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我们一家坐在老宅客厅里分遗物。我哥还在国外，这次没回来分遗物，只托我爸替他收好爷爷留下的东西。小姑刚拿起爷爷收藏多年的一只紫砂壶，我妈就笑了。
「假的。」
小姑手一抖。
「什么假的？」
「壶是假的。」
我妈慢悠悠补充。
「爸前年打牌输了真的，怕你们发现，花八百块买了个高仿摆回来。」
小姑：「……」
我爸低头喝茶，奶奶闭着眼睛晒太阳。显然，在场的长辈里只有小姑不知道。我默默把刚伸向那只壶的手收回来。幸好，差点抢了个八百块的。律师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沈老先生留下的私人藏品，几位可以自行商议分配。」
我立刻点头。
「我不要，你们分吧。」
话音刚落，全家齐刷刷看向我。我爸皱起眉。
「你又不要？」
「我又不懂这些。」
「那套翡翠呢？」
「姑姑喜欢就给姑姑。」
小姑感动地看了我一眼。
我妈冷笑：「她喜欢的是值钱。」
小姑：「嫂子，你今天非要找我不痛快是吧？」
眼看两个人又要开始，我赶紧从桌上拿起爷爷那只掉漆的旧保温杯。
「这个给我就行。」
客厅忽然安静。我爸看着我手里的杯子，眉心跳了两下。
「沈糯。」
「嗯？」
「那边一桌翡翠、字画、金条，你挑了个保温杯？」
我抱紧杯子。
「爷爷用过好多年，而且这个好认。」
我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这圈茶垢，洗都洗不掉。肯定是他的。」
我爸：「……」
小姑：「……」
我妈扶住额头。奶奶终于睁开眼，瞥了我一眼。
「挺好。」
「至少没人跟她抢。」
我觉得奶奶说得有道理，正高兴，律师忽然翻过一页遗嘱。
「另外，沈老先生还有一项特殊安排。」
我爸抬眼。
「什么？」
律师表情有点微妙。
「关于温书瑶小姐。」
没人说话。
我正捏着保温杯盖，闻言小声问：
「谁？」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爷爷一个老朋友的孙女。」
「哦。」
我恍然。
「不认识。」
小姑没忍住。
「你这不是废话吗？」
律师继续念：
「温书瑶小姐大学毕业前，由沈老先生设立的教育基金承担学费与基本生活费用。」
我点点头。挺好。爷爷人真不错。
「除此之外，沈老先生希望温小姐在毕业前的最后一年，暂住沈家老宅。」
我手一松，杯盖啪嗒掉在桌上。全家终于有了点反应。
我爸：「住哪？」
律师：「这里。」
我妈：「多久？」
「一年。」
小姑挑眉。
「爸什么时候还喜欢往家里捡孩子了？」
奶奶淡淡道：
「他年轻时候欠温家老爷子一条命。」
小姑闭嘴了。
我小声问：
「所以她要来跟我们一起住？」
律师点头。
「是。」
「沈老先生在遗嘱里写明，温小姐这一年在沈家的生活待遇，不低于普通家庭成员。」
「一年期满后，如果温小姐希望继续住在沈家，则由遗嘱指定的五位家庭成员共同决定：沈糯、她的父母、哥哥及奶奶。」
「五人之中，只要有一人明确反对，温小姐就需要搬离主宅。」
我愣了愣，住个房子还得投票，这么正式？我爸靠在沙发上，面无表情。我妈敲着桌面。小姑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我比较轻松。
「那就住呗。」
又是齐刷刷的目光。我有点茫然。
「怎么了？」
我妈眯起眼。
「你都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爷爷认识啊。」
「你爷爷认识的人多了。」
我认真想了想。
「可爷爷都把她写进遗嘱了。」
我觉得这事没什么好纠结的。老宅房间多，我平时住二楼，三楼一整层都空着。多个女孩子，说不定还能一起逛街。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幽幽叹了口气。
「沈糯。」
「嗯？」
「哪天有人把你卖了，你最好记得跟买家要张收据。」
我：「？」
为什么还要收据？方便售后吗？我正准备问，管家从外面走进来。
「先生，太太。」
「温小姐到了。」
客厅安静了一秒。我下意识坐直。这么快？律师也愣了。
「温小姐知道今天宣读遗嘱？」
管家点头。
「沈老先生生前交代过，让她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过来。」
我爸抬了抬手。
「让她进来。」
门外很快响起行李箱滚轮压过地板的声音，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她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裙，长发扎在脑后。进门后先停下行李箱，抬眼看向我们，神情比我预想的镇定。她先向奶奶鞠了一躬。
「叶奶奶，爷爷的事，请您节哀。」
她声音不高，听着很舒服。奶奶点了一下头。她又看向我爸妈。
「沈叔叔，江阿姨，突然过来打扰，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妈笑了笑。
「既然是爸安排的，就谈不上麻烦。」
温书瑶这才看向其他人。我发现她手边除了行李箱，还有几个袋子。她先递给小姑一个盒子。
「沈姑姑，我听爷爷提过您喜欢这个牌子的香薰。」
小姑打开看了一眼，脸上有点意外。还真是她最近一直没买到的限量款。
「你怎么知道？」
温书瑶笑得很自然。
「爷爷以前聊天时提过。」
给我爸的是一盒茶，给我妈的是一条已经停产的丝巾。连奶奶都有一本她找了很久的旧版诗集。我坐在最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聊天最多的内容是：
「少吃冰的。」
「早点睡。」
「你爸说话难听，别理他。」
轮到温书瑶，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她终于走到我面前。我期待地抬起头，前面每个人都有礼物，我肯定也有。
她比我高一点，眼睛很漂亮，低头看我时，眼里也带着笑。
「你就是糯糯吧？」
我点头。
「对。」
她停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我接过来一看，眼睛就亮了。
彩色铅笔，还是我最近没舍得买的那套。
「谢谢！」
我捧着盒子，立刻觉得这姐姐不错。人漂亮，礼物也送得准。温书瑶却没有立刻松手。她看着我，轻声说：
「糯糯，你放心。我住进来，只是为了完成沈爷爷最后的心愿，不会抢你的东西。」
我眨了眨眼，低头看看彩铅，又看看楼上。我房间东西确实挺多。画板、娃娃、游戏机，还有两箱没拆的快递，几乎没处下脚。于是我很诚恳地点头。
「那挺好的。我东西多，收拾起来还挺麻烦的。」
空气突然静了。温书瑶嘴角的笑，好像卡了一下。我疑惑地看她。
「怎么啦？」
「……没什么。」
她终于松开手。我妈低头喝茶，肩膀抖了一下。小姑直接把脸转到窗外。我爸闭了闭眼。只有奶奶一脸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我更莫名其妙。难道我说错话了？她说不抢我的东西，我说挺好的。没问题啊。
温书瑶很快恢复自然。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因为住进沈家，就让你觉得自己的位置被影响。」
我更茫然了。
「位置？」
「嗯。」
我看了一眼沙发，往旁边挪了挪。
「这里还挺宽的，你坐呀。」
「……」
这次连我爸都把头偏过去了。温书瑶站了两秒，还是坐下了。我觉得她可能刚来，有点紧张。于是主动把桌上的水果推过去。
「吃草莓吗？」
「谢谢。」
「不用客气。以后我们住一起，你有什么缺的就跟我说。」
我从小就想有个姐姐，可惜我妈没给我生。家里虽然还有个哥哥，但哥哥和姐姐还是不一样。哥哥每次打电话，翻来覆去就三件事：钱够不够，谁欺负你，要不要我处理。
实在聊不出什么逛街心得。姐姐就不同了。可以买衣服、做指甲，晚上还能窝在一起聊天。我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一整套姐妹活动。
温书瑶忽然问：
「糯糯，你真的不介意我住进来吗？」
我嘴里还有半颗草莓。
「为什么介意？」
她安静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可我只顾着嚼草莓，还腾出手擦了擦嘴角。最后，她笑了一下。
「没什么。」
当天晚上，我主动带温书瑶去三楼看房间。她的卧室就在楼梯右边。面积不小。有独立衣帽间和浴室。就是光线一般。窗外紧挨着一棵大树，枝叶挡着小半扇窗。下午的太阳一偏，这边就照不到光了。我站在窗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房间会不会有点暗？」
温书瑶摇头。
「已经很好了。我以前住学校宿舍，四个人一间。」
她笑。
「我不挑。」
我听得更不好意思了。我二楼那个房间比这间大很多，还带个露台，是小时候爷爷专门给我改的。我犹豫了两秒。
「要不我们换？」
温书瑶愣了。
「什么？」
「你住我房间啊，我那儿采光好。你刚来，住舒服一点。」
她没说话。我以为她担心我爸妈不同意。
「没事，我跟他们说。」
我转身准备下楼，温书瑶轻轻拉住了我的手腕。
「不用。」
我回头时，她已经松开手，声音放得很轻。
「真的不用，那是你的房间。」
我摆摆手。
「房间而已，我住哪都行。」
她看着我，这次沉默得比刚才更久。
「糯糯。」
「嗯？」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我想了想。
「还好吧。」
主要是她刚来，我怕她不习惯。温书瑶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我以后得对你好一点。」
我顿时高兴了。果然。我就说多个姐姐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餐桌上说：
「下周我生日。」
我嘴里的豆浆差点喷出来。
完了，我忘了。我妈面无表情看我。
「看你的表情，我已经知道你忘了。」
我赶紧补救。
「没有！我记得，礼物都准备好了！」
其实完全没有。我妈冷笑。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最后一天，我临时给她买了个按摩仪，拆开才发现是给腰椎间盘突出的老人用的。那台按摩仪被她念叨了三个月。前年更惨，我亲手烤了个蛋糕，全家吃完集体胃疼。想到这里，我压力巨大。我妈放下咖啡。
「今年生日宴还是你弄。」
我眼前一黑。
「为什么？」
「因为是你爷爷定的规矩。」
「家里人的生日，小辈得学着张罗。你去年办得不怎么样，今年接着练。」
我正低头发愁，温书瑶穿着浅灰色衬衫从楼上下来，头发扎得利落。
救星！我立刻冲她招手。
「姐！」
餐桌边所有人动作一停。温书瑶也怔了一下。我已经把她拉到旁边。
「你会办生日宴吗？」
她看了一眼我妈。
「会一点。」
我感动得差点当场抱住她。
「那你帮我吧！」
我爸抬眼。我妈皱眉。小姑今天刚好也在，闻言嗤笑了一声。
「沈糯，你昨天还说要照顾人家。」
「今天就开始使唤人了？」
我赶紧解释。
「不是使唤，是合作。」
我转头看温书瑶。
「对吧？」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桌边的长辈，笑着答应了。
「当然可以。江阿姨喜欢什么风格？」
我赶紧点开手机里的备忘录，递到她面前。
「你等着，我把我妈所有喜好发你。她喜欢什么花、什么菜，哪些亲戚不能坐一起、谁跟谁有仇，我都有备忘录。」
我妈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满意。
「你还知道记这个？」
「当然。」
我挺起胸，温书瑶也伸手接过了手机，轻声问：
「那这次生日宴，我来帮你安排？」
我疯狂点头。
「好啊。」
「都可以。」
奶奶坐在餐桌最里面，原本一直安静喝茶。听见这三个字，她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眼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可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温书瑶已经低头翻起了备忘录。
「那就交给我吧。」
她顿了顿。
「我保证，让阿姨满意。」
第二天下午，离我妈生日还有六天，温书瑶就把宾客名单、座位、花艺、菜单和流程全整理好了。
她说的「会一点」，显然跟我理解的不是一回事。
她还做了三套方案让我选。我盯着平板看了半天。
「有什么区别？」
温书瑶耐心解释。
「第一套偏正式，第二套更轻松，第三套把晚宴和你妈妈艺术机构最近的展览结合起来。」
我震惊。去年我办生日宴，全部方案只有一个：吃饭。
温书瑶又问：
「你觉得江阿姨更喜欢哪套？」
我认真思考。
「能不让我发言的那套。」
「……」
她笑了一下。
「第三套吧。」
「我也觉得。」
我立刻点头。
「那就第三套。」
她没马上确定。
「你不再看看？」
「不用，你做得比我好。」
我说得非常真诚。温书瑶却安静了两秒。
「糯糯。」
「嗯？」
「这是阿姨的生日，她让你负责。」
我以为她是不想抢我的功劳，赶紧摆手。
「没事，你负责跟我负责都一样。」
她抬眼看我。
「一样吗？」
「当然。」
我想了想，又补充：
「到时候我跟我妈说是你做的，不能让你白干。」
这次温书瑶真的没说话。我觉得她可能感动了。于是拿起桌上的葡萄递给她。
「吃吗？」
她接过去。
「谢谢。」
生日宴当天，我才知道她做得有多夸张。我妈喜欢白色洋桔梗。温书瑶就把主厅所有颜色都压得很干净。我妈不爱太吵。她把原本请来的乐队换成了弦乐三重奏。
连我妈艺术机构最近正在做的青年艺术家展览，她都顺手做成了晚宴里一个小型展示区。最离谱的是座位。我二舅妈和三舅妈三年前因为一条珍珠项链彻底闹翻。前年我不知道，把她们安排在一起。
两个人从冷菜吵到甜品。最后我二舅把酒泼到了我爸裤子上。我爸记到现在。今年温书瑶把她们分开，之间还塞了我妈最能聊的两个朋友。两个人各聊各的，一个晚上都没顾上交锋。我站在角落，看得叹为观止。
「姐。」
「你怎么做到的？」
温书瑶正低头确认甜品台的摆放，闻言回过头。
「提前问清楚就好了。」
「那你怎么知道谁和谁关系不好？」
她停了一下。
「你给我的备忘录里有。」
我：「？」
我居然记了？我拿手机出来翻。还真有。
【二舅妈和三舅妈不能坐一起。】
后面还有一排红色感叹号。我对自己刮目相看。
「原来我也挺细心。」
温书瑶笑。
「嗯。」
「你只是懒得管。」
我觉得这话很准确。正准备夸她，身后突然有人喊我。
「糯糯。」
我回头，是我妈那边一个远房姨妈。她端着酒杯过来，打量了我和温书瑶一圈。
「这位就是老爷子遗嘱里那姑娘吧？」
我点头。
「温书瑶，现在住我们家。」
姨妈上下打量她。
「听说今晚都是她安排的？」
我继续点头。
「对。」
姨妈啧了一声。
「那可真能干，比你强多了。」
我又点头。
「对。」
她被我点得一愣。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快。
她又笑：
「你妈要是早几年认识书瑶，估计能少操不少心。」
我认真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确实。」
姨妈：「……」
温书瑶：「……」
姨妈不死心。
「你就一点不吃醋？」
我莫名其妙。
「为什么？」
「她比你更懂你妈啊。」
我看向温书瑶，她也正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照的，她眼底很亮，像在等我回答。
「这不是挺好吗？我妈挺难懂的，有人懂她，我很欣慰。」
刚走过来的我妈脚步一停。我冲她招手。
「妈！」
「你生日宴办得还满意吗？」
我妈面无表情。
「满意，书瑶办得比你好。」
我：「我也觉得。」
「……」
她盯着我。
「沈糯。」
「啊？」
「你但凡有一点胜负心，我都不用这么担心你。」
说完她走了。我十分委屈。夸别人也错？温书瑶忽然笑出声。我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拿了一杯果汁给我。
「觉得你挺有意思。」
我接过来。
「谢谢。」
她看着我喝了一口，突然问：
「如果有一天，你家里人真的觉得我比你更好呢？」
我咬着吸管。
「那不是很正常吗？」
她神色微微一顿。
「正常？」
「你本来就有很多地方比我厉害啊。」
我伸手数。
「记性比我好，会做计划，会办宴会，还会挑礼物。」
温书瑶轻声问：
「那如果他们更喜欢我呢？」
我终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喜欢你和喜欢我冲突吗？」
她没说话。我恍然。
「你是不是担心住一年以后他们不让你留下？」
她眼睫动了一下。我拍拍她胳膊。
「别紧张，到时候我肯定投你留下。」
温书瑶定定地看着我。半晌，她笑了。
「好，那我先谢谢你。」
生日宴后，我妈再提起温书瑶，语气都不一样了。后来，连我的日子也被她照顾得顺当起来。
早上七点半，她会敲门叫我起床；门口有我的快递，她顺手带上楼。我画作业忘了吃饭，她端着热好的饭菜来找我，还能替我把第二天要交的东西收进包里。
有时候她问我怎么安排，我正在赶稿，头也不抬就说「都可以」。等我忙完，事情已经办好了。
我越来越觉得，有个姐姐真省心。
十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一天早上，我妈在餐桌上问：
「书瑶，周五晚上有没有安排？」
温书瑶放下筷子。
「没有。」
「陪我去个活动。」
我正低头剥鸡蛋，闻言抬起头。
「什么活动？」
我妈看我一眼。
「你也要去。」
我：「……」
我心里冒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她慢悠悠道：
「青年艺术基金晚宴。」
我痛苦地闭上眼。那种场合我参加过两次，第一次穿错礼服，第二次把一个收藏家认成了服务员，至今都不想回忆。
「我可以不去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前两年，你爷爷都带你去了，今年也别缺席。」
说到爷爷，我闭嘴了。
「好吧。」
我妈满意了。
「下午让人把礼服送过来。」
温书瑶忽然说：
「阿姨，如果糯糯不喜欢这种场合，就别勉强她了。」
我立刻感动地看过去。亲姐！我妈却皱眉。
「她总不能一辈子躲着。」
「况且今年有她喜欢的插画师。」
我耳朵一下竖起来。
「谁？」
我妈刚要说，手机响了，她只好先接起来。
「喂。」
大概是工作上的事，她起身去了旁边。
我赶紧问温书瑶：
「谁啊？」
温书瑶摇头。
「我不知道，阿姨没跟我说。」
我遗憾地继续剥鸡蛋。
吃完早餐，我回学校上课。下午刚结束专业课，温书瑶给我发消息。
【周五的活动你不用去了。】
我眼睛一亮。
【真的？】
【嗯。】
【江阿姨说你最近课程多，让你休息。】
我当场觉得我妈今天格外慈祥。
【爱你。】
发完以后我又觉得有点肉麻。正准备撤回，温书瑶已经回了。
【我替你陪阿姨去。】
我更加感动。
【姐，你真好。】
周五晚上，我穿着睡衣窝在家里画稿，奶奶坐在旁边看书。快十点，我妈回来了。她看见我还在画稿，把手包搁在茶几上。
「今晚怎么没来，也不给我发个消息？」
我抬头。
「啊？」
「书瑶说你在赶作业，我还以为你晚点会到。」
我也盯着她。
「不是你让我不用去的吗？」
我妈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谁说的？」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奶奶也没再翻书，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书瑶啊。」
我妈没说话。我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正好，门口传来声音。温书瑶回来了。她穿着我妈替她准备的黑色礼服，手里拿着晚宴资料，神色自然地走进来。
「还没休息吗？」
我妈看向她。
「书瑶，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糯糯去？」
温书瑶停住脚步，脸上露出一点歉意。
「是我理解错了吗？」
我妈没说话。温书瑶看向我。
「早上阿姨说糯糯最近课程多，又说她不喜欢这种场合。我以为您的意思是让她休息。」
她顿了顿。
「后来您一直在忙，我就直接告诉糯糯了。」
我想起手机里那句「江阿姨说你最近课程多，让你休息」，又看了看她。
也许她只是误会了我妈的意思。况且我收到消息时，只顾着高兴，根本没再确认。于是我赶紧打圆场。
「没事没事，不就是个晚宴嘛。」
我妈忽然看向我。
「你知道今晚谁来了？」
「谁？」
「林之砚。」
我整个人僵住。那是我最喜欢的国内插画师，从高中起就在看他的画，连签售名额都抢过，只是没抢到。
我妈继续：
「他今年负责青年插画交流项目的国内推荐。他只在开场待了一会儿，原本想看看你的作品。」
笔从我手里滑出去，啪地掉在地上。这次，我笑不出来了。温书瑶的表情也变了。
「我不知道。」
她声音轻了很多。
「阿姨没跟我说这件事。」
我妈看她一眼。没有发火，只是淡淡道：
「所以以后，关于糯糯的事，让她自己决定。」
温书瑶抿唇。
「好。」
她转头看我。
「对不起，我真的以为你不想去。」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没关系，反正我最会说这个。可这一次，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没出来。奶奶合上书，看了我一眼。温书瑶站在玄关灯下，安静等着。半晌，我低头捡起笔。
「……下次你先问我吧。」
笔尖磕坏了一点。我试着在纸上划了两下，没出墨。温书瑶还站在那里，我却不知道该接着跟她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刚醒就看见手机里多了一封学校邮件。
【青年插画交流计划入选通知】
我坐起来点开邮件，连看了三遍，又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
入选了！是我上个月投过作品集的那个项目，半年海外交流，还是我最想去的那所学校。我连鞋都没穿，一路冲下楼。
「妈！爸！奶奶！我入选了！」
餐厅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我爸先问：
「去哪？」
我把手机举过去。
「就是我上个月申请的那所学校！明年春季去，待半年！学校资助一部分，我自己再交一部分！」
我妈接过手机，看完以后，难得笑了一下。
「不错。」
奶奶也点头。
「想去就去。」
我疯狂点头。
「我想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温书瑶停在那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机里的邮件，过了几秒才笑起来。
「恭喜。」
她扶着楼梯扶手，指节有些发白。我正忙着把邮件翻给我爸看，只当她也替我高兴。接下来的三天，我吃饭时哼歌，洗澡时算日子，连走路都觉得脚下发轻。半年，一百八十多天。第一次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有点怕，但更多的是期待。我甚至偷偷查了学校附近的超市，研究哪家薯片便宜。
晚上吃饭，我爸突然问：
「护照还有多久到期？」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
他看我。
「自己的护照自己不知道？」
「它又不跟我说。」
我爸：「……」
他低头继续吃饭。
「明天拿给我。」
我妈也开口。
「你那边冬天冷，衣服别过去再买。」
「嗯。」
「颜料和纸呢？」
「学校有画材店。」
「贵。」
她已经开始算。
「到时候我给你寄。」
我咬着筷子笑。
「妈。」
「干嘛？」
「你这样好像很舍不得我。」
她冷笑。
「想多了，我是怕你过去以后穷得吃泡面，丢我的脸。」
我更开心了。奶奶坐在旁边慢悠悠喝汤，忽然说：
「我护照过期了。」
我一愣。
「啊？」
「没什么。」
她继续喝。
「随口说说。」
我莫名其妙。
吃完饭，我抱着电脑回房间。刚打开交流项目的确认页面，温书瑶就敲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还没睡？」
「没呢。」
我让开位置。
「我在填材料。」
她坐到我旁边，看了一眼屏幕。
「确定要去了吗？」
我立刻点头。
「嗯。」
「很想去？」
「特别想。」
我说完，又有点心虚。
「就是有一点怕。」
温书瑶笑了。
「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怕也正常。」
她把牛奶递给我。
「学校那边住宿安排了吗？」
「还没有。」
「保险？」
「还没看。」
「签证？」
「学校说会统一指导。」
「国外银行卡呢？」
我沉默。温书瑶看着我。
「都没准备？」
我吸了一口牛奶。
「还有好几个月嘛。」
她没说我，只把电脑转过去一点，认真看起项目说明。
「半年其实不短。」
「嗯。」
「而且这个学校的位置离市中心挺远。」
「我知道。」
「冬天很冷。」
「知道。」
「听说那边治安一般。」
我动作顿了一下。
「一般吗？」
「我也是以前看留学生分享看到的。」
她拿出手机，给我找了几条帖子：有丢手机的，有被偷钱包的，还有晚上不敢一个人坐地铁的。我越看眉头越皱。温书瑶很快把手机收回去。
「不过也不能只看这些，网上容易放大负面情况。」
我点头。
「对。」
她反而安慰我。
「你想去，就应该去。」
我松了口气。果然，我就说她不会故意吓我。
温书瑶低头划了划手机，过了一会儿才问：
「就是你走半年，叶奶奶怎么办？」
我一愣。
「奶奶？」
「她最近不是总去医院复查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奶奶前段时间血压的确有点高，虽然医生说问题不大，可她年纪毕竟大了。
温书瑶看我脸色，立刻道：
「我不是劝你别去。叶奶奶身体挺好的，半年也很快。」
我点点头。
「嗯。」
「而且叔叔阿姨都支持你。」
她停了停。
「只是江阿姨最近艺术机构那个新展，好像特别忙。你走以后，她可能会更忙一点。」
我下意识问：
「为什么？」
「她之前不是说要帮你处理国外的很多事情吗？」
我妈确实说过，到了国外，如果有什么需要，她可以找人帮我。
温书瑶轻声道：
「不过没关系，家人嘛，互相麻烦很正常。」
我抱着牛奶杯，忽然喝不下去了。她说的那些事，我一件也反驳不了。刚才还盼着快点出发，现在却越算越觉得，自己一走，要给家里留下许多麻烦。温书瑶看见我的表情，立刻站起来。
「你别想太多，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不是都说了吗？你真的很想去。」
她拍了拍我肩膀。
「那就去，别因为别人改变决定。」
说完，她走了。门关上后，我重新把电脑转回来。确认按钮还亮着，鼠标停在上面，半天没动。
第二天，我去陪奶奶复查。其实就是量血压、做常规检查。医生说没什么问题，还让我别瞎紧张。回去的路上，奶奶还骂我。
「我又没病，你耷拉着脸给谁哭丧呢？」
我赶紧呸呸呸。
「乱说什么。」
奶奶瞥我。
「你才乱想。」
我挽着她胳膊。
「奶奶。」
「干嘛？」
「如果我出去半年，你会不会想我？」
她冷酷无情。
「不会。」
「……」
「真的吗？」
「假的。」
我瞬间又开心了。奶奶伸手戳了下我脑门。
「想去就去。天天围着我，我还嫌你烦。」
我点点头，知道奶奶的检查结果是好的，心里却还是放不下。晚上回家，我妈刚结束视频会议，揉着发酸的眼角。我想问她累不累，话没出口，她又接起一个电话。温书瑶的话又冒了出来。
复查后的第二天，我爸让秘书送了一沓签证资料回来。秘书还专门备注了哪些地方需要我自己填。我看着那一沓纸，开始头疼。又过了一天，学校发来最后一次确认提醒。
【请于今晚24点前确认是否接受交流名额。】
我盯着屏幕，明明还想去，可越接近最后确认的时间，脑子里的声音越多。奶奶怎么办？我妈忙怎么办？我爸还要替我找住宿。我连银行卡都不会办。去了以后如果真的出事怎么办？
要是坚持不下来，是不是更丢人？
晚饭前，温书瑶经过房间，见我还坐在电脑前，停了一下。
「还没确认？」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她没进来，只靠在门边。
「糯糯。」
「嗯？」
「其实不去也没什么。」
我抬头。她神色很认真。
「交流项目以后还会有，家里人这半年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我心里一紧。
温书瑶很快补了一句：
「当然，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逼自己。你想留下，也不代表你没出息。」
听见这句话，我绷了几天的肩膀松下来。原来不去也可以，不用再做那些让我害怕的准备。
我盯着屏幕，最终把鼠标移到了「放弃」上。
系统弹出确认。
【确定放弃本次交流名额？】
我又点了一次。页面变成灰色，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却仍盯着原来那个按钮的位置，怎么也移不开眼。温书瑶走进来，轻声问：
「决定好了？」
「嗯。」
我笑了一下。
「不去了。」
她也笑。
「留下也很好。」
我把电脑合上。
「对，以后还有机会嘛。」
我说得很响，手却一直按着合上的电脑。
晚上吃饭，我爸突然说：
「你那边的公寓定下来了。」
我夹着排骨的筷子僵在半空。
「什么公寓？」
「你学校附近的。我让人在三个地方看了，最后选了步行到学校十五分钟的那套。」
我筷子没动。
我妈接着道：
「卧室有点小，不过采光不错，我让人拍了视频。」
她掏出手机。
「你看看。」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
「你们怎么已经看房子了？」
我爸皱眉。
「不然等你过去以后睡街上？」
小姑今天也在。闻言笑了一声。
「她睡街上倒是挺有可能。」
我没理她，转头看向奶奶。
奶奶慢悠悠开口：
「我的新护照下个月下来，等你放假，我去看看你。」
我彻底呆住。
「你不是说……」
「说什么？」
「你没说你要去啊。」
「废话。」
奶奶嫌弃。
「你还没走，我去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沉。我妈还在翻手机。
「对了，你上次喜欢的那套水彩颜料，国外卖得更贵。我已经让人订了一箱，先寄过去，你不用带那么多。」
我动了动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我爸终于发现不对。
「你什么表情？」
我低下头。
「我……」
「怎么了？」
「我放弃了。」
餐桌瞬间安静。我爸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
我手指一点点攥紧筷子。
「那个交流名额。我今天点了放弃。」
我妈手机还拿在手里。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为什么？」
我喉咙发紧。
「我就是觉得……半年太久了。奶奶身体还要复查，你又忙，爸还要帮我处理那么多事。而且国外也不一定安全。」
我越说声音越小。我妈放下手机，看了我一会儿。
「谁跟你说奶奶需要你留下？」
我抬头。
「……没人。」
「谁说我忙到没空管你？」
「没人。」
我爸脸色已经沉了。
「谁说我不想帮你处理这些？」
我张了张嘴，还是只能说：
「没人。」
小姑看我的眼神已经跟看傻子没区别。
「那你自己脑补了一整套？」
我一下说不出话。也不全是。那些担心本来就有，可我原先还能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去。后来每打开一次确认页面，先冒出来的都是这些担心。我下意识看向温书瑶。她坐在我对面。脸色微微一变。
我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温书瑶先开了口。
「是我跟糯糯聊过这些。」
我爸眼神冷下来。
她立刻继续：
「但我没有劝她放弃，我只是提醒她需要考虑的风险。」
她确实也劝过我去。我记得，正因为记得，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温书瑶看向我。
「糯糯，我还跟你说过，你想去就应该去，对不对？」
我点头。
「……对。」
我妈看我。
「那你为什么不来问我们？」
她声音不重，却问得我答不上来。
「你担心我忙，为什么不问我？」
「奶奶的检查结果你看过，她也说了支持你，为什么你还是只往坏处想？」
「你担心你爸觉得麻烦，为什么不问你爸？」
我攥着筷子，想解释，又发现她问的这些，我一件也没再确认过。
我小声说：
「我以为……」
我妈直接打断。
「你看，又是你以为。」
没人说话了。我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排骨，眼睛发酸。
以前别人皱皱眉，我就急着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别人觉得麻烦，我往往先说算了。时间久了，连一句「我想去」，也要先在心里掂量别人听了会不会不高兴。
这次我照旧退了一步，却把自己盼了很久的事也退没了。
奶奶忽然问：
「名额还能恢复吗？」
我抬头。我妈已经拿起手机。
「我问学校。」
我赶紧摇头。
「不用。」
所有人看我。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没马上说“没关系”。
「这个是我自己放弃的，我先去问老师。」
我起身准备上楼拿手机，刚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温书瑶。她也在看我。她没有凭空编出那些风险，也说过支持我去。可我一想起这几天，心里就堵得难受。她那么会替人打算，为什么偏偏让我越来越不敢去？
我问：
「书瑶姐。」
她轻声道：
「嗯？」
「你那天跟我说那些的时候，是真的只想让我把风险考虑清楚吗？」
餐厅安静得可怕。温书瑶慢慢放下筷子。她看了我几秒，平静地问：
「如果我说不是呢？」
我愣住。
她继续：
「可最后点下放弃的人，不是我。」
她看着我。声音依旧很轻。
「是你。」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温书瑶问：
「糯糯，如果你真的那么想去，为什么我只说了几句话，你就不要了？」
我被她问住了。我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不敢。我怕自己去了以后应付不来，也怕家里出了事我不在。更怕是我坚持要去，最后却弄得一团糟。
那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早知道就不该让我去？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最后，我爸先开口。
「够了。」
他看向温书瑶。
「以后沈糯的事，先问她怎么想，别替她做决定。」
温书瑶点头。
「好。」
她没争辩，只转头看了看我。
「对不起，以后我不会管了。」
当晚，我回房间给老师发了消息，说明自己放弃名额的事，问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温书瑶说不管，后来就真的不管了。
第二天早上，她没再提醒我九点有课。我睁眼一看，八点四十七。我从床上弹起来。
「完了！」
我一路冲到学校，还是迟到了十二分钟。老师看了我一眼。
「沈糯。」
「嗯。」
「昨晚又画到几点？」
我喘着气。
「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定闹钟？」
我沉默了。
定了，按掉了。以前温书瑶七点半会敲我门。我习惯了她来叫，闹钟响了也敢继续睡。直到这天早上，门外始终没声音。坐下后，我默默把手机闹钟从一个改成五个。
第三天，我妈让我下课后去艺术机构拿一份资料，还特意说了会在那里等我。我答应得痛快，放学后却被同学拉去看画展，忘得一干二净。看到一半，我忽然想起还没去拿资料，脚下一顿。
同学问：
「怎么了？」
我扭头就跑，赶到艺术机构时，我妈已经走了。前台姐姐客客气气地把文件递给我。
「江老师等了你四十分钟。」
我心虚得不敢抬头。
回家以后，我妈正在客厅看文件。我主动走过去。
「对不起。」
她头也没抬。
「知道错哪了吗？」
「忘了。」
「还有呢？」
我想了想。
「没提前设提醒。」
她终于看我。
「还有。」
我茫然。
「还有？」
她把笔放下。
「你忘了以后，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跑过去？」
「不然呢？」
「你不会打电话？」
我：「……」
对哦。我妈闭了闭眼。
「沈糯，你不是笨，你是遇到事情以后，脑子只剩下慌。」
我老老实实低下头。
「知道了，下次先打电话。」
她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书瑶以前会提醒你，是她细心。但你不能因为有人提醒，就把自己的脑子租出去。」
我默默坐直。
「知道了。」
我妈说完就继续工作。我却忍不住往楼上看了一眼。温书瑶的房门关着。这几天她吃过早饭就自己出门，晚上遇见我，也不再问第二天有没有课。有两回我的快递就放在门口，她经过时看见了，照样空着手上楼。
以前她明明会带。我站在楼梯下，知道那些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还是忍不住往她关着的房门看。
第四天，我收到了学校老师的回复。老师说，原来的名额已经顺延给候补同学，暂时没法恢复。
不过下一轮交流计划还会开放，老师把预计报名时间发给了我，说我可以继续申请。我看着消息，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以后还有机会，可这一次，是真的没了。是我自己点掉的。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下一轮的预计报名时间写进日历，设了三个提醒。
晚上吃饭，温书瑶回来得很晚。她临近毕业，最近开始去我爸朋友的公司实习。听说做得很好。我爸在饭桌上顺口夸了一句。
「听说你今天的方案不错。」
我妈也点头。
「她做事情确实省心。」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以前听见他们夸她，我会跟着点头。这回却忍不住想，我刚弄丢一个名额，又忘了一份资料，而她连实习都做得这么好。小姑正夹菜，忽然抬头看我。
「怎么，不服？」
我立刻摇头。
「没有。」
她冷笑。
「你脸都快埋碗里了。」
我抬头。
「真的没有。」
温书瑶坐在我对面，没说话。我妈像是这才注意到我的表情。
「我又没说你不好。」
我赶紧笑。
「我知道，书瑶本来就挺厉害的。」
我低头继续吃饭，那口饭却咽得有点慢。
晚上，我抱着画板去客厅赶作业，温书瑶也在。我们隔着半张沙发，一个画画，一个翻资料，谁也没开口。最后还是我先憋不住。
「姐。」
她抬头。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她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都不怎么跟我说话。」
「你爸不是说了吗？」
她语气很平静。
「你的事，不需要我管。」
我一下卡住。
「他是说不用你替我做决定，不是让你不理我。」
温书瑶看着我。
「有区别吗？」
「当然有。」
她放下笔。
「可我现在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我愣住。
她继续：
「我提醒你上课，你会习惯依赖我；提醒你拿东西，可能也是替你安排。我告诉你一件事的风险，又可能影响你的决定。」
她笑了一下。
「所以最安全的方式，就是不说。」
我皱眉。
「可你这样也很奇怪。」
「那我应该怎么做？」
她问得认真，我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半天，我只憋出一句：
「正常一点。」
温书瑶笑了。
「什么叫正常？」
我又说不出来了。她重新低下头。
「糯糯，我以前确实做得太多。但你有没有想过……」
她停了停。
「有些事情之所以最后变成我来做，是因为你一开始就说了都可以。」
我手里的铅笔停住。温书瑶没有看我。
「生日宴是你自己交给我的，活动你也说过不想去。交流项目最后放弃，也是你亲手点的。」
她抬眼。
「我有问题，我承认。但不能所有事情最后都变成是我抢了你的。」
我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最烦的就是这个。她每次说话，总有一半让我没法反驳。我要是能痛痛快快觉得她是坏人就好了。偏偏不行。
她帮过我，那些热饭和敲门声都是真的。可她替我做决定的时候，也确实没问过我。
我抱着画板，铅笔头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以前一句「都可以」就能过去的事，现在怎么也过不去了。
我回房间把画板往桌上一搁，人摔进床里，还是越想越烦。手机这时震了一下，我妈发来消息。
【明天下午陪我去看展。】
我盯着那句话。
下意识想回：
【都行。】
字都打好了，我又删掉，重新输入。
【几点？】
我妈秒回。
【三点。】
【你有安排？】
我翻开日历，下午两点有课，四点半才结束。我以前大概会先答应，等到第二天，再为上课和看展撞在一起发愁。这次我想了想。
【我四点半下课，五点过去可以吗？】
我妈那边停了几秒。
【可以。】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五点的安排记进日历，忍不住又看了一遍她的回复。
第二天，我五点准时赶到展厅。我妈正和一个策展人说话，看见我，朝里面抬了抬下巴。
「自己看。」
我点点头，没再跟着她，一个人慢慢逛。走到最后一个展厅时，我忽然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很眼熟的画。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我盯着那张在访谈里见过无数次的脸，愣了好一会儿。林之砚。
他本人居然在这里。我站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三秒。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碰到包里的速写本。本子都带来了。我攥住包带，转身走了过去。
「林老师。」
他转头。
「你好。」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叫沈糯，我……」
我差点又开始说些没用的话，最后停下来，吸了口气。
「我很喜欢您的作品，可以请您看看我的画吗？」
说完，我差点当场给自己鼓掌。林之砚看了我一眼。
「可以。」
他接过速写本，一页页往后翻，看到画面的细节还会停一会儿。我站在旁边，手心的汗蹭得裤缝都发潮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是不是报名过这次交流项目？」
我愣住。
「您知道？」
「名单我看过。」
他翻到其中一页。
「你的作品辨识度挺高。」
我脸一下热了。下一秒，他又问：
「怎么后来放弃了？」
我张了张嘴。那些用过的理由又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临时害怕了，然后做了一个现在挺后悔的决定。」
林之砚抬头看我，没笑，也没安慰，只点了点头。
「那就记住这种后悔。下次做决定之前，先问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嗯。」
他把速写本还给我。
「下一轮的项目我还会参与。如果作品没退步，再投。」
我抱紧本子，用力点头。
「好！」
回家的路上，我心情好了很多。甚至给自己买了个冰淇淋。
到家以后，我妈已经在客厅。她看我一眼。
「见到人了？」
我愣住。
「你知道？」
「废话。」
她冷笑。
「不然我带你去干嘛？」
我：「……」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又紧张。」
她低头翻文件。
「自己走过去，不也挺好。」
我忽然觉得我妈也挺可爱的，放下包就想过去抱她。她却又抬起眼：
「以后别动不动把机会往外扔。」
我停住。算了。不可爱。
晚上，奶奶在花房剪枝，我蹲在旁边，替她拢着剪下来的枝叶。
她忽然问：
「书瑶最近不管你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怎么知道？」
奶奶看傻子一样看我。
「我又没瞎。」
我低头。
「她说她不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奶奶嗯了一声。
「她说得也没错。」
我更烦了。
「怎么你们都觉得她说得对？」
「因为有些话本来就对。」
奶奶剪掉一根枯枝。
「人有问题，不代表她说的每句话都是错的。」
我抱着膝盖，闷闷道：
「那到底谁错？」
奶奶看我一眼。
「非得分一个人全错？」
我闭嘴。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
「奶奶。」
「嗯。」
「你觉得书瑶是不是比我更适合这个家？」
她剪花的动作停了。
「为什么这么问？」
我盯着地面。
「她什么都会。我爸觉得她做事好，我妈也觉得她省心，姑姑总说她有脑子。她还比我懂你们。」
说到最后，我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一年期满以后，她留下也挺好的吧？」
奶奶没回答，放下剪刀往里走。我赶紧跟上。
「奶奶？」
她进了茶室，拿出两个杯子，又打开茶柜，背对着我问：
「喝什么？」
我没心情选，随口道：
「都行。」
奶奶动作停了。她站在茶柜前，手搭着柜门，就是不拿茶。我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连墙上钟表的走针声都听清了。我终于忍不住。
「你怎么不动？」
奶奶回头。面无表情。
「等你说。」
我茫然。
「说什么？」
「你要喝什么。」
「都可以啊。」
「我问的是你要什么。」
她看着我。
「不是问什么都可以。」
我愣住。奶奶指了指满柜子的茶。
「红茶、绿茶、白茶、普洱、桂花乌龙，选一种。」
我张了张嘴，望着满柜子的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选。平时总有人替我拿好，我接过来就喝，根本没想过自己更喜欢哪一种。过了好一会儿，我看向最上面那只罐子。
「桂花乌龙。」
奶奶这才伸手把茶叶拿下来。
「浓一点还是淡一点？」
我又想说都行，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浓一点。」
奶奶嗯了一声，开始烧水。我坐在旁边，等着水沸。热水冲进茶壶，桂花的味道慢慢散开。奶奶把茶推到我面前。
「沈糯。」
「嗯？」
「你不是没想法。」
她看着我。
「你只是习惯先把自己的想法删掉。」
我手指一紧。奶奶继续。
「书瑶能替你说那么多话，不是因为她比你更有资格，是因为你一直没开口。」
我喉咙发紧。
「那我要是开口以后，别人不高兴怎么办？」
奶奶喝了口茶。
「那是别人的事。」
我怔住。她抬眼。
「你总不能为了让所有人高兴，连自己想喝什么茶都不敢说。」
我低头看着杯子，桂花浮在水面，热气熏着指尖。
这一年里，温书瑶把家里的事记得很熟。我妈的喜好、我爸的习惯，连奶奶在找哪一本书，她都清楚。
可轮到我的事情，她常常替我想好了再来告诉我。我也总是点头。我抬起头。
「奶奶。」
「嗯？」
「爷爷当初到底为什么让书瑶住进来？」
奶奶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半晌，她放下茶杯。
「这个问题，你以前从来没问过。」
我愣了一下。
「我以前为什么要问？」
奶奶看着我。
「因为你什么都默认。别人告诉你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低头喝了口茶，烫得舌尖一缩，回过味来，却是香的。
「那现在我问了，你说吧。」
奶奶却摇头。
「别问我。」
我抬头。
「为什么？」
「你爷爷生前跟你爸谈过温家的情况，他知道得比我完整。」
她慢悠悠喝茶。
「去问他。」
我心想，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还要跑一趟。
可话到嘴边，我又想起奶奶刚才说的。我总等着别人把答案递过来，连自己去问一问都嫌麻烦。
我站起来。
「行。」
奶奶挑眉。
「现在去？」
「不然呢？」
「挺好。」
她低头继续喝茶。
「终于知道腿不只用来跑饭桌了。」
我：「……」
奶奶最近攻击性有点强。
我敲开书房的门时，我爸正在开视频会议，看见我，抬手示意我先坐。我坐了十分钟，换了两次姿势。我爸还在听屏幕里的人说话，我只好把伸向手机的手收回来。
又等了五分钟，会议才结束。我爸摘下眼镜。
「有事？」
我点头。
「有。」
他等着，我却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一会儿，索性直接问：
「爷爷为什么一定让书瑶姐住进我们家？」
我爸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以前没想过，现在想知道。」
他看了我两秒，靠上椅背。
「你爷爷年轻时出过一次事故，温书瑶的爷爷救了他。」
这件事我知道一点。奶奶以前提过。我点头。
我爸继续：
「后来温家情况不好。她爷爷去世早，父母也没什么能力照顾她，你爷爷就一直资助她读书，从高中到大学。」
我皱眉。
「那她现在还需要我们养吗？」
我爸看我。
「不需要。」
我一下坐直。
「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你爷爷给她单独留了教育基金，本科期间学费、住宿、生活费全部够。毕业后，如果她愿意，基金会可以给她一个面试机会。」
我翻开文件，数字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那份预算不光够她读完本科，连住宿和日常开支都列得很宽裕。我心里原先那点「她不留下就没地方去」的担心，忽然显得多余了。
我抬头。
「那她为什么一定要住我们家？」
「遗嘱里写的是希望。」
我爸纠正。
「不是强制。」
我愣住。
「什么意思？」
「你爷爷问过她，她自己愿意。」
我手指停在纸上。
「所以……她完全可以不住进来？」
「可以。」
「也可以住外面？」
「可以。」
「生活费照样有？」
「有。」
「工作也有推荐？」
「只是面试机会。」
我爸看我一眼。
「能不能留下靠她自己。」
我低头看着文件。她有钱在外面生活，离开沈家也不至于睡桥洞，那她为什么这么在意能不能留下？我爸看着我。
「想明白什么了？」
我摇头。
「还没有。」
他嗯了一声。
「那就继续想。」
我抱着文件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爸。」
「嗯？」
「你觉得书瑶姐好吗？」
他想都没想。
「能力不错，做事稳，脑子清楚。」
我心里微微一沉。下一秒，他又补了一句：
「可这跟你是不是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我爸皱起眉，我倒愣住了。
「我招员工看能力，养女儿也看绩效？你们一个个，怎么连这个都分不清？」
我：「……」
我有点想笑，抿着嘴忍住了。
「没事，我走了。」
我刚开门。他又叫我。
「沈糯。」
我回头。
「干嘛？」
「你要问别人怎么想，就直接问，别自己猜。」
我点点头。
「知道了。」
从书房出来，我没去找温书瑶，先敲开了我妈的房门。她正在敷面膜。
「妈。」
她看我一眼。
「干嘛？」
「你是不是很喜欢书瑶姐？」
她一抬头，脸上的面膜都跟着皱了。
「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我认真问。」
我妈盯着我。
「她能力强，做事周到，我当然欣赏。」
我抿唇。
「那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更适合当你女儿？」
我妈沉默了三秒，伸手把面膜揭了。
「沈糯。」
「嗯。」
「你是不是脑子真的有问题？」
我：「……」
她站起来。
「一个是觉得她做事好，一个是你是我女儿。这两件事为什么能放一起比？」
我小声道：
「可你总说她比我省心。」
我妈顿住。这次没立刻骂我。过了一会儿，她坐回去。
「这话是我说得不好。」
我反倒愣住了。她这么快承认，我还有点不适应。
「我以前看你一天到晚没心没肺的，以为你不在乎，是我想当然了。」
我反驳。
「我有心有肺。」
「行。」
她敷衍点头。
「有。但以后我少比较。」
我看她。
「真的？」
「你要是不信，我写保证书？」
「倒也不用。」
我转身准备走。她又叫住我。
「糯糯。」
「嗯？」
「你是不是终于觉得书瑶有问题了？」
我脚步一停。回头。
「你早就觉得？」
我妈把面膜丢进垃圾桶。
「晚宴那次，我就觉得她不该越过你传话。可你跟她一起住，舒服不舒服，得你自己想清楚。我不能连这个也替你决定。」
又来了。我发现最近全家突然都很喜欢把问题丢回来给我。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我走到楼梯口，正好碰见刚下班的温书瑶。她抱着电脑，先朝我笑了笑。
「还没休息？」
我站着没马上回应，她也停下来。
「怎么了？」
我问：
「书瑶姐，你为什么要住进我们家？」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爷爷的遗愿。」
「不是。」
我摇头。
「我刚问我爸了，爷爷只是希望，你可以拒绝。」
温书瑶没说话。
我继续：
「你有教育基金，也有住外面的钱，毕业以后还有工作推荐。」
她眼神彻底静下来。
「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因为没地方去，也不是因为需要沈家养你。」
我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这么想留下？」
走廊很安静。窗外天已经暗了。温书瑶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糯糯，你终于开始问了。」
我心里一跳。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从我身边走过去，过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两周。」
我愣住。她回头。
「爷爷规定的一年，就满了。到时候不是要投票吗？」
她看着我。
「你可以慢慢想，到底想不想让我留下。」
说完，她回了房间。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只剩两周了。以前我从没认真想过，到这一天，自己究竟会怎么投。
从那天起，温书瑶又变了。她不再故意避着我，早上会问我要不要一起走，看见门口放着我的快递，也会提醒一句。
但只提醒，不帮我拿。
我起晚了，她也不提前敲门，只在楼梯上碰见我时提醒：
「还有二十分钟上课。」
我妈临时有活动。
她会问我：
「你去吗？」
她不再替我回答。有一次小姑问她晚上吃什么，她也先看向我。
「糯糯想吃什么？」
我下意识：
「都……」
说到一半，刹住。小姑看戏一样盯着我。温书瑶也看着我。我咬牙。
「火锅。」
小姑笑出声。
「出息了。」
我瞪她。
「吃不吃？」
「吃。」
温书瑶没笑。她只是点头。
「好，那就火锅。」
她肯停下来问我，我本该高兴，可每次回答前，还是会先看一眼她的表情。我也想过，也许她以前只是做得太多，现在已经肯改了。那我是不是也该像从前一样，笑着说一句没关系？可我始终说不出来。
直到一年期满的前一天，家里吃晚饭。
我爸通知：
「明晚七点，开家庭会议。」
我筷子一顿。所有人都知道，要决定的是温书瑶一年期满后的去留。小姑抬眼。
「名单上的人都要投？」
我爸嗯了一声。
「按遗嘱，指定的五个人都要表态。」
我下意识看向温书瑶，她正低头夹菜，像没听见。
饭后，我回房间。桌上放着爷爷那个旧保温杯。我用了快一年，杯盖都有点松了，还是没舍得换。
我坐在桌前，捏着杯子发呆。手机突然亮。
温书瑶发来消息。
【能聊聊吗？】
我盯了几秒。回。
【可以。】
很快，敲门声响了起来。她空着手进来，没带牛奶，也没带水果，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
第一句话是：
「糯糯，如果明天你不想让我留下，你可以直接投反对。」
我愣住。她笑了一下。
「不用顾及我，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我心里莫名发紧。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这一年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她垂下眼。
「交流项目也是，我知道你现在还介意。」
我没说话。
她继续：
「如果我离开能让你舒服一点，也挺好的。」
我听着，手指又下意识摸上杯盖。她说可以走，接下来好像就该轮到我安慰她，说自己不介意。
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她先告诉我，不会抢我的东西；可我明明还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这回没有急着说「不会啊，你留下吧」。
我只是问：
「书瑶姐，你想留下吗？」
她怔了一下，我看得很清楚。
我继续：
「我不是问我想不想，我问你，你自己想不想留下？」
温书瑶看着我，久久没出声。我等着，没有催她，也没替她把话补上。
直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低声说：
「想。」
只有一个字。我反而愣住。她抬头看我。
「我想留下，不是因为工作，也不是因为钱。」
温书瑶靠上椅背，肩膀也松下来，不像平时坐得那么端正。
「我小时候住过很多地方，亲戚家、学校宿舍，后来自己租房。每次住进去，我都会先想，我要做什么，才能让别人觉得留下我是有用的。」
我手指慢慢松开保温杯。她笑了一下。
「会做饭，会收拾，成绩好，不给别人添麻烦。只要我足够省心，别人就不会觉得养我是负担。」
我想起我妈夸她最多的一句话：书瑶省心。她每次听见都会笑。我以前只当她高兴，现在才想起，她笑完往往还会接着问一句：还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温书瑶看着我桌上的杯子。
「后来沈爷爷资助我，他从来不问我考第几，也不问我以后能不能回报他。我不习惯，总想替他做点什么。」
我小声问：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爷爷住？」
她摇头。
「他说不用我照顾。他有儿女，也有孙女，让我安心念书就好。」
她看向我。
「他提你很多。」
我鼻子一酸。
「说我什么？」
「说你笨。」
我：「……」
温书瑶终于笑了。
「说你小时候别人拿两颗糖就能把你骗走，十五岁还会因为同学不跟你玩偷偷哭。十八岁第一次学车，撞了家里的花坛，下来以后先给花浇水。」
我忍不住。
「最后那个有必要说吗？」
「他说的时候挺高兴。」
我闭嘴。温书瑶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我那时候不明白，你又不优秀。」
我：「……」
今晚这人攻击性怎么突然上来了。
她继续：
「成绩不是最好的，性格也不强，什么都需要家里操心。可沈爷爷提起你，每次都很高兴。我就想，凭什么？」
我没说话。
「后来他问我要不要住进沈家一年，我答应了。我想看看……」
她顿了一下。
「你到底有什么特别。」
我下意识问：
「看出来了吗？」
温书瑶看我一眼。
「没有。」
我：「……」
很好。这一年白住。她却忽然笑了。
「可我越来越讨厌你。」
这句话，我倒不意外了。
「因为我没用？」
「不是。」
她摇头。
「因为你没用，也有人爱你。」
我怔住。
她继续：
「你忘记生日宴，阿姨骂你；你不会办事，叔叔嫌你。你什么都不懂，他们嘴上总嫌你麻烦，可嫌归嫌，还是会管你。你不需要证明自己值得。」
她声音越来越轻。
「我需要。」
房间安静下来。她低着头，手指反复抹着衣服上的一道褶。原来她忙了一年，想换来的不只是那些夸奖。她也想试试，哪天自己做得不好，或是根本什么都不做，还会不会有人留她吃晚饭。我看着她。
「所以你想证明你比我更好？」
「嗯。」
「然后呢？」
她沉默。
我替她问：
「然后他们就会更喜欢你？」
她低着头，没再否认。我望着她，胸口也有些发闷。以前觉得她什么都懂，现在才知道，她也有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事。可我想起那个灰掉的确认页面，还是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想留下，可以直接说。」我说，「但不能拿我的事来试。」
她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我知道。」
我把保温杯盖拧紧。
「明天我会自己投。」
温书瑶点头。
「好。」
「但我不会因为可怜你，就投你留下。」
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
我想了想，又补一句：
「你也别提前替我难过。」
她看着我。半晌，笑了。
「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全家准时坐在客厅。气氛比公司开股东会还严肃。我哥甚至从国外连了视频。我看到他脸的时候吓了一跳。
「你怎么也在？」
屏幕里的男人冷冷道：
「遗嘱里有我的名字。」
「哦。」
我差点忘了还有他。我哥眯起眼。
「你是不是又忘了我？」
「没有。」
「你停顿了三秒。」
「网卡。」
我哥冷笑。我爸敲了敲桌面。
「安静。」
律师还是一年前那位。他打开文件。
「按照沈老先生遗嘱，温书瑶小姐在沈家居住一年期满。关于是否继续居住，由遗嘱指定的五位家庭成员分别表达意见。」
小姑在旁边听得不满。
「怎么没我？」
律师翻了一下名单。
「您在这项遗嘱安排里没有投票权。」
小姑冷笑。
「爸死了还防着我。」
奶奶：「闭嘴。」
小姑闭了。律师先看我爸。
「沈先生？」
我爸淡淡道：
「我没有反对意见。」
我忍不住看了我爸一眼。他已经端起茶杯，没再多说。
我妈也说：
「我不反对。」
我哥在视频里：
「随便。」
律师皱眉。
「沈先生，请明确。」
我哥不耐烦。
「不反对。」
接着是奶奶。她看了温书瑶一眼。
「我也不反对。」
前面四个人都没有反对，只剩我了。我把两只手攥在膝上，掌心已经出了汗。律师看向我。
「沈糯小姐？」
我还没开口。温书瑶忽然笑了一下。
「没关系。」
她声音很轻。
「糯糯如果不舒服，我可以搬出去。」
我看她。
她继续：
「这一年本来就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其实糯糯心软，她肯定也不会真的介意……」
「别替我说。」
我开口。温书瑶声音停住。整个客厅一下静了。我的心还在怦怦跳，大家却都在等我继续。我看着她。
「我介意。」
小姑眼睛都亮了，像终于等到电视剧的高潮，张嘴刚想说话，我爸便看了过去。
「让她自己说。」
小姑硬生生闭上。我吸了口气。
「我介意你替我回答，也介意你替我决定。」
「以前我觉得你比我能干，事情交给你，我就不用操心了。生日宴是我请你帮忙的，我到现在也很感谢你。」
「可活动去不去，交流项目要不要参加，这些该由我自己选。我说过不想去晚宴，不代表你能拿我妈的意思替我作主；我害怕出国，也不代表我真想放弃。」
「我会为自己点过的放弃负责。但以后，我不想再跟你这样住在一起。」
温书瑶没说话。我转向律师，这次没有再看其他人的表情。
「我不同意书瑶姐继续住在家里。」
客厅安静了两秒。律师点头。
「根据遗嘱，只要一名有投票权的家庭成员明确反对，共同居住安排即终止。」
温书瑶脸色有点白，停了一会儿，还是点头。
「好。」
我妈忽然问：
「那基金会的工作呢？」
我一愣。温书瑶也抬头。
我爸解释：
「爸给她留了面试推荐，面试就在下周。我原本在考虑要不要取消推荐。」
温书瑶手指收紧。我看我爸。
「为什么取消？」
他挑眉。
「我怕你以后见到她，又不舒服。」
我皱眉。
「我不想跟她住，和她能不能工作有什么关系？」
这次，轮到全家看我。我被看得有点发毛。
「怎么了？」
小姑啧了一声。
「没什么，突然发现你长脑子了。」
我：「……」
不会夸人可以不夸。我转向我爸。
「她工作能力本来就很好，面试也是爷爷答应的。她能不能进，按正常标准来，别因为我。」
我爸盯着我看了几秒。
「行。」
温书瑶忽然问：
「你不怕我以后继续出现在你面前？」
我想了一下。
「工作又不是继续住在我家。」
「而且。」
我认真道：
「我现在会说不。」
她怔住。小姑直接笑出了声。我妈也没忍住。连视频里的我哥嘴角都动了一下。
温书瑶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沈糯。」
「嗯？」
「我还是挺讨厌你的。」
我点头。
「我知道。」
「你不生气？」
「有一点。」
我想了想。
「不过我以前也有点羡慕你。」
她抬头。
「羡慕我？」
「你什么都做得好，不像我。」
我小声道：
「我定五个闹钟都能按掉三个。」
温书瑶：「……」
「但现在觉得也没什么。」
我看着她。
「你不用变成我，我也不用变成你。」
她眼睛忽然红了一点。我吓得后退。
「你别哭啊。」
小姑在旁边：「她还没哭。」
「我提前预防。」
温书瑶被气笑了。眼泪又憋回去了。
三天后，她搬出了沈家。我本来想帮她收拾。她拒绝。
「我自己来。」
我站门口。
「真的不用？」
「不用。」
「行。」
我转身就走。她又叫住我。
「你就真走？」
我无辜回头。
「不是你说不用吗？」
温书瑶：「……」
她深吸一口气。
「算了。」
她最后还是自己把箱子推了出去。我站在门口，看她上车，等车开远了才回屋。面试按原定时间进行。一个月后，基金会公布了结果：她通过了，排名第二。我爸没有替她打招呼。我听说后，发消息恭喜她。她回得简短。
【谢谢。】
过了五分钟，又来一条。
【我会超过第一。】
我盯着手机笑了。果然，这才是她。
她搬走半年后，学校新一轮海外交流项目开放。我重新提交了申请。
收到录取邮件那天，我盯着确认键看了很久，还是有点怕。我看了一眼日历里那三个提醒，点下确认。
后来办手续，老师发来的材料我一项项核对，不懂就问。住宿和保险定下来以后，我把地址、联系人都存进手机，又抄了一份放在包里。
出发前一晚，全家围着我的行李箱。我爸皱眉。
「司机明早七点到。」
我说：
「可以。」
我爸原本还想叮嘱，听见我答应得痛快，反倒停了一下。
我补充：
「送机场可以，但是到了那边我自己走。」
他嗯了一声。我妈蹲在箱子旁边。
「你这衣服叠得跟垃圾一样。」
她伸手。我啪地按住箱子。
「我自己来。」
「你确定？」
「确定。」
十分钟后，我坐在地上，跟怎么也拉不上的箱子大眼瞪小眼。全家站在旁边。没人动。我抬头。
「你们真的不帮？」
我妈抱着胳膊。
「你不是说自己来？」
我咬牙。
「我能行。」
我把东西重新摊开，拿掉三件根本穿不到的外套，又挤出几处空隙，拉链终于合上了。奶奶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突然问：
「喝茶吗？」
我擦了把汗。
「喝。」
「什么？」
我抬起头，想起茶室最上面那只罐子。
「桂花乌龙。」
奶奶起身。
我又补一句：
「浓一点。」
她笑了。
「知道了。」
第二天出门，我背好包，拎着爷爷那只旧保温杯。里面是奶奶早上新泡的桂花乌龙。我爸看了一眼。
「国外没杯子卖？」
「有。」
「那还带这个？」
我低头看看，杯身掉漆，盖子还有点松，确实不怎么好看。我把它抱进怀里。
「我喜欢。」
没人再说话。我拖着行李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妈突然喊：
「沈糯。」
我回头。
「干嘛？」
「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点头。
「好。」
我爸又道：
「有事就说，别自己瞎扛。」
「知道。」
奶奶摆手。
「走吧，看着就烦。」
我笑了。
「奶奶。」
「干嘛？」
「半年以后我还回来。」
她白我一眼。
「这是你家，难不成还要重新投票？」
我愣了愣，笑得更厉害了。
「也是。」
杯子贴在怀里，还是温的。我想起刚拿到它那天，桌上摆着一堆翡翠金条，全家都觉得我不会挑。如今看，我也没挑错。
这回出了门，大概还是会有弄不明白的事，也免不了求助。可下一次有人问我要什么，我想，我会先认真想一想，再把答案说出来。
我拉开门，外面的阳光一下照进来。
这一次，没人替我决定要往哪走。