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收音机指标全给了我弟，全院劝我认命。
我没争，抱着零件搬进破仓库，攒出一台电风扇。
他们忙着数发财梦里的钱，我忙着试机。
直到省外的货车开进院，前妻才发现，她替我签下的那张纸，要拿她自己的钱赔。
【第一章】
许秀兰把提货单塞进我弟兜里时，我手里还端着一盆炖白菜。
油汤烫过虎口。
周怀礼拍了拍胸口，提货单在衬衣口袋里露出半截。
“哥，别站着了。往后我做买卖，你管修理，咱们兄弟还分什么彼此。”
桌边七八个人跟着笑。
我把盆放下，掰开粘在掌心的抹布。
“谁答应给你的？”
许秀兰拿筷子敲了敲碗。
“我答应的。你修了两个月收音机，才挣几个钱？怀礼嘴活，人也体面，指标放他手里，总比放你手里强。”
这是我跑了六趟县城才拿到的供货名额。
县里的电器经销部要找代销户，要求有人能处理售后。我替他们修好了压在库里的二十多台旧机，又交了申请，才争来首批三十台的提货资格。
今天本该谈我做代销的事。
现在，席摆在我家。
白菜是我买的。
锅是我刷的。
发财的人换成了我弟。
父亲把酒盅往桌上一磕。
“你弟有出息，你脸上也有光。”
我看着周怀礼。
“你准备拿什么钱提货？”
他捻了捻新衬衣的领子。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做生意，靠脑子，不是靠你那两根焊锡丝。”
院里的孙大爷夹起一筷子白菜，朝我挤眼。
“怀安，人得认命。有的人天生坐柜台，有的人天生蹲地上拧螺丝。”
我点了点头。
“您那台收音机，明天自己蹲地上拧。”
孙大爷的筷子停在嘴边。
“不是说好帮我看看？”
“我认命了。命里没这份白干的福气。”
桌上有个人把酒呛进了鼻子。
许秀兰瞪我。
“你非得在今天给大家添堵？”
我把手伸向周怀礼。
“钥匙。”
他往后一靠。
“什么钥匙？”
“我的工具箱钥匙。”
“我拿去开包装用两天，你至于吗？”
“至于。”
我没收手。
周怀礼盯了我几眼，从腰上摘下钥匙，拍在桌面。
“给你！一箱破铁，捂着生金蛋去吧。”
我捡起钥匙，进屋打开工具箱。
线钳还在。
电烙铁还在。
最底下那卷新漆包线没了。
我提着空纸筒出来。
“线呢？”
许秀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怀礼说用得上，拿走了。”
“他拿去修收音机？”
“你管那么细做什么？他又不是外人。”
周怀礼笑着摆手。
“换了几瓶酒。哥，你看你，饭都吃上了，还计较这点东西。”
我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酒。
那卷线三十八块六。
我给修理铺干了十一天零活，才攒齐钱。
买回来后，我用油纸包了三层，连许秀兰嫌占地方，我都没舍得放到潮湿的床底。
现在它进了这几只酒瓶。
父亲端起杯子。
“我喝儿子一点酒，还要打欠条？”
我把纸筒放到他面前。
“您喝酒不用打。卖我东西的人，要打。”
周怀礼站起来。
“周怀安，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我从墙上取下记账板，翻到写着买线日期的那页。
供销门市的收据就夹在里面。
“三十八块六。还钱，或者把同规格的线买回来。”
“没有！”
“那就从你欠我的修理费里一起算。”
我翻过一页。
“去年腊月，你接了六台机子让我修，收了人家二十四块，给我买过两根冰棍。两根冰棍两毛，剩二十三块八。”
孙大爷把白菜放回碗里。
周怀礼的脸绷住了。
“亲兄弟算这个，你丢不丢人？”
“你卖我线的时候，怎么没问卖线的人丢不丢人？”
许秀兰把筷子拍在桌上。
“够了！三天两头对着一堆破零件，钱没有，脾气倒有。你要这么过，这日子就别过了！”
院门口安静下来。
她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每次我都去把饭热了，再把她不肯洗的衣服端到井边。
这回，我摘下围裙，叠了两折。
“行。”
她盯着我。
“你说什么？”
“明天去办手续。工具归我，屋里家具归你，存款当面分。欠我的钱，一笔一笔写清楚。”
父亲抬手就要拍桌。
我先把白菜端了起来。
他的巴掌落在空桌面上，震得酒盅跳了一下。
“你还端菜干什么！”
“白菜我买的。”
我夹了两块肉放进自己碗里。
“发财宴没我的份，总不能连肉都没有。”
墙根下，赶来还扳手的韩有福捂住嘴，肩膀抖了半天。
我端着碗走过去，把工具箱塞给他。
“你舅那间旧仓库，还空着吗？”
“空着。漏半边雨。”
“另一半能住就行。”
许秀兰在背后喊我。
“出了这个门，你别指望我去找你！”
我停了一下。
“还有件事。”
她下巴抬了起来。
“现在知道后悔了？”
“我的名字，往后别替我签。”
周怀礼伸向酒瓶的手，碰歪了杯子。
酒流过桌沿，滴在他的新裤子上。
【第二章】
第二天去办离婚，许秀兰特意穿了那件带绣花领的衬衣。
我拎着工具箱。
她看了一眼，嘴角往下压。
“你就不能把这东西放家里？”
“放家里，回来可能就剩箱子了。”
办事的大姐先问我们为什么离。
许秀兰说：“过不到一块。他成天钻营那些不挣钱的东西。”
大姐看向我。
我说：“我的东西，她拿去送人。我的活，她替我答应。现在连我挣不挣钱，也归她替我宣布。”
大姐把笔搁下，劝我们再想想。
许秀兰先把写好的财物清单推过去。
“已经谈好了。”
我接过来，一行一行核。
家具、日用品归她。
我拿自己的工具、购料凭据和已买下的零件。
手头的六百二十块存款，各分三百一十。
父亲院里的房子不是我们的财产，我搬走。
周怀礼欠的六十二块四另写欠条，不混进夫妻财产里。
许秀兰用笔尖点着最后一行。
“你真要让怀礼写欠条？”
“真要。”
“他往后发达了，你别求他。”
“请你把这句也记住。”
手续办完，她把属于我的三百一十块压在桌角。
我数了两遍，装进贴身口袋。
她想开口，又把手里的纸折了起来。
“周怀安，怀礼能去县里门市做事，还能帮我介绍记账的岗位。你连这个都不肯替我想。”
“他说的岗位，你去问过门市负责人吗？”
“他还能骗我？”
我扣上工具箱。
“那你去上班的时候，记得问工资谁发。”
出了门，韩有福蹲在路边吃烧饼。
见我出来，他把剩下半块藏到身后。
“怎么这么快？”
“怕我抢你的？”
“不是。我这半块咬得不齐，怕你嫌弃。”
我伸手。
他叹了口气，把烧饼递过来。
“你以前也没这么不客气。”
“以前有人管饭。”
“合着我接了个食堂。”
他用自行车驮着工具箱，我坐后座抱着拆开的旧电机，颠一路，屁股麻一路。
仓库在镇东的农具修配社后面。
门一开，灰落了我们满头。
韩有福指着墙角。
“那块不漏。”
我看见一只破木盆。
“盆为什么放那儿？”
“给不漏的地方留个念想。”
我把盆踢到屋顶裂缝底下，拿尺量了桌面。
修配社的葛主任跟着进来。
他手里拿着旧账本，先看工具，再看我带来的材料收据。
“有福说你想攒电扇？”
“先做样机。做不成，房租照付。做成了，再谈合作。”
“我这儿不是让你偷着开作坊的地方。”
“所以要先签租用单。用多少电，单记。以后真生产，就走修配社的经营手续，采购、检验、销售都留账。”
葛主任抬眼看了看我。
“你倒先把绳子往自己身上系。”
“绳子写在纸上，总比哪天套我脖子上强。”
他把账本放下。
“一个月八块。电另算。社里有旧台钻，你用之前找我登记。”
韩有福凑过来。
“舅，我能跟着干吗？”
“你先把上回借出去的套筒找回来。”
“找回来了，在怀安这儿。”
“那你挺会安排，工具跟人一块儿搬来了。”
我把电机拆开，往桌上铺了块干净布。
葛主任伸手拦了一下。
“你在农机厂干过，修电机我知道。电扇跟电机，不是一回事。”
“所以我没拿这些旧件直接卖。”
我把图纸翻开。
“废机壳和支架只用来试样。真交货，电机、绝缘件、开关、网罩都得买能对上来源的新件。旧料省下的钱，不够赔一次事故。”
葛主任的指头落在图上。
“这儿怎么画了两遍？”
“上回试的轴套会偏，转久了发热。我改了支撑。”
他没再说话，拿过一把椅子坐下。
第一回通电，叶片转了半圈就卡住。
韩有福刚张嘴，葛主任先站起来。
我切断电源，用手拨了拨轴。
“不卖关子，装反了一个垫圈。”
韩有福长出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这是新设计，给蚊子扇最后一口气。”
我把垫圈拆下来塞给他。
“拿好。今天它是你师父，教你别抢着吹牛。”
第二回，叶片转起来了。
风从铁丝网罩里扑出来，吹得桌上的草稿哗哗响。
韩有福闭着眼，把脸凑过去。
“哥，你先别动。”
“怎么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八块钱房租花得值。”
刚说完，屋顶掉下一滴水，正砸在他鼻梁上。
他睁开眼，抹了一把脸。
“还带洗脸。”
我没跟着笑。
手背贴近电机外壳，热度还在往上爬。
能转，不等于能卖。
我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一组时间。
【第三章】
那台样机在仓库里吹了七个夜晚。
我守着温升，韩有福守着蚊子。
他一巴掌拍在腿上，掀开手看了看。
“没打着。”
“为什么？”
“它先下班了。”
我让他睡半夜，后半夜换我。
“守这个有必要吗？它又不会跑。”
“轴套磨不磨，线圈热不热，摇头会不会卡，不能靠白天看它转两圈。”
韩有福把凳子挪到门口。
“那我守。以后有人问我会什么，我就说我把电扇熬熟了。”
第八天，国营饭店的罗师傅来修配社焊锅架。
他进门时满头汗，背心贴在肩上。
风一吹，他脚就不走了。
“这东西哪儿买的？”
“我做的样机。”
“多少钱？”
“这个不卖。”
罗师傅摸钱的手停住。
“摆出来不给买，你这是饭做好了，只让人闻味？”
我指了指拆开的底座。
“还在测。等换成正式零件，检验过了，才能谈价。”
他蹲下来，隔着网罩看叶片。
“饭店后厨热得站不住人。贵的批不下来，便宜的没货。你真能做，我找负责人问问。”
葛主任把他请进办公室。
谈到最后，饭店愿意先订十二台，每台九十八块，预付四百。
前提是样品检验合格，交货再逐台验收。
我在合同上写明规格、交期和保修办法。
罗师傅看了半天，指着最下面。
“坏了你来修？”
“正常使用，约定期限内出了制造问题，我负责。”
“行。把人名写大点。我眼神不好，追债不能追错。”
韩有福给我铺纸，嘴里念念有词。
“十二台，一台九十八……”
“别数。”
“我算算能吃几顿肉。”
“先算电机、网罩、底座、线材、检验、运费。”
他掰着手指头，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这肉怎么还没进嘴，就让铁吃了？”
我刚要签字，院门口响起自行车铃。
许秀兰推着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一个搪瓷饭盒。
韩有福立刻把合同盖住。
“嫂……许同志，走错了吧？”
她看了他一眼，把饭盒放在桌上。
“我找怀安说两句话。”
我没碰饭盒。
“说。”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压在我手边。
“怀礼去县里提货，门市说缺个售后证明。你以前答应过帮他修，补个字就行。”
纸折了三折，只露出落款的位置。
我把它展开。
她的手伸过来，想按住，又停在半空。
最上面写着补充担保。
下面是四千二百元的追加赊货额度。
再下面，有一行我的名字。
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故意拖长。
我以前替她填过表，她学过我的签名。
韩有福把头凑过来，看到一半，嘴里的半截草梗掉了。
“这叫售后？”
许秀兰先伸手去收纸。
我用螺丝刀压住一角。
“别碰，油没擦。”
她的手僵在纸边。
“只是补手续。货一卖出去就有钱，不会真让你还。”
“既然不会让我还，为什么要我担保？”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看着她。
“你签我名字的时候，觉得好听？”
门外有人接了一句。
“我也想问这事。”
县电器经销部的马经理把自行车支在墙边，夹着一个文件袋走进来。
他先看许秀兰，再看我。
“周师傅，我今天不是来催你还钱的。”
他打开文件袋，拿出首批货的领货凭据。
“我是来核签名。原先申请是你做的，后来提货换成你弟，我就留了个心眼。第一批给了他一部分货，第二批没有放。”
我把纸推过去。
“这不是我签的。”
马经理点头，把旁边的说明书也翻开。
“那这份逐台验机记录，也不是你出的？”
一张表上，三十台收音机，全写着已检合格。
检验人，周怀安。
日期，昨天。
昨天我在仓库守了一整天电扇。
我抬头看许秀兰。
她嘴唇抿紧，手指扣住了饭盒提手。
马经理又抽出最后一张纸。
“还有件事，你得知道。”
“首批货款，不是你弟付的。他赊了两千六百块。”
“担保人是你父亲，这次，字是真的。”
【第四章】
父亲赶到仓库时，马经理还没走。
周怀礼跟在后面，衬衣扣子扣错了一颗。
一进门，他先冲许秀兰瞪眼。
“让你办件事，怎么还把马经理请来了？”
马经理把文件袋合上。
“我自己来的。怎么，你准备让我一直坐县里等着？”
周怀礼的嘴闭了一下，又挤出笑。
“您看，都是一家人，手续上出了点岔子。”
“我跟你不是一家。”
马经理指着验机表。
“货没拆完，你就说全检过了。拿你哥的名头去谈铺货，还要我追加赊货。出了事，你找谁修？”
“他会修啊！”
周怀礼指着我。
我拿起饭店的合同，翻到签字页。
“我有自己的活。”
父亲抬手指住我的鼻子。
“你弟挣钱，还能少了你那口饭？一家人让外人看笑话，你就高兴？”
我退后半步，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盒。
“昨天那顿饭，我吃的是自己买的白菜。”
韩有福在旁边补了一句。
“肉也是他夹的，不多，两块。我作证。”
父亲转头瞪他。
韩有福往葛主任身后站了站。
“您别瞪我。我家也缺个发财的弟弟，但不缺账。”
葛主任把租用单摊开。
“这里是修配社。吵归吵，别碰设备。”
马经理把纸重新展开，逐项核。
首批赊货，周怀礼领走，父亲担保。
追加赊货未交付，补充担保待核实。
冒用我的名字，许秀兰得当场写明。
许秀兰抓着笔，半天没落下。
“我写了，以后怎么做人？”
“你不写，我今天就去正式反映这件事。”
我把自己的旧签字样本放在桌上。
“租用单、采购单、经销部的原申请，都能核。昨天谁在仓库，也有人能说清。”
她看向周怀礼。
周怀礼立刻往后一退。
“我只说要个证明，谁让你签担保了？”
饭盒提手从她指头间滑下去，磕出一声响。
“不是你说，怀安知道了会闹，让我先把字补上？”
“我说的是修理证明！”
“验机表也是你填好给我的！”
父亲急得拍腿。
“都少说两句！”
我拿过另一张空纸。
“别少。一个一个说，写清楚。”
他们当着马经理的面，把各自做的事落了字。
我留了副本。
马经理在原件上注明，追加担保未成立，第二批货不予赊发，冒名验机表作废。
周怀礼还想挽回。
“马经理，我跟门市都谈好了，您不能这时候卡我。”
“我不卡你。带现款来，按正常手续办。”
“我哪有那么多现款？”
马经理扣好文件袋。
“这句话，总算是真的。”
韩有福背过身，咳得蹲了下去。
周怀礼额头冒出汗，转头看向我桌上的电扇。
“就为这堆破烂，你连家里都不顾了？”
他伸手要拍网罩。
我截住他的腕子。
“试验设备，别动。”
“还设备！谁会买你的东西？”
罗师傅在门口站了半天，终于挤进来。
“我。”
周怀礼扭头。
罗师傅把饭店盖过章的合同摆在桌上。
“十二台。合同还签不签？不签我回去炒菜了，后厨八个人等着喘气。”
父亲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十二台，一台九十八？”
“是。”
“那不就一千多！”
韩有福把刚才自己算过的账举起来。
“叔，先别激动，铁还没吃完呢。”
我没看父亲，拿起笔签字。
罗师傅也签了。
第一笔预付款交给修配社入账，葛主任开了收据。
父亲的手在裤缝上擦了两遍。
“你既然能挣这么多，先帮你弟把货钱垫上……”
我把收据收好。
“这是饭店的货款，不是周家的压岁钱。”
周怀礼的脸一点点涨紫。
“你等着。别回头连一台都交不上。”
他说完往外走，门槛没抬过去，鞋尖一绊，整个人扑到了门框上。
韩有福伸手扶了一把。
“慢点，赊的货还在呢，别把担保人也撞着。”
父亲追出去骂他。
许秀兰没动。
她看了眼饭盒，低声说：“里面是饺子。”
我把饭盒递回去。
“字已经写清了，饭你带走。”
她接过去，指关节抵着搪瓷边。
我转身继续核零件。
这十二台，才是眼下不能出错的事。
【第五章】
周怀礼没等到我交不上货。
他先等到自己的收音机被退回来。
第三天，孙大爷抱着一台进仓库。
“怀安，给我看看，总有杂音。”
我在绕线，头也没抬。
“找卖你的人。”
“怀礼说你管修。”
“他卖的时候，给你凭据了吗？”
“给了。”
“凭据上谁的名字？”
孙大爷不说话了。
韩有福把收费牌放在门边。
查修另议，先检后报，不修不收修理费。
孙大爷盯着牌子。
“以前你可不这样。”
我停下手。
“以前我也没去你摊上白拿过鸡蛋。”
“几颗鸡蛋，能跟这个比？”
“那就更不能白修了，这个贵。”
他抱着收音机转了半圈，最后还是放到台上。
“先看看。”
我检查后，是运输碰松了接点，不算大毛病。
“修好两块钱。你也可以拿回去，让周怀礼按承诺处理。”
孙大爷把收音机重新抱起来。
“我找他。他卖的时候说这东西能传给孙子，合着我孙子还没出生，它先断气。”
院里很快热闹起来。
周怀礼想挣转手的钱，不愿请人验货，也舍不得付修理费。
他让许秀兰往回劝。
许秀兰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
我正和葛主任核合作条款。
修配社提供场地、设备、采购和销售手续，按约定结算费用与收益。
我负责设计、装配和技术管理，材料、工时、返修都登记。
每个人干多少，怎么算钱，写在纸上。
葛主任念到最后一句。
“不能从预收货款里私自抽钱。”
韩有福举手。
“那午饭算不算私自？”
“你要是一天吃掉三台电机，就算。”
许秀兰在门外抿了抿嘴。
“你跟外人倒算得清。”
我把合同翻到签章处。
“正因为要一起干，才得算清。”
她没再提修收音机的事，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镇上有人来检查。
有人反映我们偷用单位铜线，拿报废电机拼电器卖。
来人一进门，先看见桌上拆开的旧件。
“这些哪儿来的？”
韩有福的手一下攥紧了。
我把他按住，从柜子里拿出凭据。
“这些是早先按废料买回的样机材料，来源在这里。成品不使用旧电机。采购来的新件在另一个柜子里，入库单、型号和数量都能对。”
葛主任取来社里的账本。
桌上一件一件摆开。
样机底座上，我用白漆写着试验用，不销售。
新电机的包装、采购收据、验收记录，单独装在木箱里。
来人核过，又看了社里的合作手续。
“样机检验做了没有？”
“预约了县里的检验单位，后天送样。在结果出来前，不交成品。”
韩有福把那张预约凭条递过去，手背上都是汗。
检查的人把拆开的东西放回原处。
“资料留好。电器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
人走后，韩有福往凳子上一瘫。
“我腿软了。没偷东西，也让问得心慌。”
我把凭据重新归档。
“所以你买一颗螺丝，也别嫌开单麻烦。”
他拍着胸口点头。
院外有人没走远。
周怀礼站在树下，嘴里叼着烟，见我出来，先偏过脸。
“看我干什么？身正不怕查。”
我走到他跟前。
“说得对。”
他把烟取下来。
“你什么意思？”
“你借我名头印的保修条，也拿出来查查。”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把孙大爷给我看的纸条递过去。
上面写着，周怀安终身包修。
“明天中午之前，收回去，逐户说明。收不回来，我就带着这张纸去找卖货的门市和管理部门。”
周怀礼猛吸一口烟，呛得直弯腰。
“你非要把我逼死？”
“我让你把自己写的字吃回去。你觉得难咽，写的时候就该想想。”
第二天，他抱着一摞新纸条在院里跑。
孙大爷堵着门不让他走。
“终身包修没了，那得退我两块！”
周怀礼刚要抬嗓门，旁边又伸过来三只手。
他数完钱，蹲在水池边半天没起。
我从他旁边搬过送检的木箱。
他抬头看我。
“周怀安，你得意不了多久。”
我停住脚。
“欠我的六十二块四，明天到期。”
他把头埋进了膝盖。
【第六章】
送检那天，我穿了唯一一件没烫破的衬衣。
韩有福也换了衣服，领口还挂着线头。
“咱们得精神点。不能让人以为是来修厕所的。”
我刚把样机抱上车，他后腰就开了一道口。
他站在原地，手慢慢摸向屁股。
“怀安。”
“说。”
“等会儿你负责正面，我负责不转身。”
我们带去两台样机和完整记录。
负责检验的老师傅姓梁，看完资料，先让我们别说好话。
“能不能过，看东西。”
他摸了摸网罩，量了间距，又查电源线入口的固定。
第二台刚接上测试，接线处就查出问题。
不是电机。
是我选的那批接线端子压接不牢。
老师傅拿起一根线，给我看端头。
“用久了，振动一带，这里可能松。再好的电机，接线出问题也白搭。”
我后背贴着衬衣，汗一点点凉下去。
交货还有八天。
十二台的线束已经做完。
韩有福张了张嘴，先看我，再看老师傅。
“换掉能行吗？”
“换完重测。其他项目也得按程序做完。”
我把问题记下来。
“这一批全换。”
回去的路上，韩有福没提吃饭。
到仓库，他一头钻进零件箱，开始拆线束。
“不是你选的料，你急什么？”
“我压的端子。”
他咬着牙，手背绷起筋。
“我还夸自己压得快。”
我把钳子从他手里拿过来。
“快不能当合格。以后做一批，抽检一批，工具也得检查。”
葛主任听完，把合作账本翻开。
“换料的钱有。交期够不够？”
“重新安排。明天我去进端子，有福拆旧线，您帮我联系能借的压接工具。”
“饭店那边呢？”
“我去说。”
罗师傅正端着一盆热菜，听我说样机要整改，勺子都停了。
“要晚几天？”
“暂时按原日期赶。赶不上，提前告诉你们，不拿没过检的东西顶数。”
他把菜盆放下，伸手擦了把额头。
“我跟后厨那几个都夸下海口了，说过几天能吹风。”
“那你先骂我。”
“骂你能降温？”
“不能。”
他瞪我半天，抓了两只馒头塞进我手里。
“吃了干活。别饿晕了，又给我添两天。”
我拿着馒头出来，门外却有人拦住了我。
是周怀礼。
他身边站着一个提皮包的男人，头发抹得发亮。
“哥，巧了。这是钱老板，做小电器的。”
钱老板看了眼我手里的馒头。
“听说你那电扇没过检？”
“在整改。”
“一个意思。”
他笑了笑，掏出一张报价单。
“我这儿现成货，七十八一台，拿过去贴你们修配社的牌，十二台交完，省得费工夫。”
我看了眼样品照片。
网罩、底座、机头外形，跟我的图纸有几处一样。
不是谁看一眼就能照出的地方。
我抬头看周怀礼。
他把视线移开，鞋尖碾着地上的沙。
我出院前，图纸放在工具箱夹层里。
那把钥匙，他拿过好几天。
钱老板敲了敲报价单。
“别盯着看。电扇都长这样，谁也没写你名字。”
我把报价单还给他。
“电机什么规格？保护措施怎么做？有没有检验材料？”
“能转不就行？”
我把馒头装进布袋。
“那你卖给风车。”
周怀礼脸一沉。
“人家帮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钱老板抬手拦他。
“没事。你不买，总有人买。听说镇上月底有供货洽谈会，到时候咱们摆一块儿，让人自己挑。”
他把皮包夹回胳膊底下。
“你的九十八，我的七十八。我倒要看，你那二十块钱的风，贵在哪儿。”
我没跟他争。
回仓库后，我把旧图纸一张一张摊开。
韩有福凑过来。
“怎么了？”
我抽出最早那版。
旧支撑结构，旧接线方式，机头里还没有后来加上的保护件。
“有人要替咱们演示，这一版为什么不能卖。”
【第七章】
洽谈会前一天，复检结果到了。
整改后的样机按所检项目通过。
梁师傅把报告递给我，手却没松。
“这是送来这几台的结果，不是给你以后乱做的通行证。”
“明白。量产保持同样用料和工序，出厂再检。”
他这才松手。
韩有福在门外踮着脚等，见我点头，抬手就要抱我。
我往旁边闪了一步。
他抱住了门柱。
“也行，今天谁都值得抱。”
十二台饭店用机先交了。
罗师傅挨台开、关、换挡，伸手挡着风，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有问题，刚要蹲下检查，他按住我的肩。
“别挡着。”
后厨的人一齐把脸转过来。
一个端盘子的伙计站在风口，盘里的葱花被吹跑了两片。
罗师傅一勺敲在灶沿上。
“吹人，别吹菜！客人点的葱，不是放生的！”
结清尾款时，他又替旁边的招待所问了一句。
“再做二十台，多久？”
“得排产，不能现在张口就答应。”
“你这人，一挣钱就结巴。”
“怕钱收顺了，货交不顺。”
洽谈会在镇文化站的院里。
我和韩有福抬着三台样机进去，钱老板的摊子已经摆好了。
周怀礼坐在旁边，胸口别着一朵纸花。
牌子上写着厂家直销。
韩有福看了看纸花。
“他这是卖电扇，还是准备拜堂？”
我把桌腿垫稳。
“少说两句，核线。”
许秀兰也在那边，拿着本子记订单。
她看见我们，笔停了一下。
钱老板故意把价格牌举高。
“七十八！同样的风，便宜二十！”
围过去的人不少。
有人转头问我：“你怎么卖这么贵？”
我把材料清单和检验报告放到桌面。
“电机用料、网罩、开关、线束、保护件不一样。我们不只卖能转的那一下。”
钱老板笑出了声。
“买个电扇还听课？同志们，过日子得实惠！”
周怀礼接得更快。
“有的人修了几年破机器，就把自己当厂长了。风还能分高低贵贱？”
韩有福刚要回嘴，我把杯子递给他。
“喝水。”
“我不渴。”
“那替我拿着，别把嘴腾出来。”
一位采购员摸了摸钱老板的网罩。
铁丝往里陷了一点。
他把手缩回来，转到我们这边。
“你们这个，能拆给我看看吗？”
“断电后可以。”
我拿出专门用来展示的拆解机。
钱老板也让周怀礼拿了一台到旁边。
“看！有什么不一样？”
我没碰他的东西，只把自己的结构讲清。
“这处是线的固定，这里是绝缘隔离。电机异常发热，保护件会切断，不让它一直烧下去。”
周怀礼嗤了一声。
“说这么多，坏了不还是停？”
采购员看了他一眼。
“人倒下和人睡觉，也都是躺着。你要不要挑一个？”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
周怀礼伸手去开样机。
他想把风调到最大，旋钮刚转过一半，机头里响了一声擦碰。
叶片还在转，底座却跟着打颤。
钱老板伸手压住底座。
“桌子不平。”
韩有福低头看了眼。
两张桌子是文化站借来的，同一批。
他没说话，只从兜里掏出一小块木片，递过去。
“给，救桌子的。”
钱老板没接。
又过一会儿，那台连续开了大半天的电扇转速慢下来。
焦味从机头后面冒出来。
钱老板先去摸插头，周怀礼却挡了一下。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站在旁边的电工一步挤过去，切断电源。
“都别碰！”
人群往后退。
许秀兰拿着订单本，纸页被她攥出一道折痕。
采购员蹲下闻了闻，没有再伸手。
“这就是同样的风？”
钱老板额头挂着汗。
“个别问题，换一台。”
我把自己的插头也拔了。
韩有福急了。
“咱们没事啊。”
“先让电工检查公共线路。不能只凭别人坏了，就说自己肯定没问题。”
电工查完线路，确认供电正常，我们才重新接上。
那位采购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们产能多少？”
“眼下不多。能保证多少，接多少。”
“外县的单接不接？”
我还没答，钱老板已经把价格牌翻了个面。
七十八变成了七十。
半天，没人再上前交钱。
周怀礼把胸口的纸花摘了，攥进掌心。
【第八章】
洽谈会散场后，我们没马上抱着订单回仓库。
葛主任把几个有意向的采购方留下，逐项谈交期和结算。
最后接下来的，是县招待所二十台，邻县劳保服务部四十台。
还有一家省外来的商贸站，先要十台样货。
对方负责人叫严守诚，来镇上本来是看农具配件。
他站在电扇前吹了半小时风，最后把帽子摘下来。
“农具还没定，先把人吹舒服了。”
他没给大额预付款，只留了样货订单。
“卖得动、返修少，再谈下一批。你别听见省外两个字，就把仓库押给我。”
我握住他的手。
“您肯这么说，我反倒敢接。”
韩有福在边上记，笔尖戳穿了薄纸。
“怎么了？”
“七十台。”
“知道。”
“我以前只数过七十个鸡蛋。”
“鸡蛋碎了赔一个，电扇坏了得负责。别光数。”
活接下来，难处也跟着来了。
第一批供货的轴承不够。
新送来的十几套，转起来有两套发涩。
我拆开检查，发现批次混了，精度也不稳。
供货员站在门口，拎着布包不肯认。
“别人都用，就你事多。”
我把不合格的放进托盘。
“别人愿意怎么用，是别人的事。我们的退。”
“退了可没货。”
韩有福的笔停在排产表上。
葛主任看了眼交货日期。
仓库里只剩电机试转的嗡声。
我用拇指压住托盘边，铁沿硌进指腹。
“没货也退。”
供货员把布包往肩上一甩。
“到时候迟了，别找我。”
人走以后，韩有福把凳子踢到墙边，又捡回来。
“我没冲你，我冲凳子。”
“凳子也没卖坏轴承。”
他把脑袋垂下去。
“那怎么办？”
“先联系两家老供应点。没有，就去邻市找。不能拿会卡的轴承赌交期。”
那天晚上，我和葛主任分头打电话，又托车站的人捎了加急信。
韩有福把已经装好的机头拆开复查。
工人是临时从修配社调来的，干到半夜有人揉着腰问：“是不是太较真了？有两台涩，别的也都得拆？”
我拿起那套轴承，让他用手转。
“你愿意把它装进自己家那台里吗？”
他转了两下，没再说话，端起另一只机头。
第二天中午，许秀兰来了。
手里没有饭盒，只有一个装零钱的布袋。
“怀礼的收音机款到期了。”
我放下扳手。
“找我做什么？”
“爸要卖家里的自行车。还有我那台缝纫机。”
“你同意了？”
她把布袋搁在桌边。
“我没同意。他说，当初是我劝着担保的，就该帮着还。”
我没接话。
她站了一会儿，声音压低。
“他说能给我介绍的记账岗位，也是假的。门市负责人根本没答应过。”
仓库另一头，韩有福敲打支架的声音停了。
许秀兰咽了下口水。
“那边要退电扇定金，钱老板说收款的人是怀礼，得怀礼先退。他卖出去的几台也出了问题，都来堵门。”
“谁收的钱，谁处理。你参与了哪笔，就把哪笔账讲清。”
她抬起眼。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我看着她手边的布袋。
“袋里多少钱？”
她立刻按住袋口。
“我的。”
我点了点头。
“你看，你也知道自己的钱不能随便给人。”
她的手指松开，又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那时候以为你反正都会答应。”
我把扳手拿起来。
“我以前答应，是因为把你当妻子，不是因为我不会拒绝。”
她站在原地没动。
门外传来货车的喇叭声。
葛主任跑进来，衣角挂着灰。
“邻市联系上了，有合格轴承。得现款自提，今天装车就能赶上。”
韩有福从梯子上跳下来。
“我去！”
我指了指他的裤子。
“换一条。”
他低头看了眼补过的后腰。
“这条结实，二次检验通过了。”
许秀兰往旁边让开。
她拎着布袋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我正和葛主任核采购金额，没再停下。
【第九章】
真正难熬的是第一批跨县交货前那一夜。
新轴承到了。
装配赶上了。
连续试机时，却有一台出现了间歇性停转。
不是大批问题，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我把编号记下来，拆开查。
韩有福端着饭蹲在旁边，馒头捏扁了也没咬。
“明早八点，车就来。”
“先查。”
“另外那几十台……”
“按同工序复查。”
他没再问，起身把另外两个人叫过来。
仓库里全是电机声。
我耳朵听得发胀，手心沾着油，额头的汗滑到眼角，扎得睁不开。
查到最后，是开关的一处接点接触不稳。
同批开关全做补检，又挑出一只问题件。
天亮时，韩有福趴在记录本上睡着了，脸上压了半个印章盒的红印。
葛主任进门，看见他，先吓了一跳。
“怎么还验到人身上了？”
我把记录本从他脸下抽出来。
“合格的人暂时没醒。”
货车到时，验收单、逐台记录和配件清单都准备好了。
邻县的采购员抽了几台，通电试过，又核了编号。
我站在旁边，直到他签字，才把一直攥着的笔松开。
掌心压出一道沟。
首批货顺利走了。
省外那十台样货，又过了十来天才有回信。
严守诚亲自打来电话。
修配社的电话放在办公室，声音大，葛主任和韩有福都挤在旁边。
“周师傅，十台卖完了。暂时没收着质量投诉，有两家单位想集中采购。”
韩有福把拳头塞进嘴里。
严守诚继续说：“我下周带车来。先谈一百二十台，分三批，不要求你一口吃下。”
我翻开排产本。
“给我一天核材料、工时和现有订单。明天答复，不耽误前面的客户。”
挂断电话，韩有福终于把拳头拿出来。
“一百二十台！”
葛主任按住他的肩。
“分三批。”
“一百二十台分三批，也是……”
“你先洗脸。省外客户还没来，别把合格章背到下个月。”
我们没立刻扩人。
先把已有工序拆开，配足检验人员，再把每道工序的检查记录补齐。
葛主任找来两名修配社的老师傅，一个负责机件，一个负责电气检查。工资按工时算，检验不能跟装配混在一个人手里。
韩有福听完，摸了摸下巴。
“也就是说，我装的，你们查？”
“对。”
“那我要是装错了呢？”
“返工。”
“我要是嘴硬呢？”
葛主任把返工单推到他面前。
“纸够。”
第一批四十台安排妥当，我才回了严守诚。
他按约定汇来预付款，我们补买材料，留出保修费用，没有从里面分走一分钱。
韩有福原本想买双新皮鞋，听完账，低头瞧瞧脚上的布鞋。
“再挺一个月。你俩也算入股了。”
货车进镇那天，司机问了三个人，才找到修配社。
孙大爷跑在前头带路。
他嗓门比喇叭还响。
“周怀安！省外的车！找你的！”
我拿着出库单出来，司机正倒车。
严守诚从副驾驶跳下来，先看仓库，再看我们新腾出的装配间。
“地方不大，东西分得清。”
“旧件在仓库，装配搬到这边。检验完的单放，没检的不能装箱。”
他沿着货架走了一圈，抽了三台。
通电，换挡，摇头。
我把对应的记录递过去。
他拿着记录对编号，没急着签字。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父亲也来了，身后跟着周怀礼。
我弟这次没穿新衬衣，袖口卷着，手里抱了个纸箱。
孙大爷正给旁边的人指我。
“这孩子从小就手巧，我早看出来了。”
韩有福抬头。
“您不是说他天生蹲地上拧螺丝？”
孙大爷一梗脖子。
“那不还是手巧吗！”
围着的人笑起来，他自己也没忍住，拿扇子挡住了半张脸。
周怀礼没笑。
他盯着货车，又看看严守诚手里的订单，把纸箱往桌上一放。
“哥，先别装了。有台电扇出问题，得说清楚。”
韩有福马上放下绳子。
我掀开纸箱。
一台电扇，外壳贴着我们修配社的名称，机头后盖有拆过的痕迹。
周怀礼把嗓门抬高。
“有人找到家里，说你们的东西用着用着就不转了。我替你拦着，没让人往外传。今天有客户，正好一起处理，省得以后扯皮。”
严守诚放下笔。
“哪一批的？”
我没回答，先查看底座编号。
编号写着十七。
我翻开出库记录，找到那一行。
县招待所。
验收日期和负责人签字都在。
“谁拿给你的？”
周怀礼朝身后指了一下。
一个提布包的男人走出来。
“我买的。”
“在哪儿买的？”
“从别人手里接的。反正写着你们名字，你得负责。”
我把电扇往桌里挪，没有接电。
“真是我们的，当然负责。不是我们的，也得把来路查清楚。”
父亲伸手来拉我。
“自家的东西，坏了就换。你弟帮你挡事，你还问东问西。”
我把袖子抽出来。
“爸，您先站旁边。”
周怀礼接话接得很快。
“换一台也行。不过哥，你现在货多，售后总得有人帮忙吧？家里那间屋子就能当维修点，我来管收货，你给我留点修理钱……”
严守诚把笔盖扣上了。
我翻过电扇，将底座朝上。
“葛主任，劳驾给招待所打个电话。请他们找一下十七号电扇，确认还在不在。”
周怀礼伸手来拿纸箱。
“修就修，你弄这么麻烦干什么？”
韩有福把箱子挪开。
“别急，坏都坏了，不差这一会儿。”
我又拿起螺丝刀。
提布包的男人往前一步。
“你拆坏了怎么办？”
“你刚才说，它已经坏了。”
他张了张嘴，看向周怀礼。
我请严守诚和另一名师傅站近些，当着他们的面拆开后盖。
里面没有我们统一使用的保护件。
接线方式，还是钱老板那一批的做法。
电机上的供货标记，也对不上我们的采购记录。
韩有福蹲下来，看了一眼，脸就拉下来了。
“它除了名字是咱们的，哪儿还是咱们的？”
周怀礼扯了扯领口。
“说不定是你们忙中出错，装混了。”
我将采购单、入库记录和这一台并排摆开。
“我们没进过这种电机。拿什么混？”
办公室那边，葛主任招手叫人。
招待所的电话回过来了。
十七号在二楼值班室，正在用。
值班员嫌他们问得怪，还问是不是少交了电费。
韩有福听完，转头盯住周怀礼。
“你给电扇认了个双胞胎？”
提布包的男人突然去提纸箱。
“可能弄错了，我回去问问。”
我按住箱沿。
“你可以走。这台先留在这里，把交接写清楚。有人拿我们的名字卖东西，得查。”
他手一缩。
“别查我，我没卖！”
周怀礼猛地转头。
“你胡说什么！”
那人指着他。
“你说抱过来就给十块，我才来的！我跟你说过，我不替人担事！”
院里连扇扇子的声音都停了。
父亲嘴唇动了几下，伸手想抓周怀礼，手停在他胳膊边，又垂了下去。
严守诚站起身。
“货没验完，接着验。你们家里的账，别往这四十台货上贴。”
周怀礼一把抓住我的袖口。
“哥，我也是没办法。钱老板不肯退货，买东西的人天天堵我，收音机那边还催钱。我想着帮你接售后，多少挣点……”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你想接售后，先拿一台冒牌的来砸我的买卖？”
“你现在有钱了，给我一点活怎么了！”
“刚才严同志要是不核记录，认定我们拿次货骗人，这四十台你负责？”
他嘴张着，眼珠往货车上转。
“不是没出事吗……”
我把那张冒牌标签揭下一角。
“我出事，你就接着踩。我没出事，你就叫哥。周怀礼，你这活换得够快。”
他扑过来想抢标签。
韩有福和另一名师傅一边一个，把他拦住。
纸箱被他踢翻，空箱滚到父亲脚边。
父亲抬脚，没踢出去，最后弯腰把箱子捡起来。
“怀礼，认错。”
“我认什么错！他赚了那么多，眼看着咱家还账！”
他吼完，院门外有人挤了进来。
是许秀兰。
她抱着一本账册，另一只手攥着几张收条。
“你还说咱家？”
周怀礼立刻闭了嘴。
她把收条拍在桌上。
“昨天你跟买家说，定金都是我收的，让他们来找我退。你拿走钱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你记的账，当然找你！”
“所以我把账拿来了。”
她翻开最后几页。
几笔收款下面，都有周怀礼领走款项的签字。
“你让我先收钱，说货卖完就给工钱。我一分钱没拿着，现在还得拿我自己的钱垫退单。”
我看着她手里的收条。
有几张是她自己签的收款凭据。
她先前替我签字时，说的也是那句，不会真让你还。
这回，她把每张纸的边角都捏得起了皱。
周怀礼还想否认。
许秀兰直接点住领款签名。
“你认不认？不认就一块去核！我的字我认，你的字你别躲！”
我把她的账推回去。
“你们收款、领款、退货，另找地方逐笔处理。冒用我们标识这件事，我会交材料，请该管的人核查。不是你喊几句哥，就能抹掉。”
周怀礼的膝盖弯了一下，坐到地上。
他伸手去够父亲的裤脚。
父亲往后退了半步。
“家里的车已经卖了。”
周怀礼抬着头。
“爸……”
“你还要我卖什么？”
父亲蹲下去，手掌捂住额头，半天没抬起来。
周怀礼的嘴唇不停地动。
“不是这么算的。卖货挣钱，怎么就成了这样……”
院里没人接他的话。
我请葛主任留好相关材料，又让师傅继续验货。
严守诚核完最后一台，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我肩上的力气才松下来。
货装到一半，许秀兰走到车边。
她眼眶通红，抬手抓住我胳膊。
“怀安，你别走。”
我手里还拿着捆货的绳子。
“我去那边看门市，教他们怎么接报修，三天回来。”
“我不是说这个。”
她抓得更紧了。
“我把欠的账理清，把替你签字的事都说清楚。咱们能不能重新过？我不拦着你做电扇了，你想做什么都行。”
我低头看了眼她的手。
“现在，你也拦不着了。”
她松了两根手指，又攥住。
“我知道错了。那时候我以为，跟着怀礼能过好日子。”
“所以他还没挣到钱，你先拿我的东西给他铺路。”
她垂下头，眼泪掉在车厢木板上。
“我以后帮你记账，帮你守店，不要工钱。”
“我需要的账房，得知道谁的钱是谁的。”
她的手终于松开。
我把绳子从她手边收回来，绕过箱角，拉紧。
“你的账，一笔一笔还。我的日子，我自己过。”
司机探头催了一声。
韩有福替我把行李塞进驾驶室，拍了拍车门。
“去吧。家里有我。”
他说完，自己先顿住了。
我朝修配社那两间屋子看了一眼。
门口摆着检验过的成品，窗边摊着记录本，屋里的人还在核第二批零件。
我把最后一个绳结勒紧。
“晚上锁门。别又拿台账垫饭盒。”
韩有福挥手。
“知道！账归账，白菜归白菜！”
车开出去时，后视镜里的人慢慢缩小。
许秀兰站在门边，手里那本账没有再递给任何人。
【第十章】
三天后回镇，我没带回来一兜新订单。
带回来的是两页售后问题，还有一笔运费账。
严守诚那边的门市，有个售货员为了省地方，把样机摆在窗帘边上。
我到的时候，窗帘角正往网罩上贴。
我拔了插头，把台子搬开，重新讲了一遍摆放和使用注意事项。
对方听完，把原本压在柜台下的说明单翻出来。
“这个还真得给买家看。”
“不是给他压抽屉的。”
回到修配社，我第一件事就是改说明单。
字放大，句子写短，注意事项摆到前面。
韩有福看着我带回来的纸，叹了口气。
“别人出门带吃的，你出门带活。”
我从包底取出一包芝麻糖。
他立刻坐直。
“活也好，活着才有糖吃。”
首批货款结清以后，我们按合同结了材料、场地、人工和各项费用，又单留了周转及返修的钱。
到分自己那份时，我数了两遍。
韩有福也数了两遍。
他把钱捋平，一张张摆在桌上。
“我想买鞋。”
“买。”
“皮的。”
“买。”
“再给我娘买块布。”
“买。”
他抬头看我。
“你怎么不说先算成本了？”
我把分账单递给他。
“这是已经算完的。你凭工时和约定挣的，不用再问谁。”
他拿着钱，喉结动了动，随后把分账单折好，贴身塞进口袋。
“我娘要问我怎么挣的，我给她看这个。”
“别拿糖包着，油了看不清。”
他把刚伸向糖包的手缩回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周怀礼那边的事，也没有靠一场吵架就算完。
冒牌电扇和相关材料送去核查后，他被叫去说明了几回情况，写下经过，收回擅自贴着修配社名称的东西，又向受影响的买家逐户说明。
钱老板剩下的货暂停往外卖，退货和质量问题一笔笔处理。
周怀礼想把责任全推过去，拿出的领货、结算凭据上却也有他自己的签字。
那些纸，没有一张肯替他装糊涂。
收音机的赊款到期，马经理带着账来了一趟。
没卖掉且符合退回条件的货，按约定核回；卖出去的，已收货款先交。
剩下的缺口，周怀礼和父亲当面写了还款安排。
父亲拿着笔，写到担保人三个字，停了很久。
马经理问他：“还签不签？”
他抬头，先看周怀礼。
“我原先签下的，我认。新账，不签了。”
周怀礼坐在旁边，嘴唇干裂，没再喊爸。
我借给他的工具一件件收回，欠我的六十二块四，也在几次催要后结清。
最后一回，他把四块钱和四毛硬币放在仓库门口。
我当面数过，写了结清的收条给他。
他盯着收条。
“非得弄成这样？”
“这样，下次谁都不用说记不清。”
他把纸塞进口袋，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这边真不缺人？”
我指着门边的招工说明。
“招会装配、肯按工序干活的人。收款、采购、库房都有固定人管。”
他的视线从那几行字上滑过去。
“一个月能拿多少？”
“按岗位和工时算，试工也付约定的钱。上岗前先学规矩。”
“我是你弟，也得试？”
我没说话。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算了。”
石子滚到墙边，他蹲下去系鞋带，系了半天。
我转身回了装配间。
许秀兰拿自己的钱，先退了几笔她签字收下、买家坚持向她追要的定金。
她没有再替周怀礼抹掉领款记录，拿着账和收条去找人核清双方该承担的部分。
那台缝纫机也没让父亲卖走。
我回去拿最后一箱旧书时，听见她在屋里说话。
“这台是离婚时分给我的，不是你们父子的。我替谁收了钱，我去说清。我没答应的，别搬。”
屋门开着。
父亲站在门槛边，最后把手从缝纫机上拿开。
她看见我抱书出来，跟了两步。
“你的旧衬衣，我洗好放上面了。”
我翻开纸箱上层，衬衣下面压着一本拆机笔记。
书角卷着，几页纸上还有从前沾上的焊锡灰。
“还有别的吗？”
她摇头。
我合上箱子。
“那就拿齐了。”
她站在院里的水池边，想说话，又把手里的抹布拧了一圈。
“那天的饺子，是我包的。”
“嗯。”
“我以前总觉得，你只要吃了饭，就不会再计较。”
我把箱子抱稳。
“饭是饭。”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几下，往旁边让开了路。
我经过堂屋时，父亲叫住我。
“怀安。”
我停下。
他拿着半截烟，没往嘴里放。
“以后院里有什么事，我先问你。”
“问可以。不能再替我答应。”
他点头，手指揉着那截烟，烟丝落在鞋面上。
我没坐下，也没留下吃饭。
韩有福在门外等着，见我出来，把自行车后座的绳子解开。
“都拿了？”
“都拿了。”
“这回后座给书，你走着。我那车圈都让咱俩坐椭圆了。”
我抱着纸箱笑了，跟他把东西捆好。
回修配社时，孙大爷正蹲在门口。
怀里没有收音机，手里攥着钱。
“怀安，电扇还有没有？”
“这一批排满了。您要买，登记下一批。”
他往屋里瞧。
“熟人不能插个队？”
韩有福把登记本推过去。
“前头也全是熟人。罗师傅还说，他认识咱们的馒头。”
孙大爷咂了咂嘴。
“那便宜点？”
“统一价。”
“我夸了你一路。”
“那我也夸您两句，咱们不互相欠。”
他瞪着韩有福，半天，自己先乐了。
“登记吧。名字写全，别到时候少我一个孙字。”
韩有福收了定金，开好收据，双手递过去。
孙大爷揣好收据，刚起身，又指了指门内那台试验样机。
“我能在这儿坐会儿？”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
“能。别挡着过道。”
傍晚收工，葛主任抱来一块新牌子。
修配社电器装配组。
字是请镇上的老师写的，漆还没全干。
韩有福穿着新皮鞋，非要上梯子挂。
爬到第三格，鞋底一滑，他两只胳膊抱住梯子，嗓子都变了。
“怀安！扶一下！我这个人还没到保修期！”
我托住梯脚。
“下来，换布鞋。”
他低头看看脚，舍不得碰掉鞋尖那点亮光，只好一格一格退下来。
葛主任把牌子接过去。
“穿皮鞋不是罪，非要让皮鞋干扳手的活，就不合适。”
孙大爷坐在风口，听见这句，把扇子挡住了嘴。
牌子挂好，我把最后一批工具点清，锁进柜子。
韩有福从饭店端来一盆炖白菜。
盆沿热，他左右换着手，烫得直吸气。
“罗师傅加了肉，说谢谢咱们后厨那十二台。”
我拿抹布垫住盆底，放到桌上。
葛主任把账本挪到高处。
韩有福给每个人盛饭，最后轮到自己，拿勺子往盆底一捞，捞出一大块肉。
他举起来给我看。
“这回不用抢了。”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端着碗坐到门边。
试验用的第一台电扇还在转。
韩有福咬着肉，忽然抬头。
“你以后挣了大钱，这台留着。有人来参观，我就说，这是咱们起家的第一件东西。”
我还没回答，他已经把手背到身后，清了清嗓子。
“诸位，请看……”
屋顶啪嗒掉下一滴水，正落进他举着的空碗里。
他仰头，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我把那只旧木盆递过去。
“诸位先别看了。”
“韩师傅，接一下咱们起家的第二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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