未被信任，从未被偏待。我捂不热你，也耗不动自己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沈知月听闻争执，匆匆赶来，一进门便直直跪倒在地，眼眶通红。
“王爷，姐姐！都是我的错！若是我的存在让姐姐心生芥蒂，我即刻收拾行装返回沈府，再也不踏入王府半步！”
她故作懂事退让，萧景琰下意识便要弯腰去扶她。
这个动作，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望着他，悲凉地笑出声：“王爷，你看，哪怕是我递上和离书，你第一反应，依旧是顾及她。这份婚姻，已经没有半分存续的必要。”
萧景琰见我心如死灰的模样，怒火之中竟生出一丝慌乱。
“本王不许和离！此事休要再提！”
他抬手，一把抓起案上的和离书，揉作一团扔在地上。
我没有去捡那一张废纸。
“王爷可以扣下文书，却困不住我的心意。只要我一日活着，和离这件事，我便不会放弃。”
说完，我不再多言，转身就走出书房。
回到星月居，我闭门谢客。
后院六位美人全部过来，围着我落泪劝我三思。
我只是淡淡摇头。
萧景琰扣压我的和离书，不准我离府，却依旧没有停止对沈知月的照拂。
我不再参加王府任何宴饮，不再与萧景琰说一句话，静静等候机会，哪怕上书太后朝堂，我也要挣脱这座囚笼。
7
转眼便是中秋。
王府大开家宴，全府上下女眷尽数赴席，灯火璀璨，笙歌四起。
沈知月心中一直记挂“三块饴糖”这个筹码，一心想要彻底俘获萧景琰，坐上侧妃之位。
宴席之上，她不断向萧景琰敬酒，眉眼刻意流露娇羞柔弱。
萧景琰心中念着那份少年旧恩，没有刻意推拒。
几轮酒下来，沈知月本就酒量浅薄，很快醉意上涌，面颊绯红，神志已经昏沉。
宴席过半，多数宾客散去。
沈知月趁着众人混乱，避开侍女，踉踉跄跄独自摸到萧景琰的外书房。
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萧景琰正打算处理剩余奏折。
沈知月跌跌撞撞扑上前，伸手想要拽住他的衣袖，声音娇媚又含糊。
“王爷……当年那三块饴糖是我送你的对不对？你记了这么多年，你看看我啊。沈清婉占着王妃的位置，本就不配，你收了我吧，我会好好侍奉王爷。”
萧景琰骤然侧身避开，眉头死死皱起，神色冷厉：“沈知月，你自重！”
酒精彻底冲垮了她伪装，长久以来的嫉妒、不甘全部爆发出来，她跌坐在地砖之上，泪流满面，口无遮拦将心底秘密全盘托出。
“自重？我为什么要自重！你们既无夫妻情谊，我冒领她功劳取而代之又怎么了！”
这句话一出，萧景琰浑身一僵。
沈知月浑然不觉，只顾宣泄满腹怨怼。
“是嫡姐沈清婉年少时偷偷去圈禁别院送给你的，我偶然听见爹娘闲谈说起这件秘事，便冒领过来。”
“我以为凭着这份年少恩情，我就能取代她！。”
“可你！你始终只对我客气，没有半分男女情意！我不甘心！凭什么她生来就是嫡女，稳稳拿着摄政王妃的位置！”
廊外，谢砚正好捧着密件前来，将这一番醉话听得清清楚楚。
满室死寂。
萧景琰立在原地，脑中轰然作响。
原来他心心念念、支撑过黑暗岁月的那一点甜，从来不属于眼前这个女人。
这么久，他护着、优待、为之一次次苛责正妻的人，是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真正那个在寒苦绝境，递给他三块饴糖的小姑娘，是沈清婉。
是那个被他冷待三载，受尽后宅磋磨，被他扣下和离书，一心想要逃离王府的王妃。
过往一桩桩一件件，潮水一般冲刷他的心神：腊月星月居的黑炭、春日宴滚烫的花茶、湖心亭我落寞的神色、书房我递出和离书时心如死灰的眼神。
所有的伤害，竟然全部是由他亲手施加给那个曾经给过他微光的少女。
心口剧痛袭来，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传唤侍卫进来，将酩酊大醉的沈知月带下去严加看管。
他一刻也不愿多等，转身大步朝着星月居奔去。
8
中秋月色惨白，铺满庭院。
萧景琰步履急促，一路冲到星月居门前，抬手重重叩击院门。
“清婉！开门！我有话要同你说！”
屋内，我尚未安寝，隔着窗，清清楚楚听见他的声音。侍女站在门边，回头看向我等候吩咐。
我神色平静，缓缓开口：“不要开门。告诉王爷，我无话可谈。和离一事，还请王爷早日应允。”
侍女隔着门板如实回禀。
院门外，萧景琰的声音染上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惶急。
“清婉，我知晓全部真相了。当年赠我三块饴糖的人，是你。是我被谎话蒙蔽，错待了你，你开开门，让我当面赔罪。”
屋内，我指尖微微一颤。
真相终于大白。
可三年所受的委屈伤痛，并不会因为一句真相就烟消云散。
年少那三块饴糖的温情，早已经被往后无数个寒夜消磨殆尽。
我隔着院门，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
“王爷，真相来得太晚。过往种种，多说无益。我只求离开王府。”
“晚了我也想弥补！”萧景琰手掌拍在木门上，“你至少给我一个解释赎罪的机会！”
“不必了，”我轻轻回复，“伤害已经落地，道歉换不回那些受尽冷眼的日夜。”
任凭门外他如何呼喊、如何忏悔，我再也没有应声。
那一夜，萧景琰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星月居门外，中秋夜寒露深重，露水浸透他的玄色王袍，他从月上中天，一直站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院内灯火亮了整整一夜，那扇院门，自始至终没有为他敞开。
第二日，萧景琰雷霆手段处置府中诸事。
冒领恩情、搬弄是非的沈知月被打入偏僻冷院禁足，派人送书信斥责沈府教女不严；当年克扣星月居份例、欺辱过我的管事下人全部一一惩处发卖；汀兰院所有赏赐尽数收回。
他把全部真相，告知后院所有人。
六位美人得知前因后果，又心疼我，又叹萧景琰愚钝。
一切清算完毕，萧景琰再度来到星月居，依旧是紧闭的院门。
9
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第一次尝到求而不得的滋味。
从前他手握权柄，朝堂万物尽可运筹，如今面对这一方小院，却束手无策。
他不再动用王爷威势逼迫我见面，转而笨拙学着弥补。
知晓我擅长厨艺，天还未亮，他便扎进小厨房。
常年只握刀剑奏折的手，哪里懂得烟火吃食。
想复刻当年的橘子饴糖，熬糊了糖膏；想做我常做的桂花栗糕，捏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即便如此，他依旧小心翼翼装进食盒，派人送到星月居。
每一次，食盒原封不动被退回来。
冬日将近，他命人把最上等银霜炭源源不断堆在我院子墙外；搜罗天下珍稀花草、名贵绸缎珍宝一批批送入。全部被我拒之门外。
每日黄昏，他都会来星月居外。
不再大力叩门，就安安静静站在桂树底下，有时站半个时辰，有时站更久，说几句忏悔的话，得不到回应，便默默转身离去。
朝堂之上，素来杀伐果决的他常常走神。
大臣察觉到摄政王心系后宅，有人劝谏他莫要沉溺儿女情长。
萧景琰只淡淡回道：“是本王亏欠王妃，该我偿还。”
后院的姐妹们于心不忍，偷偷来院中劝我。
“姐姐，王爷是真的悔了。”
我坐在窗前翻看书卷，轻轻摇头。
“悔悟是他的事。受过的苦，是我的事。不能因为他后悔，就要我当做一切从未发生。”
一日，侍女开门采买物资，院门短暂开启一瞬，萧景琰抓住空隙跨步闯入院中。
我正坐在廊下晒药，看见他闯进来，当即起身就要退回屋内。
他快步上前拦住我的去路，几日之间，他清瘦许多，眼底布满红血丝。
“清婉，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能不能，不要一心执着于和离，给我一点点机会。”
我停下脚步，冷冷看向他。
“机会？三年之前，我已经把大把机会给了你。寒冬碎炭我忍，当众折辱我忍，我试着待你温柔，试着打理后宅。可那时，王爷给了我什么？是猜忌，是护着欺骗你的庶妹，是一句句劝我大度。”
萧景琰喉结滚动，眼底漫上痛色：“那些，我日夜都在悔恨。”
“悔恨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我侧身绕过他，径直走入屋内，房门“咔嗒”一声合上。
他孤零零立在落满枯叶的廊下，满腔悔意，无处安放。
10
几番纠缠碰壁，萧景琰终于醒悟过来，一味送珍宝、苦苦守候纠缠，只会加重我的厌烦。
他不再强行求见，不再堆砌无数礼物，依旧每日黄昏来院外，只是安静伫立片刻，不多言语，便自行离开。
他也不再扣押我的和离书。
这一日，侍女将那份曾经被他揉皱、又被他亲手重新誊写批复过的和离书送进院里。
纸上没有驳回拒斥，只有萧景琰亲笔写下的一行字：
我不再以权势困你，只求允我入室一谈。谈话终结，若你心志不改，我即刻上奏，请旨解除先帝赐婚，绝不阻拦你的去路，为你备足钱财，保你余生安稳无忧。
看见这行字迹，我心绪翻涌。
他终于放下摄政王的身份威压，愿意把选择权交还到我的手上。
思量一夜，我最终传话出去，准许他入星月居相见。
得到答复那一刻，一向沉稳的萧景琰，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屋内灯烛柔和，桌上沏好两杯清茶。
萧景琰走进屋子，褪去一身王爷的凌厉气焰，坐姿拘谨，仿佛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是一个犯了大错等待责罚的普通人。
他抬眼望着我，声音低沉恳切。
“当年城郊圈禁别院，四面楚歌，人人避我如洪水猛兽。是年幼的你，偷偷翻过围墙，塞给我三块橘子饴糖。那是我那段暗无天日时光唯一的暖意，我记了许多许多年。”
“沈知月盗取这段往事，我不曾细辨真伪，便信以为真。因为这份虚妄的旧恩，我一次次忽视你的委屈，听信流言苛待于你。”
他深深吸气。
“成婚三载，你明明聪慧、坚韧，以真心摆平纷乱后宅，我却视而不见。所有错处，皆在我一人。”
他抬眸，目光郑重。
“今日这番谈话之后。如果你依旧想要离开，我全盘遵从你的意愿。不会牵连沈府，会给你足够的钱财，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我绝不纠缠。”
我端起茶杯，指尖摩挲温热杯壁。
那些刺骨的伤痛历历在目，不可能一笔勾销。
但我也看得见，他卸下权势之后这份沉甸甸的诚意。
长久沉默之后，我缓缓开口。
“萧景琰，伤疤已经留下，我做不到瞬间全然原谅你。和离书，我可以暂且收回。但这不代表一切回到从前。往后，你不能用夫君名分强求我分毫。若要重新相处，一切都要从头来过，慢慢来，我何时愿意放下过往，才算数。”
萧景琰瞳孔微微一亮，那是失而复得的微光，混杂着小心翼翼的惶恐，生怕惊扰我半分。
他重重颔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多久，我都愿意等。”
11
自从我答应暂且收回和离书，允许他正常相见之后，萧景琰开启了苦乐参半的追妻日子。
他不再动用王爷权势逼迫，事事都学着“询问我的意愿”。
清晨，天还未大亮，他下了早朝，不回书房，先绕到星月居。
不敢贸然进门，就站在院门外，叫侍女递话。
“王妃，今日城外新开一片鸢尾花海，若是得空，可否愿意一同去走走？若是不愿，便作罢。”
我不想去，侍女便原封不动回给他。他也不恼，低声应一句“知晓”，便转身去处理政务。
他依旧执着钻研厨艺。
上回桂花栗糕捏得歪歪扭扭，被我们后院众人笑话之后，他干脆把府里最好的糕点师傅请到书房，每日处理完奏折便学上半个时辰。
一日傍晚，他捧着一碟还算看得过去的栗糕走进星月居，眼底带着一点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少年，不复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模样。
“你尝尝。”他把碟子推到我面前。
我捏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甜度尚可，只是外皮略硬。
“比上次强许多，只是火候还差一点。”
得到一句平平淡淡的评价，萧景琰眉眼都亮了：“我记下，下回调整火候。”
谢砚常常跟在他身后，目睹自家王爷翻天覆地的变化，私底下哭笑不得。
从前王爷冷心冷情，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喜怒哀乐，全拴在了星月居的王妃身上。
有一回朝堂议事，大臣争论激烈，个个据理力争，萧景琰坐在主位，竟走神望向王府的方向。
散朝之后谢砚低声提醒：“王爷，方才议事您数次失神。”
萧景琰淡淡叹气：“不知清婉今日胃口好不好，晚间该送些什么吃食过去。”
谢砚：“……”
还有一回落大雨，我窗台上摆放的几盆兰花被雨水打歪。
萧景琰恰好过来，看见之后，也不叫下人，自己卷起官袍下摆，蹲在雨里，一盆一盆细心摆正，擦去叶片上的泥水。
我立在廊下静静看着。
雨珠打湿他的黑发肩头，玄色衣料浸了水，沉沉贴在身上。
他忙完起身回头，看见我，眼中有浅浅欢喜。
“方才风大雨急，怕兰花折损。”
我递过去一方干帕子：“何必亲自来，唤下人便是。”
他接过帕子，指尖触到我的指尖，微微一顿，轻声道：“我想为你做些事，不是命令旁人代劳。”
但伤痕不会轻易消散。
我依旧没有与他恢复夫妻之实，星月居的卧房，他依旧不能留宿。
入夜，无论聊到多晚，时辰一到，我便会委婉请他回书房。
一开始萧景琰眼底难免落寞，却从来不会强求。
“好，我走。”他会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望我一眼，“明日我再来看你。”
12
夏末的夜晚，月色皎洁。
院中摆上小几，泡着清茶。
难得气氛松弛，萧景琰犹豫许久，缓缓说起当年城郊圈禁的往事。
“那时候我被构陷，圈禁别院，人人避之不及，饭食时常短缺，染了风寒，发着高热。那日院墙传来细碎响动，就看见一个小小的小姑娘，扒着墙头，偷偷往下丢来三块橘子饴糖。”
他目光悠远，似是重回那段晦暗岁月。
“你丢完糖，听见远处有侍卫脚步声，转身就跑，我连你的脸都没有看清，只记得那糖甜得很，是那段日子唯一一点暖意。我记了许多年，一直想找到那个孩子。”
我轻轻搅动杯中茶汤：“我那时年纪小，听闻有位王爷被关在这里，心中好奇，偷溜过来。我怕被人认出是沈府嫡女惹来祸事，丢完糖就慌忙逃走。”
“后来年岁渐长，几乎快要淡忘这件小事。万万没想到，沈知月会听到家里闲谈，把这件事安在自己身上。”
萧景琰望着我，眸色愧疚沉沉。
“是我蠢钝。知月说出往事之时，我满心以为终于寻到故人，被那一点年少执念蒙住双眼，对你百般苛责，一次次伤你的心。”
他伸手，却不敢贸然触碰我的手，悬在半空，又缓缓收回。
“清婉，往后我不会再被幻影迷惑。真正陪我熬过三年孤寂王府岁月的人，是你。不是那三块饴糖，而是你这个人。”
我抬眼看向他。
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褪去了摄政王的凛冽，满是真诚。
“萧景琰，我可以试着往前走。但往日受过的委屈，我不会假装没有发生。”
“我明白。”他郑重点头，“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偿还。”
秋至，桂香满城。
这一日，我在院中晒书，一阵秋风刮过，书页散乱飘落。
萧景琰恰好前来，快步上前，弯腰帮我捡拾散落的书卷。
指尖不经意，和我的指尖相触。
这一次，我没有躲闪。
他身体微僵，抬眼看向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风吹落满院桂花，落在书卷，落在我们肩头。
和离书依旧锁在书房的匣子里，没有销毁。
那是我的退路，也是他时刻警醒自己的警钟。
他知道，我还没有完完全全放下过往，我们之间还有长长的路要走。
不必急于回到“恩爱夫妻”的结局。
寒冰消融从来不是一朝一夕。
往后岁岁年年，他会一点点拿出真心，换我放下心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