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在往上落
雨从海里的港口下，先砸在捕鱼者的头顶，再一路升上去，穿过云，撞在月亮的下巴上。镇上的气象修理工迟安，正趴在自己家的屋顶上，用一枚生锈的钉子钉住月亮。
他说，月亮松了。钉住就没事了。
月亮被他钉在天上，疼得尖叫了一声，叫出一个缺口来。缺口里掉下一条毛巾，湿漉漉的，像刚从谁的梦里拧出来。迟安把毛巾抖开，晾在月亮上。反正月亮闲着也是闲着。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太阳迟了四十三分钟。镇上的钟表匠卜四全，把全镇的人召集到广场上。他站在一口倒扣的钟上，说：诸位，时间不多了，因为我的钟里住的蛐蛐，昨晚把昨晚吃了。
人群发出一阵赞同的嗡鸣。大家已经习惯这件事了。这个镇上，时间是私人财产，比钟表值钱。谁攒的钱多，谁就可以在一天里活两遍。
迟安没有参加集会。他从屋顶下来，发现自家门口多了一扇他不认识的门。门是奶白色的，摸上去温热，像某种巨大的牙齿。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是用骨头磨成的粉写的：
——白昼修理店。修理白昼。包修包换。过期不候。
迟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耳朵贴在门上。门里面有雨声，而且是往下落的那种雨，正常的雨，从天空落到大地的雨。这已经很不正常了。他掏出那枚钉月亮的生锈钉子，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有的门，敲了就不算数了。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缝里渗出光来。不是光，是一块一块的光，像切开的豆腐，码放整齐，冒着热气。迟安伸手，掰了一块，放进嘴里。他尝到了一个完整的下午——三点钟的太阳，四点钟的困意，五点钟准备吃晚饭的期待，全部碎在里面，嚼一嚼，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谁让你吃了？"
门后，有人说。声音沙哑，像有人用砂纸磨过嗓子。
迟安把嘴里的下午咽下去，咽得很慢，像做错事的人，但又不完全怕。他抬起头。门后站着一个女人，很高，穿一件缝满口袋的衣服，每个口袋里都装着一个缩小的天亮。她的眼前是两个打烊的营业牌，牌上写着：打烊。又写着：营业。交替闪烁，混乱而笃定。
"我是来修的，"迟安说，"我是气象修理工。"
"晴天给你修坏了，你来修晴天？"
"不是，"迟安说，"我钉月亮来着。"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的两块牌子同时翻了过来，变成：蠢货。又变成：欢迎光临。
"进来吧。"她说，"白昼坏了。坏得很。"
迟安跨过门槛。门槛是活的，他的脚落上去的时候，它躲了一下，像害羞的猫。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镇上的嗡鸣声瞬间消失——卜四全还在倒扣的钟上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听不见了。因为墙是白色的。这个镇上的墙，颜色就决定声音能传多远，白色是传得最远的颜色，通常用来呼救。但这堵白墙，吸走了一切声音，一滴不剩，像吸走汤底的骨头。
女人在前头走，口袋里的天亮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像一组走调的编钟。迟安跟在后面，发现自己的影子没有跟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影子还站在门槛外面，朝他挥手，用口型说：你先进去，我等你。
"它进不来，"女人头也不回，"影子只会走它走过的地方。这地方，你还一次都没走过。"
"那我什么时候走过？"
"你一直都在走，"女人说，"你脚下的路，是借来的。"
屋里摆着无数把椅子。每把椅子上面都放着一团旧的东西：过期的黄昏，发霉的午后，一场没能下的雪，一个没送出去的红晕。一个穿睡衣的老人坐在角落里，正在修一条彩虹。他用针，一针一针缝补彩虹断裂的橙色那一段，缝一针，彩虹就亮一下，像疼，又像高兴。
"白昼怎么坏了？"迟安问。
女人停在房间最深处，那里有一面巨大的窗户。窗户外面，没有外面。只有一层乳白色，温热的，像某种巨大的牙齿的内侧。
"你看，"她说，指着窗户。
迟安凑近了看。乳白色的东西后面，有个影子。那影子在动，很慢，很庞大，像鲸鱼在牛奶里游泳。
"那是白昼，"女人说，"它病了。它的身体里长出了一个昨天，昨天太大了，顶得它翻不了身。"
"为什么要翻白身？"
"因为白昼每天都要翻过身来，"女人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远，"翻过来，这一面才是亮的。昨天太大，它翻不动了，所以天就一直是黑的那一面。"
迟安摸了摸窗户。玻璃是凉的，但玻璃后面的东西是温热的，并且——这一点很确定——它在看他。
"我叫迟安。"他说。
"我知道。"女人说，"我叫修灯。"
"修理的修，灯火的灯？"
"修不好的修，"她说，"等不到灯的灯。"
第二章 失窃的昨天
修灯递给迟安一盏灯。
灯是灭的。没有玻璃罩，没有油，没有灯芯，只有灯的外壳，像一个灯的影子。但它是沉的，像一块小砖头。
"这是什灯？"
"不能亮的灯。"修灯说，"你进去，把它带进白昼的身体里，找到那个昨天。昨天一见光就躲。你得先把光放进去，它就不躲了。"
"可灯是灭的。"
"对。"修灯说，"你得在里面把它点亮。用你的办法。"
"我的办法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她说，"这就是你来的原因。"
老人在角落里抬起头，补彩虹补到了一半。他说，针断的时候，不要接新针，把断了的那半截捡起来，断口对着断口，彩虹会自己长上。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缝。
迟安把不能亮的灯挂在腰上。修灯打开了一扇窗。乳白色的东西后面，鲸鱼的影子又近了。窗户打开了，或者根本没有打开，是墙壁自己让开了一条路，像水里分开的两条鱼。
迟安跨了出去。
一出去，重力就换了方向。不是往上，不是往下，是往"昨天"的方向坠。他坠进一片温热的东西里，像坠进一床没有尽头的褥子。到处都是软的白。白里有些东西在动，不是影子，是影子留下的伤口。
他坠了很久，然后落在了地上。
说是地，其实是白昼的背。一块辽阔的、微微起伏的、温度像熬汤的兽皮。上面有纹路，一条一条，像地图上干涸的河。迟安蹲下来，用手指描其中一条。纹路动了，躲开他的手指，像怕痒。
"有人吗？"他喊。
声音从地里弹起来，倒着飞回他的嘴里。他咽了咽，决定不再喊，改用想的。想，有时候比喊走得远。
他看见了一座城。
城是倒着建的。烟囱朝下，扎进白昼的背里，屋瓦向上，顶着一片静止的、凝固的、像糖浆一样的黄昏。街上走着人，脸都朝上，用下巴走路。他们的脚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踢着天上的暮气。
迟安走进去。一个下巴行人停下来，下巴指着他，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没有脚，"迟安说，"我只有两只手，和一枚钉子。"
"钉子。"下巴行人的声音从他的下巴传出来，闷闷的，"很好。我们需要钉子。昨天跑了。"
"跑了？"
"它嫌这里太闷，"下巴行人说，"它开了门，走了。门是它自己的嘴，它说：我走啦，你们替我把今天过完吧。"
下巴行人领着迟安往前走。路上，他们经过一口井。井里没有水，只有哭声，一层一层叠着，像千层饼。迟安探头看了一眼，井很深，哭声升上来，在他脸上结了一层薄霜。
"这是什么井？"
"梦井。"下巴行人说，"挖井的人想挖到明天的雨，结果挖穿了，漏到了昨天。哭的都是没哭完的事。"
城的尽头是一座庙。庙没有墙，只有一排一排的门，门框挤着门框，像书架上塞满的书。每扇门上都贴着纸条，字迹是用骨头磨成的粉写的：
——已经用过。请不要再进。
唯独最里面的一扇门上没贴纸条。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孔里插着一根羽毛。门后面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数自己的手指头。
"昨天在里面？"迟安问。
"不是，"下巴行人说，"锁在里面。昨天在外面。"
迟安回过头。
整座倒城的上方，那片凝固的、糖浆一样的黄昏里，有一个巨大的东西正缓缓地、无声地移动着。它比城还大，比整座白昼的背还大。它有两只眼睛，一只今天，一只明天。它的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上刻满了人名，人名都很模糊，像被水泡过。
它正在把钥匙一把一把地，插进黄昏里。插进去，黄昏就亮一下，像被针扎到的地方。
"那是谁？"
"那是被偷走的明天。"下巴行人说，"明天每晚都被偷，偷走一点，偷走一点。明天自己也是惯偷，它偷昨天。昨天晚上，它把昨天整个偷走了，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现在，它找不到昨天了，因为口袋太多。"
明天停了一下。它的一只眼睛——明天那只——转过来，看向迟安。眼神里有一种很熟的东西，熟得发疼，像分手那天没说完的半句话。
"我认识它。"迟安说。
"你不认识。"下巴行人说，"你只是欠它一些东西。欠它的人，都会觉得它眼熟。"
明天转过身，继续往黄昏深处走。它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它每走一步，城里的门就矮一截。照这个走法，用不了多久，门就全都矮到地里去了，谁也别想出去，谁也别想进来。
修灯的声音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从那盏不能亮的灯里传来的：
"点亮它。快点。白昼翻不过身，天就一直是黑的，黑的下面，梦井里的哭声就要漫出来了。"
"怎么点？"
"用钉子。"
迟安从腰后摸出那枚生锈的钉子。钉子在他手心里，忽然变得滚烫，像被水含过。
下巴行人看着他，下巴朝上，眼睛里有一种久违了的、赌一把的神情。
"要钉在哪里？"迟安问。
灯里沉默了一会儿。修灯的声音说：
"钉在你最确定的那个地方。越确定，灯越亮。"
第三章 失窃的明天
迟安在倒城里最确定的地方，是他的手。
他的手用来钉月亮。他确定手会动。他举起钉子，钉在左手的手背上。
钉子穿过去，不疼，疼的是别处——是白昼的背。整个背，猛地一颤，像被针扎到的兽，倒成里所有的下巴都跟着一哆嗦。那盏不能亮的灯，忽然亮了。光不是从灯芯上来的，是从钉子上来的，顺着钉子的锈，锈里有很旧的光，旧得像开天辟地那天剩下的。光顺着锈爬下来，爬满整只手。
"走。"下巴行人说，"灯亮了，它就不躲了。跟我来。"
他们往城的反面走。倒城有个反面，路是竖着的，人要横着走才能上去。迟安横着走了很久，走到他发现自己的影子也跟了上来——不是在门槛外等他那个，是新的，浅一点的，刚生出来的影子。新影子不说话，但走得很急，老是超过他，又退回来等他。
"影子也换了。"下巴行人说，"新影子。旧的那个，等不到你了。"
迟安心里空了一下，像少了一枚扣子。但他没时间找。光越来越亮，白昼背上的纹路一条条亮起来，像地图上干涸的河忽然涨水了。水是真的，从纹里漫出来，温温的，是熬得太久的汤，能把人煮得又软又甜。
他们到了明天的脚边。
明天太高了。下巴行人带迟安走上一条梯子，梯子是一根竖着的白条，一格一格，都是没发生过的事。迟安往上爬，爬了很久，头顶还是明天的大腿。明天的大腿上有毛，每一根毛里都缠着一个没做完的梦。
"喂！"迟安喊，声音倒着飞回来，但他不管了，"你昨天放哪了？"
明天停下来。它低下头，下巴垂下来，垂到梯子边上，像一台戏台垂下来的幕布。幕布上全是嘴，一张一张，最小的嘴先开口，声音像蚊子：
"你不认识我，我让你欠我。"
"我不欠你。"迟安说，"是你老跟着我。"
"那是你老跟着我。"明天说，"你走到哪，我欠到哪。"
"把昨天交出来。"
"没有了。"明天说。它说这话的时候，所有的嘴一起说的，所以这话很真。"昨天在我身上，昨天不在我身上。我把它揣在左边第三只口袋，那是它自己跳进去的，跳进去的时候它还长着小孩子的牙。今早一摸，口袋不在我身上了。我偷别的东西太多，口袋跑得比东西快。"
"口袋跑哪了？"
"自然是跑回裁缝那儿了。"明天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别扭，像被说中了，"我所有的口袋，都是从同一个裁缝那儿买的。口袋认主人，也认根。根没了，口袋就都回去了。"
"裁缝在哪儿？"
明天沉默了很久。它的一只眼睛，今天那只，慢慢转向倒城的边缘。倒城的边上，有一样东西在发白，不是白昼的白，是布的白。一匹布那么大的白，从天边上垂下来，垂进熬汤的河里，河就绕着它转，转出一个漩涡。旋涡里有笑声，一声一声，清脆的，像剪刀咬布。
"布的那边，"明天说，"我劝你别去。裁缝只缝一样东西——来的人的尺寸。她量完了，就把你锁进她量出来的样子里。你多大的脚，她做多小的鞋。"
下巴行人在下面喊，声音嗡嗡地传上来：
"别信它！明天嘴里没真话，明天除了明天，什么都不认！"
"它说昨天不在它身上。"迟安说。
"这一句是真话。"下巴行人说，"因为昨天本来就不在它身上。在它身上的，是今天。它天天把今服穿在身上，穿了就扔，扔了还穿。你要找的昨天，从头到尾，都不在它那里——"
下巴行人还没说完，明天的幕布下巴忽然卷下来，一口，把下巴行人的声音吞了。
梯子晃起来。一格一格的白天开始散开，没发生过的事散得到处都是。迟安抱住一根毛，明天的毛，用力一荡，荡向那匹布。
坠落中，新影子紧紧贴着他，像一张刚出炉的面饼，死死黏住他的背。
灯还亮着。钉子还在。他握紧钉子，朝着布的那边，落了下去。
落进漩涡里的那一刻，他听见剪刀的声音，咔哒，咔哒，很近，像有人在给他量身高，或者，量坟。
第四章 裁缝的量尺
旋涡把迟安拧进了一个房间。房间四面都是布，布从天上垂下来，垂到地里去，地里垂出来的布又爬回天上，布在里面呼吸，一进一出，房间就潮一下、干一下。
裁缝坐在布的正中间。
她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轻。她的脸是一张没有缝好的脸，左边是针脚，右边是浆糊。她没穿针，也没拿剪，她只是坐着，手里转着一团线。那团线转的时候，发出风的声音，线团上绑着一片月亮的碎片——就是被迟安钉月亮时疼出来的那个缺口。
"量你一下。"裁缝说，"你身上有我口袋的味道。"
迟安握紧钉子，钉子已经凉了，锈里的旧光快用完了。灯也快熄了，火苗剩一粒米那么小，吊在灯壳里，像吊着一个没做完的梦。
"你把昨天缝哪儿了？"迟安问。
"不缝。"裁缝说，"昨天不用缝。昨天自己会长。你倒是——"她站起来，两步就贴到迟安跟前，鼻子在他身上闻了闻，"你身上有一个不该在的形状。我看看。"
她绕着迟安走。她不走地面，她走布的褶皱，走起来没有声音，但每一步，迟安身上的衣服就紧一分。先是袖口收了扣，再是裤脚收了扣，接着，他的呼吸都开始有扣子了。
"我不要脸。"迟安说。
"天已经亮了。"裁缝说，"从你进这房间开始，房间就在量你。墙量你的宽，地量你的深，天花板——"她指了指头顶，头顶的布垂得很低，几乎贴着迟安的头发，"天花板量你的胆子。"
布动了一下。天花板往下压了压，像确认尺寸，又弹了回去。
"昨天在哪儿？"迟安又问。
"昨天？"裁缝停下手里的线团，"昨天来找我做过衣裳。它要做一件口袋很多的衣裳，好把今天装进去，装进去就不出来了。我给它缝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口袋。它穿走了。衣裳穿在身上，衣裳就是它了。你找的不是昨天，是一件衣裳。"
"衣裳呢？"
"被穿了。"裁缝说，"谁穿上了，谁就是昨天。你看见的昨天，其实是穿着昨天的人。现在，衣裳又松了，里面的人又小了，衣裳正在找下一个。"
迟安的背忽然凉了一下。新影子在他背上抖了抖，抖下一层薄薄的白粉，粉的落地，发出极轻的、粉笔字被擦掉的嘶啦声。
裁缝看着他背后的影子，笑了。
"看，"她说，"它已经穿上你了。你就是下一个。"
迟安猛地去够背上的影子。影子一缩，缩成一块包袱皮，鼓鼓的，里面包着东西，有温度，像刚出炉的什么。包袱皮上，整整齐齐地，缝着一个口袋。口袋是昨天缝的那种针脚，歪斜的，针脚里藏着小牙印。
"迟安，"影子里传出一个声音，软软的，像没睡醒，"我冷。我把你穿在身上了。你别动，一动我就露馅。"
裁缝绕着他转，越走越快，线团转出的风声越来越大。房间里所有的布都开始缝合自己，边对边，口对口，缝成一条一条的通道，通道里都织着同一句话，织得密密的，像经幡：
——别找昨天了，你已经是它了。
灯灭了。最后那粒米大的火苗，被线团的风吹熄的。钉子全凉了。
但钉子在凉透的前一秒，忽然又烫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谁从很远的地方，隔着钉子，敲了敲门。
修灯的声音回来了，比上次远，也比上次哑：
"钉对了。手背不是最确定的地方，'欠'才是。你刚才确定了你欠着。灯亮过了，欠着的东西就听见了。"
"我欠什么？"
"你欠一个没赴的约。"修灯说，"就在昨天。你约过一个人。你没去。现在那个人在衣裳里面，衣裳在你身上。你要脱衣裳，得先找到那个约，赴了它，衣裳就没有尺寸了。"
迟安愣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约过谁。他一辈子钉月亮，钉星星，钉云里的漏雨，他记得所有钉过的东西，唯独不记得，自己约过人。
背上那个包袱皮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像谁在里面，翻了个身，把脸贴在了他的脊骨上。
"赴约的路，"裁缝说，慢慢收起线团，房间里的布通道齐齐裂开一道口子，口子外一片乳白，"不从这里走。从这里走的是货，赴约走的是人。你要先变回人。可你身上的尺寸，已经量好了。"
她抬手，指了指迟安的手。
他的左手背上，钉子钉出来的那个小孔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截线头。线头是血红的，是线的血。
第五章 赴约的人
线头从手背上垂下来，越垂越长，垂到地上，钻进布的褶皱里。裁缝说，跟着线走，线是量好的，走到头，就是尺寸的尽头，到了尽头，量好的东西就穿不上了，衣裳就散了。
迟安拽着线，走进布通道。通道很窄，布贴着他的肩膀，一左一右地擦，像有人陪着他走，又故意不同步。新影子——包袱皮——还在他背上，越来越沉，越来越像一件真衣裳的样子。
走了很久，通道到了头。线的尽头钉在一扇门上。门很矮，矮得他得把腰弯到地上才能进。门上用粉笔写着：
——货走上面，人走下面，狗走中间。
迟安趴下来，爬进去。
里面是另一番光景。没有布，没有布的味道。是一条巷子，巷子两边是墙，墙上贴满了寻人启事。启事上的照片全是空白，名字也全是空白，只有日期。一条一条的日期，从很旧的，一直排到很新的。他认出最旧的那条，是他钉月亮那天的前一天。
巷子的地上，落着雨。
雨是往上落的。他抬起头，看见巷子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矮矮的、打烊了的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盏灯，灯上结着霜，霜的形状像一个人名。
铺子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修灯，也不是裁缝。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但那个人一抬头，他浑身像被针扎透——是那种熟，熟得发疼，像分手那天没说完的半句话。原来那句话不是明天说的。原来那句话一直都在这里。
"你迟到了。"那个人说。声音沙哑，像有人用砂纸磨过嗓子——不对，这个声音他听过的，在第一章，不，在这个故事还没开始的时候，在别人的梦里。
迟安想说话，说不出来。他的嗓子里有扣子，是裁缝量的尺寸，扣着。
"迟到了，"那个人又说，"不过还好。昨天走了，今天还没来，现在这个时间，是我自己的。我攒了很久，攒出来的。够你把欠的还了。"
那个人推过来一只碗。碗是月亮的碎片做的，就是那个缺口。碗里盛着汤，熬了很久的汤，表面凝着一层油花，油花拼成一行字：
——喝了它，你就能说话。说了话，就得赴约。赴了约，就没了尺寸。
迟安看着那行字，又看看那个人。他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他欠这个人一个"去"字。他当时说的是"去"，后来他把"去"钉在了月亮上，月亮就松了。
"她呢？"那个人忽然问，"修灯。她还好吗？她眼睛里的牌子，还翻吗？"
迟安一惊。对方认识修灯。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没有赴的约。"那个人说，"我没有名字。名字都被寻人启事上的日期用完了。我就住在那个日期里。你每过一天，我就在里面搬一次家。你把我搬得很累。"
巷子里的雨还在往上落。雨穿过巷子上面的天空，飞走了。迟安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条巷子不在任何里面，它在"墙"的里面。欠得深的人，才有机会被这条巷子找到。
"赴约要做什么？"迟安问。他问出来了，扣子崩开了一颗。
"很简单。"那个人站起来，身体开始变得薄，像一张纸在站起来，"赴约不是要你做什么。赴约是要你把'我'还回来。你欠我一个'你'。你来了，把'你'给我，我们就两清了。你背上的衣裳就散了，你就能回去，把灯点亮，把白昼翻过来。"
"给了你，我还是我吗？"
"你从来都不是你。"那个人笑了，笑得像浆糊没抹匀的脸，"你是裁缝量出来的尺寸。此寸还了债，才是真正的你。你敢不敢，做一件没有尺寸的事？"
迟安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线头。线头还连着，牵着门，牵着裁缝，牵着整个良好的世界。他伸出手，去够那只碗。
新影子——包袱皮——忽然收紧了。里面的东西在哭，哭声像梦井里的，一层一层。包袱皮上那个歪歪的口袋张开了口，露出里面的东西一角：
是一个日期。是他出生的那个日期。
迟安的手停在碗上。
"迟了这么久，"那个人轻声说，"你还想迟到第二次吗？"
第六章 没有尺寸的事
迟安没有碰那只碗。
他把碗推了回去。推的时候，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油花散了，那行字（喝了它，你就能说话……）碎成很多小油珠，在汤面上打转，像一群迷路的眼睛。
"我不喝。"迟安说。嗓子里的扣子又崩开一颗，崩开的那颗飞出去，打在墙上，墙"哎哟"了一声，缩了一下，整条巷子都跟着痒了痒。
那个人愣住。他的脸——那张薄得像纸的脸——起了一道褶，像被风吹过的寻人启事。
"不喝？"他说，"你迟到，你不喝。你是来做什么的？"
"赴约。"迟安说，"可赴约不是你定的规矩。规矩是裁缝定的，量你，也量我。我不走娘的路了。"
他站起来。巷子很矮，他一站，头顶就蹭到了上面的雨。雨落在他身上，不往下，往上，穿过他，往上飞。有几滴雨穿过他的时候，发出"咝"的一声，像烫到了什么——是尺寸。裁缝量在他身上的尺寸，被往上落的雨，烫出了洞。
"你干什么！"那个人急了，薄脸涨得通红，红得透出背面——背面也是一张脸，两张脸叠在一起，一张哭一张笑。"不喝汤你怎么说话！不说话你怎么赴约！"
"我已经在说了。"迟安说，"我推完那一下，就是在说话。"
"那不算！"
"谁说了算？"
那个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巷子里的寻人启事，那些空白的照片，忽然齐刷刷地转向迟安，像一排排无脸的头，在看他怎么做。
迟安转过身，背对那个人，背对着那只月亮碎片做的碗。他背上，包袱皮还在，口袋还在，口袋上歪斜的针脚还在。他伸手，探进那个口袋，摸到了那个日期——他出生的那个日期。
日期是烫的。像刚出炉的。
他把它掏了出来。
整条巷子安静了一瞬。连往上落的雨都停住了，悬在半空，一滴一滴，像挂在看不见的鱼钩上。
"你要干什么？"那个人的声音抖了，"那个日期是你的根！根拔了，你就不在这个数里了，你就不在任何日期里了，寻人启事上就再也找不到——"
"我欠你的，"迟安说，"不是'去'。我欠你的是'来'。我现在来了。来了，就是赴约了。"
他把日期，按进了寻人启事最旧的那张——到月亮前一天的，那张。空白的照片忽然显影了。显出来的不是脸，是一条路，路上走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腰间挂着一盏灯，矮的那个——矮的那个没有脚，用下巴走路。
是下巴行人。是修灯。
照片的最底下，浮出一行小字，字是骨头磨的粉写的：
——这一天的约，是修灯替另一个人赴的。原来赴约也可以代。代赴的约，欠两份。
迟安回过头，看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他笑了笑，笑得很累，也很轻：
"你才明白。我不是你没赴的约。我是替你赴约的人，赴完之后，回不来的那部分。我在这个日期里，住了这么久，就是等你把日期还回来，放我回家。"
"你家在哪？"
"在灯里。"他说，"就是那盏，不能亮的灯。灯不是不能亮，是亮过一次，就得用一个人去填。我就是填进去的那个人。我填了，灯亮了，她——修灯——她就能从打烊的那头，翻回营业的这头。"
巷子开始收拢。墙往中间挤，寻人启事一张一张地叠起来，叠成一册很厚的书。那个人——薄片——慢慢飘起来，飘向迟安腰间那盏熄了的灯。
"我回去了。"他说，"回去之前，告诉你一件事。白昼的病，不是昨天太大。昨天是我从裁缝那儿偷的衣裳，我穿不上，就塞进了白昼的身体，想让它替我背着。背久了，白昼就病了，翻不了身。是我害的。我填灯，是还债。你还日期，是还我。我们都还清了。"
他钻进灯壳里。灯"咔哒"响了一声，像什么合上了。
巷子彻底收拢了。迟安被挤出去，像一颗被吐出来的核。
他落回了倒城。落回了白昼的背。雨还是往上落的，但小了很多。下巴行人还在，仰头用下巴看他，下巴上全是惊喜：
"你出来了！你赴了约！你的尺寸——你的尺寸没了！"
迟安低头看自己。他的衣服宽松了，袖口不收口了，裤脚不收口了，连影子都变得没边没沿，像一摊会自己找路的墨。
他腰间的灯，亮了。不是钉子锈里的那种旧光，是新的光，很薄，像一页纸的光。光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盘腿坐着，睡得很沉，睡得很安心。
"灯里有人了。"迟安说。
"灯里一直有人。"下巴行人说，"只是以前那个人，坐得太久，坐成了打烊。现在换了个坐短的，灯就能重新营业了。"
修灯的声音，从灯里，从那个人影的梦里，远远地传出来，哑的，但笑了：
"迟安。干得不错。现在，把灯，钉回白昼的背上去。白昼一疼，就会翻身。一翻身，天就亮了。"
"然后呢？"
"然后，"修灯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什么拽了一下，"你抬头看看天。看看打烊了这么久的天上，谁还在等。"
## 第七章 钉白昼
白昼的背，辽阔得像一张没写完的纸。迟安站在上面，风从纹路里出来，纹路里的汤涨起来了，淹过他的脚踝，温温的，带着熬太久的甜。
他腰间挂着灯。灯里坐着那个薄片一样的人，睡得很沉，呼吸从灯壳的缝里漏出来，一吹一吸，灯就明一下，暗一下，像谁的睫毛在动。
"钉在哪儿？"迟安问。
灯里的修灯——不，现在灯里睡着的是那个代赴约的人，修灯的声音只是从那个人影的梦里漏出来的——修灯说：
"钉在正中间。但白昼没有正中间。背太大，正中间一直在跑。你得先追上它。"
"怎么追？"
"用尺寸。"下巴行人在旁边说，下巴抬得高高的，"你刚把尺寸换了，现在是没尺寸的人。没尺寸的人，跑起来没有边，没有边的东西，比有边的快。"
迟安跑了。
他跑起来才发现，下巴行人没骗他。没有尺寸，跑起来确实没有边——他的脚步不落在白昼的背上，落在"跑"这件事本身上。一步跨出去，不是跨了多远，是跨过了"远"这个概念。三步之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这正好，因为正中间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两个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东西，反而容易碰上。
他撞上了它。
正中间，是一个小点。很小，比钉子还小，但很重，重得周围的纹路都绕着它弯，像一锅汤绕着锅底那颗糊掉的肉。迟安从怀里——他没有怀里，他刚把尺寸还了，但他还是摸到了怀里，因为"怀里"这种东西，有时候是摸出来的，不是量出来的——摸出了那枚生锈的钉子。
钉子已经凉透了，锈里的旧光在巷子里就用完了。
"钉子是死的。"他说。
"钉子没死。"修灯的声音从灯缝里漏出来，"锈是钉子的病。你把锈吃了，钉子就活了。"
"锈怎么吃？"
"用欠。"修灯说，"你欠过，就知道锈是什么味儿。"
迟安把钉子放进嘴里。锈味在他舌头上化开，像一小片下过雨的傍晚，像一扇没敲的门，像修灯衣服口袋里那些撞来撞去的天亮。他忽然明白了，这枚钉子不是铁做的，是很多没做成的事压在一起的，压了很多年，压成了铁，铁上长了锈，锈就是那些事的叹气。
他咽下去一半，留一半在嘴里。钉子在他手里发烫，烫得透明，像一根烧红的玻璃针。
他把钉子，对准那个比钉子还小的小点，钉了下去。
白昼没有叫。
白昼笑了。
那是一种非常大的笑，大到迟安不是听见的，是掉进去的。他掉进了白昼的笑里，笑声像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托住，又把他抛开。倒成的烟囱一根根从地里拔出来，翻上去；屋瓦翻下来；下巴行人一个翻身，头朝下，脚朝上，脚终于落了地，他哭了，哭得像个刚出生的老人。
天，动了。
是那种很慢的动，像一头睡了几万年的兽，在褥子上翻第一次身。天那边的黑，开始向下滑，滑得很不情愿，像一大块墨汁从玻璃上往下出溜。乳白色的、温热的、像巨大牙齿内侧的东西，翻了上来。
亮了。
不是太阳那种亮。太阳还挂在天边，迟了四十三分钟，不敢过来。这是一种更旧的亮，是开天辟地那天剩下的，被钉子的锈勾出来，挂在整个天的内侧，像挂了一层新糊的纸。
白昼背上，所有的纹路齐齐一松，汤退了，露出底来。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字，刻得极深，是钉子刻的那种深度：
——谢谢你。我反过来了。不过，小心天亮。天亮不是我。天亮是另一样东西，它醒了，它一直在你头顶上，看着你做这一切。
迟安抬起头。
天的最高处，亮的最深处，有一个轮廓。很大，比明天还大，比白昼还大。它一直在那里，一直都在，只是以前天黑，看不见。它有无数条手臂，每一条手臂的末端，都不是手，是口袋。和裁缝缝的那种一样，歪歪的针脚，针脚里藏着小牙印。
它在收口袋。
一条手臂垂下来，垂到倒城上方，口袋张开，"呼"的一下，半个倒城被吸了进去。被吸进去的下巴行人，在口袋口朝迟安喊，声音被拉得很长很长：
"它才是真正的裁缝！裁缝只是它的——"
口袋合上了。
修灯的声音，从灯里，从那个睡沉的人影的梦里，急急地漏出来，第一次有了慌：
"迟安。跑。那不是天亮。那是'完'。什么东西被它装进口袋，什么就完了。白昼翻过来了，可白昼是它没缝完的衣裳，它现在来收针了——"
天上，那个巨大的轮廓，低下头来。
它没有脸。它的脸的位置，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打烊。
牌子翻过来，写着：营业。
和修灯的眼睛，一模一样。
第八章 天亮是"完"
那个巨大的轮廓悬在天的最高处，无数条手臂垂下来，像一场倒着下的暴雨。每条手臂末端的口袋都张着嘴，嘴里的风是甜的，甜得发腻，像熬到最后糊了底的糖。被吸进去的东西——半座倒城，几勺汤，一大片凝固的黄昏——在口袋里不挣扎。进了口袋的东西不挣扎。挣扎是还没进去的事。
迟安站在白昼的背上，仰头看它。它脸上的牌子还在翻：打烊，营业，打烊，营业。翻得越来越慢，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招牌，弹簧累了。
"它和修灯是什么关系？"迟安问道。
灯里的人影睡得更沉了，沉得开始往灯底坠。修灯的声音从他梦的最底层浮上来，很哑，很碎：
"牌子……是一样的牌子。打烊和营业，本来就只有一种。翻过来是营业，翻过去是打烊。我们每个人都挂着一块，挂在眼睛上，挂在心上，挂在嘴边上。它只是把牌子挂得最大。它挂得最大，所以所有的东西都归它翻。"
"它是谁？"
"它不是谁。"修灯说，"它是一个'座王'。这个世界上，每一件做完的事，都会掉一点渣，掉一点碎末，掉一点'完了'。'完了'积多了，积得比天还大，就挂在了天上，长着口袋，收所有还没完的东西。它见不得没做完的。没做完的，在它眼里都是线头。"
一条手臂垂到迟安头顶。口袋张开，里面的风吹下来，吹得迟安的头发往上竖，竖成一排很细的烟囱。
口袋里传出声音。不是吼，是一种特别耐心的、像大人哄小孩的口气：
"进来吧。进来就完了。完了就舒服了。你钉了月亮，钉了白昼，你累了。进来歇着，不用翻牌子，不用点灯，不用还日期。都完了，多好。"
迟安握紧钉子。钉子已经透明了，透明的钉子在他手心里，像一小段凝固的、烧红的时辰。
"我要是不进去呢？"
口袋停了一下。
"没有不进去的。"它说，"上一个不进去的，是白昼。它翻了个身，翻过来了。可它翻过来，也是我让它翻的。它翻过来的这一面，亮着，亮着就是好收。你看，亮的东西，比黑的东西好收多了。黑的东西有缝，亮的东西没有。没有缝的衣裳，一穿就上身。"
它说话的时候，迟安腰间的灯，火苗猛地缩了一下。灯里的人影动了动，眉头皱起来，像做了噩梦。
"它在收灯。"修灯的声音急了，"灯里有'完'——那个代赴约的人，他做完了他该做的，他是最做完的，最做完的最先被收。迟安，把灯摘下来，扔远！"
迟安低头看灯。灯壳上结了一层霜，霜的形状像一个人名——巷子里那盏打烊的铺子门口，霜也是这个形状。他忽然知道了，那个代赴约的人的名字，他一直没有名字，因为他的名字被做成了霜，挂在了那间打烊的铺子门口。
"我不能扔。"迟安说，"他刚进灯里，他刚睡着。"
"他会连灯一起被收走！"
"那就一起。"
口袋垂得更低了，低得贴着迟安的后脑勺。甜风灌进他的衣领，灌进他没尺寸的身子，灌得他浑身发懒，懒得像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他打了个哈欠。打完他才发现，打哈欠这个东西，是会传染的——天上的"完"也打了个哈欠，打得半边天都暗了暗。
"你困。"它说，"困了就是快完了。睡吧。睡着了，我就替你翻牌子，翻到打烊，你就再也不用营业了。"
迟安的眼皮垂下来。
就在这时候，他手背上，那个钉子钉出来的小孔里，垂下来的那根血红线头，忽然动了。线头还连着裁缝的房间，连得很远，远得穿过整个天。线头拽了他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那头，用两根手指，试了试这根线还活不活。
然后，裁缝的声音，顺着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爬过来，爬得很慢，像爬一座没有尽头的楼梯：
"迟——安——别——睡——你——还——没——量——完——你——的——胆——子——天——花——板——还——没——量——到——底——"
"完"的口袋，猛地顿住了。
甜的懒风，断了一瞬。
就这一瞬。迟安把透明的钉子，反手钉进了自己脚边的白昼的背——不是钉白昼，是钉影子。他那个新生的、浅一点的、没边没沿的影子。影子被钉住，"吱"的一声，像踩到了一只看不见的耗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拽着那根血红的线头，朝着天上那个最大的口袋，跳了上去。
不是口袋吸他。
是他，去够那个口袋。
第九章 进口袋
口袋没有缝。
这是迟安跳进去之后才知道的。他以为口袋是缝出来的，裁缝缝的，裁缝说口袋认根。可"完"的口袋没有缝，没有边，没有底，进去以后不是里面，是"完了"里面。
完了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像全世界最后一个字被说出口之后的那个瞬间。所有被收进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但都不动了。半座倒城悬在半空，烟囱停在往上拔的姿势里，凝固的黄昏冻成了一大块琥珀，琥珀里封着一勺汤，汤保持着冒泡的那一帧。时间在这里不是停止，是"不用了"。时间这种东西，用完了，就是完了。
迟安站在他们中间。他还动着。他腰间的灯还亮着，灯里的人影还皱着眉。
"你怎么还在动？"口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像糖渗进水，"进来就完了。完了就不用动了。这是我最仁慈的地方。"
"我不是进来的。"迟安说，"我是进来的。"
"这有区别吗？"
"有。"迟安说，"你吸进来的，是完了的。我自己进来的，是我没完。"
口袋里静了很久。然后，那些悬着的东西，忽然齐齐地，朝他这边挪了一寸。不是它们挪，是口袋把"完"的那一面转向他，像一个人把脸凑近看一只虫子。
"没完的东西，"口袋说，"我最讨厌。比线头还讨厌。线头还能收进来，没完的东西收进来，会在我肚子里继续没完。你会害我消化不良。"
"那我就消化不良了。"迟安说。
他拽紧那根血红的线头，线头还连着裁缝的房间，连得很紧。他像拽着一根晒衣绳，在"完了"里面，一步一步，往深处走。越深，悬着的东西越旧。他走过一场没下完的雪，走过一个没送出去的红晕——那是修灯店里的东西！他愣了一下，加快脚步。他走过一片没散场的掌声，走过半句没哭完的台词，走过一扇没敲完的门。
然后，他走到了最深处。
最深处的，是一个人。
那人盘腿坐着，很高大，穿着一身缝满口袋的衣服——和修灯一样的衣服。但衣服上的口袋全瘪了，全空了，全耷拉着。那人的眼睛是两块牌子，牌子上写的不是打烊，也不是营业，写的是：完了。两块牌子都朝着同一面，再也不翻了。
他怀里抱着一盏灯。
一盏熄灭的灯。灯壳上结着霜，霜的形状像一个人名——迟安腰间那盏灯上的霜，也是这个形状。
"又一个进灯的。"那人开口了，声音像一口很深的井，井壁都是回音，"你是第几个了？我数不清了。我数不清，是因为我完了。数得清的东西都是没完的。"
"你是谁？"迟安问。他握钉子的手，把钉子攥出了水——钉子彻底化了，化成一小段烧红的时辰，黏在他手心里。
"我是上一个。"那人说，"上一个进灯的，上一个填灯的，上一个把'我'还掉的。我把灯填亮了，她——修灯——她从打烊返回了营业。然后我坐在这儿，坐成了'完'。做成'完'的东西，都会升上天，挂上口袋。你看见的那个，最大的那个，它的脸是我的，手臂是我的，口袋也是我的。我升上去之前，留了一盏灯在这里，给你照路。现在，灯也灭了。"
"修灯知道这些吗？"
"她知道。"那人说，"她什么都知道。她的眼睛是两块牌子，牌子翻过来翻过去，什么都看得见。可她不能说。说出来的，就完了。她只能等，等一个自己跳进'碗'里来的人。这样的人，几千年才有一个。你跳了。她等到了。"
迟安低头看自己手心的那段时辰。红得发暗，暗得像一句压在心底很多年的话。
"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那人说，"把灯点亮。点亮这里的灯，'完'里面就有了光。光是最没完的东西，它照到哪儿，哪儿就重新开始没完。这个口袋会撑破，我会从天上掉下来，掉回未完里。掉回去，我就得重新去赴那个没赴完的约。约赴完，又是下一个。周而复始，没完没了。这就是这个镇子真正的规矩。"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儿？"
那人笑了。笑得整个口袋都在轻轻晃。
"因为灯点不亮。"他说，"灯要人填。我填过了，我完了。天过的人是点不亮灯的，就像说完的话不能再开头。得有一个，没填过灯的人，肯把手伸进灯芯里。你愿意吗？进去了，你就成了灯里坐着的那个。你现在腰间的灯里睡着的人，才能出来。你和他换。"
迟安看着自己腰间。灯还亮着，很薄的光，像一页纸。灯里的人影睡得很沉，眉头皱着，梦里还在赶路。
"他出来以后，去干什么？"
"去把'碗'收干净。"那人说，"天上那些口袋，得有人一个一个地收。收完一个，天上就掉下一个做完的人，掉回未完里。收到最后，天上就干净了，就剩一块牌子。那块牌子，是修灯的。"
"那修灯呢？"
"修灯就不用再修灯了。"那人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怕吵醒什么，"她攒了那么多年，攒出一个自己的天亮。她可以打烊了。真正的打烊，不用翻回来的那种。"
迟安蹲下来。他看着自己手心的时辰，又看看腰间灯里的人影。口袋外的甜风还在渗，渗进来，撩他的眼皮。他想起屋顶上钉月亮的那个下午，想起那扇温热的、像巨大牙齿的门，想起奶白色的光，像切开的豆腐。
他把那段烧红的时辰，按进了怀里那盏熄灭的灯里。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了进去。
灯芯咬住他的手。不疼。是一种很深的、很深的确信，像终于把一枚钉错了的钉子，钉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我换。"迟安说。
腰间那盏灯，"咔哒"一声，开了。
灯里的人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迟安。他笑了，笑得像刚被擦掉的粉笔字重新显出来。他从灯里跨出来，跨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从薄片，一点一点，长出了厚度。
"我去了。"他说，"你坐着。坐着坐着，你就会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迟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口袋，亮了。
第十章 灯里的人
灯里的人看东西，是用坐着的看的。
坐下来以后，迟安的眼睛就退休了。看，不再用眼。他用灯壳上的霜看，用灯芯的余温看，用自己刚让出去的那段时辰看。他看见了口袋的外面，看见了天的外面，看见了天的外面其实还有东西——天是一只碗。天是倒扣在天上的碗，碗口朝下，碗里盛着的，是他们整个镇。
镇子在碗里。碗在桌子上。桌子很长，长得很不耐烦。桌子边上坐着一排人，都低着头，都拿着针。他们在缝那只碗。碗沿有缺口，他们一针一针地补。每补一针，镇上就天亮一次，每补一针，镇上就有人打一个哈欠。
"这就是你们镇。"灯里有个声音说。是前一个坐灯的，那个"上一个"，他没走，他留下了一小段影子在灯底，像锅底糊着的那块肉，"我走的时候没擦干净。我坐过的灯，都会留下一点我。你别嫌弃。"
"他们在缝什么？"
"缝破晓。"上一段的影子说，"破晓是那只碗的名字。碗破了，天就漏，漏下来的是夜。夜漏得太多，镇子就黑了。镇上的人以为黑是天生的，其实黑是陋的。"
"那'完'呢？"
"'完'是补碗的线头。"影子说，"补完一针，线头就得收。收线头的东西，长着口袋。收得太久了，收线头的东西自己就成了'完'。成了'完'的东西，不只要收线头，还要收没缝完的东西。它收错了。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收错了。收获，是它这种存在唯一的权利。"
迟安坐着，往更深处看。
他看见修灯了。
不在店里。在碗的外面。她趴在碗沿上，半个身子探进碗里，手里举着一根针，针上穿着的线是血红色的——和他手背上那根，是同一条。她在补碗沿最破的那个缺口，补得很慢，一针，歇很久。她的眼睛，两块牌子，挂在外面，朝着桌子那排缝碗的人，牌子上写着：打烊。
她一直在替他们打烊。
"她是谁？"迟安问。
"她是唯一一个从碗里爬出去的人。"影子说，"她是第一个填灯的人填出去的那口气。每添一次灯，灯里就能吹出一口气，那口气飘出碗外，落在碗沿上，就成了她。她攒了很多口气，攒成了一个人。她趴在碗沿上补碗，是想把碗补到不用补了。补到不用补，她就不用再当一口气了。"
"她衣服口袋里的天亮——"
"是她攒的气。"影子说，"每一口气里，装着一个天亮。她每天往里攒一个。攒够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碗就补好了。那是裁缝给她数的数。"
"裁缝又是谁？"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锅底的糊肉翻了个面。
"裁缝是碗外的人。"影子说，"就是桌子边上坐着的那排。他们只管缝，不管别的。可缝久了，手会生茧，茧太厚了，手就不听使唤了，就会有一双手，从队伍里站起来，走进碗里。走进碗里的那双手，就是裁缝。她走进来，是为了量一量碗里的东西——量的意思，是想把碗里的，缝成碗外的那种尺寸。量着量着，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就在碗里住下了，开了一间修理店。"
"白昼修理店。"
"白天修理店是她后来的名字。"影子说，"她刚住下来的时候，店不叫这个。她刚住下来的时候，店门口挂的牌子是：补碗。没人来。碗这个东西，碗里的谁知道它是碗呢？后来有个填灯的人路过，跟她说，你得修大家认得的东西。大家认得什么？大家认得天亮。天亮天天破，大家天天愁。她说好，那我就修天亮。于是改了牌子。"
迟安坐着，忽然觉得灯座很凉。
他看清了一件事。看清这件事的时候，灯芯里的火，轻轻地晃了一下：
"修灯，就是裁缝。裁缝，就是修灯。"
"她们是同一个人。"影子说，"一个在碗外补碗，一个在碗里修店。碗里的这个，是碗外那个掉进来的影子。影子掉了，本人才一直趴在碗沿上不敢下来——她怕她一下来，碗里的影子就成了真的她，她就回不去了。"
"那'完'呢？'完'是谁？"
"'完'，"影子说，声音第一次低下去，低得像贴地爬行，"'完'是第一个填灯的人。第一个填灯的人，填完就完了。完了就升上去了。升上去，就挂上口袋，开始收线头。他收的第一个线头，就是他自己和裁缝之间的那根线。线一断，裁缝就掉进了碗里。所以修灯——碗里的那个——她什么都记得，只是说不出来。她记得'完'曾经是谁。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掉进来的。她的眼睛是两块牌子，一块写着记得，一块写着说不出来。"
灯外，口袋开始响了。
是那种布料被光从里面撑的响声，吱——嘎——。迟安点灯的那一下，让"完了"里面重新长出了没完，没完是有体积的，"完"的口袋装不下体积，口袋正在一点一点，被撑出形状。
"口袋要破了。"影子说，"破了以后，你会跟着口袋一起掉下去。掉下去，你就成了新的'完'——每个在灯里坐够一遍的人，掉出去，都会升上天，挂上口袋，变成下一个'完'。这是这个碗的规矩。填灯，点灯，撑破口袋，升上天，收线头，收到忘了自己是谁，收到把所有没做完的收进来，收到碗里的人开始做梦——梦里梦见的，全是口袋。然后又有一个人，跳进你的口袋，点一盏灯。"
"就没有别的路？"
影子又沉默了。糊肉翻回来。
"有过一个。"它说，"上一个我，在灯里坐到最后一天，本来已经要被吐出去了，已经要升天了，我看见了修灯。修灯趴在碗沿上，朝我摇头。她摇头的意思，我懂了。她是在说：别上去。上去就回不来了。于是我就赖着不走了。我赖在灯里，坐成了锅底，坐成了你看见的这团糊。我不升天，就没有新的'完'。没有新的'完'，天上那个旧的，收着收着，就收不动了。"
"那你现在——"
"现在你在灯里了。"影子说，笑了一下，糊肉笑了是很温情的，像锅底自己开了花，"我可以走了。我把锅底让给你。你比我聪明，你跳进过口袋，你量过胆子，你把尺寸还了——你出去以后，不会变成下一个'完'的。你会变成别的什么。变成什么，我不知道。灯里坐着的人，从来不知道下一个坐着的人会长成什么。"
"怎么出去？"
"等口袋破。"影子说，"破的时候，抓住一根口袋线。口袋线连着天上的牌子。你顺线爬上去，把牌子摘了。牌子一摘，'完'就没有脸了，没有脸的'完'收不了东西，它自己就会散。散了，它就掉回它最开始的地方——"影子顿了顿，"掉回它填灯之前，那最后一晚，他坐在修灯店门口的那个晚上。掉回去，他就得重新选一次：填，还是不填。"
灯外，口袋的响声越来越密，像一场雨，雨点全是布撕的声音。
啪。
第一道口子，裂开了。光——旧的那种光，开天辟地剩下的光——从裂口里刺进来，刺得满口袋悬着的"完了"都开始动。凝固的黄昏冒了泡，封在琥珀里的汤重新冒了热气，半座倒城的烟囱，开始继续往上拔。
迟安站起来。灯里的人是可以站的，只要他想他想站起来这件事，想得足够确定。
"牌子挂在哪儿？"
"天上。"影子说，"最高的地方。比月亮高。月亮是你钉的，你知道哪儿最结实。"
## 第十一章 摘牌子
口袋破的时候，没有声音。
破口是静悄悄的，像一张纸决定不再当纸。光从破口里涌进来，不是流，是"想起"——光想起了自己原本要去的地方，于是一下子全到了。悬着的"完了"们被光一照，纷纷活了过来。倒城的烟囱继续往上拔，拔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其实想往下长，又掉头往下，一半往上、一半往下，长成了一个"卡"字。
迟安从破口袋里掉了出来。
坠落中，他抓住了那根口袋线。线是血的，和他手背上垂出来的那根，颜色一样深。线往上，一直往上，穿过光，穿过"完"的手臂——那些手臂正一条一条地软下去，像晒化的糖稀。
他顺着线往上爬。
爬过月亮的时候，他停了停。月亮还钉在那儿，钉他的钉子早化了，钉月亮的是别的东西——钉月亮的，是月亮自己长出来的一个念头：我不想掉下去。念头也能当钉子使，只要它足够固执。
"对不起。"迟安对月亮说，"钉疼你了。"
月亮没说话。月亮的缺口里又掉下一条毛巾，落在他脸上，温温的，像谁原谅他的时候用的手帕。
他继续爬。爬到最高处。
最高处挂着那块牌子。打烊。营业。两面，一样的字，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硬币的两面印的是同一个头像。
牌子下面没有钩子。没有钉子。牌子是长在天上的，长在天的骨头里。摘牌子，得先把天的骨头，撬松一根。
迟安手里没有钉了。钉子化了。他有什么呢？他有一盏刚点过的灯的记忆，有半口袋的"完了"，有一段烧红的时辰。时辰按进灯里了。他还有——
他还有那个"去"字。他欠过的那个"去"字。他把它钉在月亮上过，月亮松了。现在月亮自己长出了念头，钉子就空了。
"借一下。"迟安对月亮说。
他把那个"去"字，从月亮上拔了出来。拔出来的一瞬，月亮晃了晃，晃得海里的港口下起了往下落的雨，雨里所有的捕鱼者同时抬头，说了一句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话。
"去"字在他手心里，很重。一个字欠了太久，就重了。
他把"去"字，楔进牌子旁边的天骨缝里，撬。
天的骨头缝，吱嘎作响。牌子上，打烊和营业两面字，开始飞快地翻，翻得像修灯的眼睛最后那几年——翻得越来越乱，越来越没有耐心。翻到某一瞬，两面忽然同时停住，牌子上出现了第三行字，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血，像锈，像熬糊的糖：
——摘了我，谁翻牌子？
迟安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一只巨大的手——"完"的，最后一条还能动的手臂——从下面抓上来，抓住了他的脚踝。手臂不拉他，只是抓住，像一个落了水的人，不喊救命，只是抓住。
牌子的声音，从天的骨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褥子：
"没有我翻牌子，打烊的永远打烊，营业的永远营业。修灯永远趴在碗沿上，裁缝永远量尺寸，你——你永远是迟到的。你摘了我，这些全都停住。停住比完了还可怕。完了至少完过，停住是什么都没发生。"
迟安抓着牌子，悬在天的最高处，脚踝上坠着一条手臂。他想起巷子，想起那只月亮碎片做的碗，碗里的汤，汤面上的字：喝了它，你就能说话。
他现在能说话了。他也可以说别的。
"牌子我还是要摘。"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换字。"
迟安把牌子的这一面，翻过去，又用那个"去"字，在天骨的缝里，刻了新的两个字。刻得很慢，一笔一画，像裁缝量尺寸，像修灯补碗，像补彩虹的老人对断口——刻的不是字，是他刚才在灯里坐着的时候，影子告诉他的那个数。
九千九百九十九。
还差一个。
他把牌子重新挂回去。牌子不再喊打烊和营业了，牌子上现在是：还差一个天亮。
"你什么意思？"天的骨头问。
"裁缝给修灯数的数。"迟安说，"修灯攒了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天亮，装在她衣服口袋里，叮叮当当，像走调的编钟。差一个。差最后一个，碗就补好了，她就不用趴在碗沿上了，她就能下来了。"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最后一个天亮，"迟安说，"在你这里。"
他指了指牌子。牌子的骨头缝里，那个"去"字还在，红红的。字是会发热的，它憋了几千年，一发热，就把牌子里积的所有的"营业"和"打烊"，全焐化了。焐化的东西流出来，流进天骨缝，天的骨头暖了，暖得发涨——
天，涨奶了。
这是迟安在灯里坐着的时候，锅底的那个影子，最后告诉他的词。它说，天黑了那么久，不是因为漏，是因为天憋得慌。憋的东西，不是夜，是天亮。天亮攒太多了，多到"完"都用不完，全存在牌子里，存成了两面的字。
"你把牌子焐热了。"影子说过，"牌子里的天亮就会化。化了的天亮，得有人接。接的人，得是没尺寸的。"
迟安松开牌子，张开双臂——他没有尺寸，他的怀抱是摸出来的，不是量出来的，所以够大。
牌子里的天亮，化成了光。
光流出来，像一条河，像一碗终于端平的汤。光灌进迟安的怀里，灌得他整个透亮，透亮得像那枚化掉的钉子。他变成了一只灯罩。他自己就是最后一盏灯。
天上那只抓着他脚踝的手臂，被光一照，松开了。手臂缩回去的时候，迟安听见"完"的、从骨头缝里传出来的、最后一点声音，很轻，像打完烊之后，店里那声最轻的叹气：
"原来我不是来收线头的。我是来给她送这个的。我收了几千年线头，原来收的都是天亮。我肚子里装了九千九百九十八个。最后一个，在我脸上。你摘了我的脸——"
手臂软了下去。整个"完"，像一件被脱下来的衣裳，从天上飘下来，飘着，缩小，缩小，缩成一个人的大小，一个普通的人的大小，穿着一件缝满口袋的衣服，口袋里空空荡荡。
他往下落。落向镇子。落向白昼修理店。他落回去的时候，迟安看见他的脸——是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真实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牌子。
而天，亮了。
不是翻身的亮，是涨出来的亮，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天亮一起涌出来的亮。亮得那个倒扣的碗，整个显了形。全镇的人都看见了——天是一只碗。他们第一次看见。有人哭了，有人笑了，卜四全站在倒扣的钟上，大喊：诸位！我的钟里那只蛐蛐，把明天吐出来了！
碗的缺口处，迟安看见一个身影，正在收针。
第十二章 碗沿上的人
收针是很难的。
难不在针，难在收。补一样东西补了几千年，针和线都成了手的一部分，忽然说要收针，就像忽然说要和自己的手指头告别。修灯坐在碗沿上，最后那一针，捻了七次，都没拔出来。
针尖挑着一小截光。那是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天亮剩下的线头——不，天亮已经给出去了，给出去了就不剩了。她挑着的，是自己的影子。补碗补到最后，针吸进去的，全是影子。她的影子已经薄得像一张寻人启事，纸上没有照片，只有日期。
碗下面，全镇的人都在仰头看。
他们刚知道天是晚。刚知道的这个事实还在他们脑子里晃，像刚喝下去的汤，烫得他们直哈气。卜四全从倒扣的钟上跳下来，把钟正过来，钟里那只蛐蛐探出头，看了一眼天，又缩回去，把明天重新咽回肚子里——它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收针吧。"迟安说。
他还悬在天的最高处，怀里抱着最后那盏灯。灯没有壳，灯罩是他自己，他是透亮的，透亮得像一句终于被说出口的话。他抱着满肚子的天亮，轻得快要不存在了——没尺寸的人抱着没重量的东西，两相抵消，他就快变成一声了。
"收针以后，"修灯说，没有抬头，"我就得下去了。"
"下去不好吗？"
"下午就要选了。"她说，"趴在碗沿上是不用选的。上来是上不来的那种上不来，下去是下不去的那种下不去，两个都不用选，趴着就行。可碗补好了，趴着这个姿势，就没了。"
她把针拔了出来。
最后一针，缝进碗沿的声音，很轻，像一句"好了"。天那只倒扣的碗，缺口合拢了，合拢的地方留下一条疤，疤的形状像一个月牙——像月亮，像迟安钉过的那个月亮。原来月亮不只是月亮，月亮还是碗的疤显出来的。天上挂着的那轮，是疤结的痂。
修灯站了起来。
她在碗沿上站了几千年，站起来的时候，碗沿发出一声很舒服的响，像老椅子终于等到人起身。她拍了拍衣服上缝满口袋的那件衣裳。口袋全空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天亮，全部给出去了。空口袋耷拉着，像一排刚哭完的嘴。
"借我一下。"她说。
迟安从天的最高处飘下来。他现在很轻，轻得能停在任何一句话的尾巴上。他停在修灯面前，伸出手——那枚"去"字还攥在他手心里，被他攥得温温的。
修灯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你从月亮上拔的？"
"月亮自己长牢了。"迟安说，"它现在不需要钉子了。"
"字不需要钉着，"修灯说，"字需要人签着。你欠出去一个，拔回来一个，扯平了。可你还是迟到了。"
"我哪次不迟到。"
"这次不算迟到。"她说，"这次是正好。"
她跨出一步，从碗沿上，跨进碗里。
下落的时候，她的眼睛——那两块翻了几千年的牌子——最后翻了一次。这一次，两块牌子没有停在打烊，也没有停在营业，也没有停在"完了"。两块牌子的字，一起淡了，淡了，露出牌子背面——牌子背面是空的。原来翻牌子翻到最后，翻出来的是一块没有字的牌子。没有字的牌子，挂在眼睛上，那就是眼睛了。
她落进迟安怀里。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天亮，装了她几千年，她落进迟安怀里的时候，口袋空了的衣裳，忽然全部被照亮——光照进去，空口袋一个个鼓起来，鼓起来的不是天亮，是别的东西。是下午三点的太阳，四点的困意，五点钟准备吃晚饭的期待。是迟安在第一扇门里，掰下来吃掉的那块下肉，他吃掉的东西，全回来了，全缝进了她的口袋。
"原来你吃了我的存货。"修灯说。
"门开着，豆腐码得整整齐齐。"迟安说。
"吃了要还的。"
"我还了。我把自己抵在灯里了。"
"那现在呢？"她问，"你现在是什么？"
迟安想了想。他抱着她，怀里是最后那盏灯，灯罩是自己，灯油是天亮，灯芯是那段烧红的时辰。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不是气象修理工——月亮不要他钉了。不是赴约的人——约赴完了。不是填灯的人——灯填过了。不是牌子——牌子挂在天上了，写着"还差一个天亮"，天亮已经给出去了，现在牌子上什么都没写，就是一块白牌子，挂着，像白墙上的一粒米。
"我不知道。"他说，"我大概是……没事了。"
"没事是世界上最好的事。"修灯说，"我打烊了。"
她从他怀里下来。脚踏实地，落在白昼的背上。白昼已经翻过来了，背朝下，肚子朝上，暖暖和和地铺在天的内侧，像一张刚铺好的床。她踩上去，走了两步，走到迟安钉过的那个小点旁边，蹲下来，摸了摸。
"疼吗？"她问白昼。
白昼没说话。白昼用纹路回她——纹路流出一小汪汤，汤面上浮起一行字：
——不疼。痒痒。
全镇的人都笑了。笑了之后，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在干什么——他们正在笑——吓了一跳。这个镇子上的人很久不笑了，笑是被"完"收走的头一批东西。现在笑回来了，挂在每个人嘴边，像刚领回去的失物。
就在这时候，那件从天上飘下来的衣裳，落地了。
那个普通人大小的、穿着缝满口袋的空衣裳的人，落在白昼修理店的门口。他落地的方式很轻，像一句还愿的话终于落到蒲团上。他躺在那儿，睁开眼，看着天——天是碗，碗上有一道疤，疤像月亮，月亮上晾着一条毛巾。
他看了很久，说：
"我回来了。"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是谁了。想起来的时候，他的眼泪先流下来——眼泪认得路，比记忆快。
"我得重新选了。"他对闻讯赶来的人说，对卜四全，对下巴行人，对那个补彩虹补了一半的老人，对所有人说，"填，还是不填。我坐在修灯店门口的那个晚上，得重新过一遍。过完了，我才知道这次选什么。"
"你上次选的什么？"有人问。
"我上次，"他说，"选的天。"
第十三章 最后一晚
重新过一个晚上，比重新过一个白天难。
白天是新的，晚上是旧的——所有的晚上都攒在同一个地方，像攒在一个抽屉里的扣子，模样都差不多，摸错了，就穿错了衣服。他从天上掉下来的人，要重新坐回修灯店门口的那个晚上，得先在所有的晚上里，认出那一个。
卜四全帮他认。
钟表匠把全镇的钟都搬到了店门口，一口一口排开，像摆一场宴席。钟里那只蛐蛐被请了出去，蹲在卜四全的帽檐上，担任监督。卜四全说，晚上这种东西，不在钟里，在钟与钟的缝里。你选一个缝，坐进去，那个晚上就是你的。
"哪个缝是修灯店门口的晚上？"
"针脚最歪的那个。"卜四全说，"修灯缝的晚上，针脚都歪。她补碗用直针，过日子用歪针。"
他找到了那个缝。歪的，针脚里还藏着小牙印——和口袋里那种牙印一样，是 yesterday 缝的衣裳，是修灯早年还在量尺寸的时候留下的。他坐进缝里去，坐的姿势是他最后那个晚上的姿势：背靠门板，一条腿蜷着，头微微歪向左边——歪向门会开的那一边。
一坐进去，几千年就退潮了。
他又是那个年轻的人了。口袋不是空的，是刚买的，九个，是量好的尺寸，挂在腰间，预备着去收第一个线头。天上没有"完"，只有星。月亮没有钉，在天上好好地挂着，不需要钉子，不需要念头，它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松。
他记得这个晚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的事，他已经做过一遍了。门会开，修灯会出来——那时候她还叫裁缝，她刚走进碗里没多久，店门口的牌子还写着"补碗"，没人来。她会端一碗汤出来给他。汤是月亮的缺口做的？不对，那是迟安的巷子。他的汤是普通汤，熬了三天的那种，熬到汤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她会问他：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他会上次回答：收线头。我是从碗外来的，我的手生了茧，我进来收线头。
她会问：收线头干什么？
他会上次回答：收干净了，碗就不用补了。碗不用补，你就不用趴在碗沿上了。
她会把汤递给他，说：那你收吧。收完告诉我一声。
他会喝汤。喝完，他会看见她店里那盏不亮的灯。他会问：这灯怎么不亮？
她会说：灯是灭的，得有人填。
他会上次说：我填。
然后他填了。填完他就完了。完了他就升了天。升了天他就挂了口袋。挂了口袋他就收了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天亮。收到最后，他收到自己脸上，最后一根线头是他自己，被一个叫迟安的、把尺寸还了的人，用"去"字撬松了，于是他从天上掉下来，重新坐进这个晚上。
全都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像碗里看自己煮的汤，连油花几朵都数得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修灯——年轻的裁缝——端着汤出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连她衣服上的口袋，瘪的，都和记忆里一样。她看见他，不意外。这个镇子上的晚上是不意外的，意外是白天的事。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她问。
他张了张嘴。
记忆里的话，在舌头底下排着队，一句一句，等他说出那句"收线头"。说了，就全对上了，全回来了，全又做一遍。他的手指——茧已经厚得不像手指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他几千年来都不知道的事。他在天上挂了那么久的口袋，收了那么久的线头，他以为自己收的是天亮，是"完"，是做完的事。不是。他现在坐在这里，重新面对这个晚上，他才发现——
他想收的线头，是她端汤出来时，袖口上垂下来的那一根。
就那一根。所有的口袋，所有的天亮，所有的几千年，都系在那一根从裁缝袖口垂下来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上。
他上次没看见。他上次眼里只有灯，只有天，只有"我来"。他没有看她，他只看了她做的事。所以他填错了。天灯不是天她要的，灯是她不要的，灯只是顺便。他把自己填进一盏她不要的灯里，然后用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天亮，补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碗。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第二遍了。这个晚上，她是问过两遍的。第二遍的时候，她的声音里会多一点东西——多出来的是"要不你进来吧"，是邀请，是他上次没等到的那半句。他上次汤喝到一半就指着灯说了"我舔"，把她那半句堵了回去。
他现在听懂了。
"我坐在这里，"他说——他没有说"收线头"，他把那句排练了几千年的话，咽了回去，和钉子锈一样咽回去，"等你这碗汤，等了太久了。汤都凉了。"
"凉了可以热。"
"热了的汤，"他说，"不是原来那碗了。"
她在门口站住了。碗还端在手里。这个晚上，在她的记忆里，是没有这一段的——她的记忆里，他喝完汤，指了灯，填了灯，完了。现在这一段多出来了，多出来的这一段，她没处放，只能现想。
"你到底是谁？"她问。声音变了，变了一个缝。
"我是你袖口上垂下来的那根线头。"他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袖口上，果然有一根线，垂着，细得几乎看不见。她捻起来，捻到手里，那线不挣，线认她。
"线头要收吗？"
"不收。"他说，"线头收了就完了。我就吊在这儿。你补你的碗，我吊我的线。你趴在碗沿上的时候，我就在你袖子底下晃，你低头就能看见我。碗补好了，你不用趴着了，你下来了——你头一件事，不是找我，是把我这根线，系在针上，咱们重新起个头，缝点别的。"
"缝什么？"
"不知道。"他说，"缝到哪儿算哪儿。不收口的。"
门里那盏不亮的灯，忽然自己闪了一下。
没有人填它。它只是听见了"不收口"三个字，自己高兴了一下。灯这种东西，点不亮的时候，也是会高兴的，它高兴的方式就是闪一下，像人在黑地里眨了一下眼。
"汤给我吧。"他伸出手。
她把汤递过去。他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这个晚上，重新过了一遍。和原来不一样，差了一小段。差的那一小段，正是他几千年来，在天上挂着口袋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收干净了的东西。
第十四章 不收口的东西
他们缝的第一件东西，是一件口袋。
不是收线头的口袋，也不是装天亮的口袋，是一件没有底的口袋。没有底，装什么都不会满，装什么都不会完。裁缝起针的时候问：缝它来做什么？线头——他现在就叫线头了，名字是人一辈子的事，他几千年的那个名字填进灯里了，现在这个新的，是他自己捻的——线头说：装"还没"。
"还没"是这个镇子上最多的东西。
还没说完的话，还没走到头的路，还没补完的彩虹，卜四全钟里那只蛐蛐还没咽下去的明天，补彩虹的老人还没缝完的橙色那一段。这些东西以前最招"完"待见，现在"完"掉下来了，掉进了一个不收口的晚上里，这些"还没"们就没了去处，在镇子上到处乱飘，像一群没人认领的魂。
口袋缝到第三针，迟安来了。
他现在很闲。闲是世界上最好的刑罚，他刚尝了三天，就瘦了。没尺寸的人闲下来，会慢慢地变透明，再闲下去，他会变成一身。修灯——从碗沿上下来的那个修灯——拉住他的手，把他按在桌边的凳子上，说：你看着我们缝，看着也是一种尺寸。
"我有什么可看的。"
"你看着，我们就知道自己在缝。"她说，"没人看的东西，缝着缝着就忘了自己在缝，忘了，就缝完了。"
迟安就坐着看。他怀里那盏用他自己当灯罩的灯，还温着。灯里的天亮用掉了一大半，还剩一小层，像锅底最后那点粥。他看线头和年轻的裁缝缝口袋，看着看着，他自己手痒——气象修理工的手，闲不住，他的手会自己找钉子，找不到钉子就找别的。
"给我一截线。"他说。
修灯从口袋里拽出一截。他不要。"不是这个。要长的。要连着天的那种。"
修灯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眼睛上的牌子——没字的那两块——在笑的时候，会现出一点旧字的痕迹，像退潮的沙滩上显出字来。她领他到店门口，指了指天。天上挂着那块白牌子，写着"还差一个天亮"，天亮已经给出去了，字就淡了，牌子白着，像白墙上的一粒米。
牌子底下，垂着一根线。
是口袋线。"完"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它抓过的那根，断了一截，剩的那一截还连着天的骨头。
"够长吗？"
"够了。"
迟安拽着那根线，进了店，把线头递给线头。线头接过线，手抖了一下。这根线，他在天上抓了几千年。
"缝进去。"迟安说，"缝进这个口袋。口袋就挂在天上，口袋的口，就开在牌子的位置。谁有'还没'，就往天上扔。扔进去，天收着。天不嫌多。天现在是一只补好了的碗，碗得有碗的用处。"
年轻的裁缝没有尺寸的手——她的手还软，茧还没长起来——把这根线，缝进了口袋的口。缝到最后一针，她停了。
"不收口？"她问。
"不收。"线头说。
"线会散的。"
"散了，"线头说，"就证明它还在。不散的东西，都是已经完了的。"
第一只"还没"，是补彩虹的老人扔的。他的橙色，补了三千年，补到今天，还剩最后一寸没缝。他抱着那一寸橙色，爬上屋顶，对着天，扔。橙色飞上去，划出半道彩虹的弧，掉进那个没有底的口袋。掉进的一瞬，天上——
落雨了。
往下落的雨。正常的雨，从天上落到大地的雨。全镇的人涌到街上，仰着头，让雨落在脸上。雨里有橙子的味道。卜四全站在雨里哭，他说：诸位！我的钟，走得动了！蛐蛐把明天咽下去了，可它开始打嗝，一个嗝，是一个新的钟头！
雨下了三天。
三天里，镇上所有的"还没"都扔上去了。还没说完的话，还没走到头的路。最后一个扔的，是下巴行人——他现在用下巴和脚一起走路，走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扔上去的是他的"还没"。没人知道他的"还没"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说他是替他那些没收回来的下巴扔的。
口袋满了——没有底的东西是不会满的，它只是晃起来了。晃得像一件挂在天上的衣裳，穿在一个看不见的人身上，风一吹，那个人就显出一个轮廓。
修灯看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迟安问。
"是还没成形的。"她说，"还没这种东西攒多了，会自己长。长到一定时候，它会长出第一个动作。长出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它一辈子的事。"
"它会长出什么？"
"不知道。"修灯说，"得看最后扔进去的那个'还没'是什么。最后一个是下巴行人的。他的'还没'里藏着什么，全看他了。"
天上那件衣裳，晃着，晃着，在第三天夜里，长出了第一个动作——
它弯下腰来。
朝着小镇，朝着白昼修理店的方向，深深地，弯下腰来。
像行礼。像告别。想道歉。像一个欠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头低下去的那一下。
第十五章 弯腰的还没
弯腰这个东西，弯到一半，就停了。
不是它不想弯弯，是镇子不让它弯弯。它弯下来的时候，整个镇子像一面鼓，被一只巨大的拳头擂了一记——所有的门同时开了，所有的井同时响了，卜四全刚修好的钟，一口一口，齐齐地倒走了一格。倒走的那一格里，传出全镇人没喊出来的那声"别"。
"别弯弯。"修灯仰着头，对白牌子底下那件衣裳喊，"弯完了就完了。我们刚把你养出来，不是要你玩给我们看的！"
衣裳停住了。弯到一个很尴尬的角度，像一句说到一半忘了词的话。它悬在那儿，弯着，一动不动，影子罩住了半个镇子。影子罩住的地方，雨停了，露出湿漉漉的屋顶。屋顶上，迟安钉月亮时晾的那条毛巾，还在月亮上挂着，滴着水，一滴，一滴，滴得很慢，像舍不得滴完。
"它在等什么。"迟安说。
"等下巴行人说出他的'还没'是什么。"修灯说，"他扔上去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扔的是什么。可那东西是他的。一剑'还没'长出的第一个动作，是扔它的人的。它弯腰，是下巴行人想弯。它弯到一半停住，是因为下巴行人自己也弯不下去。"
全镇的人都去找下巴行人。
他在井边。梦井。井里的哭声已经不多了，大部分没哭完的事都扔上天了，井底只剩薄薄的一层。下巴行人趴在井沿上，下巴搁在井口，正对着井里那张他自己的脸——井水平静，照出他。
"你还没什么？"众人问。
他不答。他用下巴指了指井。井水里，他的倒影旁边，慢慢显出来另一个倒影。小小的，也用下巴搁在井沿上，是另一个下巴行人，比他年轻，比他小，下巴上有一道疤。
"我还有一个哥哥。"下巴行人终于开口了，"我们都是用下巴走路的。用下巴走路的人，一生只能弯腰一次——弯下去，就得一辈子弯着。我哥哥在我十岁那年，替我弯过一次。有一口锅，从灶上掉下来，砸向我们俩，他弯下去，用背，顶住了那口锅。"
"后来呢？"
"后来他直不起来了。一辈子，弯着。他用下巴走路，走得比我还快，可他走到哪儿，都得低着头。他六十岁那年，说自己走到头了，就走到这口井边，把腰弯进了井里。他说井深，弯进去，就算把一辈子弯完了。他弯下去的时候，我拉了他一把——没拉住。从那以后，这口井里就有哭声了。你们总说井里的哭声是没哭完的事。不是。是我的哭声。我哭了五十年，一层一层叠着，叠成了千层饼。"
镇上的人全静了。雨还在下，下在那些没罩进影子里的屋顶上，沙沙的，像很多很小的下巴，在走路。
"我扔上去的'还没'，"下巴行人说，"不是我还没说的什么。是我还没弯的那一次。我们家的规矩，一生弯一次。他替我弯了。我欠着一次弯腰。欠到今天。"
天上那件衣裳，轻轻地晃了一下。
"它要弯，"修灯说，"是你的弯腰，在你哥哥替你弯掉之后，没人弯的那一次。它要替你弯弯。"
"弯完我就完了吗？"
"弯完你就……"修灯顿了顿，"直了。"
直。这个字落在井里，井水平静的水面，碎了。碎成很多块，每一块里都有一个弯着腰的影子。影子们在水里直起来，直得歪歪扭扭，又碎掉，又直。
下巴行人站起来了。用下巴走路的人，站起来是个大事。他站起来，在井边，把腰，弯了下去。
朝着井，朝着他哥哥弯进去的那口井，深深地，弯了下去。
"哥，"他说，"换我了。"
他弯到一半，天上的衣裳，也弯到了同一个角度。天上一个，地上一个，两个弯腰，像两面镜子对着照，照出一条很深很深的通道。通道里，有脚步声——下巴走路的脚步声，很多很多，从井底，一步一步，走上来。
井水里，那个弯了五十年的倒影，直起来了。
先是一只手撑住井沿——五十年来这只手第一次撑起它的主人——然后一个弯着的人，从井里，一点一点，直上来，直得像一株被雨压弯又弹回来的草。他直起来的过程中，他的背把井水顶出了一道弧，井水飞起来，在夜里划出半个彩虹——橙色那一段，正是补彩虹老人没缝完的那一寸。
天上那件衣裳，直起来了。
直起来的衣裳，显出了全貌。它有手，有脚，有脸——脸是空白的，空白得和寻人启事一样。但它的眼睛的位置，垂着两根线，线是活的，在风中摆，像两根还没有决定做什么的针。
"它会缝。"补彩虹的老人站在雨里，仰着头，忽然说，"我的眼睛认得出针。天上那个东西，它会长成一根针。世界上最大的针。"
"缝什么？"有人问。
"缝还没缝过的。"老人说，"我们这个镇子，我们这只碗，这口井，这些下巴——都是被缝过的，被缝在各自的地方。天上那个，它要缝我们没缝过的地方。"
"哪儿没缝过？"
老人不说话了。他指了指天。不是天那只碗——是碗的外面，桌子，桌子边上那排低着头缝碗的人，缝碗人的更外面，黑的地方。
黑的地方没有边。没有边的地方，就是还没缝过的地方。
天上那根针，动了。它的第一个动作是弯腰，第二个动作，是穿线。它把两根垂着的线，捻成了一股，然后，朝着黑的、没有边的地方，扎了下去——
针尖落下去的地方，黑，裂开了一线。
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光，不是夜，是一种颜色，一种谁也没有见过的颜色。那颜色落在雨里，雨就变成了那种颜色，落在屋顶上，屋顶就成了那种颜色。卜四全惊得跌坐在水洼里：诸位！我的钟——我的钟开始走明天的钟点了！
第十七章 门缝好了
门框是用迟安散掉的花做的。
修灯站在雨里——雨悬着，一滴不落，全镇的时间都停在那句没散完的话上——仰头看那些透明的茧。茧悬在半空，高的抵着碗的内壁，低的贴着屋顶。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当年线头系过的那个针脚，针脚已经长成了她胳膊上的一根筋，一使劲，就绷得笔直。
"都下来。"她说，"别挂着了。他散了，不是没了。散了的话，得有人接着，接住了才是话。没人接，就是风。"
她伸手，摘了最近的一只茧。茧里是"钉月亮"。一摘下来，茧就化在她手心里，化成一小段温热的铁——不是铁，是"钉"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剩下的一点固执。她一颗一颗摘，摘了三天。悬雨的世界不怕三天，雨悬着，日头也悬着，全镇的人保持着要说话的姿势，等。
摘满九句，她就够一副门框了：
我。钉月亮。迟到。赴约。还日期。点灯。摘牌子。喝天亮。我来看看你。
九句，框一扇门。门框不能是木头，木头是有尺寸的；不能是铁，铁会锈；得是没尺寸的东西做过的事——这些石摞起来，比什么木料都结实。
门框立起来，是在那道裂缝边上。裂缝还在渗那种没名字的颜色，渗得不急了，一滴一滴，像刚说完一大段话之后的那种停。修灯把九只茧，一只一只，嵌进裂缝的两沿。"我"和"我来看看你"，嵌在门楣的两端，遥遥相对——她故意这么嵌的。她说，一个人去看另一个人，中间隔着的，就是他自己。
门框成了。剩下门扇。
门扇不能缝"有"。修灯记着。她翻遍了店里的存货——过期的黄昏，发霉的午后，一场没能下的雪——都不合适。最后，她咬了咬牙，把自己眼睛上的那两块牌子，摘了下来。
眼睛没了牌子，会怎样？会怎样就会怎样。她把两块牌子对起来，打烊对营业，营业对打烊，两块牌子背靠着背，缝成了一扇门板。缝完最后一针，她的眼睛空了。空的眼睛看东西，不经过"营业"也不经过"打烊"——东西就是东西，黄昏就是黄昏，迟安散掉的那些茧悬在那里，就是悬在那里。
"原来这就是看。"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眶，"不翻牌子地看。"
门立在了裂缝上。没名字的颜色还在渗，可渗到门板上，就不渗了——门板把它收住了。收住不是挡住，是存着。牌子上原来写过打烊和营业，写过完了，写过还差一个天亮——一块牌子存过那么多字，存点颜色，存得下。
门是关着的。
关着的门，得有人先敲。修灯不上手，线头上前，用他的手指——那双从碗外来的、生着厚茧的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三下落下去，门里门外，一起响了。
门里响的是碗这只碗，是镇，是雨，是悬着的全镇的时间；门外响的是真黑，是没缝过的地方，是那种颜色发出来的声音——原来那种没名字的颜色，是有声音的。它的声音没法说，只能说像什么：像很多人在一口很深很远的井底，同时，把脸抬起来。
门，开了一线。
门缝里，没有光涌出来，也没有黑涌出来。涌出来的是一阵风，风里带着一种气味——不是花香，不是汤香，是那种"从来没闻过"本身的气味。闻到这个气味的全镇人——他们还悬在时间里，但鼻子是活的——眼泪先掉了下来。眼泪不认识这个东西，可眼泪认得"新"。
"谁进去？"线头问。
没人答。修灯抱着空了的眼睛，朝那扇门，说出了门缝好之后的第一句话：
"他先敲的。"
她指了指门楣。那只嵌在门楣上的茧——"我来看看你"——正在化。化成一声。一生是看不见的东西，可它敲门了，它就认门。门缝开的那一线里，这一声，穿了过去。
穿过去的声音，在真黑那边，停了停。
然后，真黑那边，有东西应了。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像海底的贝壳一起开口，像所有没成形的名字一起练习发音。那些声音隔着门缝传过来，不成词句，只成一个意思，一个谁听了都懂、谁听了都撑不住的意思——
——你们那边，有人了？
全镇悬着的时间，"咔"的一声，落了回来。雨落了，日头走了，卜四全的钟"当"地敲了一响。补彩虹的老人手里的针，自己缝完了最后一寸橙色。而修灯怀里的门板，轻轻地，往外开了一寸——不是被推开，是门外有什么东西，把脸，贴了上来。
第十八章 门外的东西
门板是凉的。贴上来的脸，是热的。
隔着一扇用"打烊"和"营业"缝起来的门，凉和热之间，只隔了一层牌子。修灯抱着门板——她现在抱门板就像抱眼睛，空了眼眶的人总得抱点什么——感觉到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印上来，印得很轻，像怕把门印疼。
"是迟安吗？"线头问。
修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空的眼睛，耳朵就会格外好使。她听了很久，说：
"有他。不全是。"
门外的东西，是迟安穿过去的那一声，在真黑那边，撞上了别的东西，裹在一起，涨大的。一声进了没成形的地方，就像一粒种子进了没翻过土的田——它自己不声不响地长，长出来的东西，既不是他，也不是田，是两者商量着来的。
门板上，渐渐显出形状。
先是轮廓。一张脸的轮廓，可这张脸的五官还没长全——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字，一个"还"，一个"没"；鼻子的位置是一道门缝的形状；嘴的位置最奇怪，是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尖朝里，像随时准备把自己钉在谁的手背上。
然后，脸开口了。嘴是那枚钉子，钉子开口，声音是从锈里出来的，沙沙的，像谁把一枚旧钉子含了很多年：
"里边的人，听着。"
全镇的人都围过来了。围着这扇门——立在黑与真黑之间、门框是九句话、门楣两端是"我"和"我来看看你"的门。卜四全把他的钟搬来了，钟里的蛐蛐趴在钟沿上，耳朵——蛐蛐有没有耳朵，谁都说不清——竖着。
"我是那边长出来的第一个。"门外的脸说，"这边原来什么都没有。你们的针扎过来，你们的那一声穿过来，我们就开始有了。我们长得很快。快到什么程度？你们门里过一夜，我们这边，已经长出了三代。"
"三代什么？"修灯问。
"三代'还没'。"门外的脸说，"第一代，是你们的'还没'顺着针眼漏过来的——你们的还没说完的话，还没走到头的路，漏到我们这边，泡在我们这儿的没成形里，生了根。第二代，是根上长出来的，是我们自己的'孩妹'。我们也有还没——还没见过的门，还没缝过的缝。第三代——"它顿了顿，锈声里透出一丝迟疑，"第三代，是我们还没出生就已经欠下的。"
门里一片寂静。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往下落，正常的雨。雨点敲在门板上，像很多很小的指头在敲。
"欠什么？"修灯问。
"欠你们的。"门外的脸说，"你们的针扎过来，我们的这边才有了'这边'。有了这边，我们才有了钱。欠这个东西，是从你们那边漏过来的第一个词。我们三代人，天天在还这个欠——还着还着，我们就长到了你们门口。"
"你们想进来？"
"我们想——"门外的脸又顿了顿，钉子嘴在门板上磨了磨，"我们想认门。你们的门上嵌着九句话，是一句一句的话撑起的门。我们这边长出来的东西，也是一句话。我们的那句话，想嵌到你们的门上去。嵌上去，两边就是一扇门的两边了，不再是谁欠谁。"
"你们的那句话是什么？"
门外的脸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月亮上的毛巾滴完了最后一滴水。
然后，整个真黑那边，所有的声音——海底贝壳的声音，所有没成形的名字练习发音的声音——一起，合成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隔着门板滚进来，滚过全镇，滚过碗的内壁，滚得碗嗡嗡地响，像一只被手指弹了一下的空碗。
那句话是：
——我们也可以不进去，我们也可以不开口，我们也可以就在门外，永远弯着腰，行着礼，替你们看着真黑。
全镇的人都听见了。卜四全一屁股坐在泥水里，说：诸位，我这辈子修钟，我以为时间是世界上最不讲理的东西。我错了。
修灯把脸贴在门板上，和门外那张没长全的脸，隔着门板，贴着。
"不行。"她说。
门外静了。
"你们不能永远在门外。"修灯说，"永远在门外的东西，看着是礼节，其实是囚。你们欠我们一个词，我们欠你们一个'进来'。这门，我缝的时候就没打算关死——"她拍了拍门板，"我眼睛上的牌子，打烊了多少年，我就想了多少年：打烊是什么意思？打烊时，我熄了灯，可我心里给你留着门。营业是什么意思？营业时，我亮着灯，可我不一定真让你进来。我把两块牌子缝在一起做了这扇门，就是要它既打烊又营业。它什么时候开，不看牌子，看门两边谁先把'永远'两个字拆了。"
"永远怎么拆？"门外的脸问。
修灯回过头，看着全镇的人。
"我们这只碗里，有个修理工，"她说，"他钉月亮，钉白昼，钉影子，钉到后来，发现钉什么都钉不住，钉自己，把自己钉散了。他散成九句话，做了这门框。现在门外的东西，想把'永远'两个字，钉在门外。"
她转回去，对门板说：
"我们不钉。我们拆。拆'永远'的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
"先开一次门，看看你们。"她说，"看一眼，就一眼。看一眼，'永远'就没永远过。没永远过的东西，钉不上。"
门外的脸，那枚钉子做的嘴，慢慢地，笑了。锈做的笑，很难看，可很真。
"开吧。"它说，"我们这边，三代人，等这一眼，等得我们已经长出了眼睛。"
修灯的手，放在门板上。她的手边，是门闩——门闩是一根没有底的口袋的线，线的那头，还拴着下巴行人没弯完的那一次弯腰。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镇子。月亮上晾着毛巾。梦境里安安静静。彩虹补完了，从头红到紫，一道不缺。
她拉开了门。
第十九章 门开一眼
门开了一眼。
不是全开。全开就是永远了，永远是不能开的。开一眼，够一眼就行。修灯把门缝控制在"一眼"的宽度——她自己都没做过这么精细的活，缝了几千年碗，都是大手笔，这一线缝，她用的是头发丝那么细的线，线那头拴着的，是全镇人憋住的那口气。
一样的光景，从外面灌进来。
门外不是黑的。这是最奇怪的事。真黑那边——没缝过的地方——竟然是亮的。亮得没有边，没有边得连亮都算不上，只能叫"没黑过"。那边的地上，长着密密麻麻的东西，一排一排，像秧苗，像牙，像所有还没念出口的名字。每一棵的顶上，都顶着一个很小的、透明的茧——茧里是"还没"。三代"还没"，一代比一代小，最小的一代，顶着的茧里装的，是"还没出生就已经欠下的"。
那些茧看见门缝，一齐摇了摇。没有风。它们自己摇的，像一片倒着的麦田，麦穗全朝门这边低。
然后，迟安来了。
或者说，迟安的那一生，走在最前面。它现在是那边第一个长出来的东西的嗓子——那东西长高了，比门还高，得弯下腰，把头探到门缝前。它的脸还是那张没长全的脸，只是五官挪了位置："还"和"没"挪到了嘴上，钉子挪到了眉心。它弯腰的时候，整个没缝过的地方，都跟着它的影子，弯了一弯。
"看见了？"它问。声音里已经听不出锈了，锈被那边的亮泡化了。
"看见了。"修灯说，"你们长了很多。"
"嗯。"它说，"我们长的时候，一直在学你们的话。你们那边漏过来的词，我们都会念了。晚，门，天亮，迟到，打烊。"它顿了顿，钉子眉心闪了一下，"还有一个词，我们念得最好。"
"哪个？"
"'明天'。"
它说这个词的时候，身后的秧苗一齐直了直腰。"明天"这个词，在没缝过的地方，念出来是有重量的，一出口就往下沉，沉进地里，地就鼓起一个包。那个包会孵。孵出来什么，那边的三代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只负责念，负责种。
"我们来，还有一件事。"它把眉心的钉子取下来，从门缝里，递了进来，"这个，还给你们。"
钉子过门缝的时候，变细了，变长了，变成一根针。锈全没了，针身透亮，是那种没名字的颜色炼出来的透亮。
"迟安的那一生，来我们这边的时候，把这个也带来了。"它说，"它说是从月亮上拔下来的。我们这边长东西，没有工具，全靠钱。这枚钉子——不，这根针——在你们那边是钉子的命，在我们这边，长成了针。物随土性。你们拿回去，用得上。用它在你们碗上，再扎一个眼。"
"扎眼干什么？"
"种明天。"它说，"你们的碗，补好了，补好了就是旧的。碗得有个心眼，眼上种我们的明天。我们的明天长过去，你们的碗，才会一年比一年新。不然——"它指了指碗的内壁，隔着门缝，它的指头能指出整个碗，"你们的碗再结实，也是一只补过的碗。补过的东西，总有一天还会惦记着自己破过。"
修灯接过针。针在她手心里，温的。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掉进碗里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想把碗里的一切都量成碗外的尺寸。现在她握着这根从碗外更长出来的针，手心里那点温，正好是一针的温。
"门，要关了。"她说，"一眼看完了。"
"我知道。"门外的声音说，"一眼很长。我们这边三代人，就活了这一眼。"
它直起腰——在门缝里，修灯看见它直腰的全过程，那么高，那么直，直得像那边地上所有的秧苗加起来。"永远"两个字，就在它直腰的这一刻，从门楣上掉了下来。掉下来的"永远"，摔在门槛上，碎成很多小块，每一块里都映着一个小小的、刚长出来的明天。
"我们往后，"它在门外说，声音越来越远，像退潮，"就住在这一眼的外面。你们想看了，就开一眼。我们长出一个新的，就敲一下门。门不用常开。门这种东西，常开了就不算门，算——"
它找那个词，找了很久。
"——算豁口。"
门关上了。
修灯把门闩——那根没有底的口袋线——绕回去。绕的时候，她发现线的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从下巴行人的弯腰上，挪到了别的什么地方。线的尽头消失在门的这一边，扎进碗的内壁，微微地动，像埋进去了一颗还没决定发芽不发芽的种子。
全镇的人还围在门边。没人说话。看完了那一眼的人，都需要重新学一遍说话，就像大哭过的人，得先抽噎一会儿。
卜四全第一个缓过来。他跑到他的钟跟前，看了一眼，喊：
"诸位！钟正常了！不，比正常还好——钟里那只蛐蛐，把明天咽下去之后，排出了一枚卵！卵是透明的，壳上是那种没有名字的颜色！"
梦井那边，下巴行人喊：井里又有水了！是往上冒的！水是甜的！
屋顶上，补彩虹的老人喊：彩虹多了一段！多出来的是第八种颜色，就是门外的那种！
修灯握着那根针，站在门边，一样一样听着。听到最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的眼睛，能看清手心里最细的东西。她看见那根针的针尖上，挑着一小截光。光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在动——是一粒还没孵的明蛋，和蛐蛐那枚卵，是同一种颜色。
她把针，别在了头发上。
"还差最后一件事。"她说。
全镇的人都看着她。
"碗上扎眼的地方，"她说，"得选个最结实的地方。这个我不在行。"她顿了顿，眼睛——空的那两个眼眶——朝向天上，"钉东西这件事，全镇只有一个人懂。可他散了。"
第二十章 种明天
碗上最结实的地方，是那块疤。
补碗的疤，像月牙，像月亮，痂一样挂在天的内侧。修灯带着全镇的人，抬着梯子——梯子还是那根竖着的白天，一格一格，都是没发生过的事，现在这些事开始一件一件地自己往外冒——爬上了天的内侧。
疤在很高的地方。爬上去的时候，卜四全数着梯子格，数到一半不数了，他说：诸位，这梯子一直在长，往下长，往上也长，我们爬到哪儿，哪儿就多出几格来。这个镇子，从今往后，路是走不完的。
走到疤底下，修灯取下头发上的针。
扎之前，她停住了。
"碗会疼的。"她说，"谁去跟它说一声？"
没人应声。跟碗说话，得用碗听得懂的话。碗的话，是熬汤的话，是翻身的话，是纹路里涨水的话。全镇的人仰着头，想了半天，补丁行人——不，现在得叫他直腰人了，他的腰直了以后就改行了——直腰人走到梯子边上，把耳朵贴在天的内侧，听了听。
"碗说，"他直起腰，"它痒。"
"痒就对了。"修灯说，"痒是旧东西在长新肉。"
她把针，扎进了那块疤。
扎进去的一瞬，全镇的人都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像一粒种子顶开了土，像一个名字落进了耳朵。针眼里渗出那种没名字的颜色，颜色顺着碗的内壁，流下来，流成一条很细的河，河从天上垂到地上，垂进梦井里。梦井的水一下子满了，满得往外溢，溢出来的水在地上积成一小片，水面里映出的不是人，是明天。
明天孵出来了。
是在针眼里孵的。壳是那种颜色，里面的东西探出头——明天没有形状，明天探出头的方式是，让所有的东西都"差一点就成了"。井边的草差一点就成了树，河里的鱼差一点就成了鸟，卜四全的钟差一点就成了崭新的。全镇悬浮在一片"差一点"里，谁也落不了地，谁也不想落地。
"还差一点。"修灯仰头看天，"差的那一点，得他自己来补。"
她说的是他。散了的那一个。九句话做了门框，最后那句穿门而过的，是他。全镇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全镇的人就都仰着头，等。
天上那道疤，针眼那里，颜色流尽了，露出一个小小的孔。孔里面，黑和真黑之间，门的那边——
有人敲了敲。
不是敲门。是敲碗。用一枚钉子，钉尖朝下，敲在碗壁上，叮，叮，叮。敲得很慢，很稳，像很多年前，有个人趴在屋顶上，用一枚生锈的钉子，钉月亮。
然后，那个声音进来了。
不是从针眼进来的，是从全镇人的耳朵后面进来的——声音绕了路，绕到每个人的背后，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最后，落在修灯空着的眼眶前面，轻声说：
"我来看看你。"
修灯笑了。空的眼睛笑起来，眼泪知道路，先掉了下来。她抬起手，手心里，那段他散掉之前就攥着的温，忽然聚了拢——没尺寸的东西回来，还是不落尺寸。他没有重新变成一个人，他变成了一种"在"：在针眼里，在门框上，在彩虹第八种颜色里，在梦井甜水的味道里。在全镇每一个"海没"的边上，站着。
谁也没看见他的脸。
可全镇的人，从那天起，都敢抬头看天了。
天上，碗的疤上，针眼里，长出了一棵很小的东西。说是树也行，说是秧也行，说是所有名字练习发音的嗓子也行。它一年往上长一寸，一寸就是一天。它长出的叶子，是那种没名字的颜色；它结出的果子，壳是透明的，里面是明天。果子熟透了不掉下来——它得等人摘。摘果子的规矩只有一条：摘之前，得先说一件自己还没做完的事。说出来了，果子才落进手心。
卜四全摘了第一个。他说：我的钟里那只蛐蛐，排了卵，我还没给卵起名字。果子落进他手心，壳上显出两个字：初啼。
只要人摘了第二个。他说：我替我哥弯的那次腰，我还没弯完，我现在直着，可我答应过他，等他直了，我还弯一次，把弯还给他。果子落进手心，壳上两个字：还弯。
修灯最后摘。她仰头看那棵树，看了很久，久到果子都等急了，在枝头轻轻晃。
"我打烊了。"她说，"可我这辈子，从来没人跟我说过打烊。我给别人留了那么多次门，没有人给我留过。我这件缝满口袋的衣裳，口袋全空了——我还有一个口袋没缝，缝在里子上，谁也不知道。那个口袋里装的，是我还没当过一回被人等的人。"
果子落下来了。
壳上也有两个字。她翻过来看的时候，全镇的人都围过来，伸长了脖子。
壳上写着：
——有人。
后来，这个镇子就叫有人镇。镇口立着那扇门，门框是九句话，门楣两端是"我"和"我来看看我"——不知道为什么，年头久了，那半句自己改了，改成"我来看看我"。门平常关着。门外的真黑那边，三代"还没"长出来的高个子，时常敲门，敲一下，说一句：我们又长出一个新的。门里就应一声：种上。
下雨还是往下落的。月亮还是松的，可没人再钉它了，它自己长着一个念头，念头是：我不想掉下去，可我允许我自己晃一晃。它晃的时候，海里的港口就涨潮，捕鱼者的船就摇，摇得他们不做梦，睡得很沉。
至于白昼——白昼还是每天翻一次身。翻过来是天亮，翻过去是夜。翻过身以后，它有时候会小声说一句梦话，全镇的人当作天气预报听。它今天说的是：
——明天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剩下的，都是收获的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