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座戏楼每逢子夜亮灯，旧城的人就说：有人要回来了。
没人说得清这话是谁先传出来的。戏楼早荒废了许多年，门牌没有，墙也不像砖石。老槐树挤在四周，枝条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仿佛它不是建在旧街里，而是某天夜里被人从别处搬来，塞进了这片阴暗地方。
同一时刻，城外山顶，一个穿灰衣的女人盘膝坐在石台上。
她手指翻动，结出几个古怪的印。天上的云跟着转起来，风从四面八方卷向她。她一手朝天，一手按地，正要把两股力量引入掌心，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聚拢的气息偏了方向。
整座山的风都转向城南。
灰衣女人睁开眼，盯着远处看了好一会儿。云层散开，山风停下，天地又恢复了平静。她仍没弄明白，刚才那股力量究竟从哪里来。
戏楼二楼的卧房里，顾明棠睁开眼。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戏服，肩头还搭着件外衣。她摸了摸胸前，又摸向自己的脸，脑子里空空荡荡，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窗外的天光照进房间，落在旧木桌椅上。墙上挂着一幅幅看不懂的戏文图案。顾明棠下了床，脚踩在木地板上，冷得她立刻缩了缩脚趾。
她把外衣裹紧，走到门边。
敲门声先一步响起。
门外站着个穿青衣的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本旧账册。她看见顾明棠，像是松了口气，随即低下头。
“夫人，出事了。”
顾明棠没动：“你叫我什么？”
青衣女人脸色微变，单膝跪了下去：“戏楼被一股不明力量带到了这里，是我没能及时察觉。请夫人责罚。”
“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自己是谁。”
青衣女人抬头看她，没替她找理由，只把账册递了过来：“您先看看这个。”
顾明棠翻开封面。第一页写着一行字：顾明棠，戏楼主人。
“我叫顾明棠？”
“是。”
“那你呢？”
“凝华。”
顾明棠把账册合上：“带我去外面看看。”
凝华起身引路。楼下大厅里，几个人正在搬箱子，另有两人守着门。红衣女人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见顾明棠下来，先冲凝华挑了下眉。
“管家连戏楼都看不住，倒是还跪得挺快。”
凝华没接她的话：“阿绫，夫人在这里。”
“我眼睛没瞎。”
红衣女人朝顾明棠行了个礼，动作敷衍，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绿衣女孩忙拉住她的袖子：“绫姐，先办正事。”
“我没耽误正事。”阿绫转向顾明棠，“夫人，你醒得正好。外面有人要我们搬走，总得有人出去说清楚。”
凝华把账册放进顾明棠手里：“昨夜戏楼忽然被移到这座城里。我们都在楼中，渊姐不在。”
“渊是谁？”
阿绫一声轻哼：“连渊姐也不记得了？夫人，你这是把整个戏班都忘干净了。”
顾明棠看着账册上的名字，没接这句：“先开门。”
阿绫脸上的笑意淡了：“门外那些人不是来听你解释的。”
“那就让他们把话说完。”
大门一开，外头站着一排人。领头的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张纸。戴金耳环的中年女人挤在他身后，脖子伸得老长。
男人先打量顾明棠：“你是戏楼的负责人？”
“顾明棠。”
“周启明，旧街改建的负责人。”他把纸递过来，“这片地不归你们。今天下午三点前搬走，东西都留下。逾期不走，我们按侵占处理。”
顾明棠没接纸：“谁说这块地是你们的？”
周启明拿纸在她眼前晃了晃：“上面写着。”
她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没有公章，只有一行潦草签名。
“这不能证明什么。”
“你刚来，街上的规矩还没弄清楚，别把事情闹大。”
“那你把能证明这片地归你的东西拿来。”
戴耳环的女人抢在周启明前面开口：“这条街的人住了几十年，倒是你们昨天才冒出来。凭什么要我们证明给你看？”
“你们要拆楼，总得说清楚谁同意了。”
“大家都同意。”女人说得很快，像怕周启明慢一步就露了怯，“只有几户不懂事的，拿他们当借口有什么用？”
凝华走到顾明棠身边：“地契在楼里，我去取。”
周启明抬手挡住她：“你们那本破账册都不知道是不是伪造的，拿什么地契都没用。”
顾明棠看着他：“你既然已经认定我们是假的，还让我们证明什么？”
“你们不证明，我只能拆。”
两个男人抬着一根粗木往门上撞。阿绫跨前一步，用手臂抵住木头，硬生生把人拦下。
周启明盯着她：“你想妨碍办事？”
“你敢砸门，我就敢告你。”
“告我？你知道去哪儿告吗？”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顾明棠没看笑的人，只吩咐凝华：“把楼里的人先带出来，别让他们进屋。”
周启明把手里的纸扔到门槛边：“下午三点。到时候别说我没通知你们。”
顾明棠弯腰捡起纸，夹进账册。
回到大厅，阿绫把门边一根木棍搬进来，往墙上一靠。
“你留那张废纸干什么？”
“有日期，有签名。”
“他要拆楼，你还替他收着？”
“他写了，就不能说没写过。”
绿衣女孩小声问：“夫人，街坊都觉得我们是骗子。要不要先跟他们解释？”
“解释戏楼怎么来的，还是解释我们是谁？”
女孩没答上来。
顾明棠翻开账册。里面没有戏目，记的是修缮、演出收入，还有每个人的名字。最后一页有一行旧字：若有人问起戏楼，先问他要旧街的拆迁名单。
“这句话是谁写的？”
凝华看了一眼：“是您。”
阿绫把脸转向一边：“你什么都忘了，别拿以前的话吓人。”
“名单在哪里？”
没人出声。
顾明棠收起账册：“那就去问周启明。”
周启明的临时办公室设在街口。他正坐在桌边吃午饭，见顾明棠进门，筷子在饭盒上敲了两下。
“又来做什么？”
“看拆迁名单。”
“你没资格看。”
“你说戏楼挡路。那就告诉我，这条街谁同意拆，谁不同意拆。”
周启明把饭盒往里推了推：“该搬的人都同意了。”
戴耳环的女人从里屋出来，将一张按满红手印的纸拍到桌上：“同意书在这儿，白纸黑字，还不够？”
顾明棠低头看了看。纸上有十几个名字，其中两个，她在账册里见过。
“他们亲自按的？”
“手印都在这儿，你还想怎样？”
“我想听他们自己说。”
周启明的筷子停住了：“顾明棠，做人别太不识趣。”
“你怎么知道我姓顾？”
“你刚才不是说了？”
“刚才只说了名字。”
周启明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戴耳环的女人赶紧打断：“别跟她绕。下午拆门，省得她继续赖着。”
门口传来凝华的声音：“名单找到了。”
她没进办公室，只把一叠纸放在门边。周启明猛地站起身。
“谁让你翻我的东西？”
“没进你的办公室。”凝华说，“名单贴在告示栏背面。旧街十六户，有九户没有按手印。”
戴耳环的女人脸色一变：“你胡说。”
凝华把名单翻开，逐一指给她看：“九户都在这里。你们拿了别人的手印，写成大家同意。”
周启明一把抓过名单，揉成团：“一张破纸能说明什么？”
顾明棠指了指桌上的同意书：“那这张呢？敢不敢让名单上的人当面认？”
周启明把同意书塞进抽屉：“下午拆楼。谁不服，去找街道办。”
顾明棠没再逼问，带着凝华离开了办公室。
绿衣女孩追到街口，抱着一本小本子：“夫人，他们不会听我们的。”
“怕吗？”
“怕。”
“那就记下今天谁说了什么。”
女孩把本子抱得更紧：“我记。”
回到戏楼时，阿绫正在把门口的木棍搬进来。她说刚问过几个街坊，周启明早就想拆掉旧街，只是没料到戏楼突然出现。有人收了钱，有人怕惹麻烦，也有人就是不信顾明棠。
顾明棠放下账册：“你呢？觉得我是骗子吗？”
阿绫把木棍靠好，没有回答。
凝华拿来一封从后墙里找到的旧信。信纸上只有一句话：若有人要拆戏楼，别让他们先拿走门匾。
“门匾在哪儿？”
“楼顶。”阿绫说，“以前你不让我们碰。”
“上去看看。”
三个人搬来梯子。天色已经暗了，门匾钉在楼顶的墙上，边角有一道新划痕。凝华伸手要去摸，顾明棠拦了一下。
“有人动过。”
“周启明的人？”凝华问。
“也可能是楼里的人。”
阿绫提着灯，盯着那道划痕：“你怀疑谁？”
“我不知道。”
“那还拆？”
“因为有人动过，才更该看看里面有什么。”
她们卸下门匾，木板后露出一个窄夹层。里面有半张烧旧的纸，还有一枚铜制戏牌。牌上刻着一个字：渊。
绿衣女孩看见那个字，手里的灯晃了晃：“渊姐回来了？”
“她没回来。”凝华拿起半张纸，读到一半停住了。
顾明棠看着她：“念完。”
凝华的声音压低了：“拆戏楼的人不是周启明。”
门外立刻响起敲门声。
阿绫把灯交给绿衣女孩，转身下楼。门一开，周启明站在外头，旁边多了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男人越过阿绫，目光落在顾明棠手里的铜牌上。
“把东西交出来。”
顾明棠没动：“你认识它？”
“交给我，我可以让你们留在这条街上。”
周启明刚说下午拆楼。男人连看都没看他：“刚才是周启明做主，现在不一样了。”
“你叫什么？”
“沈砚。”
“你和戏楼什么关系？”
沈砚伸出手：“你没资格知道。先把牌子给我。”
凝华挡在顾明棠面前：“沈先生，夫人失忆了。”
“失忆正好，不用再装了。”
阿绫握住木棍：“把话说清楚。”
沈砚只看顾明棠：“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拿着这枚牌子做什么？”
“那我该是谁？”
“害死全戏班的人。”
绿衣女孩捧灯的手一抖，灯火歪向一边。顾明棠把半张纸和铜牌收在手里。
“明天上午，旧街礼堂。”沈砚说，“带着那半张纸来。死掉的人会替我回答你。”
“你要现在说也行。”
“明天。”沈砚拿走铜牌，转身离开，“你总会想知道。”
门关上后，阿绫把门闩插好。
“别去。”
“你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他说的话不能信。”
“那你为什么不说他在撒谎？”
阿绫把门边的红布扯下来，攥在手里：“因为我不知道你以前做过什么。”
凝华也低下头：“我们醒来时，戏楼已经在这里了。我不知道那场火。”
顾明棠看了她们一眼：“明天去礼堂。”
绿衣女孩问：“他要是设局呢？”
“那就让他把局摆出来。”
第二天上午，旧街礼堂坐满了人。周启明站在台上，身后挂着拆迁告示。沈砚坐在第一排，脚边放着一只黑色木盒。戴耳环的女人指着顾明棠，说她拿假手印找事。人群里有人跟着骂她是来路不明的外人。
顾明棠走到礼堂中央，把半张纸放在桌上。
“今天先不谈戏楼。按过手印的，自己站出来。”
没人动。
周启明拿起话筒：“名单已经确认，不需要再讨论。”
“那把完整名单放出来。”
“没有必要。”
“你说大家都同意了。人都在这里，为什么不敢让他们自己说？”
周启明把话筒递给戴耳环的女人。她拍了拍胸口：“我替大家做主，有什么不行？”
“你能替他们做主，怎么不让他们自己回答？”
“少挑拨。”
“那九户的手印是谁拿的？”
女人皱起眉：“证据呢？”
“名单在我手里。”
“假的。”
凝华站起来，把另一张纸摊在桌上：“名单有住址和旧门牌。你说是假，指出哪一户不对。”
“你一个外人，少装好人。”
“我是不是外人不重要。”凝华把纸翻到背面，“这份同意书上有两个人已经去世了。”
前排有人转头看向周启明。周启明往前走了两步：“保安，把她们请出去。”
沈砚敲了敲脚边的木盒：“先别急。顾明棠，你要查戏班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顾明棠看着他：“说。”
他打开木盒，拿出一张旧戏单和几页泛黄的纸。
“十七年前，戏楼演出时失火，十二个人没能出来。顾明棠是班主。后门是她锁的，她自己先逃了。”
礼堂里有人骂了一句。
阿绫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沈砚抽出一页纸，推到桌边：“这是她亲手写的认罪书。”
顾明棠没碰：“念。”
沈砚低头念道：“我，顾明棠，因私自锁门，导致众人遇难。此事与他人无关。”
“这不是她的字。”凝华说。
周启明立刻接过话：“戏楼的人当然会替她说话。”
顾明棠走到桌前：“日期呢？”
“十七年前。”
“我今年二十四岁。”
沈砚抬头看她。
“十七年前我七岁。”顾明棠说，“你这份认罪书，写得倒像我当时已经成年。”
周启明抢着说：“她失忆了，年龄说错也正常。”
顾明棠把一页旧登记放在桌上：“我的出生年月在这里。”
沈砚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知道我叫什么，也知道门匾里有东西。你拿假认罪书来，是想让我认罪，还是想看我会不会想起来？”
沈砚合上木盒：“你确实是戏楼的人。”
“那十二个人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当众说是我害死他们？”
沈砚没接话，开始收木盒。
顾明棠按住盒盖：“底下还有一页。”
“没有。”
“半张纸说拆楼的人不是周启明。你看到铜牌就来找我。你知道里面还藏着东西。”
沈砚的手停在盒盖上。
阿绫挡到他前面：“刚才不是要说真相吗？现在急着走什么？”
周启明示意保安上前。几个人刚走近，侧门便被推开，一个穿旧戏服的老妇人抱着木盒走了进来。
“我能作证。”
周启明皱眉：“你是谁？”
“柳春。十七年前在戏楼做账。”
沈砚脸色变了。
柳春把木盒放在桌上：“当年锁门的人是我。”
有人问：“那你为什么让顾明棠背罪？”
“沈正山给了我钱，让我认下锁门的事，再把顾明棠的名字写进认罪书。”
她指向沈砚：“沈正山是他父亲。”
沈砚站起身，像要离开。顾明棠拦住他。
“你说你在查旧事。查旧事的人，为什么拿假纸先定我的罪？”
“我没拿假纸。”
“你刚才当着全礼堂的人说我害死十二个人。”
沈砚抿紧嘴唇，没有再争。
柳春打开木盒，翻出一张旧账：“后门是从外面封住的。沈正山挪走了救火的钱，怕事情查出来，才让我背罪。顾明棠的父亲一直在火里救人，没有逃走。”
周启明喝道：“一张旧账能证明什么？”
顾明棠转向他：“那你拿假手印逼街坊搬走，又要拆戏楼，是为了什么？”
“这片地的事跟旧戏楼没关系。”
“那沈砚为什么进门就要铜牌？”
周启明没回答。
沈砚终于开口：“铜牌里有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顾明棠盯着他：“你知道是什么？”
“知道。”
“为什么不早说？”
“你什么都不记得，说了你也不会信。”
“所以你拿假认罪书，先让我背上害死全戏班的罪名？”
沈砚放开木盒：“我想逼你想起来。”
顾明棠从盒底抽出最后一页。纸被火燎去一角，上面写着一串名字，末尾留着一个手印。
柳春扶住桌沿：“这张纸能证明沈正山收了钱，封住戏楼后门，断了救人的路。”
“钱是谁给他的？”阿绫问。
柳春看向周启明：“周启明的父亲。当年他负责旧街改造，想把整片地拿下来。”
周启明扑过来要抢纸。阿绫将木棍横在他面前。
“再伸手试试。”
戴耳环的女人挤向门口，人群给她让开了路，却没人替她说话。
周启明指着顾明棠：“一张旧纸就想翻案？”
“至少比你的假手印有用。”
“拆迁已经定了。”
“那就让街坊自己决定。”
“我没拿钱！”戴耳环的女人喊。
柳春看着她：“你父亲的名字在账上。你替周家说话，是因为收了他们给的铺面。”
“胡说。”
“你今天带来的同意书，有三个人的手印是你按的。你拿铺面时的收条，我也留着。”
周启明抓住她的胳膊：“你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
话一出口，他立刻松了手。
礼堂里有人站起来：“我家的手印不是我按的。”
又有人说：“我没同意搬。”
“周家给的钱，我没拿过。”
原本坐在周启明身后的人接连起身。周启明还想说话，已经没人看他了。
沈砚盯着那张烧焦的纸，没动。顾明棠问他：“你父亲做的事，你替他认，还是继续替他遮？”
“我不认。”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拿回铜牌。”
“它现在不在你手里。”
沈砚看着她：“我可以带你去找当年的火灾记录。”
“我不跟你走。”
“记录只有我知道在哪儿。”
“你刚才还说不知道谁害死了戏班。”
“我骗了你。”
“还骗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沈砚说：“失火那晚，戏楼里还有一个人活着。”
柳春摇头：“不可能。人都清点过了。”
“是谁？”顾明棠问。
沈砚没有回答。
“明天把记录拿来。”顾明棠把铜牌收进衣袋，“再拿假东西糊弄我，今天的事我也一起交出去。”
“如果记录里写的是你父亲害死人呢？”
“照实说。”
沈砚被留下等问话。周启明被街坊围住，有人逼他撤掉告示，有人当场撕碎了假同意书。戴耳环的女人被柳春拦下，最后交出了收条。
顾明棠带人回戏楼。走到门口，凝华递给她一张折起的纸。
“柳春让我转交，说本来就该由您亲自看。”
纸上写着：戏楼里活着的那个人，是顾明棠。
顾明棠抬眼：“我不是七岁时就离开了吗？”
凝华没有答。
阿绫抽过纸，翻到背面。那里还有一个名字：渊。
当晚，后院传来三下敲门声。
凝华拿起灯，顾明棠先一步挡住她：“我去。”
门外站着一个披灰斗篷的女人，脸上有烧伤留下的旧痕，手里拿着一本缺了封皮的账册。
“顾明棠。”
“你是渊？”
“是。”
阿绫站在门内，没有让开：“十七年不露面，现在来得倒及时。”
“我不是来解释的。”渊把账册递给顾明棠，“我是来带她走的。”
“去哪儿？”
“戏楼原来的地方。”
“为什么？”
“明天夜里，戏楼还会再消失一次。”
绿衣女孩举高灯：“谁要带走它？”
渊看向顾明棠：“你父亲。”
“他已经死了。”
“你亲眼看见了吗？”
顾明棠没回答。渊翻开账册，指向最后一页。
“你父亲留下话，只要戏楼的门重新打开，他就会回来。”
阿绫伸手按住账册：“你说带她走，又说她父亲会回来。你到底要她做什么？”
“让她想起当年是谁关了门。”
顾明棠看着渊：“柳春说是她。沈砚说他父亲封了后门。”
“都只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
渊没答，转身进了大厅。
顾明棠跟了进去，阿绫和凝华也跟在后面。渊把账册摊在长桌上。
“起火时，楼里有十三个人。你父亲救出十二个。”
“最后一个是我？”
“你是被人从火场里带出去的。你父亲留在里面，戏楼也被你带走了。”
顾明棠皱起眉：“谁把戏楼搬走的？”
“你。你那时抓住门牌，整座戏楼就消失了。之后每隔几年，它会被带到新的地方，直到你忘掉一切。”
“为什么让我忘？”
“因为你记得谁锁了门。”
顾明棠把铜牌放到桌上：“是我？”
渊点头：“你亲手关了后门。”
阿绫手里的木棍落到地上。
“为什么？”顾明棠问。
“有人在门外逼你父亲交出账册。他不肯。你以为关上门就能护住他，不知道里面的人还没出来。”
“后来呢？”
“你父亲把你推出去，自己留在火里。”
顾明棠盯着她：“你当时在哪儿？”
“被困在另一间屋子。等我出来，火已经烧起来了。我也不知道全部经过。”
“那你凭什么说我父亲会回来？”
渊翻到最后一页：“这是他留下的。”
纸背有几道模糊的字：明棠，若你回来，别替任何人认罪。
门外忽然有人喊：“戏楼着火了！”
顾明棠冲出大厅。屋顶已经冒出浓烟，二楼窗子里窜出火光。周启明站在巷口，手里攥着空油桶。
“你们自己放的火，别赖我！”
街坊围着他，没人信这句话。顾明棠冲进戏楼，凝华紧跟在后。阿绫拉住渊。
“你说要带她走，现在她往火里冲，你不拦？”
“拦不住。”
顾明棠上了二楼，抱起房里的账册往外走。走廊里燃着的木板掉在她脚边。她刚到门口，周启明便朝人群喊：“沈砚，拿到铜牌！”
沈砚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抓住顾明棠的手臂。
“把东西给我！”
“松手。”
“铜牌能救戏楼。”
“你要的是账册。”
“你父亲还在里面。”
顾明棠盯住他：“你怎么知道？”
沈砚没有回答。
她甩开他的手，把铜牌按进门边的凹槽。整座戏楼震了一下，屋里的火光随即熄灭。
门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明棠。”
凝华抓住顾明棠：“夫人，别进去。”
阿绫丢下木棍，徒手推开烧焦的门板：“我先去看。”
门内没有火，也没有人。只有一座戏台，台上放着双旧布鞋。顾明棠走上去拿起鞋，鞋底刻着她的名字。
沈砚站在门外：“我父亲当年没能带走你，是因为你父亲把戏楼锁住了。”
“你找铜牌，是想开门？”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死。”
“你刚才撒谎了。”
“我以为你父亲还活着。”
“你想利用我找他。”
沈砚没否认。
渊从戏台旁捡起一张纸：“这还不是最后一页。楼里有份旧账，记着当年真正下令封门的人。”
顾明棠看向周启明：“是他父亲？”
“不是。”渊说，“是当时负责救火的人。”
周启明往后一退，撞到墙上。
“你知道是谁？”顾明棠问。
“我不知道。”
“你叫沈砚拿铜牌，知道它能开门。”
“我父亲告诉我的。”
“他还告诉你谁下令封门了吗？”
周启明没有回答。
顾明棠抱紧账册：“等账册自己告诉我们。”
周启明忽然扑向她。沈砚挡在中间，挨了一拳。阿绫捡起木棍，顶住周启明的胸口。
“还敢动手？”
“你们都得死在这儿！”周启明挣扎着骂。
巷子里有人报了官。周启明被带走时，街坊堵在路两旁，没有人替他说话。戴耳环的女人交出收条，承认收了钱，也承认伪造手印。沈砚留在原地等问话。
顾明棠带账册回到戏楼，独自在台上翻到最后一页。纸被烧掉一角，剩下的字还能辨认。
她念道：“救火令，封后门。签字的人，顾明棠。”
凝华走到她身边：“夫人不会做这种事。”
“我的名字确实在上面。”
“你当时才七岁。”
“有人按着我的手写的。”
渊站在台阶下：“纸背还有字。”
顾明棠翻过纸，灰烬间露出一行：亲手锁门者，方能打开归路。
阿绫问：“你父亲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沈砚临走前回头看她：“明天我把火灾记录交给你。如果我父亲还活着，别信他。”
“我不会信任何人替我说出的真相。”
他被带走后，天色渐亮。戏楼门匾恢复了原样，匾额背面多出两个字：归来。
渊把一把旧钥匙递给顾明棠。
“能开哪扇门？”
“你父亲留下的那扇。”
“在哪儿？”
“戏楼深处。”
顾明棠握住钥匙：“带路。”
她们穿过大厅，停在一面没有门的墙前。钥匙插进墙缝，木墙朝两边打开，露出一条狭长的暗廊。尽头站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身上穿着十七年前那件旧戏服。
他没有走近。
“明棠，我等了你很久。”
顾明棠问：“你为什么锁门？”
男人把一枚烧坏的铜牌放到地上：“我没锁门。”
“账上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你替我认了罪。”
“你为什么让我忘掉？”
“我没有让你忘。戏楼替你藏住了那段记忆。”
“里面的人呢？”
“他们没死。被困在戏楼最深处，只有你回来，才能把他们带出去。”
凝华看向暗廊：“这十七年，你一直在这里？”
“我和他们一起。”
“你为什么不出来找她？”
“每次我走到门边，她都会把门关上。”
顾明棠握住钥匙：“这次我不会关。”
男人朝她伸出手：“先把铜牌给我。”
顾明棠没递过去：“我要先听里面的人说话。”
他收回手。
暗廊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明棠，别信他。”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说：“当年下令封门的就是他。”
顾明棠转动钥匙。暗廊尽头的门开了，里面站着十一名穿旧戏服的人。他们脸上留着火烧过的痕迹，身后堆满旧账册。
为首的老人走上前，指着顾明棠的父亲：“是他下令封门，也是他把我们困在这里。”
顾明棠的父亲没有辩解。
老人看向顾明棠：“想知道当年谁害了我们，就问问你父亲，为什么他要救你，不救我们。”
顾明棠望着烧焦的旧账。她还没开口，父亲已经说道：
“明棠，别问他们。那场火里，真正死掉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