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师父没有影子
师父回来那天，店里的电视正在播影人举报通告。
“离影第四十九天，原主与影人必须完成归影。逾期不归，原主将陷入不可逆昏迷。请广大市民勿收留、勿隐瞒、勿私下交易。提供有效线索者，最高奖励二十万元。”
电视挂在待客区，音量开得很低。何姨拿遥控器按了两下，没关成，干脆弯腰拔了电源。店里刚静下来，门口的风铃就响了。
我当时蹲在柜台后面找螺丝刀，先看见一双旧布鞋。鞋尖湿了，右边鞋带打着死结。顾怀山一直这么系鞋带，嫌蝴蝶结麻烦，还说那是闲人才有空琢磨的东西。
我手一抖，镊子掉进了机芯盒。
整整四十三天，我们报过警，登过寻人启事，护城河也托人捞过。现在他拎着那只用了二十多年的帆布工具包站在门口，神色平常，好像只是去街对面买了包烟。
柜台上的催款单还没收。他失踪后，材料商只肯宽限半个月，昨天又打来电话，说旧账再不结，就连店带设备一起保全。何姨为这事跑了两趟银行，我接了三只别人嫌麻烦的破表，熬到天亮，挣的钱也只够付当月利息。
所以他真回来了，我第一反应居然是算账：他要是再走一次，这店还能剩什么？
“乔柚。”
我没应。五年前，他也这样站在门口叫过我。下一秒，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我修坏了白鹭钟。
那座清代座钟值一百八十万。钟主没把我送进去，条件是顾怀山负责修好，我签赔偿欠条，从此退出钟表修复协会。七年师徒，最后留给我一身债，还有一句“手脚不干净，毁了师父的作品”。
他又叫了我一声：“手还疼吗？”
我低头看了看右手。虎口的疤淡了，阴雨天还是会麻。
“你来要钱？”
何姨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攥着电视插头。她看见顾怀山，嘴动了动，最后只说：“先把门关上。”
“别关。”顾怀山把工具包放到玻璃柜上，“有些话今天说清楚。”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撤销赔偿的公证申请、一份白鹭钟修复署名更正声明，最后是我的旧工具箱。
胡桃木的箱子，右下角有个指甲盖大的烧焦黑点。我被赶走以后，他把它锁进仓库，说看见我的东西就烦。
我伸手碰了下铜扣，又收回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鹭钟是你修的，恒温补釉法也是你试出来的。”他说，“当年我把名字换成了自己的。”
何姨转过脸，没看他。
声明末尾签着顾怀山的名字。那三个字收笔很轻，最后一竖略往左歪。我模仿过两年，能把他的签名写得以假乱真，知道这一笔有多难装。
可我还是不信。
“你以前不是说，我连给你提镊子都不配？”
“说过。”
“还说我再碰钟，就打断我的手？”
“说过。”
他答得不快，也不辩解。他越这样，我越犯恶心。
“现在知道错了？你是快死了，还是又在外面欠了笔大的？”
他摇头：“都不是。”
“那你也别指望我原谅。”
“不用原谅。”他把公证申请推过来，“签字就行。”
我没签。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得从别的地方把钱补回去。十七岁跟着他学修表时，我还不懂这个，到了二十五岁，总该长点记性。
他也不催，打开工具箱。最贵的那把瑞士镊子没了，别的东西倒都在。螺丝刀重新磨过，柄上仍贴着我写的尺寸条，最下面还压着一小瓶清洗油。那是我用惯的牌子，早停产了。
“哪来的？”
“找了四家旧货店，还能用。”
我去看何姨，她把眼神挪开了。
顾怀山已经坐到工作台前，戴上寸镜，把那只坏了一个月的老座钟拉到面前。钟主姓赵，每天早上来问一次，昨天还在店里骂我们收钱不办事。机芯里有枚过轮磨得厉害，配件早停了，我做过三次，都不合适。
顾怀山拆开后盖，看了一会儿，取出过轮夹到台钳上。
“你有办法？”我问。
“没有，你有。”
我一下没接上话。
他把寸镜递过来：“齿尖还剩半丝，别补，改一下受力。你以前想过。”
五年前我确实提过。当时他当着客人的面骂我异想天开，说老钟不是给我练手的破烂。
这次他没碰机芯，只帮我扶着夹板。我站了十几秒，最后还是坐了下去。
两个小时后，摆轮重新动了。嘀嗒声不大，我却听得很清楚。
顾怀山把后盖递给我：“装吧，维修单写你的名字，工费也归你。”
何姨在旁边低声说：“老顾，你跟我进来。”
玻璃门关不严。我听见她压着嗓子问：“还有六天，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怀山没回答。
我翻着手里的公证书。纸张是真的，编号能查，附件里还有钟主签的谅解书，落款在三天前。他明明失踪着，却替我把撤销债务的手续办好了。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
照片里，顾怀山站在白塔疗养院的登记窗口，左手夹烟，右手签字。墙上的电子屏显示，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那时候，他明明坐在我旁边，看我修赵家的老座钟。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别信他。他没有影子。”
我抬头看向里间。灯很亮，何姨脚下拖着灰黑的影子，顾怀山站在她旁边，脚下什么都没有。
他隔着玻璃看我，没躲，像是早知道我会看见。
2 我试了师父三次
我报过两次警。
第一次是五年前，白鹭钟停摆以后。我拿着维修记录去找协会，顾怀山反过来说我偷换零件。警察问我有没有证据，我拿不出来。
第二次就是刚才。
接线员问了店名，又问我，疑似影人有没有攻击行为。我往里间看了一眼。顾怀山正蹲在地上修何姨那把坏了半年的转椅。椅子总往右偏，他找了枚垫片，敲平以后垫进底座。
“没有。”我说。
“能确认无影吗？”
我停了一下：“暂时不能。”
她让我别刺激对方，保持安全距离，等人来核实。我挂了电话，刚把手机塞回口袋，顾怀山就出来了。他用纸巾擦干净锤子，挂回墙上原来的位置，一点没偏。
“报了？”
我没理他。
“报了也行，等人来了我会配合。”
他平静得让我心里没底。影人不可能不怕，顾怀山也不可能认错。这两件事总有一件是假的，我得先弄清楚。
我把他按到指纹打卡机前。何姨想拦，没拦住。
“你不是要配合吗？按。”
他看了我一眼，把拇指放上去。绿光一闪，机器报出：“顾怀山，出勤，十八点零七分。”
我又拿棉签采了他的血。店里留着他的旧体检报告，协会有每年更新指纹和基因档案的要求，免得有人冒领高价古董。我把样本送到街角快检站，加钱做了加急。
四十分钟后，结果出来，十六个位点全部吻合。快检员还笑：“乔师傅，你们查这个干什么？亲父子也没这么准。”
顾怀山坐在门外台阶上替我守工具箱。他低着头削铅笔，刀片每次朝外，木卷整整齐齐落在报纸上。顾怀山就是这个习惯，连这种小事都被学得一模一样。
“明面上的东西查不出来。”何姨说。
“那就问只有我们知道的。”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男表。深蓝色表盘，指针是我做的十七颗小星星，表背刻着“十七”。
这是我十七岁第一次独立修好的表。顾怀山当时说机芯烂得没救，让我拆着玩。我熬了四晚才修好，偷偷在表背刻了年纪。第二天拿给他看，他扔进抽屉，说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修好也没脸给人看。
我躲起来哭过一场。三个月后却发现他一直戴着，表带断了，拿黑线缠两圈也没扔。
他对我好过的事不多，这件我记了很多年。
我把表推到他面前：“还记得吗？”
他先翻过来看表背：“你刻歪了。”
“什么？”
“十字底下多一道。你当时非说不是刻歪，是流星。”
我喉咙有点堵。这件事我没跟别人提过。
他打开表盖，指着一处小夹板：“这里少过一颗钢珠。你拿米筛筛半天，最后在袖口里找到。你怕挨骂，还骗我说找了备用件。”
“后来呢？”
“后来我看出来了。”
“那你怎么没说？”
他停了一下：“你那四天没好好吃饭。”
我一把拿回表：“别演了。”
记忆可以复制，好听的话也能学。影人连血都能一样，知道几件旧事说明不了什么。
可那天夜里，我还是把表放在枕边听了很久。它每天快四分钟，以前我居然没听出来。
半夜两点，我下楼倒水，看见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个新本子。我以为是维修记录，走近才发现，上面写的全是我。
“不喝牛奶，胃会不舒服。”
“改图时不喜欢别人站在背后。”
“右手连续用两小时，要停十分钟。”
我火气一下上来了：“你监视我？”
他摇头：“今天问何岚的。”
“问这些干什么？”
“我以前的记忆只到你二十岁，后面五年不知道。”
他翻到第一页。第一条是“乔柚不吃芹菜”，后面画了个小问号。
“你十七岁爱吃。何岚说你现在一口不碰，人怎么会变？”
“吃腻了。”
“哦。”
他把问号划掉，改成“现在不吃”。
我忽然没法再用“复制”两个字把他打发掉。顾怀山记得我五年前的每个习惯，却从没问过后来为什么改。眼前这个人带着同样的记忆，倒愿意为一句“吃腻了”重写一行。
这不能说明他没危险，只能说明他也在过我离开以后的日子，不是光替原主回想从前。
第三次，我给他下了个套。
第二天一早，管理科的人还没来。我借口修航海钟，把他叫到工作台。那是店里最贵的一件待修品，我故意反装日历轮，又把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游丝放在最危险的位置。
顾怀山有套省工序的拆法，不许我们叫快拆，非得叫“顾氏定位”。能省半小时，但遇上反装的日历轮，会直接崩齿。
他若真是原来的顾怀山，手比眼睛快，很可能已经拆了。他若只是读过记忆的影人，也许会先看出问题。不管哪种，我都能再看明白一点。
“你拆。”
他戴上寸镜，手指刚碰卡扣就停了：“日历轮反了。”
“没有，我昨天照你的方法装的。”
他抬眼看我。我握着镊子，手心全是汗。他大可以照做，钟坏了还是我的责任，跟五年前一样。
他却放下螺丝刀，把后盖转给我：“第二道齿有反光，你新磨的。乔柚，这个局做得太急了。”
我脸上发热，嘴上还硬：“不敢拆就直说。”
“这套拆法本来就有问题。你右手受过伤，不能靠巧劲硬顶。”
他绕开我动过手脚的地方，重新定位。就在这时，门开了。
进来个穿深灰制服的女人，胸前别着异常身份管理科的银色徽章。
“乔柚？”
我手一抖，游丝弹了出去。顾怀山猛地推开航海钟，游丝擦过他的虎口，拉出一道血痕。钟没倒，我的右手被他护住了。
女人看看我们，又看向墙边的强光灯：“韩筝，异常身份管理科。接到举报，来做现场核验，请三位站到灯前。”
何姨的脸一下白了。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顾怀山走过去，就完了。
他受伤的手垂在身侧，脚下被柜台挡着，看不清影子。
“我先。”我说。
韩筝却看着他：“顾先生，麻烦你。”
他没动。我以为他会跑，或者抓我当人质，电视里的影人都这么干。他却把那截游丝放到我手心：“收好，还能用。”
说完，他自己走到灯前。
灯亮时，我闭了下眼。再睁开，地板上有我、何姨和韩筝的影子，唯独没有他的。
韩筝拿出银色记录笔：“顾怀山，你承认自己是影人吗？”
“承认。”
“原主在哪？”
“不知道。”
“回来做什么？”
他沉默几秒：“还东西。”
韩筝转向我：“你现在可以提交有效线索。核实以后，二十万奖励会打进你的账户。考虑到你和原主的关系，我们也能提供临时保护。”
我卡里不到三千块，赔偿撤销还没生效，工具要换，房租要交，右手也该理疗。只要说一句“是我发现的”，这些钱就归我。
顾怀山忽然说：“她没有收留我。”
韩筝问：“什么？”
“她昨天就让我走，也一直准备举报。责任我自己担。”
他把右手背到身后，血滴在脚边，地上仍空空的。
我这才明白，他昨晚不是没发现我报警。他在等我查完，也在等我想清楚，要不要拿他换那二十万。
3 那笔债真的没了
最后，我没领那笔举报奖励。
倒不是我突然信了顾怀山。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替我承认，说我昨天赶过他走。
韩筝给我改了三次笔录，我每次从头看，删掉“主动收留”，也删掉“知情隐瞒”。我看见什么就签什么，别的地方一个字没添。
“你可以恨他。”她收笔时说，“别拿不准确的东西换自己痛快。”
她说得很淡，不像劝人，更像顺手提醒我一句。
顾怀山被带去做临时登记，没上铐。影人不等于罪犯，法律上暂时也没有一条罪叫“没有影子”。可他属于待归影人员，四十八小时内找不到原主，管理科就会强制接管他的生活范围。
何姨一天没怎么说话。晚上关店，她把一叠纸摔到我面前：“骂我吧。”
“骂你什么？”
“人是我领回来的。”
我早猜到了，听她说出口，心里还是往下一沉。
她跟顾怀山做过十一年夫妻，离婚后还管店里的账。顾怀山脾气差，客人吵完、徒弟走了，都是她在后面收拾。
“他给你看了什么？”
“离婚证。”
我愣了。
“他记得我们为什么离，记得我爱吃什么，也记得我恨他。”何姨说，“可他一句都没怪我。老顾不是这样，让他认个错，比烧了他的店还难。”
“所以你早知道他是影人，还让他回来？”
何姨看着我：“他拿着你的公证书。”
那天顾怀山先去找了她，没进店，只站在马路对面，问她愿不愿意给乔柚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何姨骂他装模作样，让他滚，他在雨里站了两个多小时。
“我后来才知道，他站的地方没有灯。”她说，“他怕人看见脚下。”
我翻着公证书，没接话。
“乔柚，我不是替他求情。”何姨收好钥匙，“我就是觉得，你的债不该因为他成了个什么，就还得继续背。”
第二天，债务撤销正式生效，银行发短信通知我账户解冻。
我先补了拖欠两个月的理疗费。医生把贴片贴到我虎口，说恢复得比预想差，最近少做精细活。我答应得挺好，出门就把报名须知塞进口袋。
路过菜场，我买了半只鸡。以前想吃点好的，总会先算这笔钱能抵多少利息，算来算去，最后通常只拎一把青菜回去。那顿鸡汤，我喝得很慢。
何姨把第一笔材料款转过去，对方收了钱，语气马上热了，问店里缺不缺耗材。她说不缺，挂了电话骂一句势利眼，自己倒先笑了。
债不会因为谁说了句原谅就没有。它从日子里退出去，我才敢做理疗，敢买半只鸡，何姨晚上也终于睡得着。所以顾怀山做的这些，我没法装成几句好听话就翻篇。
协会也打来电话，说白鹭钟的署名争议开始复核，我可以重新报名天工杯。
天工杯四年一届。五年前我本来拿白鹭钟报了青年组，顾怀山临时把修复师换成自己，拿走金奖。后来我成了修坏钟的人，连赛场门都进不去。
这次离截止只剩三天。我把旧作品照片翻了一遍，不是曝光太高，就是只拍到半张机芯。那时候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修完就交，从没想过给自己留证据。
顾怀山从登记处回来，听完就说：“重做一个。”
“三天？”
“够。”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做，我打下手。”
他把积压的活分成两摞，能延期的逐个打电话解释，不能延期的自己熬夜修。
我找出一只废弃多年的三问怀表。报时轮系残缺，外壳也变了形，没人愿意接。我想把恒温补釉和轮系修复放在一起，做一件只署自己名字的作品。
顾怀山看完，没骂我异想天开，只问：“要我做什么？”
“别碰。”
“好。”
他真没碰。第一天替我煮饭、找材料，联系老钟主借参考件。第二天我接连失败，把镊子摔到地上，他捡起来，也没说“我早告诉过你”，只放了张新的应力测试表在我手边。
“你当年算到这一步了。不是不会，是没人让你做完。”
我最听不得这种话。他要是一直坏，我骂起来多痛快。现在他天天给我热饭，我的狠话倒像打在棉花上。
而且他也不是真会照顾人。凌晨两点不睡，他直接拉电闸；一天没吃饭，他反锁店门，说吃完再干。
我跟他吵，他还挺认真：“答应让你赶上报名，就得保证你能到赛场。”
“你这是照顾我，还是管犯人？”
他想了半天：“有区别？”
我气笑了。他站在门边，一脸真没弄明白的表情。
第三天，怀表修好。报时声响起时，何姨正要给赵家送座钟，站在门口听完，眼圈有点红。
赵叔问：“这真是小乔修的？”
顾怀山说：“从设计到装配，都是她。”
“那五年前那个……”
“也是她。”
赵叔看看他，又看看我，没再问。下午，他带了个老朋友来，把两只旧表交给店里，点名让我修。
被除名以后，第一次有陌生客人当面叫我乔师傅。我低头写单，假装没看见何姨擦眼睛。
赵叔的朋友问：“你跟老顾学了几年？”
我握笔的手紧了紧。顾怀山就在里间，他只要答一句“七年”，这件作品又能顺进他的师承里。
他却说：“她现在自己接活。”
客人哦了一声，没再问。维修单打出来，他盯着修复师那一栏看了好一会儿。
晚上收拾工作台，我发现那张单子被他压在玻璃板下面。
“你干什么？”
“第一张。”
“店里一天几十张，有什么稀罕？”
“以前那些也写你？”
我答不上来。以前大多写“顾氏”，偶尔在角落添个“柚”字，还是何姨怕我难受，偷偷加的。
我把单子抽出来，夹进自己的文件夹：“要留我自己留。”
他说好，没跟我争。
傍晚，协会送来白鹭钟初审结果。原金奖记录暂时加注争议，我的青年组报名通过了。
我消息刚看完，门口就停了辆车。韩筝带着两名核验员进来，把正式询问通知放到我面前。
“乔柚，有人举报你明知对方是影人，仍共同生活、共同经营，并协助他逃避归影。”
她顿了顿：“另外，影人回来后的第一笔大额支出，是替你还债。这二十一万七千元是谁出的，为什么给你，请你解释。”
我看向里间。顾怀山正在收拾我的旧工具箱，一件一件放回去，桌角压着盖过章的债务撤销书。
我刚靠这张纸拿回名字。现在只要说一句“不知情”，他就会被带走。
通知最后一页，是我的举报奖励确认单。二十万，数字印得很清楚。
4 真的顾怀山回来了
“钱是我出的。”
顾怀山从里间出来，把转账回单放到韩筝面前。
“哪来的？”
“卖了一块表。”
“哪块？”
“蓝面，十七星。”
我猛地抬头。他把我十七岁修的那只卖了？
那只旧表本身不值钱，卖不出二十一万。值钱的是他后来装进去的自制擒纵，协会有人开价收过。
我拉开抽屉，蓝面表还在里面。他卖的是另一块，表背同样刻着“十七”，是他照我的旧表做的。那年他戴我的表到处走，根本不是什么舍不得，是在偷学我的轮系改法。
“你还有脸卖它？”
“没有，所以钱给你。”
“我不稀罕。”
“嗯。”
他每次都是这样，好像我肯收钱，他挨几句骂根本不算事。
韩筝收好回单：“乔柚，你是否主动隐瞒影人身份？”
屋里的人都在看我。只要否认，我大概不会被追责。顾怀山已经替我把说法铺好了：他回来补偿，我蒙在鼓里，发现以后立刻报警。事实也差不多，只要把第三天以后那段省掉。
我看着通知上的“共同经营”，问她：“他替我恢复署名，也算经营？”
“算共同利益。”
“他把欠我的还给我，怎么成了我的罪？”
韩筝没生气：“你现在拿到的利益，可能属于原主。影人复制了身份，不代表他有权处置原主财产，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公证书签的是顾怀山，卖的也是顾怀山做的表。真顾怀山回来，只要说不知情，这些东西随时可能被推翻。我刚拿回名字，路又被人捏住了。
“我知情。”我说。
何姨急了：“小乔。”
“第二天就知道。我没举报，是想等债务撤销生效。钱我用了，名我也要，该怎么算责任就怎么算。”
顾怀山转头看我，第一次皱紧眉：“不用你这样。”
“你想让我替你瞒？你回来，就是让我再替你扛一次？”
他没话了。
韩筝翻开新一页：“原主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我还没答，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他当然不敢让你们找到我。”
那个声音，我这辈子都认不错。
门口的男人穿疗养院灰外套，瘦了不少，左手夹烟，右手拄黑伞。脸上有道新擦伤，头发乱着，眼里那股嫌弃却一点没变。
他先看我，再看影人：“一个冒牌货，也配替我还债？”
何姨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两个顾怀山站在一起，连皱眉的纹路都一样。只有真顾怀山脚下有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工作台底下。
韩筝立刻让核验员关门：“顾怀山？”
“如假包换。”他弹了弹烟灰，“韩科长，我举报这个影人非法侵占财产、伪造文书，还有——”
他指着我：“勾结我这个吃里扒外的徒弟。”
我气笑了：“你躲了四十六天，回来第一句还是骂我。”
“我不躲，早让他害死了。”
他从怀里掏出病历甩在桌上。诊断是严重心律失常，下面还压着影析手术同意书。
所谓影析，就是把人的意识复制进影子。最早用于绝症病人延续记忆，后来发现原主和影人长期分离会衰竭，才被严格限制。
同意书上是他的名字，日期在四十六天前。
“他骗我去做检查，复制完就想取代我。”真顾怀山说，“我趁他睡着才跑出来。再晚两天，你们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
影人站在灯下，脸上没什么变化。
我问他：“是这样吗？”
“不是。”
“做过影析吗？”
“做过。”
“谁签的字？”
“我。”
真顾怀山冷笑：“听见没？他连我的签名都敢认。”
影人从工具包夹层拿出另一份合同递给我。不是手术同意书，是《自愿离影及四十九日代行协议》。
原主自愿离影，协议期内由影人代行店铺管理、债务处理和赛事声明。最迟第四十九日，原主回来归影。作为交换，原主向医疗中心支付六十万元。签名还是顾怀山。
我抬头：“你把自己的日子卖了？”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伪造的。”
“有医疗中心编号。”
“现在什么东西不能伪造？”
影人说：“他以为我只会按协议看店。债务处理和赛事声明写得很宽，我具体怎么做，他管不了。”
“你闭嘴！”
真顾怀山举起黑伞就打。我下意识挡了一下，影人先抓住伞柄，虎口刚结痂的伤又裂了。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隔着工作台瞪着对方。真顾怀山喘着气说：“你看，他连原主都敢动手。乔柚，你还不明白他是什么东西？”
五年前，他也这样拿伞指着我，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忽然懒得当场分辨哪份合同是真的了。
“都出去，今天关店。”我拿起两份协议，“韩科长，合同你们拿去查，店里不接待任何人。”
真顾怀山眯起眼：“你要保他？”
“我谁的边都不站。我的署名、我的债、我的报名，不能再因为你们谁回来，就被拿走一次。”
他脸色沉下来。我没给他再说的机会，直接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影人没动，我说：“你也走。”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工具包留下：“你的工具箱在里面。”
“拿走。”
“本来就是你的。”
他转身走进夕阳，看着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可我知道，再过三天，他就得从这张脸里消失。真顾怀山回来了，我刚过的这几天安生日子，恐怕也到头了。
5 两个师父，都不肯放手
真顾怀山没走远，住进了店对面的旅馆，第二天一早就来敲门。
我不开，他就在外面跟老邻居聊天：“这些日子生病，脑子不清楚。店让何岚管着，小乔也辛苦。以前有些误会，等我好了慢慢说。”
说得跟真的一样。到中午，已经有人来劝我：“你师父都这样了，还计较什么？师徒哪有隔夜仇。”
我隔着玻璃，看他给邻居发烟。
他确实教过我很多。十七岁那年，我在西街维修铺当杂工，老板让我拿便宜机芯冒充原装，我不肯，被扣了三个月工钱。顾怀山路过，替我要回来，还把我带进他的店。
他说，手艺人可以穷，不能让别人拿你的手做脏事。这句话我信了七年。
刚进店那个冬天，他不让我碰名贵机芯，只让我洗旧零件。我洗到手背开裂，觉得他和西街老板差不多，都是找便宜杂工。
有天收工，他扔给我一副新手套。第二天戴上，我才发现右手虎口多缝了块软皮。旧手套总磨那里，他看见了，嘴上却只说：“别把手磨废了，还得干活。”
他并非从一开始就拿我当工具。所以后来白鹭钟出事，我先怀疑的也是自己。他怎么可能害我？
一个真心教过我的人，也会在利益面前把我推出去。好人和坏人哪有那么容易分清，人才是最会变的。一旦我先替他找过理由，后面受的委屈，就好像都有我自己点头的一份。
下午，何姨把影人带回来：“他在桥洞底下坐了一夜，管理科的人跟着，没跑。”
他浑身潮气，还抱着工具包。
“你回来干什么？”
“归影前，还有件事。”
“什么事？”
他没说。
真顾怀山跟着进来，看见他就冷笑：“想求她选你？”
影人没否认。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薄册子，放到我面前，每页都有日期。
离影第一天，查白鹭钟资料。
第三天，找钟主谈谅解。
第七天，找到恒温补釉的试验记录。
……
第四十五天，把债清掉，把名字还给她。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第四十九天，问她愿不愿意认我。
我看完没感动，心里倒有一股说不清的火。
“你想让我认你什么？”
“师父。”
“就凭你做了这些？”
“不是。凭我记得你学过的每一步，也凭我不会再拿你的东西。”
真顾怀山笑出了声：“乔柚，看见没？他到底还是图你。他只剩两天，没身份，没店，没家。你认下他，他就能拿师徒名义留下。等我一死，他什么都有。”
影人脸色发白。
我问：“你知道归影以后自己会怎样？”
“知道。记忆回到原主身上，我不再有单独意识。”
“你不想归影？”
“不想。”
他第一次答得这么快。
真顾怀山按灭烟头：“听听，他想让我死。”
“我不想你死。”影人说，“我只是也想活。”
屋里安静了很久。这话谁也骂不出口。影人想活，原主也想活，没有谁天生就该被抹掉。
可协议写得明白，第四十九天不归影，原主就会昏迷。影人继续活着，法律也只会把他当顾怀山。没有第三条路。
真顾怀山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可以不追究他卖表，也认署名更正。你的一百八十万债务彻底撤销，店以后分你一半。天工杯结束，我公开收你做关门弟子。”
我翻了两页，条件在最后：我自愿举报影人，配合归影，撤回对顾怀山的一切历史争议。
“白鹭钟的事不查了？”
“名声给你，奖金也补给你，还不够？”
“当年你为什么说是我修坏的？”
他停了一下：“钟主要是知道我修复前喝了酒，协会会终身禁赛。我那时候不能倒。”
“所以我能倒？”
“你年轻，有机会重来。”
我看着他，真想知道人怎么能把这话说得这么顺口。
他大概也意识到不对，放缓语气：“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你实在恨我，我把店给你。人总得往前看。”
“店是你愿意给的吗？”
他眼神一闪。影人把抵押记录放到桌上。
店铺三个月前就被抵押了，借款六十万，跟影析协议上的金额一样。他还欠着几笔材料款。天工杯的声誉一恢复，店才值钱。
他回来哪是补偿我。他是怕影人把他的壳修得太好，最后舍不得还。
“你们的意思，我都听懂了。”我把两份文件推回去，“一个让我闭嘴，换店和前途；一个让我认他，换他继续活。你们都说为我好，也都觉得我一定会选一边。现在我告诉你们，我谁都不认。”
影人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真顾怀山沉下脸：“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句才像你。”
他抬手想摔东西，韩筝正好进门。
“摔吧，店里有监控，损毁价值够五千就能立案。”
顾怀山把手放下了。
韩筝拿出核验结果：“医疗中心确认，《自愿离影协议》是真的。你的账户也向他们支付过六十万。你说自己被骗做检查，不成立。”
“那又怎么样？我是原主，我想回来，天经地义。”
“没人不让你归影。但你拿假事实举报影人，也要负责。”
“我告他伪造债务撤销。”
“可以。明天下午，天工杯协会和管理科共同听证。你想争，就把证据带齐。”
顾怀山看向我，像还捏着最后一张牌：“听证会上，你按我说的做，我把白鹭钟的原始维修记录交出来。”
我呼吸停了一下。那份记录比任何声明都能证明我是修复师。
“条件呢？”
“你公开说影人胁迫你、诱导你，所有更正声明无效。”
“那我的署名呢？”
“我会以原作者身份，把青年组参赛资格转给你。”
说得真大方。绕了一圈，我的名字还是得像他赏下来一样，从他手里接。
“我考虑一下。”
他笑了：“你从小就聪明，知道怎么选。”
他走后，影人还站在原地。
“你没东西给我？”我问。
他摇头。
“那就等死？”
“我想让你选我，可我不想骗你说，选我没有代价。”
他说的是实话，也确实在等我救他。
“你走吧。”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我拆开蓝面十七星表重新校了一遍。每天快四分钟，是摆轮里多了一小截断丝。顾怀山当年没发现，影人复制了他的技术，也没发现。
他们都记得那只表，却谁都没真正修好它。
我把断丝取出来，忽然想到一件事。记忆能复制，签名能模仿，协会里的纸也能换，做过的东西却不会陪他们撒谎。
我连夜给钟主打电话。对方不肯让我碰白鹭钟，说我和顾怀山闹得越难看，他越不敢交钟。我没求他信我，只请他带钟去听证，让协会鉴定师在场开封。
接着，我翻出十七星表的老照片，把当年的试配刻痕一个个标出来。
何姨帮我找恒温补釉试验记录。她翻遍仓库，最后在装旧发票的铁盒里找到。顾怀山没扔，不是舍不得我，是这些纸能证明他的“研究过程”。
我看着那些错字，笑出了声。他藏了五年，最后倒替我留了一份底。
天亮前，我把七处刻痕、试验日期和论文页码列成表。没把握的地方全空着，一句猜测也没补。
何姨问：“要是还不够呢？”
“那就证明到哪儿算哪儿。”
“你不怕输？”
“怕。可怕也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往里塞。”
我把没填完的表放进工具箱，第二天带去了听证。
两个顾怀山都记得我当年怎么受伤。只有我自己知道，受伤以后，我把名字藏在了哪里。
6 我的名字，不用谁赏
听证会在天工杯的旧展厅开，台上摆着白鹭钟。
五年过去，外壳重新抛过光，钟摆也换了保护罩。只有底部那道细划痕还在，是我当年不小心留下的。
台下坐着协会理事、管理科人员和十几家行业媒体。顾怀山早把消息透了出去，“真假师父争徒”，多好的标题，门口甚至有人开直播。
我进门时，听见几句议论。
“不就是靠师父上位的吗？”
“一个影人说几句好听话，她还真当恩情了。”
“看今天怎么收场。”
我没停，走到原告席，把旧工具箱放在桌上。顾怀山坐在对面，一脸胜券在握。影人坐在侧面的隔离席，两个核验员守着，脚下仍然没有影子。
主持人先问顾怀山：“你撤回白鹭钟署名更正吗？”
“撤回。那份声明是影人冒用我的身份签的，没有效力。”
“你承认乔柚参与过修复？”
“参与过，主要是辅助工作。”
我笑了。五年前他说我碰坏钟，现在为了把署名抓回去，又肯承认我辅助过。
主持人问我：“乔柚，你的主张是什么？”
“白鹭钟的核心修复方案和实际修复，都是我完成的。”
“证据呢？”
顾怀山把一本薄册推出来：“原始维修记录在我这里，每一步谁做的都写得清楚。我可以提供，但乔柚得先说明，影人有没有胁迫她。”
镜头全转了过来。只要我点个头，就能拿回一部分名字，以后却得一直把它押在顾怀山身上。
我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螺丝刀：“原始记录不用你给。”
他脸上的笑淡了。
我走到白鹭钟前，向钟主代理人示意。对方点头，韩筝让人关掉最近的两台直播，只留下协会存档镜头。
我拆下背板，里面是我熟悉的轮系，也是顾怀山不熟悉的轮系。五年前交钟前，他连夜换过铭牌，却不知道我在机芯最深处留过校准签。
“修复师都有签修的习惯。顾怀山教过我，名字别刻在客人看得见的地方，留在机芯里。下一个修的人拆开，才知道该找谁负责。”
我卸下报时轮，露出一张薄金属签，上面有日期、三次校准数据，还有一个“柚”字。
顾怀山立刻说：“这种东西随时能补。”
“所以还有第二样。”
我把蓝面十七星表放到显微镜下，屏幕上出现摆轮内部的细刻痕。
“我十七岁第一次改轮系，手上没数，会在每个试配点刻一道短线。顾怀山骂我，说只有心里没底的人才留这种记号。后来我改了，但白鹭钟是早期作品，里面也有。”
老鉴定师凑近看。我报出七个位置，逐一拆开，七处短线都在。
“第三样，恒温补釉。”
我把试验记录投到屏幕上。纸边已经发黄，沾着不同颜色的釉料。每页右下角都有同一个错：我把“温”写成三点水加一个囚，里面总多一小点。
这不算什么高明证据，可顾怀山当年的获奖论文，连这个错字都照抄了。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安静。
我转头问他：“你说我写的是辅助记录，那你的论文为什么连我的错字都舍不得改？”
他脸色发青。主持人让人取来论文原件，两份一对，连页边污渍的形状都一样。协会当年收录时做过高清扫描，不可能是我后补的。
顾怀山猛地站起来：“这些都是他给你的！影人复制了我的记忆，他知道记录在哪！”
“他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
“我当然——”
“那你说，白鹭钟第七处试配点为什么多刻半道？”
他停住了。
那半道是我右手第一次受伤，刻刀滑了一下。我后来留着它，提醒自己别再用那只手硬撑。影人也不知道，他只记得我留下的结果，不知道我没写进记录的原因。
有些证据，复制一份记忆也拿不走。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第七处夹板：“因为我当时受了伤。你站在旁边，让我别停。你说客人催得紧，流点血不妨碍修表。”
展厅里很静。顾怀山看着我虎口的疤，嘴唇动了动。
我没哭，声音也没拔高。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五年，真说出来，原来也就这么一句。
协会理事低声讨论。韩筝递上另一份材料：“关于当年的座钟损毁，我们核对了顾怀山自愿离影时提交的记忆时间表。按影人提供的旧仓库位置，找到了损坏前的背板。上面的酒精残留和顾怀山常用清洗剂一致，钟主已同意重新鉴定。”
顾怀山一下看向她：“你们查我？”
“是你申请核查影人的全部行为。一并核查，公平。”
我差点笑出来。他想借制度压死影人，制度倒沿着他递过去的线，摸回了旧案。
结果宣布时，我没有想象中激动。协会恢复我的白鹭钟主修复师署名，撤销顾怀山当年的金奖，重新审查我的参赛资格，那一百八十万赔偿也不再有争议。
我赢了，不用认谁当师父，也不用拿谁去换。
闪光灯亮成一片。顾怀山站在原地，像突然老了十岁。他没再骂，只低声问：“你非要把路走这么绝？”
我收好螺丝刀：“以后你的路跟我没关系，我也不再按你指的方向走。”
影人从隔离席站起来，核验员拦着他，他只能隔着几步叫我：“乔柚。”
我走过去：“别谢我，我不是为了保你。”
“我知道。”
“也别以为我会认你。”
他眼神暗了一下，还是点头：“我知道。”
我把蓝面十七星表交给他：“你把它修好。每天快四分钟，你们两个都没听出来。顾怀山教我修表先修耳，你还剩不到一天，总得有件事做完。”
他接过表，手指有点抖。
我以为到这里就算完了，韩筝却接到一通电话。她听了十几秒，脸色变了。
“医疗中心刚送来补充材料。”她看着影人，“你的离影不是随机安排，原主指定了行为目标。”
顾怀山闭上眼睛。
材料第一页写着：优先接触乔柚，取得信任，恢复其参赛资格。
第二页：修复顾怀山公众形象，确保店铺增值。
最后一页是终止条件：“天工杯听证结束，立即归影。”
我看向影人，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原来他来找我，也不全是他自己选的。
7 这一次，我自己决定
医疗中心的谈话室很小，一张桌，四把椅子。我、原主、影人和韩筝，刚好坐满。
何姨在门外等。她想进来，我没让。她知道得比我早，可说到底，也只是被顾怀山利用的人。
韩筝摊开材料：“还有六小时到第四十九天，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没人先开口。我把行为目标表推到影人面前。
“你第一次来找我，是因为指令？”
“是。”
“替我还债呢？”
“指令里没有具体金额。”
“照顾我，陪我参赛，替我挡那一下？”
他想了想：“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觉得全是假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总算没那么完美了。他会怕，会瞒，也想利用我的心软。他知道我最在意署名，就把署名捧过来；知道自己活不长，就盼着我最后选他。
可这些日子是真的，不需要先把他证明成好人，我才肯承认。
“指令到底怎么执行？”我问。
韩筝说：“离影前会设优先行为倾向，不是控制每句话。影人有完整判断能力，也能违背目标。这项技术本来是为了让临终复制体完成遗愿。”
“顾怀山拿它给自己洗白。”
我又问原主：“第一天那张照片，是你发的？”
他沉默一会儿，认了。
他在疗养院能看到店里的监控。影人替我修老座钟、让我署自己名字时，他就慌了。
“我发照片，是想让你早点举报他。他只要把店看好，谁让他替你出头了？”
“所以你差点被我举报，也是你自己推的。”
他脸色难看：“我怎么知道你真会留他？”
“你也不知道他会替我挡游丝，不知道他把二十一万还给我。你写好的目标，最后一样管不住他。”
顾怀山没回答。他设计了一个足够像自己的好人，却没算到，这个人一旦开始自己选，就不会永远按他的心意活。
原主猛地抬头：“我是你师父！”
“那你先说，为什么把期限设在四十九天？”
他没回答，影人替他说：“天工杯报名和听证，刚好在这个周期里。”
当年偷走署名以后，白鹭钟的后续维护一直出问题。没有我的试验记录，他没法复原恒温补釉，两年后座钟出现色差。钟主要求复查，协会也开始怀疑。
与此同时，他抵押店铺，欠着材料款，手又查出严重震颤。他需要有人收拾残局，于是做了一次离影。
他把自己最擅长修表、也最熟悉我的那段意识复制出来，设好目标，让影人回来道歉、还债、恢复名誉。第四十九天，他再回来归影，接收影人的记忆。
他甚至不用真的低一次头，就能拿到影人做过的好事，还有修好的店和名声。
“你哪是良心发现。”我说，“你只是把自己分成两个人，让另一个替你做你不敢做的事。”
顾怀山的手在桌下抖：“我也想过补偿你。”
“什么时候？”
“白鹭钟刚获奖的时候。”
他说，那年他给我买过一张去南方的车票，想送我进修。后来钟主催修，协会要采访，他一拖再拖，车票过期了。
“还有一次，你发烧，我在门口站了半夜。”
“怎么不进来？”
“进去说什么？”
我忽然想起蓝面十七星表里的断丝。也许那不是他故意害的，他真的技术退化过，也真的慌过。他并不是从头到尾只会做坏事，可这也不构成我替他收尾的理由。
“你有过很多机会。买车票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时候，把白鹭钟交出去的时候。你每次都选了自己。”
他眼睛红了：“我教过你。”
“我认。”
“没有我，你还在西街被人扣工钱。”
“我也认。”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旧车票从材料里拿出来，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我记得你的好，也不想再替你受罪。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怔住，何姨在门外吸了一下鼻子。
我转头问影人：“你呢，现在还想让我认你吗？”
他沉默很久：“想。”
“就算我永远不原谅你瞒我？”
“想。”
“就算认了你，我也得接受你随时会被归影？”
他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我把师徒协议撕成两半。这份跟他们没关系，是我昨晚自己写的。
我写的是，如果他活下来，我认他当师父，他把店留给我，我们从头开始。写完才发现，这跟他们给我的条件也差不多。我还是想用一个名分，把人留住。
“我不选师父了，我选我自己。”
影人低下头，顾怀山也没露出赢了的表情。
我放弃顾怀山提出的店铺补偿，除民事索赔外，不再提别的要求。该退的奖金退，该修的钟修，该由协会处理的交给协会。他的店拿去偿债，我不要。
天工杯的参赛资格我保留，那是我拿证据挣回来的。影人替我付的钱，也按来源处理。属于非法处置原主财产的部分，我分期归还；本来就该还我的债，不用谁赏。
最后，我签下听证确认，退出顾怀山师承名录。以后参展，不能再写“顾怀山门下”。这个行业看重师承，我失去的不止一行介绍，有些老客户会走，有些门也不会再为我开。
我签得很慢，每个笔画都是自己的。
顾怀山忽然问：“那他怎么办？”
我问韩筝：“归影必须原主同意？”
“是。”
“他不同意呢？”
“期限过后，你会昏迷，医疗风险自负。影人会作为非法身份被长期监管，不能继承你的店，也不能继续用顾怀山的名义生活。”
说白了，谁都没好日子。
顾怀山靠回椅背，闭上眼：“你想让我死？”
“不想。你的命你自己选，别再拿我当条件。”
影人把修好的蓝面十七星表放到桌上。听证结束后的两个小时，他就在管理科隔离室里修它。工具是我让人送去的，检测数据全部合格，最后一栏却没写顾怀山，也没写乔柚。
表针走得很稳。
“我想归影。”他说。
我转头看他。
“不是替你，也不是替乔柚。”他看着顾怀山，“我本来就从你身上分出来，用你的脸、记忆和手艺活了四十九天。最后非把你耗死，才算我活过，这不公平。”
顾怀山没说话。
“可有一段记忆，我不想带回去。”
影人把一本新薄册交给我。里面记的不是这四十九天的行为目标，是他每天做过、想过，却没告诉我的小事。
他第一次吃何姨做的辣面，辣得喝了三杯水。何姨笑他，原主从不吃辣。
他第一次听客人叫我乔师傅，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第一次想有个不姓顾的名字。
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我消失以后，你还能记得这些事，那它们就算我的。”
我合上册子：“我不会拿它当你还活着。”
“嗯。”
“也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原谅顾怀山。”
“嗯。”
“还有，你拉电闸真的很讨厌。”
他笑了一下：“这个我记得。”
归影手续在医疗中心办。我没进操作室。
顾怀山进去前停了一下，像想叫我。我没抬头。门关上以后，我和何姨在外面坐了四十分钟。
再开门，只剩一个人。
他穿着病号服，脚下有影子，右手虎口干干净净。那道游丝划出的伤没有跟他回来。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不知道那一刻站在面前的是谁，也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表修好了。”
我说：“我知道。”
这样就行了。
8 维修单上写我的名字
半年后，我在南街租了间十二平方米的铺面。没有会客区，没有获奖墙，也没挂顾怀山写的“守时守心”。门楣上只有四个字：乔柚修表。
招牌是何姨找人做的。她嫌字小，我说店也小，写太大显得心虚。
顾怀山的老店卖了，钱用来还抵押和材料款，剩下的按判决处理。他被取消协会资格，白鹭钟奖金退回，部分旧案还在走程序。
我去看过他一次。不是原谅，也不是去看他落魄。钟主委托我复查白鹭钟，需要他补签材料。
他签完，问我生意怎么样。
“够交房租。”
他点头：“你手艺没问题。”
以前我很想要这句话，真听到了，也不过如此。
临走时，他问影人最后有没有留话。
我说：“你自己没有记忆吗？”
“有，可我记得像在看别人的事。”
“那就别问了。”
他真没再问。我们都没资格把那四十九天拿出来，替自己争一点好看。
后来，白鹭钟送到我的新店复查。钟主进门时，十二平方米的地方连转身都费劲。他看着二手工作台，问我有没有把握。我说没有百分之百，先出检测方案，同意再拆，他反而放心了。
我花十九天补回色差，也换掉几处顾怀山当年强行改过的零件。旧校准签没扔，我在旁边加了一张新的。第一张是五年前的数据，第二张是这次的，两张都写我的名字。
有人提醒我，顾怀山现在倒了，我大可以对外说他从没教过我，所有技术都是我自己琢磨的。这样故事更好听，也能跟老店切干净。
我没这么写。
他替我要过工钱，教我认轮系，也教我把名字留在机芯里，这些都是真的。后来他抢我的作品，把债推给我，也同样是真的。我不拿前一半原谅后一半，也不拿后一半抹掉前一半。我只是不再把他的名字写在自己前头。
天工杯我拿了青年组银奖，不是金奖。
颁奖那天，主持人介绍我时没有师承，停了一下，像不知道怎么接。我接过话筒：“修复师乔柚，做恒温补釉和旧轮系修复。”
台下有人鼓掌。我下了台才发现手心有汗。原来名字只放在自己身上，也会怕。不过怕归怕，字站稳了。
赵叔成了我第一个回头客，又介绍来两个老朋友。也有客人听说我没有师承，当面把表收回去，说再想想。我没拦。
晚上何姨来送饭，看见桌上的维修单，问我怎么不郁闷。
“郁闷，所以今晚加个鸡腿。”
她骂我没出息，还是去街对面买了。
影人留下的薄册，我放在工具箱最底层，很少翻。里面的事我大多记得，翻不翻都一样。
那四十九天没有变成谁的遗产，也没替顾怀山换来原谅。它只是让我明白，一个人给过你好，不代表他能决定你以后怎么走。哪怕那个人，曾是你最想要的师父。
这天下午，韩筝来了，把一只旧怀表放到柜台上。
“走时不准，一天慢五分钟。”
我戴上寸镜：“先检测，能修再报价。”
“你们这儿还按流程？”
“当然。”
“我以为熟人能插队。”
“熟人更不能，省得以后伤感情。”
她笑了，坐下来填单。
我打开后盖，里面贴着几张叠在一起的维修签。最早的已经发黄，最近的也过了六年。有人只写姓，有人画了个看不懂的记号，还有个名字被油浸得只剩半边。
“我父亲的。”韩筝说，“他以前舍不得扔，坏了就找人修。前阵子从柜子里翻出来，我想让它再走几年。”
我检查机芯。普通老表，不值多少钱，却被很多双手认真接过。有人补过齿轮，有人换过游丝，也有人什么都没换，只把油洗得干干净净。
我把旧维修签一张张揭下来，夹进透明袋，没扔，又写了一张新的接在最后。
维修单的客户栏，我写上韩筝。轮到修复师那一栏，我停了两秒。
以前我总写“顾氏”，后来写“学徒乔柚”，再后来，什么都不敢写。这次，我把“乔柚”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韩筝签完字，把表留在柜台上。
夕阳照进来，工作台上摆着镊子、螺丝刀，还有那只蓝面十七星表。它现在每天快一秒，不算完美，也够用了。
我拧亮台灯，低头继续干活。
新的维修单已经写好，签名那一栏只有我自己。挺踏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